野战医院的钟每十五分钟会响一次,以证明这里一切都还受控。
莫雷蒂已经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三天。椅子是战地的标准配置,金属框架,薄坐垫,设计意图大概是轻便,便于运输,得出来的效果就是让人坐着,但别太舒服。他的坐姿从第一天上午的端正变成了现在的半瘫,左腿伸直,右腿屈着,后背靠门框。有人经过就会发现,他肩上的灰鹦鹉比主人坐得更端庄。
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躺在标准规格的病床上。从门口看过去,她睡得很像一幅构图很稳的静物画。被子盖到胸口,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她的上半身看起来完整、安静,脸发丝都显得一丝不苟——可能是出于随时会有上级来看望英雄的考虑,护士每天早上来帮安娜梳头,使得她不像个刚从战场下来的伤员,而是一位在自己的闺房中休息的小姐。
安娜脸向天花板,眼睛睁着,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莫雷蒂猜想,她大概是累了。根据他审阅过的信件所说,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传奇牧羊人,战斗中把精神力铺出去覆盖了六个人。那是六名精锐,异能部珍贵的羔羊,每一个都在濒死边缘,感官过载到了精神崩溃的临界点,马上就要被野狼叼走——而她把自己的屏障拆薄,留住了他们就像人把自己的皮剥下来给别人裹伤。最后——莫雷蒂回忆了一下之前看到的通讯——六个人全部活了下来。战报里写的是“我军牧羊人临危不惧,成功稳定六名羔羊的精神状态”,措辞很漂亮,适合印在宣传册上。
莫雷蒂轻砸舌头,又在椅子上换了个坐姿,盯着安娜放在被子上的手。
安娜的右手食指每隔一段时间会动一下。不是有意识的动作,是那种身体自己泄露出来的微小信号——手指蜷起,像要握住什么,然后松开。再蜷起。再松开。
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莫雷蒂知道。他在审讯室里见过太多次这种动作。人在精神屏障即将失守的时候,身体会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手指是最常见的——抓握反射,婴儿就会的东西,人脆弱就会退回到最原始的本能。
他实在太无聊了,以至于他开始数起她弯手指的频率。
他被派来看护这块帝国的宣传样板,调令上大概写的是“具备高阶精神感知能力,适合监护同级别牧羊人伤员”云云,但莫雷蒂知道,这单纯是因为没有别人了。
更懂得安抚别人的牧羊人已经全部被分配给羔羊伤员,毕竟羔羊会暴走伤人,牧羊人不会,他们只会安安静静地碎掉,碎的时候声音可能都不会大,连隔壁床的人都能睡个好觉。
所以他们派了一个审讯用的牧羊人来“看着”。
莫雷蒂看了安娜三天了。三天里她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全部是对护士的回应:好的、不用了、可以、谢谢。语气平稳,表情平静,像一个已经接受了一切的人。
莫雷蒂不大喜欢这一种的平静。
审讯室里,最难撬的不是暴怒的、不是哭喊的,而是那种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表情什么都没有的。那种平静是屏障在做最后的代偿——把所有东西压到最底层,表面维持一个漂亮的空壳。壳看起来完好,但里面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开喷你一脸。
安娜的手指又动了。无名指和小指微微蜷起,像要握住什么,然后松开。
莫雷蒂没有动,灰鹦鹉歪了一下头。
然后走廊上开始有声音。
那儿推过一批伤员。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靴子的脚步声、有人在喊某个医护的名字——声音不算大,在医院里甚至算正常。
安娜的呼吸变浅了。
莫雷蒂坐直身体,看向安娜的脸。
他作为牧羊人的精神感知先于他的大脑发出警报。安娜的精神领域原本和冰封的湖面相当相像,她一直在压抑控制自己,用最低耗能运行,把大部分的能量用作修复。此刻冰面下的暗流突然翻涌起来。沉重的能量往上推——
走廊上又传来一声叫声。音调偏高,尾音拖得很长。可能是护士在叫人,也可能是伤员在喊痛。
救命——
救命————
安娜的屏障裂开了。
她的身体几乎没有动弹,没有尖叫,没有嘶吼和挣扎。她只是轻轻地崩裂,像干旱的土地在无人注意的时候长出裂缝。那些被压在底层的东西开始从裂缝里往外涌。
她的精神力正在漫溢。
莫雷蒂能感觉到那些外溢的精神力量触碰到他的屏障外层,洪水带着泥泞,不同质地的情绪拍在河堤上。那不完全是安娜的情绪,而是她在那场战斗里从羔羊们沾回来的泥点子。她当时没有时间刷洗,只是咬牙挺住,让自己不至于被洪流冲垮。
而现在它们都翻了上来。
莫雷蒂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半步。灰鹦鹉被他的动作惊了一下,翅膀张开又收回,爪子抓紧他的肩章。
安娜的身体在细微地发抖,手指抓着床单,指节发白。玻璃珠一样的绿眼睛从天花板向莫雷蒂移了过来。他不确定她看见的是他,还是别的什么。莫雷蒂知道过载时牧羊人的感知会出现重叠,现实和意识海里的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她可能同时看见了莫雷蒂的脸和六个濒死哨兵的脸,也看见了病房的天花板和战场的天空。
他的手指碰到安娜手腕内侧的皮肤,那儿的脉搏再跳,快得不正常。他的精神力试图从皮肤的接触点伸进她的屏障时,根本不需要撬,裂缝就在那里,就像一扇被风吹开的门。
而门内是乱的。
那儿甚至没有完整的精神图景,只有碎片。六种恐惧像六道不同温度的水流搅在一起。有的滚烫,有的冰冷,有的黏稠得像血。某个被她救下的羔羊濒死时在她的意识中留下了烙印一般的残影——我不想死——那残破的哭声像一团压缩的、滚烫的火种,自顾自地在湖面燃烧,点着熊熊烈火。
他往那团火伸出一只手。勾住,切断,止血。他很擅长,就像往常一样——
另一位牧羊人的自动防御机制在他触碰的瞬间竖起防卫。残破的防御结构本能地试图把入侵者推出去。就像一座已经塌了一半的城墙,即时守军已经死了大半,活着的那几个还是会往外射箭。
莫雷蒂深呼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不再钩住过载源头往外拽,而是接住那些被翻上来的,沉积的碎片,让它们慢下来。
她的意识海现在像一面布满裂纹的湖面,还在靠最后的结构应力撑着。如果他用平时的方式硬切——在裂纹上再施加一次冲击——整个湖面都会碎开。
但病床上的安娜仰起了头。她的背弓起,肩胛骨压进枕头,颈部的肌肉绷成两条直线,脉搏在皮肤下突突地跳动——
莫雷蒂站在床边,手还按在她的手腕上,感觉到她的脉搏在指腹下面跳得又快又乱。
不能再继续了。莫雷蒂站在湖水边缘,看着冰面下的波动越加汹涌。
就这样黏上吧。
他不再试图精细操作,转而把自己的精神力钝化。他把把锐度降下来,把侵入性压下去。莫雷蒂把精神力铺开,一层厚重的、粗糙的、让人不舒服的力量,盖在安娜正在外溢的力量之上,像是用手指卷着纱布塞进一个正在流血的伤口。
安娜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直。她的精神系统被他的覆盖压制住:不疼,但喘不上气,想动动不了,整个人就像从头到脚被绷带缠了三圈。
外溢在减缓。
她的眼睛看着他。瞳孔还是散的。嘴唇微微张开,没有发出声音。莫雷蒂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可能什么都不想说,只是嘴唇的肌肉在痉挛。
莫雷蒂没有说话。他不能分心。维持这种压制对他的消耗比正常破障还大。他的精神力天生是尖锐的、有锋刃的,现在被他强行压成一片没有方向的平面,像把一把刀硬掰成一块盾。每一秒都得和自己的本能对抗。
他的太阳穴开始跳。手指在微微发抖。
灰鹦鹉在他开始覆盖的时候就从肩上飞下来了。它落在床尾,站在被子上面,在安娜已经没有知觉的腿上徘徊。
爪子轻轻抓着被面,灰色的羽毛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暗淡。
鹦鹉叫了一声。
很短。很低。
“咕。”
不是尖利的鸟鸣,也没有模仿人话。是灰鹦鹉在安全环境里、在信任的人身边才会发出的那种声音。
就是一只鸟的叫声。
莫雷蒂的精神力稳了一点。很少的一点。他在和人拔河,绳子已经被拉扯到极限,突然有人在旁边搭了一根手指,分担的力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你知道那根手指在,那就足够带来安慰。
鹦鹉又叫了一声。然后低头,开始梳理自己胸前的灰色羽毛。很安静,很日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莫雷蒂继续压制着伤口。
时间变得很慢。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手腕上的触感从安娜的皮肤温度变成了一种分不清是她的体温还是他自己掌心的热。她的意识海在他的覆盖下慢慢收敛,像一滩正在流的水被堵住了出口,不再扩散,但也没有消退——只是停在那里,压在那里,等着。
外溢停住了。
屏障表面重新合上了一层薄薄的东西,他没有成功修好那个屏障,只是勉强把它黏上,一道痂横跨在伤口上。脆弱得比冬天结在水洼上的第一层冰还要薄。踩一脚就会碎,但至少现在它盖住了下面的水。
但是够了,暂时足够了。
他把覆盖的精神力一点一点收回来,比起揭一块黏在伤口上的纱布还要小心。太快会把新生的结痂一起扯掉。每收回一分,他都在感知安娜的屏障有没有重新裂开。
没有。
他们撑过去了。
他把手从她的手腕上拿开。
接触断开的瞬间,安娜吸了一口气。很深的一口。敞开整个胸腔,如同一个被压在水底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然后她闭上眼睛。
呼吸在慢慢变深、变稳。她没有昏过去,只是自己选择闭上眼睛。她不想看任何东西了,尤其不想看莫雷蒂。
莫雷蒂站在床边,把手收回来。手指从指尖一直麻到手腕,像长时间握着一个高频震动的东西之后突然松手。他瑶瑶脑袋,只觉得自己脑子起了雾,强行维持钝化输出太久,锐度一时回不来,就像直视强光一段时间后,他什么都看不见一样。
灰鹦鹉从床尾飞回他肩上。爪子抓着肩章,羽毛蹭了一下他的耳朵边缘。
他抬手挠了一下鸟的下巴,退回门口的椅子上。然后把自己的精神存在感压到最低,像一块石头,不说话,不动,尽量不发出任何精神波动。
安娜的屏障刚结痂,现在对任何精神刺激都过度敏感——他的声音,他的气息,甚至是他就坐在三米外这件事本身,都可能让那层薄冰重新裂开。
所以他会当石头。
灰鹦鹉在他肩上闭着眼,偶尔发出一声很轻的叫声。
病房瑞安静下来了。走廊上的脚步声早就走远了。医院的钟又响了一次,十五分钟,一切受控。
安娜在她自己选择停留的黑暗中,慢慢学会和残留在意识海中的东西共处。那些羔羊的呼叫,他们混乱的思绪,现在也许还有莫雷蒂的痕迹。
不舒服。胃里泛着隐约的恶心。
但她活了。那些裂缝没有继续扩大。她有时间了。这些都会在几周之后被她自己的精神力量覆盖修复,结痂会慢慢变厚,然后脱落,裂缝也会慢慢长上,变成骨折后骨头上那条模糊的线。
病历卡还挂在床尾。上面画着军医潦草的笔迹。上面不会多出任何一行字记录今晚发生的事。没有牧羊人过载,更没有应急精神压制。
在帝国的记录里,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安娜缓缓长呼一口气。
莫雷蒂退回门口,像一块不该被看见的影子。
鹦鹉在他肩上,灰色的,安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什么事情不对劲。雷纳托这样想。
这倒不是因为他被强化过的感官感觉到了什么。事实正相反:他会这么想,反倒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应该感觉到什么,实际上却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但种种迹象都向他表明,在这样一个“重要场合”下,是应该发生什么预料之外的事情的。预期的落空令雷纳托感到一阵焦虑。他还必须得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把这种焦虑暴露在自己脸上。因为现在,他正被安排在负责安保的队伍里——第一排,斜对着广场上聚集的人群,在护卫当中算是“门面”的那个位置。
此时此刻,内阁大臣弥赛亚就在与他相距不到十米的讲台边发表演讲,雷纳托·罗西则因为“形象合适”,被长官特意安排在了这个最靠前的位置,作为帝国官员的装饰性背景墙在这儿展览,以供十一区这些“新归附的”人们观赏。
雷纳托当然不喜欢这项任务:不仅是因为这让他觉得自己像是马戏团里供人观赏的珍奇生物,还因为这种“供人观赏”的结果是“展示了帝国的形象与威仪”。在被长官从队伍后排拎出来、重新分配到这个位置的时候,他本来想要做出抗议,但又因为他隐约感觉“有什么事情该发生了”,他只好勉强控制住自己不去节外生枝,不情不愿地站在这个位置上——因为利亚里欧中尉叫他“乖一点,别惹事”。
但利亚里欧中尉现在不在场。
这也很自然。这是内阁大臣发表演讲的场合,不是“归化的帝国英雄”的表彰宣传大会。利亚里欧中尉不良于行的状态,令她在行动力和形象的两个方面上都不适合出席这种场合,自然也就被留在了后方。
可这“正常的”情况,也依然令雷纳托感到非常焦虑。
在羔羊当中,雷纳托算是不容易过载的类型。因此,他在与利亚里欧中尉建立普通意义上的连接之前,从未意识到过自己竟然会因为一个牧羊人而被如此牵动思绪。当下里,利亚里欧中尉不在现场,她的思维也没有放在雷纳托身上。后者不愿意承认,这个原因其实才在他当下所感到的焦虑当中,占据更大的比重。
利亚里欧中尉现在“不在”,但她前两天的时候“还在”。从这次任务被下发时,到他们登上前往十一区的飞空艇,再到他们抵达这次“赈抚”的现场的期间,“一直都在”的安娜·利亚里欧中尉都怀揣着一种隐秘的焦虑。雷纳托能从羔羊与牧羊人之间的连接当中隐约感受到这些不属于他本人的感情,但有关其中的原因,他两眼一抹黑。
他也并不是没有尝试过在私底下进行询问,可作为一个“段位实在不够”的年轻羔羊,利亚里欧中尉拒绝向他透露任何事——甚至于,这个理由都是雷纳托自己推断出来的。在面对利亚里欧中尉的时候,他所能得到的永远只是一些糊弄小孩的说法,和一点精神上强行让他相信的“说服”把戏。
雷纳托云里雾里地走了一路,又被安排在大臣演讲时队伍的排头上,依旧什么都不知道。但这并不妨碍他对此进行猜测:肯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大概率是和翡泠翠的抵抗组织有关的什么事。他没法凭借这点模糊的猜测来论断事情是好是坏,不过总之,他暗自打算,只要对帝国有害,他就肯定支持。
这位“段位不够、思虑尚浅”的年轻人怀揣着这般不成熟的想法,站在内阁大臣的侧后方。帝国高官演讲中的词句经由扩音装置运送出来,砸在他被强化过的耳膜上,然后干干净净地从他脑子里溜走了,一个字都没在其中停留。雷纳托把那声音当成背景从脑海中滤掉,以自己敏锐的感官警惕着不知是否会来的未知变数,为了在平静的现实当中筛选并不存在的异状而不断扩大自己能够感知的维度——这是很危险的事情,就算他是不容易过载的那类羔羊,也是如此。
他本不该这样做的。但他的牧羊人“不在”,没有人能从他笔挺的站姿和纹丝不动的面容上知道他在干什么,自然也没有人意识到该阻止他。雷纳托就在“有什么事情不对劲”的偏执焦虑当中,把自己的感官扩散到绝不应当的地步——
——然后,枪响了。
任何士兵都应该熟悉枪响的声音,任何士兵都不应该被这种该被烙在他们职业当中的声音吓到——除非他是一个恰巧把自己的感官扩大到了极限,身边又恰巧没有牧羊人在的羔羊。
那是两声来自远处的枪响,虽事发突然,但等声音传到了演讲台附近时,对普通人来讲就已经并不扎耳了。只可惜,那两声并不扎耳的枪响对于专注地展开了自己全部感官的雷纳托来说,无异于两记直朝着他后脑准确挥来的重锤。从今天开始,雷纳托决定,如果再被问到“你觉得声音是有重量的吗?”这种愚蠢的问题,他一定要回答“是”——如果声音没有重量的话,这两声枪响又是怎样把他砸到天旋地转、眼前发黑的呢?
雷纳托·罗西是一个不容易感官过载的羔羊,这让他虽然能力并不出众,却得以在评定等级的时候忝居A级。坏消息是,即便如此,他也会过载;好消息是,因为他的精神确实格外稳定,他的过载症状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不过几秒钟,他就从四周过分喧闹的声音、气味、触感与情绪的迷宫当中抽身而出,回到了“自己”当中。
他“回归”得很及时——从现场的状况来看,他确实没有错过什么:一群携带武器的暴民正好冲垮了由普通军人组成的外围防线,方才开枪的恐怕就是这些人。雷纳托不确定自己被过载症状困了多久,但要他从现在开始立即作出反应,也是来得及的:无论如何,暴民冲到内阁大臣的面前都还需要时间,雷纳托甚至不需要亲自上前,只要使用念动力“绊倒”队伍最前头的那个人——
——但我真的应该这么做吗?一个声音在雷纳托的心底提问。这些十一区的可怜人如此孤注一掷地行事,难道不就是为了刺杀帝国要员,以示自己抵抗到底的决心吗?同样从“沦陷区”出身的你,真的应该阻止另一群与你同病相怜,且愿意搭上性命来靠近“成功”的人吗?
你不是决定,无论发生什么,只要对帝国有害,你就肯定支持吗?
雷纳托想不清楚。
翡泠翠变为第十区虽然不过是十几年前的事,但它在帝国的影响下进入“沦陷”的状态,则要追溯到至少二十年以前。雷纳托从出生以来就一直活在帝国的阴影之下,虽然被家中的长辈教导“应当反抗帝国的统治”,“没有帝国的生活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生活”,可他实际上并不真正知道帝国没有来时,翡泠翠人是怎样生活的——当然也无法知道,那样的生活是否真的值得他拼命去夺回。
他是抱着这样摇摆的想法,顺从家族的意愿应征帝国军队的。可现在,当他真正站在十一区的前线时,他不需要自己被改造过的感官,也依然能从这些所谓的“暴民”身上清晰地感觉到:他们坚信,这是值得他们拼命的事情。
雷纳托想不清楚,可他又觉得,这是没必要靠“想”来搞清楚的事情。
靠感觉就行了。
于是,他顺从自己的感觉,没有动用自己的能力。他痛苦地捂住耳朵,蹲下身,表现得就像任何一个因为过载而失去行动能力的羔羊那样——以不作为来支持了这件“对帝国有害”的“显然有预谋的反叛行为”。
或许他心中的某个角落也期待着内阁大臣就此被杀死,哪怕这意味着他任务失败——哪怕作为新兵的他其实还没有见识到过真正的“死”。但事情发展得很快,雷纳托甚至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是否真正在期待这种进展,另一声更近的枪响就炸在了他的耳膜上:
随军前来的九区执政官,阿依铁木尔,及时地上前一步,开枪击毙了暴乱的领头人。
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劣质火药味,还有淡淡的名为愤怒和恐惧的气息,兰登站在通往高台的阶梯一侧,垂着眼脸看人群内部开始骚动。
那个位置,一定看得更清楚吧?发生这种情况,他又在想什么呢?
借着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台下暴动吸引的空档,兰登微微抬头,看向高台正中心的位置。大半身子都被平滑的大理石遮挡,只能看见那位年轻内阁大臣的后脑勺。一阵忙乱的脚步在头顶响起,他收回视线,十几秒后一群军官簇拥着弥塞亚走下阶梯,他也跟在外围,准备掩护这位金贵的大臣撒离暴动现场。
撤离很顺利,一路上只有军靴整齐地踏在地面上发出的声响,甚至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凉。汹涌的呐喊声被抛在脑后,沿途遇到的零散行人也默不作声地退到一旁,静静地看着这场计划之外的撤离。
他暗道可惜,没有暴民跳出来搅局,也就没有了在高层面前表现的机会。
身边的同伴悄悄地打了个哈欠,借着调整枪支的时机悄悄捻去眼角的一丝泪花,脚下的步伐依旧。兰登的视线越过高阶军官的肩头,望到弥塞亚平静的侧脸,似乎正在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就像人俯视脚边的蝼蚁一样。
这个想法几乎是瞬间就在兰登脑海里冒出,权力和地位再一次向他展现出狰狞的面孔。內心的欲望不断壮大,他面上却依旧保持着肃穆,就像一名真正虔诚且热爱着帝国的士兵。
广场后方的大楼里,兰登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用方巾擦拭着枪管,其他士兵三三两两地分散在大厅内,或是低声交谈,或是仰头发呆,仿佛要把天花板盯穿。不出意料,那抹强势而张扬的青蓝色倩影并不在队伍行列中,也是,毕竟她最反感与这些权贵打交道。
一种有着苍青色羽毛的长翅乌类在空旷的广场上方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他不知道这种鸟的名字,却还记得从前在那个破旧却占据了他灰暗人生八年的窝棚边,一个常年四处打秋风的脏辫老头曾斜眼指着天,告诉他,如果看到这种鸟,就走吧,走的越远越好,这种美丽的乌儿只会带来灾祸。
兰登叠好方巾,松了松袖口,抱着枪支调整了一下坐姿,闭上眼小憩,等待长官来下达结束休整的命令。
夜色沉得像是凝固的墨,月光稀薄,只能勉强勾勒出荒漠起伏的轮廓。风卷着细沙擦过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蠕动。
卡珊德拉站在队伍后排,单手插在腰侧,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柄上的防滑纹路。她的视线越过前面几个队友的肩膀,落在那群衣衫褴褛的乱民身上。他们围成一圈,把中间那两个人护得死死的。说是护,其实不过是挤在一起发抖罢了——手里拿的都是些什么东西?锄头,铁锹,有一把生锈的柴刀。最像样的是人群最前面那个男人手里的东西,一把短刀,刀刃还反着点光,但也仅此而已。
被他们护着的那位少女瘦得厉害,腕骨凸出,青筋分明,却死命撑着那个几乎站不稳的男人。男人的一条腿明显使不上力,大半重量都压在少女身上,血迹从腰侧渗出来,在破烂的衣服上洇成深褐色的一团。他垂着头,肩膀剧烈起伏,每呼吸一次都像在用尽全力。
少女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的尾音:“别有事……求你了,别有事……”
男人抬起手。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积攒力气。他的手指沾着灰土和干涸的血迹,却极轻地落在少女脸颊上,蹭掉一道被风沙和泪水冲出的污痕。然后他把手移到她肩头,揽住,用力握了握。
他抬起头,看向人群外那支装备精良的队伍。
“我们并没有作乱的想法。”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刮过铁皮。他顿了一下,胸腔里滚出一阵闷咳,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少女把他扶得更紧。“我的父亲……我们的前任头目,被关在煤窑最深处。我们只是想救他。”
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破旧的衣摆掀起一角。月光照在他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神很平静,像是已经把能失去的都失去了。
卡珊德拉扫了一圈身边的队友。
有些人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明显的波动,而是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嘴角抿紧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垂下去又抬起来。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十一区出来的人,听到“煤窑”这两个字,就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肺管子,喘气都得慢半拍。
挣扎。茫然。急切。隐忍。
都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啧……
那个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说点什么,想抓住这微弱的转机。他的目光从那几个队友脸上掠过,带着一丝几乎不易察觉的希冀——
卡珊德拉没让他开口。
她从后排走了出来。她的脚步声不重,踩在沙地上只有细细的沙沙声,但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缝。她走到最前面,站定,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那些人脚下。
“我们没时间听你那可怜至极、感人肺腑的故事。”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风有点大,“走,还是不走。”
少女猛地抬起头。
那张脸被污汗和泪水糊得乱七八糟,但眼睛亮得惊人——那种亮法,卡珊德拉见过,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剜出来。少女死死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胸膛剧烈起伏。
“哈……”卡珊德拉的嘴角动了动,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捋了一把,“你瞪我。”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少女眼中的怨恨、不甘,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她眼里。那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每次都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扎眼——好笑的是对方毫无威慑力,扎眼的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倔强。
“你觉得你们在做正确的事?”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嘲讽,“你们难道不是一群送上门任人宰割的脑残吗?”
少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声音尖锐得像裂开的铁皮:“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们!帝国用真金白银养出来的狗,懂个什么!”
卡珊德拉挑了挑眉。
她没生气。这种话她听过更脏的版本,早就没什么感觉了。她只是把目光从少女脸上移开,落在那个人还站不稳的男人身上。
“所以我说啊,你们做对了吗?”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你们有钱吗?有武器么?有人给你们撑腰么?”
她顿了顿。
“没有。”
“那你们是拿什么和帝国作对的?”她往前迈了一步,“一时冲动。脑子一热那叫勇气,脑子一直热,叫找死。”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管。
“连这点都想不明白,看来那场战争活下来的不只是软骨头——”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儿也不行。”
少女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嘴唇张了又张,像是想反驳,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卡珊德拉的唇角又往上勾了几分。
“我说的没错吧?你又或者你哥,但凡有一个动了脑子,你们俩都不会一起出现在这。”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至少能有一线希望。又或者说,至少,有人能活着。”
少女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委屈的红,是那种被戳到最痛处的红。她猛地往前冲了一步,被人拦住,还在死命挣扎,嘴里骂着什么,声音已经劈了。
卡珊德拉抬起枪口,对准她。
少女僵住了。
卡珊德拉把枪口从她脸上移开,对准了她身后的男人。
“唉……”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教蠢货的最好方法,果然还是实操啊。”
砰——
枪声在空旷的荒漠里炸开,惊起一片不知藏在哪里的飞鸟。
少女的身体随着枪声猛地一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僵在原地。她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回头看向她哥哥——
男人还站在那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看了看脚边。子弹打在他脚边几厘米的地方,在地上炸出一个小坑,砂砾溅在他小腿上,扎出细细的血点。
少女滑坐在地上。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坐在那里,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淌过满脸的污痕,滴在干裂的沙地上,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连枪声都怕,还想保护点什么呢?”卡珊德拉收起枪,垂下枪口,“真是可笑。”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还没动的队友。
“你们还要站到什么时候?”她的语气冷了下来,“该做什么难道还意识不到么?”
有人低下头。有人动了动脚,又停住。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没人说话。
“你们要叛国么?”卡珊德拉的表情彻底冷下来,月光照在她脸上,轮廓像是刀刻出来的,“既然选择归顺帝国,那就该清楚——你们是帝国的所有物,是皇帝的所有物。”
安静了几秒。
有人动了。
卡珊德拉看过去——是维斯娜·伊斯克拉,和她同是牧羊人,肩章上也是少校的军衔。维斯娜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那些还没动的队友面前,声音不高,但很稳:“卡宾少校说的没错。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烦请各位先抛开个人情感,优先完成任务。”
沉默夜色沉得像是凝固的墨,月光稀薄,只能勉强勾勒出荒漠起伏的轮廓。风卷着细沙擦过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蠕动。
卡珊德拉转身往后走去。
她走过维斯娜·伊斯克拉身边,两人擦肩而过,谁都没说话。
身后传来少女压抑的哭声,和男人低低的咳嗽声。风把这些声音吹散,混进沙粒摩擦的窸窣声里,很快就听不太清了。
卡珊德拉走到队伍后排,站定。月光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她身后的沙地上,和那些开始行动的队友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主线1→支线2
※就这样把主线NPC和大家的角色都OOC个遍。有关每位角色的个人剧情烦请参考各位亲妈的创作,谢谢(磕头
※字数:4149
虽不是第一次登上军用飞空艇,安娜·麦克唐纳却感到了一丝与以往不同的紧张。
仿佛一根看不见的弦被绷紧至极限,无端的振动将沉默的空气搅动得越发浑浊。可是这实在是很奇怪,她的理智告诉自己,只是一次任务出行。哪怕11区眼下最为敏感——她自己也对这个地区本身持有不同观点,不过这个先不谈——难道是因为那位内阁大臣自带的气场吗?安娜忍不住远远瞥了一眼,只是长得清秀且不说话罢了,不至于将所有因素都推到他身上……
距离集合时间还有充足的空闲,各作战单位全靠平时的习惯分布,于是安娜悄悄坐到了离权力中心最远的空位上。上司塞梅尔维娅·艾什博恩向来对下属的这类无伤大雅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放在平时,安娜还会忍不住皱一皱眉头,这种时候真得感谢一下了。
起飞半小时后,对流层的云已彻底遮蔽地面。透过舷窗望出去,唯有千篇一律的蓝天与阳光。耳边窸窸窣窣的不只有士兵们的悄声走动,也有耐不住三小时航程而压低了声音的私语——只要不侧耳,便是个极适合发呆的好地方。发呆自然不需要章程,短暂抛弃主体,即可摘得瞬息万变之中的平静。
片刻后,安娜意识到有人坐在了对面。
她本不打算理会,可那人不停地将目光跳跃在她与其他人之间。无奈收束思维,她低声问:
“请问有事吗,克罗伊?”
来人与安娜性别、身份相同,年龄、军衔也相当,但比安娜矮小半个头,长相更娇俏,打扮更张扬。除此之外,安娜一时只能想到在宿舍走廊里的数次偶遇,克罗伊会摇晃着发尾卷曲的双马尾,主动朝她打招呼,像游乐园里被孩童高举的紫色棉花糖,软绵绵,轻飘飘。
“好冷淡哦,没事就不能坐在这里了吗?”克罗伊反问。
安娜不由得缩了缩肩膀。“这倒不是……”
“我看你坐这么远,还以为你想躲个清闲,没想到这里也没那么安静。”
“……这次新兵不少,看来你没有被分到带新兵的任务。”
“和你一样啰。”
克罗伊笑眯眯地用手指绕着发梢。
什么叫“一样”?安娜·麦克唐纳不禁沉思。是指眼下与自己一样空闲,抑或还有更深一层的含义?
见安娜不回话,克罗伊忽然伸出手,指尖直抵安娜的眉心。修剪齐整的指甲并不伤人,温热的指腹却令安娜一惊。
“不要一个劲儿地皱眉头哦,”克罗伊说,“会老得很快的。”
“呃,我不是……”
女孩心虚地微微错开额头。克罗伊不理会她苍白的辩解,适时收回手,继续说:“无益的思考还是少做为妙。毕竟羔羊还能得到牧羊人的安抚,牧羊人又能得到谁的抚慰呢?”
开个玩笑,不打扰你思考人生啦——她说着,晃晃手,又轻快地离开了。如同她的到来一样。
看着克罗伊坐在远处,笑嘻嘻地融入了另一个圈子里,安娜·麦克唐纳摸了摸眉心。
或许,“棉花糖”亦有自己的处世之道。
到底何种思考“有益”,何种思考“无益”——尚未厘清这绺纠缠至极的“发丝”,集合时间已到。像吱吱呀呀的留声机被突然取走唱针,偌大的舱室里唯独脚步声整齐划一。安娜随小队单位移动,下了飞艇,踏进军用货车,驶在远比“自由区”要颠簸得多的路上,前往本次任务区域:落槐镇。
和这个镇名不符,这里并没有槐树成荫,甚至没有像样的景致。繁重的劳役压弯了人们的背脊,也凿破了房屋的墙壁。随意停放的矿车、双眼无光的儿童、被尾气卷起的扬尘……哪怕仅是透过车尾轻轻的一瞥,这些景象也久久漂浮在她的视野里。
接到这次任务之前,安娜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她并非对“被保护区”了如指掌。实际上,无论是在参军前还是后,她能且仅能通过严格的关卡设置,遥望原本属于另一个国度的区划。
月翠石的“催化”已逾三百年,在人们找到更新更好的替代能源之前,煤炭的需求量只增不减。当然,她无意对能源更迭做评价,只是……或许“天意如此”吧,再高效的能源也抵挡不住一个想独吞它的镇长,那么小镇的穷困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
这不是仅凭一个人的力量就能改变的现状。更何况她是个军人,此次前来的目的是抓捕,是平叛。而非拯救。
至少,她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飞艇上近乎停滞的时间被一口气加快速度,根据已知的前线情报和其他小队的调查结果,本作战单位迅速拟定新计划,即循踪、追捕、一网打尽。这个简练的计划源于她的上司塞梅尔维娅——的上司费尔南多·莱昂。颇有些拗口,不过事实如此。
安娜自己也是第一次在作战场合见到这位中校。老练成熟的男性牧羊人拥有一双谜一样的眼睛,似乎只消一瞥,就能看透面前人的心迹。
然而,再怎么老练也无法料事如神——还未在荒漠中正式开展搜寻,疾呼与惨叫便相继划破了夜空。分布于附近的各单位立刻在终端联系,并一齐赶往事发地点。他们离得最近,也最先看见那只“奇美拉”——鸟鼠混合的庞然巨兽正歪歪倒倒地悬浮于半空中,朝周围或奔逃或瘫倒的人发起下一次进攻。情况危急,率先赶到的“羔羊”们以异能迅速封住奇美拉的行动。面对足有五六米高的怪物,有战斗经验丰富的前辈冲锋,自然也有心生惧意的新兵在后。这时就轮到“牧羊人”出场了。在战斗正式打响前,安娜便对场中的人员分布大致心里有数,她连同其他不太善战的牧羊人一道,指挥余下新兵,将无心战斗的羔羊与无法逃脱的伤患尽量撤离战场。
不消片刻,局势逆转。“轰隆”一声后,巨物缓缓倒地。看着拎着半壶水的塞梅尔薇娅和耍着小刀的伊奥返回,安娜心下松了一口气。“这次参与的人还挺多,水都没用完,”塞梅尔薇娅·艾什博恩晃了晃自己特地从飞艇上薅来的水壶,“你要喝吗,安娜?”
“请自行解决。”安娜毫不留情。
伊奥半笑不笑地表示自己顺道去给伤员们包扎一下。
随即,荒漠上重新生起了一把火。不足以点亮余下的夜晚,但足够临时治疗与正式押解。是了,被奇美拉袭击也并不意味着清白,更何况他们在搬运伤员时就已经认出了这些人的身份,尤其是那个伤势最重的青年,正是多次引发暴动的乱民群体的头目。没有人再想逃,但幸存者都默契地围聚在一起,像是某种无声的保护。青年咳出一口血,挥手示意他们退下,自己则在其中一名少女的搀扶下上前,问:
“什么……什么时候走?”
站在他面前的费尔南多·莱昂中校反问道:“不跑了吗?”
青年嗤笑一声:“别招笑了,官老爷。您看这老弱病残的,能往哪儿跑?”
观察了一下伤重情况,中校向塞梅尔薇娅及其他几名少尉打了个手势:“那就尽快吧。”
谁都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甚至不需要安娜自己动手,新兵们就麻利地掏出了随身携带的拘束用具,她反而杵在原地,木愣愣的。或许看中了这一点,那名刚才搀扶青年的少女突然挣脱了绳索,跪在地上,用膝盖向前爬行两步,竟勉强抓住了安娜的裤腿。安娜吓了一跳。周围人目睹此情形,纷纷想要过来抓走她,但少女却怎么都不肯松开手,朝安娜昂起的脸上,眼泪一颗颗掉进了沙土中。
“求你们——求你们不要抓走我哥,他伤得很重……”
安娜朝周围人摇了摇头,随即冷静地回答她:
“很遗憾,这是法律规定。你们违了法,理应受罚。”
“可是他不是故意的!我们,我们这么做,只是想找到爸爸,我们的爸爸被困在‘煤窑’最深处,已经很多很多年了……要是哥也进去了,那就真的没有人能救出爸爸了……”
“……别说了。”
眼见少女被重新按回去,无力安抚的兄长只能加重语气,随即长出一口气,不知是看向了哪里。
“我们的父亲是上一任头领。按你们的说法,他也‘犯了法’,所以下了煤窑。仅此而已。”顿了顿,青年看向一言不发的中校,“带我们走吧。”
费尔南多朝旁边的士兵比了个手势。于是从伤势较轻的人开始,一个个乱民被迫站起身,随士兵们一道走向荒漠深处。即使是在深夜,也能看见夜空中高耸的那栋钢铁建筑。人们都知道它日夜不休的转换支撑起了一座帝国的骨架,可到底又有几人会探究,那骨架所需的能源究竟从何而来?安娜·麦克唐纳悄悄攥紧了双手。白天在镇上看见的场景——灰扑扑的枯树,黑漆漆的墙瓦,抱紧镐铲却不知“未来”在何方的孩子——竟霎时间化作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她俯下身去,朝即将动身的少女说:
“我会帮忙。”
“什么……”
“救出你们的父亲。”
中校走远了,少尉也跟随其后,听得见她们之间的对话的人寥寥无几。
“真——真的?!”
短短几个字就能令少女的眼中重拾生机。安娜愿意相信,这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了。哪怕无力为他们辩护脱罪,也总会有什么是她能够做到的。即便……
“你在瞎许诺什么,安娜·麦克唐纳?”
男声忽如一道惊雷。
比起惊吓,安娜下意识的反应更多是将少女往前一推,自己则转过身,像要护住少女般地直面声音的主人。相差整整一个头的身高使来人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乱糟糟的白发几乎遮住眉眼,却遮不住更为显眼的黑色眼罩。
余光看见少女一步三回头地远离,安娜皱起眉头,冷声道:“你是谁?”
还穿着军服,异能部的人吗?不太妙,刚才的对话他听见多少?
“你别管我是谁。我在说你吵。”
五官几乎皱成了一张抹布。无需借助光源都能分辨从中渗出的不耐烦。
“……既然嫌我吵就别来掺和,这和你无关。”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像粉笔用力划过黑板,尖锐又刺耳。
“和我没关系,难道就和你有关系了?那我问你,你要怎么去救她爹?那‘煤窑’里可不止有她爹,还有潘诺尼亚千万人的爹娘,你要怎么救?”
“总,总会有办法的——”
“然后呢?今天答应去救她的爹,明天又要答应去找谁的娘?这次进‘煤窑’,下次直接闯‘能源室’,最后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就为了玩这种治标不治本的小把戏,当圣女,逞英雄?哈,早知道异能部是这么个小孩儿过家家的地方,那我真该早点进来的。”
她从没有听过这么惹自己生厌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如同尖长的指甲在耳边抓挠,可他偏偏不打算住嘴,甚至伸出食指,向她指明——
“你要是真有这个心思,就该直接把你的同事都干掉,再放走那帮乱民。但你知道自己没这个能力。你既不想牺牲,又心软想逞能,听着就让我作呕。
“安娜·麦克唐纳,我从不知道你这么伪善。”
女孩瞠目。她似乎捕捉到了那根紧绷的弦断开的刹那。
事后再回想,她对这一刻自己全然超出理性的反应感到不可思议,以至于试图探究那时自己到底想了些什么,可事实是,她什么都没想。这个“黑皮肤”(请原谅她的不礼貌,但当时她的确是这么想的)吐出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刺穿表象,而在那个所谓的“表象”下,埋着二十年来她对“善良”的所有定义。
她的拳头冲着那张毫无笑意的脸而去。
“欸!干吗呢这是,安娜,冷静,冷静点!”
至于这没有结果的一拳,则被慢腾腾赶上大部队的伊奥及时拦了下来。平日吊儿郎当的青年从背后牢牢地架住了她,但安娜没有恢复理智,虽未大吵大闹,却仍想尽全力暴揍面前人一顿。扫了一眼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士兵,他揉了揉时刻作痛的太阳穴,像是要吐出这飘荡在荒漠中的污浊一般,深深地叹了口气。
“……吵死了。”
或许他并不该插手。
葛兰特·沙克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