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潘诺尼亚的末代公主……叫达露哈米涅。”
我身边传来了一阵讨论声,应该是关于这些残垣断壁上的女子海报。
“也是很历害的一位公主……”那名老兵如此感叹,随后队伍中再度陷入了沉默——大部分士兵并不在意这位女子,不管是公主还是什么值得敬佩的战士,和我们这种家伙又有什么关系呢?
“小——雪——”
我转过头,乌朽已经把手搭上了我的肩:“大舅哥呢?”
“去另一边了。”
我低着头回应,听见了他的几声低笑:“那挺好。”
我不知道好在哪,只是出于本能地附和点头。他并不打算离开,继续和我寻找话题:“你对这位公主怎么看?”
“哪位?”
“他们刚刚讨论的,墙上贴着的。叫什么……”
“露达哈基米?”
“……是露达哈米涅!”
我感到有些尴尬,但他却是一脸欣慰:“记住了三个字嘛,不错不错!果然我对你的精神链接还是有效果的,智商都高了……”
我不太懂他说的几句话有什么联系,只是默默附和:“嗯。”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叫走了,最后向我摆了摆手:“明天见——”
我点点头,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
我们第二天到也并没有见到,一大早上我就被分派过去进行护卫了。
台上的大臣在说什么?我没有分出任何的注意力去听——毕竟也不重要就是了。
反正是说给十一区的人,与我无关……
“砰!砰!”
枪响。
我的反应似乎比我想象的要快——掏枪,戒备。我的枪口对准了冲上来的暴民,但他们似乎并不害怕,只是在一味地向前冲着,同时也和我们这些士兵一样,掏着枪,对准我们。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开枪——不开,台上的高官受到伤害,这账得算我们的。开了,如今还没有人下达命令,私自开枪这账也还算我们的……
“砰!”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已经有人冲过了我的身边,随后便倒了下去——
……啊,有人开枪了。
我回头望去——是九区的总督,也算是我待在九区的时候的熟人(天天能听到周围人对他的谩骂)。他能开枪,也就意味着我们也能开枪了吧?
我如此想着,将枪口对准了那个还在愣神的暴民——就如同那位总督说的,他越过了警戒线,自然应当按律处置。
于是,那个人倒了下去。
于是,无数暴民倒了下去。
台上的演讲仍然在继续,台下有不少人倒了下去——但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帝国的走狗!自私自利的家伙!”
似乎有人在骂我。我向着那边看去——啊,确实是在骂我。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跪在地上,被人束缚着,嘴上却仍然在大骂特骂,眼睛死死的瞪着我:“我呸!举着枪杆子就当自己是个人了!助纣为虐,自我中心,帝国的走狗……”
他翻来覆去就骂的那几样,好像有不少人也如他一样这么骂着。那个束缚中年男子的士兵没有看我,也没有看那个人,眼神已经飘向了远方——可能他也打从心眼里赞同这个中年男人的话吧。
我看向了那个中年男人的眼睛,他也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
“为什么要这么做?”
理论上来讲,我此时不应该出声,更不应该与这位暴民有所交集。可我还是问了——因为我真的不理解。
“你们这种走狗,是不会理解我们的……”
我确实不理解。
士兵中肯定也有像他们这样的,怀念着自己的家乡,时刻准备推翻帝国的人。我对他们,以及对这些人——
都不理解。
在战争时代,自己都没有几天好活,到底为什么还要操心别的呢?
“哪边是正确的?”
我问出了这个几乎可笑的问题。
“反正不是你们这些帝国的走狗!”
他答出了这个几乎可笑的答案。
很奇怪?明明所有人都说世界上没有绝对正确的道路,却总有人要把一切分割是分对错——在帝国里,帝国是对的,他们是错的。而在他们眼里,帝国是错的,他们是对的。
……啊,好烧脑的问题啊。
说到底都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国家,为了自己的家乡,为了自己……到底在分个什么呢?
明明啊——
我们皆是自私自利之人。
(苍覆雪的智力只有一,他的想法不代表本人想法)
“要和我比比吗?”
那个中年大叔如此说着,已经把一把气枪递给了我。我看着气枪,笑了笑——
“不比。”
“……呦呵?”他似乎有些惊讶我的选择,“怎么?是不敢吗?帝国的士兵都不敢跟我这种平民老百姓比一场?”
典型的激将法,但是对我这种不要脸的没啥用。于是我点点头:“嗯,对的,不敢。”
“……”
他看起来要被我气笑了:“你应该是金羊毛计划的参与者吧,怎么胆子这么小?”
“原来那个叫金羊毛,不叫金毛狮王啊。”我一点头,又无视了他的无语的眼神,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不忘补充一句,“我不抽,你女儿还在呢。”
“……还挺会考虑人的。”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当兵的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
“什么话什么话?”我笑着说道,“明明是以帝国为中心。”
“是不是你自己清楚。”
“哎呀,这话说出去可是要被砍头的……”我嚼了一下咽嘴,“换个话题吧?”
“借个火。”他也拿出一支香烟——那种典型的劣质品。
“哎……早说可以抽啊。”我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他的香烟,又点了我的,“不怕你女儿吸二手烟?”
“她会自己离远点。”那中年大叔指了指旁边,刚刚还在他身后的小女孩已经挪到了那块,乖巧地坐在原地。我下意识想问他一句不怕被拐吗,但又想起来这里是一区,不是九区,也就把那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丢不了。”他手中的劣质香烟已经燃到了底,“你给我女儿表演个节目吧。”
“然后呢?”我看向他,“然后我能把你摊子上的东西都带走吗?”
“滚。”他又笑了一声,“只能带一个。”
“没问题。”我迅速把烟丢在地上踩灭,“要表演什么?异能?唱歌跳舞?编草叶?”
“大哥哥会折纸吗?”那个小女孩已经凑了过来,递给我一张白纸,“我想折千纸鹤来着,大哥哥能教我吗?”
“其实我更擅长的是拿草和叶子编……不过折纸也没问题。”我接过她的白纸,“千纸鹤多没意思,我给你折个蝴蝶?”
“没问题!”她用饱含期待的眼光看着我,我倒也没有辜负这份期待——没过几分钟,一只纸蝴蝶又出现在我的手里。我又顺手拿异能变出一只蛾子:“蝴蝶。”
“这是蛾子吧?”那小女孩看着我用异能变出的蛾子带着纸蝴蝶飞过去。
“都一样,长得都一样。”我随口回道,“还挺厉害的,我弟都分不出蛾子和蝴蝶的区别。”
“那是傻子吧。”大叔笑着说。
“不早说。”我也笑着说,随手操控着那只蛾子在空中转着圈,拖出了一圈黑色的痕迹,小女孩就顺着黑色的痕迹扑着蝴蝶。
“你弟是新兵?”那大叔顺口问了一句。
“不是,比我晚一年入伍。”我一边操控那只蛾子,一边看着射击摊上的东西,“是个傻子。”
“正常人谁这么说自己弟弟。”
“你现在见到了。”
“……哈,赶紧拿个东西滚吧。”
“怎么样——”
“有何感想啊?小雪。”
我们站在广场上,望着远处中央的雕像。
“……看不清。”
我听见他如此回答,努力眯着眼睛,踮着脚,向中央看去:“那尊雕像好像没刻脸?”
“……哈,怎么可能?”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可是帝国的救世主,教堂里的神像都刻上脸了,这位救世主怎么可能没有脸?”
“真的。”苍覆雪继续眯着眼睛,“我看不见她的脸。”
“看不见就代表没有啊?”我又笑了起来,摸着衣服的兜拿出一根烟,但又想起来这里的人似乎有点多,于是就把烟放了下去,“过去看看?”
“嗯。”
“我赌这雕像有脸。”
“嗯。”
他抓紧我的衣服,向着中央挤去——这里的人太多了,小小的广场几乎容纳不下这些人。其中有不少新兵,都是刚刚进入休整过来凑热闹的。他们在凑什么热闹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对一区的新奇感吧……至少我当新兵的时候没有这么新奇。
“哥。”我看见苍覆雪手指指向上方,“没有刻脸。”
“……”我也眯着眼睛,一只手挡住上方的太阳,努力向着上方看去——还真没有刻脸。
“我说对了。”他语气淡淡地说着,“一区遭遇空袭的时候炮火波及到这边了,可能是这个雕像的脸碎了,还没有修好。”
“怎么可能这么久还没修好……”我又有点想笑,“明明就是不想刻。”
就像不想接纳9到11区的人一样,雕刻师也不愿意刻上这张脸。至于是为了保持神秘感,或者是根本不清楚这张脸长什么样?那就不知道了。
“走吧。”
我拽了一把苍覆雪,带着他离开了广场中央——
这里挤进来难,出去倒是挺容易的。
“所以啊——”
“莫要再害怕了。”
惊雷乍现,闪电照耀着这狭小的房间,让我忍不住在床上翻了个身。
“莫要哭,莫要怕——”
“下一个路口就是家——”
“轰隆——”
大雨倾盆地下了起来,我感到脸上一凉。伸出手一抹——是一滴雨水,随后就是两滴,三滴……
“……”
我抬头望向简陋的屋顶,雨水就是从那里漏进来的。
得,今天晚上别想睡了。
狭小的床容不得我挪到另外的地方,于是我便只能坐在了地上,躲了一下不断滴落在炕上的雨水。
“栓子那娃子还在外面吗?!”
“快把他招进来!这么大雨,明天不得发热!”
门外也开始吵吵闹闹的,更显得我在地上睡觉的计划也落空了。
“吱呀——”
破烂的木门被推开,一名老汉小心翼翼地看了过来,我没记错的话,这位应该是刘老汉。他先在黑夜中打量一圈,随后又是大惊:“这屋顶怎都漏水了?小道长,你怎么也不跟我们说?”
“修屋顶也得耗费精力的,你们还是快去睡吧。”我从地上站了起来,“我不碍事。”
“哎呀!这怎能不碍事呢?这过堂风一吹,神仙明天都得发热……”他下意识地开始絮絮叨叨,随后似乎又突然反应过来——我确实是他口中的“神仙”。
“……我是修道之人。”我下意识想翻白眼,但又想起这里不是门内,硬是把已经向上翻的眼球拽了回来,又强调一遍,“不碍事的。
“得嘞得嘞,不碍事的不碍事的。”刘老汉一边说着,一边又应着门外的声音,“在跟小道长说话!”
“您先去忙吧。”我开口说,“或者我也可以帮一帮。”
“这种事情怎能麻烦小道长……”
“应山弟子下山本就是为了帮人的。”我尝试用最通俗的语言说道,最后再次说一遍,“不碍事的。”
“刘老汉!你家招儿也跑出来了!”
“哎呦,这死孩子!”刘老汉一拍脑袋,缓慢地把木门关上,又迅速地冲进了滂沱大雨中。
我看着吱呀作响的木门,也一拍脑袋,坐回了原地,打算开始冥想。
但天公不作美,连续几道雷又把我劈回现实。更要命的是,埋于脑海深处的记忆似乎也开始作乱——
“小冥也会怕打雷吗?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打雷……像被打……”
“……没关系。”
“——都过去了。”
“呕——”
我撑着地面干呕起来,却什么东西都没吐出去。
都过去了……
连他这个人都过去了……
再也没有回来……
头晕目眩,眼前仿佛吃了菌子一般开始扭曲。在一片雷雨声中,我仿佛看见了他——
“……”
“南门师兄……”
“……”
“南门渊槐!!!”
我以为我喊出来了,我以为我追上去了。可当我抬起头,却发现我正蜷缩在地板上,记忆告诉我,我刚刚只是在小声念他的名字。
……哈。
真是个废物。
在我清醒之后,雷雨声逐渐变小,最后归于虚无。我就这么一直看着天上的云彩变化,从浓墨变成灰蓝,再最后消失无踪。
“小道长!”刘老汉又来了,他好像是专门负责照顾我的,“咱们做的米粥,要吃些吗?”
我看了一眼那白色的米粥,连忙摇头:“你们吃就行,我早已辟谷,不会觉得饿。”
“好的好的。”刘老汉退了出去,“小道长你有什么问题跟咱们商量就行,不用自己担着。”
他明显是把我当成一般的19岁少年,下意识地用长辈的语气跟我说话。我自然是不会觉得生气,只是觉得有些熟悉——毕竟很久以前,也有个人如此对我说过。
“……”
还是不要想他了。
村中的黄土路经过大雨变得异常泥泞,虽然走路有些费劲,但我用上一些法力还是能够平稳地走下去。至于御剑还是不要想了,有点过于瞩目了。
“村里有个天煞郎,克爹克娘克四方……
今日克走张家婶,明日克死李家郎……”
……什么动静?
“沾着命不长,挨着死洋洋……
天煞郎,天煞郎,莫要靠近莫要望——
啊哈哈哈哈——”
孩童的嬉笑声传来,让我忍不住望过去。这首童谣的诡异程度堪比师兄曾经给我的原版童谣,不同的是师兄的声音是温柔的,而现在远处传来的嬉笑声绝对是不沾好意的。我迅速踩着泥泞的黄土路赶过去,只见一个穿着旧衣裳的女孩正在对着另一个男孩大吼大笑丢着石子,嘴里不停地重复三个字——
“天煞郎!”
“……”难道是遇见霸凌现象了?我如此想着,迅速冲过去,“你干什么呢?!”
我本身就因为那只重瞳长得比较有气势(或者说是吓人),又这么一喊,迅速把那个小女孩吓住。我又看向那个男孩,女孩被叫走后,他就回到了一个草垛旁边,抱着膝盖蹲坐在那里。
“……你在看什么?”我尽可能和善地走过去,试图扬起一个微笑,但看到他的表情还是放弃了。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开口。倒是那个女孩在后面喊着:“在等他被克死的娘!”
“克死这种话别乱说!”我又是狠狠瞪了女孩一眼,她哇地一声哭着跑走了,这让我有些犯难,不知道是该去哄那个女孩,还是接着哄这个男孩,我最后还是蹲坐在这个男孩旁边,“你是在等你的家人吗?”
“……那里,脏。”他指了指我坐下的地方,那里是一片泥泞的黄土路。
“不碍事的。”我说道,想要又重复问他这个问题,但又一想我是不是逼得太紧了?于是我又开始犯难,而他仍然坐在那个草垛上,不说话。
我们两个就这么并排坐了一炷香,他最后还是开口道:“你是村里来的小道长吗?”
“……你一个孩子,就把小这个字省略吧。”我完全是下意识地回怼。
“对不起……”他又低下头,这让我意识到我可能又搞砸了。于是我试图挽救:“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他仍然低着头,“我在等我娘。”
我意识到他是在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这是一个好事,让我有机会开始调查这档子事,我倒是没忘我来这个村镇的目的——调查妖祸疑云。
“那好巧,我也有要等的人。”我回答,但是他又不说话了。我立刻反应过来,他可能认为我在撒谎,是在故意套他近乎,于是我又想解释,可是没等我解释,他继续说道:“娘不会弃了我的。”
“对的,天下哪有父母弃了孩子的道理呢?”我撒了一个谎,毕竟我当初就是被父母弃掉,但也阴差阳错躲过一劫的。
“她会回来的。”
“是的,离家之人总有一日会回归的。”我又撒了一个谎,毕竟我已经四年没看到师兄了,包括这位孩子的娘也是,大概率是凶多吉少……
我跟这孩子聊了很多,虽然我们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甚至交流都是牛头不对马嘴,但也算是没那么抑郁了。
“小道长!”
刘老汉又来了,后面拽着一个女孩,正是刚刚丢小石子的那个。他先是对着我一阵道歉,随后又是对着女孩(似乎叫招儿)一顿批评,最后又拉着这个叫招儿小女孩向栓子道歉,但这个女孩似乎并不领情,一口气跑远了。
“真是让小道长见笑了……”刘老汉又挠挠头。这次我没有再对他说不碍事,而是非常认真地对他说道:“最该被道歉的是栓子,还有现在情况不算乐观,那个小女孩还是别跑太远比较好。”
“招儿没啥事儿,只是沿着村路跑而已,最多跑到村口……”刘老汉解释道,“小道长今日还要留在这里过夜吗?我们去收拾一下那间屋子……”
“不必了。”我摇摇头。关于这个村子的线索,在栓子那里收获的已经够多的了。如此想着,我对他说道;“我现在便返程,不用管我了。”
“这……小道长一个人回去没事吗?”刘老汉下意识地说道,随后又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句傻话——对方可是“神仙”,那能出什么事?如此想着,他突然又跑向村子里面:“我给小道上拿点特产!”
“……”
“不必了!”
我向着刘老汉喊道,随后又看向了坐在草垛子上的栓子:“你若是有心,就给这孩子拿点粥吃吧!”
我来这儿也没有什么行李可拿,走的时候也只是带着一把剑御着剑向着应山飞去。
不知为何,我总感觉右眼的眼皮一直在跳。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不过我作为司天院,自然是不可能因为一个眼皮子抽动就改变我的行程。我又为自己卜了一卦,确认回程的路没有什么问题,继续向着应山飞去。
也不知道那个叫招儿的女孩有没有跟栓子道歉……
也不知道栓子是不是还在草垛里等着……
也不知道刘老汉有没有给栓子送点粥吃……
……也罢,都过去了。
萍水相逢之人,还是不必管那么多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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