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已经被我搬了一次又一次了?️
“今年自打开春就没下过雨,估计地里要颗粒无收了。”一个老农一手撑着锄头,另一手向下拉了拉斗笠。
“害,不说村头那家神婆要搞什么仪式跟龙王唠唠吗,但愿她真能求到雨。”跟在老农后的年轻人无所谓有有些期许道。
“别乱讲!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听说神婆在找人要活祭哩!”老农立马摆摆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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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旱的春,即使没到三伏天也依旧令人汗如雨下。从早上开始,神婆便挨家挨户的敲门,但大部分都是家里的男人出来驱赶神婆,好不容易进去的几家,神婆看了几眼却又出来了。
终于,神婆到了最后一处院子,这是个流浪的外乡人盖的院子,神婆站在院门口,思绪漫游。她想起来了,那个外乡人刚来村子时有些神智不清,但看起来有种超脱的气质,虽头发凌乱,穿着补丁颇多,鞋上沾满泥土,可丝毫不见狼狈,不像流浪汉,反倒像离家出走的大少爷。
村里人一开始还好奇这人的来历,路过他家还会往里瞅几眼,但许久没看出什么名堂,大家也都不再关注了。
神婆回忆完,叹了口气开始敲门。门马上就开了,只见青年身穿玄色长袍,头发梳起用跟簪子别住,眉眼间透露出温润如玉之感,嘴角噙着似有似无的笑意,温声道:“怎么了婆婆?”
神婆看着眼前人呆愣片刻,又被手腕上挂珠的轻颤惊醒。神婆咧开嘴,目光直视着他,双手颤抖着向他伸去,“你就是我要找的人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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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到这个村子的,神智清醒后就已经站在村口了,好在这里民风淳朴,村民也不排外,司空花了几天时间将院子初步建成便住下了。这里的人也很热情,经过了最初的的好奇和防备,后来也照拂着这个新来的“流浪汉”。司空自是感激不尽,可人们生活自给自足,日子过得怡然自乐,好像也不需要他回报什么。
好景不长,今年的旱春毫无征兆的到来,司空在这里生活五六年也没见过如此严重的旱灾。旱灾来得急,打春就没下过雨,土地皲裂,饥民相食,人间炼狱不过如此。村民每日为水愁,为食愁,甚至有人不信邪,顶着太阳去焦枯的土地里寻找死苗,让本就缺水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
不知是有人去求还是神婆自己的意愿,她终于从茅草屋里出来,带着那串珠子开始寻找所谓的“有缘人”来求雨。
神婆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灵验,哪家孩子丢啦,已逝之人连夜托梦啦,有人大病不起啦…不管如何,找她就能给你解决,尽管村里人都不喜欢神婆每天神神叨叨的样子,但她在村里是名望颇高。
司空垂着眼眸,他看着神婆激动又癫狂的表情,默不作声,他知道,需要他的时候到了。
神婆见他没什么反应,不管不顾地抓着他往外走,边走还边叨叨着什么“终于有救了,神仙显灵了。”神婆带着没什么反应的司空穿过绕村小道,走到江边,因大旱,整条江只剩下江底裸露在外,江深目测百尺*有余,站在江边的人都要小心脚滑掉下去。
司空正看着江底发呆,神婆浑浊的眼睛突然变得清明,握着手腕上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挂珠嘴里念念有词。
神婆那些神神叨叨的话司空听不清,也不想去听,只坐在一边放空自我,似乎没有什么生的欲望。
他是谁?
一个问题在司空脑中划过,随之眼前好像闪过一些画面,却又沉寂下去,令人摸不着头脑。相比眼前的“死亡”,那些画面显然对司空来说更有吸引力,还没等司空细细回忆,神婆那边简陋的祭祀仪式已经准备完了。
神婆用充满歉意的眼神看着他,手轻轻在司空后背一推,将他推向深渊一般的江底。
*现35米左右
骤雨将至,似乎在为他的神明哀悼,狂风呼啸,卷过村子,卷过神婆手腕上的珠子,神婆失焦的目光随着那卷狂风,继续神神叨叨不知说些什么,随后眼神又变得浑浊,跟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婆没什么区别。
骤雨如期而至,江底被雨水打得泥泞起来,一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形状躺在江底,却没有血迹。寂静了一段时间,躺着的人突然胸腔起伏,大喘着气。
“我…没死?”
司空勉强撑着地将自己上半身支起,扫视一圈江底环境又看看自己身体,发现除了双腿有些扭曲并无大碍,动了动腿,发现没有痛感,只有骨头摆正的摩擦声音,心下不免有些奇怪,他从百尺高处坠下却相安无事。思忖间又是一些画面在脑中闪过,司空捂着头,好不容易支起来的身体又重重摔回去。
“那是什么。”
记忆潮水般涌来,他想起来了,自己本不应是这个世界的人,因某些意外流落至此,但再细想到底是因为什么,缺只剩钻心的痛。
无厘头的,司空圣母心发作,决定留在这里庇佑这方百姓不受灾害侵扰。他没有落脚之处,索性选择呆在江底,反正是神,无伤大雅。
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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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间,百年过去。
有司空在江低坐镇,附近的村子再也没有受过旱灾洪灾的侵扰。当年有几个还有良知的村民发现神婆活祭了人,还要找神婆理论,可惜那神婆早成了疯婆子,疯疯癫癫无法沟通。不过后来确实没有任何灾害,人民声讨神婆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反而开始崇尚神婆,觉得她是龙王派来拯救他们村子的人。
百年足够人们忘记很多事情,只有少许人记得有违人伦的活祭,更多的只知道神婆的术法真的沟通了龙王,得到了龙王的庇佑。
村民也因此为之疯狂。
司空最近总有一种心慌感,眼前频频出现那日被风卷走的挂珠,他眉心狠狠一跳,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在附近下了一个结界便开始了找寻挂珠之旅。可惜,江水像是有生命一般,不受结界控制,没了神明坐镇,洪灾接踵而至。
如同百年前的那场洪灾一般,狂风呼啸,雷雨阵阵。
村民见此,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龙王发怒了,需要他们继续神婆的伟力才能平息龙王的怒火。
神婆终于再次出现在人们面前,不是百年前那个疯婆子,但她也拿着百年前的那一串念珠,开始挨家挨户的敲门。历史似乎在重演,最终停在了一个白发少年身上,少年是个孤儿,早早父母双亡,只留下一个破院子,少年只能在村中乞讨为生。很巧的是,这少年也是一个痴傻呆愣的,对外界似乎没什么反应,听话地跟神婆走了,在江边听神婆神叨了一会儿,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就这么被轻轻地推进汹涌的江河中。
还是一样的,骤雨将至,狂风呼啸,卷起神婆的念珠随少年一同沉入江底。
等不知几年后,司空寻找珠子未果,回到江底便发现躺在江底的少年…或者该叫他青年了,略做回溯,知道了事情全程,司空无言,只能摇头叹息,拾起珠子迟疑片刻,五指用力将其碾碎,然后把这位经历与自己相似的青年接回洞府。
过了许久,青年醒了,醒来便看见坐在一边闭目养神的司空,张口第一句就是:“找到你了。”
说完这句话俩人都是一愣。
司空歪了歪头,不解地看着面前同样不解的青年:“你是…?”
褪去木讷的青年哑口:“…抱歉,我叫白泽。我…好像并不认识你,刚才的话我也无法解释。”
白泽环视洞府,嗫嚅道:“那个,这是哪。”
“我的洞府。”
“我好像被推下来了,但是我没有死,所以你是仙人吗?”
司空摇摇头没有回话,他看向白泽,觉得自己这“龙王”日子总算是过到头了,接任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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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百年,白泽果然和司空体质类似,先不说成年之后外貌没再变过,能力也和司空相似,法力浑厚强大。
白泽这些年里学了不少东西,尤其是水利,他隐隐有种感觉,等自己学成,眼前人可能会消失。
本能的,白泽不想让司空离开。
但是这种小问题怎么能困扰住白泽呢,最后的解决方案是——装傻。所以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白泽在司空面前都是扮演愚笨的形象居多。司空只是叹气,没说什么。
自上次白泽被活祭已不知过了多少年岁,白泽还是那个德行,在司空面前看起来傻傻的,但傻得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朽木不可雕,反而让人有一种他已经在很努力的错觉。
没错,错觉,司空自一开始就知道这孩子在他面前装乖装傻,虽不解他为何如此,但也有点眉目,可能是他感觉到自己在传位了吧。
司空自认定他为下任“龙王”开始就急得很,刚开始只想一股脑把自己所知所感都教给白泽,好让他继位,自己去寻找记忆深处的一个模糊的难以释怀的人影。但长久以来相处,让司空觉得如此日子倒也不无聊,好像那个模糊的影子也逐渐淡化了,故而没有拆穿白泽的心思。
他傻,那就让他傻吧,再陪陪他又何妨。
日子一天一天过着,旁边的村子早变成了一个城镇,因靠近大江,经济飞速发展,港口热热闹闹,人们有来有往,运送货物的,江边摆摊吆喝的,甚至还有钓鱼的,任谁能想到几百年前这里发生过两次特大洪灾呢。当然,也有人懂水利的人来这里勘查,这个地势本就应该雨季洪涝,但江水一直安稳,不由得人们称它一句奇迹。
最初的那批村民早就成了这城镇的豪绅,他们每家都供奉着龙王像,希望龙王保佑他们风调雨顺。神婆再也没出现过,人们只记得她的光辉事迹,其他也渐渐被人遗忘了。
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模样。
“司空,这是你想要的吗?”坐在山崖上扭头看着他的男人这样说道。
“嗯,这是神的职责。”黑发男人这么回道。
“为什么?”
“…”司空表情空白一瞬,“…我不知道。”
“那你留我这么久也是职责吗。”白泽问得突然且随意,虽然语气像开玩笑一样,但司空还是能感觉到这句话里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在意。
“不,是私心。”
意外的坦然。
沉寂的心开始狂跳不止。
“这可是你说的。”说罢,白泽迅速在司空唇上亲了一口,感觉对方没有排斥他就开始肆无忌惮。
许久,两人终于分开,白泽看着不羞不闹还带着一丝笑意的司空,心下了然,“你早就知道?。”
“嗯。”司空想了想,反问道:“你不也知道我留你。”
白泽挑挑眉,掐着矫揉造作的声音:“那还真是感谢大人垂爱了。”二人相视一笑,心意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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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顺理成章的在一起了,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更加亲密了些。白泽不再藏拙,把司空教的都学了下来,有时他也会问司空,为什么他懂得这么多,司空最一开始还会怔愣片刻,后来就直接摇头不语,白泽也不会逼他,只好将话题转移。
时间已经快要干涸了,司空总是会在白泽看不见的地方流露出不舍,其实白泽也有所察觉,他早就已经独自一人掌管此方水利,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江边的城镇已经变成民康物阜的主城了,人们安居乐业,平日街巷熙攘,节日锣鼓喧天。越来越多的人信奉龙王,家里供着龙王像,豪绅更甚,筹资在城市靠山傍水的风水宝地建了一个龙王庙,香火不断。
信仰多半分给了白泽,还有一小部分流到司空这里,司空接受到信仰之后头也不转地把它抛给白泽,白泽感受到了,没说什么。其实白泽很想问为什么,但是他不想听到答案,两个人对此事都心知肚明。
一个平常的雷雨天,司空委在白泽怀里,二人就这么温存着,感受对方的温度。白泽想了想,问道:“你…能留下来吗?”
“…”
“可以活下去吗?”
“…抱歉,我不能说。”
“你…舍得我吗?”白泽眼眶红了,抬了抬头。
“舍不得。”所以我才撑了这么久。
“我可以最后再吻你一次吗。”不等司空回答,白泽就低头吻过去了。
司空闭着眼,感觉嘴里咸咸的。
吻别,白泽还是闭着眼的,感觉到头好像被摸了摸,白泽睁眼,看着司空消散于此方天地。
骤雨如期而至,似乎是为了祭奠某人,狂风大作,几百年没有发作的洪灾卷土重来。可这里已经不是当年的小村了,是一个人口几万的大城,人们哭喊着,尖叫着,祈求着龙王显灵,可是神婆已经许久没有现世,又如何呼唤龙王。
白泽还在原地僵着,似乎没有回过神来。
“这是神的职责。”脑海中响起司空的声音,白泽从恍惚中惊醒。可是,神真的是万能的吗?如果是万能的为什么只能控制洪流却不能根治,为什么他会消失,似乎一切从一开始就错了。
骤雨哭嚎,人们在灾害中无所遁逃,忽然见一条白龙从江中翻起,将被淹没的人们救出,随后冲进翻涌的雷云中,再不见踪影。
骤雨停滞,吞没的,却只有二人。
雨过天晴,人们站在高坡上向下看着被洪水冲毁的城池,硬汉只是叹口气,软蛋已经开始哭了。还好城主头脑清醒,雨停第一时间就号召广大群众一起灾后重建。
距离重建成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在临时搭建的住所里的人热络了起来,其中最受欢迎的话题就是龙王走了,同时带走了几百年里他们积累的财富——这座城市。虽然因为这事儿他们低迷许久,但人类,一种打不死的小强,没过多久就重振旗鼓,更加卖力地重建城市。
城主最近有些头疼,龙王走了,那他们的江谁来管,这下不得不贴榜召集会治理水利的人了。许多对此有一定了解的人纷纷揭榜,可惜被惯了几百年的人类对治理洪水略显生涩,有些眉目但需要不断推敲。于是乎,每天都能在城主府看见一堆人和纷飞的纸片,还有一个急得团团转的城主。
正当他们各执己见,吵得面红耳赤时,下人传报,又有人揭榜了,城主赶紧把人接过来,希望他至少可以停下这场争论。争论确定在看见他的确一瞬间小了点,因为男人有一头罕见的白发,不过他们略作稀奇之后又重新争吵。
好在,新来这人好像对治水很有经验,在他论述自己观点后,几方观念变成了两方,支持他和不支持他的。
但目前没有更好的方法了,经过再三分析即使失败也不会有特大损失之后,城主决定试一试,不能再拖了,如果下一个雨季还没建完,那他们将再次面临洪灾。
施工队进展很快,且只要是有闲的人都来帮忙,虽然没有在雨季之前建成,但还好今年的洪水大发慈悲地放过他们了,人们不由松了一口气。
水利建成了,不只是防止洪涝,还做了引流,雨季可以灌溉附近的农田,大家都在为此欢呼,他们终于做到了。水利建成那天,城主出面剪彩,全城人民跟着一起庆祝,满城的欢乐喜气。
他们再也不用祈求龙王了。
后续的水利工作在他们几日商讨中敲定下来,包括如何维护,修理,重建。城主大喜,这下子孙后代也不用担心洪水问题了,这就要奖赏这群人。但赏到最后却发现,那个白发的男人不见了。城主无奈,将此事也写进《主城水利书》*中,最后评价为功成身退,淡泊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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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最后还是去了?”司空手里拿着那本水利书,好笑道。
白泽一脸讨好地靠过去,可怜兮兮道:“神君大人…这事儿还是我做的不厚道,想通之后还没传授水利相关知识就着急回来找你。”说完白泽厚脸皮的亲了亲司空,妄图蒙混过关。
司空用书脊敲了敲白泽的头,“还好那个小世界承受住了,下次不许这么莽撞了,你可以找人代传,不必自己亲自下去。”
“好。听您的,下次不会了。”白泽顺势从后抱起司空,声音有点闷“大人也答应我,下次别在我面前突然消失了。”
“嗯。”
*取名参考宋代《吴中水利书》
每个朝代都会有一条龙脉,王朝即将耗尽之时,新的龙脉将会孕育。
前朝最后一代君王昏庸,老龙脉早就开始教导新的龙脉,希望他能完美的继承自己的衣钵。
直至新王造反,推翻旧朝,龙脉消散,龙脉重聚。
新朝的王不知龙脉的过去,贪婪地和龙脉做下交易,愿保王朝永驻,却不知道这份代价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