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深处除了暗河流淌的细微的水声以外便再无他物,铠虫甲壳摩擦的声音被隐藏在土壤和岩石之下,等待迷途旅人的脚步降临。这里没有光明,没有时间,所以久居于此的生物最不缺乏的便是耐心。格鲁瑞在洞穴中栖居,周遭土层被它的利爪挖动,松垮地渗下,刚好包裹住它的外壳从而形成保护和伪装。
它许久没有再品尝过那种甜美的感觉,饥饿,燃烧的饥饿回荡在甲壳之间。前几天有活动的物体再次出现,它像其他同伴一样循着空气中的甜味捕食,却被食物中包裹着的热浪灼伤。它疼痛,恐惧,瑟缩着钻回土里。这里的食物不多,它们早已习惯了利用仅有的养分来供给成长,但是最近匮乏得简直可怕。饿,饿。格鲁瑞双颊的鳌牙勾动着。
地表有震动。双足动物,单个。格鲁瑞嗅到了那甘霖般的气味。动物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正在土层之下的话或许发现不了,可这里的土层已经被它铺展成最适合捕猎的模式了。坚硬的、酥脆的、甜美的……格鲁瑞伸展肢体,向震动传来的方向游弋而去。地表上的生物跑起来,快不过它,它挖开土壤的速度如同在水中游泳,但这生物的轨迹很狡猾,时有时无,像是在土地和岩石上来回跳跃。格鲁瑞发出恼怒的咯咔声。再向前就是大片的岩石区,一旦猎物到了那个地方的话就再难捕获,或许可以等待下一次,但,它太饿了……铠虫注意到猎物的一瞬停留,捕食者从土层中一跃而起——
灼热贯穿躯体,格鲁瑞爆发出尖锐的嘶鸣,重重跌落在石板上翻滚挣扎,脚爪划动着吱嘎作响。好痛,好热,好亮,它扭动身躯想要回到安全的地下。“要跑!再来一发!”近在咫尺的烟尘中传来一声怒吼,紧接着半空中若有响雷。
回声逐渐散去,铠虫只剩下散落的甲壳碎片,没了动静。碎片堆抖了抖,接着里面伸出一只人类的手来。纳塔莉亚扒开碎屑,灰头土脸,连连咳嗽,表情却是松了口气。“真漂亮。”她对赶来的菈泽莉说。
蜂巢的前辈们透出消息,在探路的时候他们曾经遭遇伏击,当时的虫群被成功驱散,有些当场击毙,也有零散的铠虫受伤后遁入地下逃跑。一般来说逃走的铠虫日后会变得更加狡猾,毕竟哪怕它们并没有思想,捕食的经验也会逐渐累积,所以最好在它还未安定的时候就加以击杀。年轻的叮钩和信蜂们循着踪迹一路尾随,最终找到了有新土痕迹的巢穴——受伤逃窜时会忽略掉对痕迹的掩藏。“应该就是了,这里有瑞比姨姨的抓痕。”纳塔莉亚打起头灯端详着盔甲上大大小小的凹陷和坑洞,指着明显新鲜的一处说。
“能搁岩刃底下跑了那它也挺能耐呢。”菈泽莉凑近来看。在珀晶邑聚餐时纳塔莉亚听说她对方向的识别上有所欠缺,当即表情就严肃了起来。“在地下迷路可真是会没命的。”叮钩如是说,邀请了落单的信蜂同行。后来证明这是明智的选择,格鲁瑞的弱点部位甲壳依旧坚硬,哪怕之前受过伤也是在两位信蜂的接连攻击下才真正解体。
“是挺厉害,不过我觉得或许更是……奸诈?还好我们做了足够的准备,诺,还有一些完好的可以拿回去做战利品,菈泽莉这是你的,还有……哦哦哦好好好我知道,很厉害很厉害。”纳塔莉亚转向一脸写着“我呢我呢我呢”的佩拉尔德,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发。“这次做的很好啊,指令配合得很到位,时机也清晰。”
“那当然了,毕竟是我啊!”佩拉尔德的表情像是被夸了的猫,如果他身后有尾巴的话此时一定高高地翘起来了。“走吧,我们先把东西送回去,然后准备去会会这里的自然地形……啊对了,差点忘了。”纳塔莉亚指向身侧的岩壁:“火把。不错,现在地图上可以记录了,我们标记了一处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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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做好了准备,在真正站到临时帐篷门口的时候纳塔莉亚还是紧张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当她下定决心伸手拉响铃铛的那一刻,门帘从里面被掀开了。高大的男人顿了一下,目光下扫,接着露出笑容:“哦,是纳塔莉亚,怎么了?”
本来已经准备好的说辞被这突发情况全卡在了嗓子里,纳塔莉亚有一瞬间保持在张嘴的动作,接着努力地吸进一口气:“——馆长先生,我来报告,之前逃脱的铠虫已经被清理掉了,这是它的甲壳请您过,过目……”
话语溜出嗓子,最后声音越来越小,但好在听者并没在意这点小事,拜尔沃抚摸着年轻人的战利品点头:“做得不错,好孩子。”
“您刚才是要做什么事吗?我是不是打扰您了?这次来只是汇报工作如果打扰了的话我这就告辞……”纳塔莉亚握紧背包带,站姿笔直。拜尔沃绕过这根小旗杆走向帐篷外的储水罐:“我的天,小家伙……别紧张?我只是出来拿点水,顺带休息一下。你也得好好休息了,喝杯茶吗?”
纳塔莉亚的表情有一瞬间天人交战,最后严肃地点头,前辈大笑出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胛:“来,随便坐。”
“您……记得我?”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帐篷,努力不让自己碰到什么陈设——虽然这里简单得也没什么陈设可碰——最后坐到一个充当矮凳用的包袱上。“我记得所有人。”馆长在类似的地方坐下,那双长腿在有限的空间里蜷曲起来看着有些别扭,但他却好像丝毫不觉得。“况且你很努力不是吗?在季度统计里面相当显眼呢。”
纳塔莉亚感到自己的脸热了起来,她将这归结于正在燃烧的简易炉火和上面坐着的小锅,随着热量的传导,水汽不再安分,逸散出来蒸腾着围坐之人的面颊。拜尔沃看看水的状态,撒了些茶叶和香料进去:“有时你完成任务的数据惊人到大家忍不住要关心你,不过每次看到你的时候都状态不错,也就放心了,无论如何,工作也是要劳逸结合的嘛……这里条件有限,只能煮茶,没法像上面一样冲泡,但刚好合适。越靠近地下越要小心失温,茶水里加了葛姜根,试试看,小心会有点辣。”
后辈接过茶杯的动作认真得有点僵硬,把它握在手心里暖着。温度从皮质护手下逐渐传来,也将紧绷的神经熨得逐渐放松:“嗯,毕竟,如果我更努力些,就有更多人可能得到帮助。我不确定是否每一次都有用,但如果刚好在那一刻有人急切地需要一个叮钩呢?我就可以为他避免危险……”
“不过,我确实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就是……”
“嗯?”
“就是,怎么解决搭档之间出现矛盾的,这个情况。”
纳塔莉亚说,表情有些为难,或许是因为打破了年轻人不必要的矜持。拜尔沃搓着自己的下巴,眼神落到帐篷顶上:“搭档啊……其实这种问题是很常见的啦,人和人毕竟性格不同,更不用说你们才刚开始组队?要是一开始就相处融洽,那才比较难得吧!哪怕是我和瑞贝斯,刚刚认识的时候也会有摩擦呢。”
“唔……”纳塔莉亚抿起嘴巴。“其实,我就是和别人搭档的时候没有过这种情况,所以会觉得有些难办……本来说好了要一起行动,结果他又临时反悔,而且总是想什么做什么,平白增加了很多工作量……”她的眼睛向左转,向右转,最后垂下来叹了口气。明明回来的时候还说的好好的!
“喔,这样啊……嗯,我不是很擅长说教,所以就直接切入主题吧:与其一直想这件事,不如干脆一起出去多走走?任何语言上的权威都没有实打实去尝试配合来得快,我相信以你们的聪慧灵敏,很快就会发现这个‘冰障’的突破口的。”后辈看起来有些犹豫,话语在唇齿间咀嚼了几遍,最终开口:“喔,好……吧?其实如果那家伙不是我的搭档的话,我一定会找机会揍他一顿的。”
“原来到了这种程度了吗?那……”拜尔沃挑眉,接着俯身压低声音:“既然这样,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让你都如此困扰的话,我会推荐你实践心中所想:直接揍一顿。”纳塔莉亚端着茶杯的手一抖,像是难以想象这种回答居然真的从面前的前辈口中说了出来。她连忙喝了口饮料,接着脸完全皱起来——好辣!香料的辣味直冲鼻腔,但也迅速流进四肢,让指尖都跟着暖了起来。
瑞贝斯进门的时候刚好就看到这个场面:“老沃,你又欺负小孩!”
“……我没有。”拜尔沃辩解,虽然听起来有些苍白。他给妻子也斟了杯茶,顺带拿出一个小瓶为自己加了点料。“没有的,瑞比姨姨,我只是被辣到了。”纳塔莉亚点头。“那是什么?”
“白兰地。”他说,晃了晃瓶子。“小孩子不能喝酒。”
“我不是小孩子了。”纳塔莉亚绷起脸来。夫妻俩对视一眼,拜尔沃像是想起什么,拖长了声音:“是这样?不过说起来,你怎么叫瑞贝斯瑞比姨姨,叫我就是馆长先生呢?哎呀……难道是我太有距离感了?”
年轻的叮钩无意识张开嘴,脸颊完全变红了:“啊,我,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是太紧张了所以……”
前辈们笑起来,瑞贝斯伸出手把纳塔莉亚搓得左摇右晃:“哈!小坚果,这次算他真欺负小孩,不过呢,还是等你成熟一点了再说喝酒的事情吧!”纳塔莉亚这才意识到被他们摆了一道,有些不甘心地抿起嘴巴。
帐篷门口的铃铛第三次响起,这次出现的是副馆长,但脸上却没有笑容。她环视一圈,点点头:“很抱歉打扰这个时刻,但是,纳塔莉亚,麻烦你过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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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塔莉亚哈出一口气,用披风一角擦净护目镜上的水雾。你的搭档……遇险……解毒草的数量不够……副馆长的话还回荡在耳边。她好像又看到床榻上男人紧闭的双目,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
我都说了,你该听我的话。
她抓住岩壁,小心地垂挂下去,直到脚尖接触地面,确认腰间绳索末端固定在雾气范围之外。
为什么,为什么就偏偏要一意孤行呢?
向前走,岩石转为砂砾,再转为与泥土的混合。
你的愚蠢早晚会让你丧命,你看……
戴上面具,伏低身体,调整头灯。但在这一刻在心脏的幽微处竟有诡异的快感。
我是对的。
手指握住药铲尖端,离根系三厘米左右,向下挖,形成一个圈后挑出。操作并不算困难,只是重复,不知何时汗水攀上额角。这里很安静,耳边只有自己被放大无数倍的呼吸声。纳塔莉亚擦了擦汗,感受到腰包上扎实的分量。
应该足够了。她下意识想撑起身,却仄歪了一下,长时间伏低的作业影响了肌肉习惯,却也刚好提醒了她现在还不能直接站立。叮钩用指甲掐住自己,确定了思维还算清晰,循着长绳的方向回归来处。在这里单人行动确实是要更麻烦,稍有不慎可能就会走入歧途,四周的高草随着动作簌簌作响,呼,吸,呼——吸——
有其他的动静。
纳塔莉亚停住动作,侧耳倾听。那好像是有人在走,沙沙的,离地的距离比伏行要高。不对,还比一般人要矮一点?铠虫……?可是格鲁瑞往往在地底行动,并且拨开草丛的声音也没有虫爪那么密集。谁会如此罔顾在这里的注意事项呢?难道是人工精灵同事?有步幅这么小的同事吗?她小心地支起身体,尝试着在安全距离投去目光,但这一看让她呆在了原地:那身量,明显是一个孩子。
孩子,小孩子,刚刚好完全暴露在雾气之中。纳塔莉亚顾不得更多,用几秒钟思考了自己的防护是否还够,站起来去喊那个人影。它留着短头发,穿着不符合这个气温的衣服,在喊声中动了动,接着跑远。该死的。纳塔莉亚顿住一刻。不,这完全反常,自己可能已经中毒了,现在应该沿着绳子尽快回到安全区域。她伸手一捞,心寒了半截:绳索完全是松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断了。幻觉?某块没察觉到的尖锐的石头?铠虫的阴谋?现在来不及细想这种东西了,可是没有引导的话贸然行动无异于死路一条——
“Nat姐。”
孩子的声音传来。纳塔莉亚低头,面对着一个黑发黑眼的小男孩的脸。他比她的腰高一些,眼睛圆圆,五官要比她故乡常见的人柔和很多。“Nat姐。”他说。“我们回家吗?”
男孩伸手拉她,却只有模糊的触感。纳塔莉亚木然地看去,他的手腕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血肉,断口不甚整齐,有白骨的尖茬支出。
已经成年的女性本能后退,却踏入了一片虚空,她暗叫不好,试图扭转身体调整重心,四肢却不听使唤。下坠的过程在迟钝的感官间被更加拉长,她几乎能清晰地感受到发丝和披风由于质量差异造成的速度差分,视野低处的植物荧光自下方消失,转入一片暗淡的灰白……
下一刻手臂被猛然拽住,灰白掉进昏黑,但身体被稳定地承接。接着牙关被撬开——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紧咬着牙——一股清凉的液体灌入喉咙,接着从舌根汹涌而上的是鲜亮的苦味,像是一把刀子刺穿了眼前的黑雾。纳塔莉亚跪在地上呛咳,近乎干呕,在间隙用力把一口新鲜空气灌进自己肺里。耳鸣和视野中的黑斑渐渐褪去,她抬头,虚弱地笑笑:“抱歉,谢谢……厄勒,萨利姨姨。”
厄勒看着她,露出了搜救犬一样的灿烂笑容:“你没事就好。”萨洛蒙的眼神像是解剖刀,或者是那冰冷镜片所带来的影响……不,完全不是,她就这样。纳塔莉亚下意识地吞口水,被残留的药味苦得一闭眼睛。“对不起,我错误地估计了……自己的体力和环境的危险性,将自己置于,难以挽救的,险境之中……咳。”厄勒搭住她的肩膀,让还在缓解的同伴靠在自己身上方便行动,这个过程里纳塔莉亚已经开始格式正式地嘟囔了起来。“检讨回去再做。”萨洛蒙脚步飞快,在到达安全区时的转身更快,做了个手势示意厄勒把人放下来,打了一个小手电观察纳塔莉亚瞳孔的变化。
“不错,症状很典型。保持这个姿势。”学者用手指抬起患者的下巴,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可以用“满意”来形容,纳塔莉亚努力呼吸,眼睛跟着教授的手指转动(在这个环境下显得有些可怜),双手乖巧地放在膝上:“还有幻听和幻视,嗯,目前还没感觉到剧烈的头痛,但太阳穴及上方,有胀痛感……”
萨洛蒙嗯了一声,在记录本上落下几个新的笔画。……你们叮钩。厄勒移开视线,蹲下身检查纳塔莉亚腰上的半截绳索。他看着,紧接着皱眉,绳索的断面很整齐,难道是她在幻觉中不慎自己割断的吗?但是刀具并没有出鞘的痕迹,那难道说……
“我看到有人。”纳塔莉亚深吸一口气,说。“不,确切地说,是‘感觉’到……我感觉到草地在,动。”
“因为它确实在动。”厄勒站直身体,迅刺已经握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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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你在喊人名字。”萨洛蒙忽然说。
此时他们已经在营地灯光的笼罩之下,冷白色光芒在这里反而给人一种井然有序的安心感,纳塔莉亚正在搅着锅里半开的水,听了这话差点把汤勺掉进去。“啊,哦,额……是的。”她张开嘴,犹豫半晌,最后点头承认,手指下意识摸上胸前挂坠。
“我……又听到他的声音,很久没有过了。从前我甚至不会梦到他。”纳塔莉亚的话语有些颠倒,但足够让萨洛蒙拼凑出信息。那个照拂过纳塔莉亚的学者是她曾经的同僚,并不算相熟但久有耳闻,他家是东方人,有着一套独特顺序的姓名。那个小孩子,她只见过一面,在学校的图书馆,和当时也很年幼的纳塔莉亚手拉着手。男孩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踮脚去够又被一把拽回来,银色小豆嘀嘀咕咕地在黑色小豆耳边了说什么,接着黑色的就气馁地绞起衣角。当年的萨洛蒙对他们点头致意,接着走开去做自己的事;现在的她微微叹了口气。“这很正常,亲爱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可以绵延几十年,人的神经系统在漫长时间中进化出了一套灵敏的自保体系,只是有些时候灵敏得过了头。”
“不,额,我是说,今天的事情让我在想,我是不是还不够……好?”这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年轻人将话语尾音和砧板上的蘑菇一起切碎,统统丢进咕噜冒泡的锅里。他们在返程中找到了菌落,再启程时包里除了解毒草以外还装满了蘑菇伞盖。萨洛蒙精选,无毒可食用。学者今夜第一次从镜片后面抬起眼睛,似乎在说“你——?”她的视线定住几秒,最后发出轻微的啧声:“我不赞同。”
纳塔莉亚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介于“嗯”和“唔”之间:“也或许我是太紧张了。我还是第一次参加如此大型的任务,四周都是危险,都很陌生,情况时顺时不顺……我太想把一切都控制在好的方面了。”
萨洛蒙有一瞬沉默,脸上几乎写明了四个字:这不对吗?最后她斟酌开口:“可能你只是不太熟练,这在初次尝试的年轻人之中是很常见的,那么现在你就学会了应当如何适当规划和保持体力……”
“咳,等等,等等,好像不是这方面的问题。”厄勒在听出是往日伤痛的时候就贴心地用沉默来给她们留出空间,但听着听着觉得不大对劲,老师你不要再用你那套逻辑让人误入歧途了纳塔莉亚再听下去就要信了。锅边的人投来眼神,意思是“那你觉得?”,厄勒搔了搔头发:“如果有冒犯的话我先道歉,但是我想,或许你是一直没迈过那个坎?我之前看到过你的测验成绩,很优秀,但最后没有成为信蜂,还是在心弹的方面。”
“对,我是没法发射心弹的人,我没有那样的心。”纳塔莉亚说,语速很快,像是这话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似的。
“那或许这就是症结所在?我不是说叮钩不好,但既然你为此苦恼的话,可能是你自己的心被自己束缚住了呢?”厄勒摊手。被提问的人沉默了,一言不发地看着翻滚的气泡。信蜂有些担忧地看着,虽然其中有一部分是担心她会不会在阴沉的心情里搞错了盐和糖。
“或许是吧。”纳塔莉亚硬邦邦地说。她低下头,好像要把锅底看出一个洞来似的。“那我该怎么办呢,这——”
“这是该吃饭的时候。”萨洛蒙打断了她。“亲爱的,缺少糖原会让思维滞涩,如果是我,就不会在剧烈运动后又刚刚经历过缺氧的情况下做计划。”
纳塔莉亚张了张嘴,最后像是泄出了一点气,松下肩膀坐到石块上。清汤正是火候,在灯光下散发出鲜美的气味,对面人各盛了一碗,在品尝后对她竖起拇指。纳塔莉亚看着他们的动作,接过汤勺来另打了一份。
“哦,这个嘛……”她在他们询问的目光中说。“我等下还是得去看看佩拉尔德。”
你可曾听过岩石流动的声音?它们似乎永远沉默,在地面上的表皮经由风、雨和时间的催化变成砂砾,而深处,粘稠的血液在大地心脏中流淌。“此次行动务必多加小心,如果掉进缝隙的话将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拜尔沃说。这是烬珀狱与上层相连的入口,遥远处岩浆散发出暖光,将他的轮廓铺上一层鲜红。“走过这里,再向下,就是我们此行的终点,我相信各位能够走到现在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所以请尽可能减少非战斗减员,我们需要保持有生力量。当然若有负伤也请尽快提出,我建议各位保持小组行动,以便突发事件后进行救援。”
背景中安静得出奇,只有微弱的、在封闭空间中冷热气流交替着上浮下落时摩擦发出的风声,甚至听起来有些黏腻。众人在此稍作休整,调节自己的行囊,那些动物叮钩们也得到了自己的防毒面具。拜尔沃一边检视一边穿过人群,最后在末尾停下。纳塔莉亚坐在那里,听到声音后抬头,她身边空无一人。
“我很抱歉。”前辈说。作为馆长,他当然知道纳塔莉亚的搭档如何离开——那个年轻的男孩在知道下一层是什么情况后吵着要跟随后勤队伍返程,三两下签了同意的字,而叮钩站在一边,表情错愕,手里仍拿着两副面具。对她来说现在折返还来得及,但拜尔沃明白这位骄傲的姑娘是不会的,所以他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可以跟随任何你信任的人行动,如果遇到问题一定要说,大家都会尽力协助。”
“谢谢您。”纳塔莉亚腰杆挺得很直,将披风改为系在腰间,抓着道具的手指用力得有些发白。任谁都看得出来,那是还憋着一口气的表情,拜尔沃耐心地等待着,如果她需要一个发泄的间歇他也很乐意倾听,不过最终没有,纳塔莉亚深深吸气,把多余的面罩栓在包上,扣上自己那副。“您放心,我一定会跟进到底的。”面罩后的声音有些发闷,铠虫半透明的甲壳后那双眼睛颜色近乎发黑。“我也不会为这件事浪费口舌和眼泪的……一滴也不。”
炎热的烬珀狱中水源是相当珍惜的资源,即使在上一层有储备饮用水,但也可能会因为高温或者打斗造成泄漏流失。好在店长在下探的过程中已经发现了这一点,在蜂之脾中有结实耐磨的皮质水袋取用。纳塔莉亚清点过自己所能负担的数量,抬头时看到熟悉的身形,菈泽莉站在对面,表情有些困惑:“你咋一人搁这儿呢?”
纳塔莉亚动作一停,耸耸肩:“你说我之前的搭档?他跑了,可能是怕这里的热气烫到他娇嫩的小脸吧。”听者的表情写满了“咋这样”:“那咋还带临阵脱逃的呢……你现在自个走啊?”“嗯哼,其实这样也好,也更方便了,我可以随时游走支援……”纳塔莉亚满不在乎地说,至少她语气里是这么表达的。“我要去找水,你去吗?”
“等俺一会。”
论起对水汽的感知动物要比人类强上几倍不止,所以这倒是菈泽莉的那只鸟发挥作用的时候,纳塔莉亚在它脖子后面挂了个反光的背带,一路跟着它的指引走走停停。据说烬珀狱中有一种独特的神奇水源,不会因为高温而蒸发,往往出现在远离熔火的低温区里。前行的路上只有鞋底的摩擦声和面具后的喘息作伴,不过越向前走体感温度越低,正也说明她们找对了地方。纳塔莉亚的脸色凝重的好像一块行走的珀晶,菈泽莉时不时瞟上几眼,却听得她冷不丁冒出一句:“你说,是我太没用了吗?”
这句话在菈泽莉脑子里绕了三圈,最后变成顺畅地从口中滑出真心实意的困惑:“啥?”“呃,就是,搭档跑路这回事?”纳塔莉亚挠了挠脸颊。随着降温她们也摘下了面具,灯具的漫反射照出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所以,就,我有点想不明白……”
“俺也没整明白,他咋地跟你有啥关系啊,也不是你让的。”菈泽莉的困惑更加诚恳了。“而且你干了那么长时间了这是头一回,那不更说明你没毛病吗?”“……说的也是。”话音落时换成纳塔莉亚愣住,在短暂思考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可能是我还不太习惯这种,挫败感?”
“你要说搭档这事儿俺也没啥经验,但咋说呢,俺是觉得别老把别人的事儿往自个儿身上招呼,一个人活好几个人的份多累啊。”菈泽莉缓慢地迈着步子,身边人一时间没有言语,用鞋尖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其实这个我反而不太会,或者说我已经习惯这么活着了?但你说得对,我是有一点出事先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的习惯。我从前认为这是负责任,但现在想来,可能是我觉得只要把自己的问题解决了就万事大吉了吧。”
“嗯……”菈泽莉在成为信蜂之前就往往独行,所以纳塔莉亚后半段的话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问题,空气再次安静下来,不同的只有经过体力消耗,喘息声更加明显了。忽然,紫发少女略微抬头,抽了抽鼻尖:“你闻着没有?”
“什么?”纳塔莉亚学着她的动作嗅闻,一丝清甜气息钻进胸腔,像是即将下雨之前空气会有的味道。“水。”她喃喃说。前方不远处黑鸟扑棱棱飞来飞去,示意她们转弯再向下。干渴的喉咙也被这气息勾动得重新湿润起来,女孩子们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绕过石柱踏进一片豁然开朗的溶洞里,水汽扑面而来,从石缝中的涓涓细流汇聚成不大不小的、在洞穴生物微光下缓慢晃动的水潭。刚刚还在纠结的话题此时优先性瞬间后移,她们相互搀扶着溜下斜坡,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试纸取样检测,当计时结束后它保持着代表安全的无色时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
“你说这玩意儿真抗高温吗?”“这我哪知道,等会试试?”在装水间隙菈泽莉小声嘟囔,纳塔莉亚回应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口音已经被感染了,两人对视片刻,小声笑起来。泉水清冽甘甜,信蜂评价说这玩意要是拿到外面去指定得卖老贵了,叮钩点头附议,而那只黑羽毛的大功臣早已经开始享受自助饮料,喙敲得咔咔响。
液体逐渐盈满容器,两人考虑了自己的体力和接下来的路途,在临界点前满意停下。回程是回到已经开始前行的同伴们身边,所以还要根据标记重新定位,在检查完随身物品即将开始前进的放松时刻,一声微弱的刮擦声钻进耳畔。冰冷、纤细,直擦过听者的后脑,在意识做出反应之前身体就已经行动,她们闪进岩石背后,连那只鸟此时都知道收拢羽毛,将自己缩成一支黑色香蕉。
那是铠虫走动的声音。纯洁之滴曾经在铠虫的躯体中被发现,而它自己显然是不会主动生产的,那余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种了。外来者们努力收敛声息,听着虫爪走动的声音从身后逐渐靠近,遮盖微光笼下阴影,纳塔莉亚默数着铠虫经过的时间,估算这一只的身长至少有六米,暗自吸了一口凉气。
在这里正面冲突显然是最不明智的选择,或许是她们此时没有多余的情绪波澜,精灵琥珀也安分地躺在枪上,波特迪亚无视了阴影中的生物,伏低脊背上的刺钻入洞穴。“它要上哪去?”菈泽莉低声说,用衣摆擦了擦手心的汗。“难不成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如果它是被战斗中的心吸引过去的,那它的行为会急促许多,现在这看起来更像是日常走动。但按大部队的行进方向看来,遇上只是早晚的事……”纳塔莉亚思忖片刻,小心翼翼起身:“无论如何,跟着它看看。”
随着逐渐向前,铠虫发出兴奋的鸣叫,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少有如此丰沛鲜美的心。只是这可苦了追踪它的人类们,多足的速度哪里是带着负重的双腿可以比拟,纳塔莉亚深吸一口气,掏出绳索,飞快地打了一个套圈。“你想干啥?”菈泽莉用目光询问。纳塔莉亚的大半张脸被面具挡住,只留下一双眼睛弯了弯,伸手做了个任何一个街头小孩都认得的手势:“搭便车?”
这可真是太*XX*疯了。没有多余思考的时间,纳塔莉亚的绳圈已经飞出,在铠虫后背的凸起上收紧,菈泽莉紧步赶上,握住同伴的手踩在铠虫关节上。活体载具没有在意突如其来的乘客,比起这些平淡的心,前方的滚烫丰盈更勾动这铠甲中空虚的渴望。下一秒,它嘶鸣一声,飞速前行。
波特迪亚的乘坐体验算不上太好,它在洞穴中左冲右突,人类不得不死死扒住甲壳才勉强没被甩飞,礼尚往来,颠簸中铠虫背甲上被打了个标记。忽然在一处裂缝旁边它停顿,乘客意识到什么,迅速松手跃下,下一刻铠虫一头扎进了底下的岩浆里。“至少效率挺高的,对吧?”纳塔莉亚喘着气,竖起拇指。这时她才有精力去环顾四周,这里没有刚刚黏在皮肤上的高温,四周还散落着爆开的铠虫碎片,她试探着摘下面具,接着深吸了一口温度正常的空气。
“看来这块儿就是安全区了。”菈泽莉站起来,被摇得七荤八素的鸟挂在她包上,纳塔莉亚想难道它刚才是忘了怎么飞吗。跟着蜂巢留下的记号再向前,有留守后方的同事们接过了她们的水袋。“先遣部队已经接着前进了,如果你们现在出发,应该还赶得上。如果想休息也请便,谢谢你们的水。”接应的同事脸上还挂着笑容,虽然看起来更有些狼狈。她身后支着一个简易帐篷,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能勉强辨认出躺倒的人形。纳塔莉亚移开视线:“不了,请告诉我先遣部队的方位吧。”
“我带你去。”帐篷掀开,走出面容疲惫的学者。萨洛蒙额前的卷发在这里几乎要被烤成焦糖肉桂卷,皮肤脱水更是给她增加了几分憔悴的气息,她赶在纳塔莉亚开口之前说:“你看到厄勒了吗?”
“没有。”纳塔莉亚眼神中的喜悦停滞片刻,接着消失无踪。萨洛蒙以沉默回应,拎起行囊。“尽快动身吧。”她最后说。
好消息,刚刚那只波特迪亚没对后勤区动手,坏消息,它大概很快就会赶上先遣部队了。纳塔莉亚循着踪迹匆匆赶去,努力忽略掉视线边角出现的散落的装备、战斗痕迹,甚至……断掉的肢体。刚刚取水闲聊和驾着铠虫前进的刺激有趣的时间好像在另一个世界,或许前搭档在这之前退出是正确的选择,至少他看起来完全受不了这个场面。纳塔莉亚很容易就想到那张脸面对这场景时如何露出几欲呕吐的惨白表情,心想早点离开对他来说也是好事情。她俯身,从躺在地上的肢体取下一只指环,内圈刻着一对陌生的缩写,纳塔莉亚由衷希望这位同事丢下的只有这些。
“铠虫特快?哈,也真亏你们想得出来!”太阳捕用牙齿拔开水壶盖,摄入液体的速度几乎不是喝而是直接倒进喉咙。越向前进,能够喘息的地方就越少,见到的人就更少,当她们遇到这个落单信蜂时他正坐在气团边缘的岩石上休息,脸颊通红,打湿后又被烤干的头发贴在皮肤上。“那个壳上有标的家伙是吧,我看见了,原来是你的,我还在纳闷呢。”
在她们脚下是一片狼藉的战场,这里刚刚结束一场激战,人类奔赴开辟下一个安全区,而这只迟到的铠虫则在同类的残躯间吞噬着残留的心。“能行吗?”纳塔莉亚轻声说。太阳捕回头扫了一眼人数,接着清点自己的长矛,一手拎了起来:“够用。我们得给它……往南溜溜。波特迪亚一般不爱张嘴,它现在进食欲望很强,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我歇好了,你们觉得可以,就随时出发。”萨洛蒙抱起手臂,指尖点着自己的胳膊;菈泽莉表情严肃,纳塔莉亚在她问出“哪边是南”之前按住她的肩膀:“没事,你跟我走就行。”
其实如果需要诱饵的话,自己去是最好也最方便的选择,就像在上一层那样……纳塔莉亚想,然后在萨洛蒙的目光里打消了这个念头。之前她自己拿主意也就算了,这次要是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好吧,她从来没真正把萨洛蒙惹毛过,此时此刻也绝对不想冒这个险。不知为何,她感到有些紧张,冷静,纳塔莉亚,冷静……她对自己说,努力放平呼吸。现在你要和新的信蜂搭档,你现在不是在烬珀狱,而是在蜂巢的马车上:来吧,翻开书,这是你的笔记。一个新手信蜂,需要明确的指引,肢体动作和攻击信号比语言更有效;另一个是强攻型,你需要为他开辟通路,牵制铠虫,有你信任的前辈协助,她会负责分析和侧翼支援……
纳塔莉亚闭上眼睛,再睁开。她们沿着石壁下滑,落地的声响吸引了铠虫,波特迪亚庞大的身躯僵硬地调转过来,阴影笼罩。她看着,手指握紧弩臂,上弦。
去吧,纳塔莉亚。你是叮钩,你要为信蜂开辟道路。
骚扰型的行动已经驾轻就熟,哪怕弩箭和子弹对铠虫来说只不过和石子一样,但它也绝不会喜欢这些东西短时间内连续地敲打在面甲上。波特迪亚发出沉闷的隆隆声,抬起脚爪。向前进,再向前一点……纳塔莉亚挥出一个手势,随着枪响,球状闪电漂浮在近地的半空。铠虫的口器张合,细小的触须卷集着空气中的心。还不够,等待下一个时机……空气滚烫,几乎凝成粘稠的实体,他们已经出了气团形成的安全区,接下来只能靠着自己的肉身。甲壳摩擦声几乎跟随在身后,但此时纳塔莉亚却出奇冷静。现在吗?不,再等等,再等等……左轮手枪的声音在洞穴中清晰可辨,纳塔莉亚觉得自己从铠虫的嘶吼声中听出了一丝恼羞成怒,或许是错觉,但也足够让她偷着乐上一阵。很不爽吧?这种面前有东西吊着的感觉?来啊,傻大个,伸出你的触手吧……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嚎叫,血红色粘稠的触手汹涌而出,但它拢进体内的并不是甜美的心,而是上满弦的金属弩箭——心弹落雷循着引线直轰而下,正中它的头部,抢来了一瞬间的僵直,而正在这电光火石之中,长矛飞至,将它的弱点完全贯穿!纳塔莉亚感觉自己被冷空气迎面锤了一拳。她挂起武器,甩了甩手,特制的箭矢有点沉,后坐力还得有个适应的过程。果然有经验的话是事半功倍,纳塔莉亚点头,记下这印象深刻的一笔。“好,接下来我回去和大部队对齐一下气团坐标,顺便拿点补给。你们要是还想向前走,我没记错的话……那边。”太阳捕抖了抖他所剩无几的武器袋,空着的手指向前方垭口。好像有一秒钟他的眉眼间透露出几分疲惫,但很快再次轻松地笑了起来。“你还好吗?”纳塔莉亚偏头看他。“我?我有什么不好的,就是确实累着了,这可是好几场硬仗呢,再打下去我感觉都快熟能生巧了!”
前辈大笑着搓乱年轻叮钩的头发。纳塔莉亚没有回应,只是承受着这份热情。在她们找到他的时候他身边没有别人,没有那个穿着长裙的身影,或许回到后勤部队的时候能够有那个人的消息,但也都是“希望”而已。那环素圈躺在她贴身的口袋里,帐篷内的身影在脑海中徘徊。这片地狱还要吃掉多少人?纳塔莉亚深呼吸,指甲划过手背的皮肤。
“Nat Nat,Nat姐。”昏暗的车厢里,身边人伸手戳她。教授靠在对面的座椅上,翻着那本比五指并拢还要厚的书,油灯随着车身摆动而微微晃动,让小桌板上的拼图也显得线条模糊。纳塔莉亚记得朋友并不喜欢这种需要坐下来动很多脑子的玩具,但在长途旅行中有这种东西也聊胜于无,不过这是她买来的,从自己的打工钱包里掏出来,他们约好了,等拼完之后要装进相框,放在他的卧室里。
那天的场景和现在一点都不一样,她记得,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春天的晚上,草地已经冒出绿芽,但太阳落山以后如果不加衣服,第二天准保要打喷嚏。灼热的气浪烘烤着纳塔莉亚的皮肤,她用力掐了胳膊一把,逼迫着自己将视线聚拢。铠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那时她其实听到了,但还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再向前,地面上裂缝骤然增加,她不得不从迈步改为跳跃,地势逐渐向下,预示着一个新的区域到来。
咔哒,咔哒。铠甲敲击的声音。怒吼声。呐喊声。
灼热的气浪。
冰冷的夜风。
她看到铠虫的背甲。熔岩的火光。车厢燃烧的火光。
火光中有人的影子。
纳塔莉亚睁大眼睛,在看清的那一秒骤然加快速度。那个人正沿着山体滑落,最下方是滚烫的熔岩,铠虫从横向包抄过去,正等着猎物落入自己口中。纳塔莉亚向着火光奔跑,这一切在她眼中都像是放慢了似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响彻耳畔。纳塔莉亚逆着火光奔跑,深夜的冷空气割着她的喉咙,她紧紧握住朋友的手,皮肤贴紧的地方汗津津的,滚烫。
快一点,再快一点。银发女孩越过沟壑,像大地上掠过一颗星星。她从前一直以自己的灵巧为荣,在孤儿院里,没人抓得住她,她也一次又一次地靠着轻盈和敏捷为自己赢来面包、机会和青睐;进入蜂巢后这依然是她的长项,再快一点,再灵巧一点,或许就能多打出一次攻击,多争取一次机会。
不知道什么时候,手心里的那只手变冷了,灼热的汗水此刻像夜露一样拔人。身后没有呼吸,没有啜泣,没有温度,就好像那里没有人一样。她回头,不,其实不用回头,手中传来的重量轻得叫人害怕。但她还是看过去了。夜色中空无一人,细细的、血点组成的暗色的线一路延伸到她脚下。血点的源头就被她握在手里,一滴,一滴,溅在崭新的裤脚上。
快跑吧,纳塔莉亚,快跑吧。你如何快得过死亡。
纳塔莉亚伸开双手,猛地将人搂在怀里,反手将自己的短刀插在地上,连转了几个滚才堪堪止住下坠的趋势;来不及喘息,她从腰间拔出弩箭,单手上弦——还不够。她清晰地看着铠虫的动作逼近,面甲张开,触须从盘旋状态一寸一寸弹出,弱点在眼前暴露无遗。十年来纳塔莉亚第一次难以遏制地想:如果我有心弹就好了。
心弹擦着她的发丝撞进铠虫的口器中。这次空气和刚刚的不一样,像是轻柔的雨雾拂过面颊。身后有人声,鬓角长长的女性跑过来,低头查看情况,又站起身挥了挥手。纳塔莉亚近乎僵硬地抱住怀中的躯体。热的。软的。心跳,心跳呢?她胡乱摸索着,直到手指触碰到对方脖颈处柔软的跳动。有谁动作麻利地帮她摘下面具,这也让她看清了那张脸:本就蓬乱的头发因为刚才的一遭显得更糟糕了,虚弱导致的苍白面容上颧骨处还顶着高温带来的红血丝,但他转了转眼睛,在看清面前人之后笑了。“Nat姐……好紧。”凯多咧开嘴,用气声说。纳塔莉亚怔怔地看着他,像是这才想起呼吸似的,猛地吸进一口气,呛咳起来。
“渡鸦!老沃!这边,嗐,俩小孩!”菲耶拉收起心弹枪,向不远处挥手。“真不让人省心……哎呀。”她叉着腰,摇头叹气,低下目光的时候却吓了一跳,伸手抹过女孩的面颊:“怎么了,你哭什么呀!”
晨安,世界,又或者午安还是晚安?这片地壳之下的孔洞不是人工太阳的直视之所,一切计时也只是谨遵地表遗留的习惯,但她的裙裾轻轻扫过,留下无数在琥珀中漫游的光斑。
这里是琥砂塬。
琥珀传递的光源并不温暖,却也给人一种柔和的错觉,在漫山遍野的光辉下矿石发出悦耳的叮咚声,随着轨道它们被一车一车地送来,送到地表,换成布料和口粮。向北去,橙色和蓝色倚着山脉,搭起蜿蜒漫长的篷布隧道,商贩们吆喝着自己的货物,一声更比一声再高。如果说这是一场大战之前的补给,想必很难有人相信。
但事实就是如此,看看人群之中有多少穿着蜂巢制服的新面孔,再看看比平日里长出几张桌子的铺面,很小心地努力不占用中间过道。新打的武器挂在墙上,它们的握手经过加固,刃口也已经磨亮。虽然唯有心弹能够击穿铠虫的防御,可谁说在奔波的路途中不需要这些好家伙傍身呢?更不用说那些灯具,工匠们正在加班加点地赶制着,誓要为到来的信蜂和叮钩们将前路照得亮亮堂堂。这里是地下世界的第一层门厅,每个旅者都有充分的时间在光辉中徜徉,直到他们决定踏入更深处去。
“五十铃。”在角落柜台旁传出这样声音。那是个年轻女孩子,大半面容隐没在兜帽下方,只露出薄嘴唇和一个精巧的下巴。店伙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五十铃?免费送你好不好?九十,一口价。”
“哦。”客人并没有多什么,干脆利落地放下东西转身就走。十几步后身后传来伙计的叫声:“哎,等会!……行了,五十就五十吧,拿走拿走。”她回头,正看见伙计露出牙酸似的表情挥手。买家一乐,说声“谢谢”把手里的零钱找了过去,抱着自己的战利品向外走。
门口依旧是摩肩接踵,女孩的身量不算宽阔,娴熟地在人群中找到能够容纳自己的缝隙穿梭。面前越过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她掠过,接着转回,发出声疑惑的鼻音。“凯多?”她叫,被唤了名字的男孩原地站住,转身,四下打量寻找声音的来源。女孩踏步上前,摘下自己的兜帽,见他表情还是有些茫然,干脆伸手把几乎挡住一半脸颊的发丝撩了起来。这下换来了忽然亮起的眼睛以及一句惊喜的:“Nat姐姐!”
对于没有家人的孩子们来说,过去的伙伴也与家人无异,哪怕是经历了漫长的时间和别离。纳塔莉亚的视线扫过面前人,长高了,不算太高,有锻炼痕迹,不错。她自然地略过了凯多脸上的那道伤疤,向市集出口一点头:“在这里见到你真不错——吃饭吗,我请。”
此时恰巧刚过饭口,如果你想好好享受一顿饭,那么可以试试错过人最多的时候,这是纳塔莉亚的经验之谈。暖光中随着令人愉悦的餐盘敲击桌面的咔哒声,冒着热气的菜肴被端上桌面:淋着牛骨肉汁先烤后炖软烂脱骨的牛排、清脆爽口佐以油醋汁的蔬菜沙拉、用根茎类植物和番茄调出漂亮颜色的酸甜红汤、还有外脆里软一压就会冒出带着麦香蒸汽的切片欧包。很默契地,坐在桌前的两人未经示意就在同一时刻开始了安静且快速的进食,叉子像是在水边等待啄食游鱼的飞鸟般短暂停留又一击即中,口腔被完全占满,柔软细腻的油脂、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混合着滚过喉咙。这是在生活中得来的经验,当你能吃饱的下一顿不知道是多久以后,那你这次最好吃得快点。
最后是纳塔莉亚满足地呼出一口气,开始用餐具尖玩弄沙拉里切半的小番茄,凯多还在用他的牙齿对付骨头缝里残留的筋膜和碎肉,不出意外,如果可以的话他会很乐意把它咬碎然后连骨髓一起吸出来的。“慢慢吃,不着急,反正我打算日落以后再下第二层,琥砂塬实在是太亮了,如果立刻进入珀晶邑的话会不适应,嗯……叮钩。”她看着凯多的打扮,在确认对方身上没有心弹武器的迹象后说。“我还以为你会更乐意做信蜂。”
“因为爸爸就是叮钩?”凯多抬头,很干脆地说,像是他从来没考虑过这个“为什么”似的——或许他确实是。“况且你也一样嘛,Nat姐姐!”纳塔莉亚顿住,餐叉在盘子里画了个圈:“嗯,是的,其实知道你愿意选这行我很开心……如果你需要铠虫笔记的话,我这里有一份。”
“谢谢Nat姐姐。当然啦,这种东西怎么都不嫌少,伊莉莎也会喜欢的。”他笑,把自己蹭花了的脸擦干净。在凯多的描述里他的搭档是一个倔强且坚韧的孩子,“虽然她看起来很少笑,但实际上是很可爱的人,我想如果你们见到的话,也会成为朋友的。对了,Nat姐姐你的搭档呢,他怎么样?”
“你应该说我‘这次’的搭档。”纳塔莉亚从口袋里掏出代表“日结”的徽章晃了晃,由于现在有了信蜂,所以这个“商标”被暂时摘了下去。她将徽章收回,视线随着动作的进展投向墙壁的某个角落:“不过你问他的话,怎么说呢……”
银发的女孩似乎陷入了纠结回忆,鼻梁上不自觉积累起细微的褶皱:“他是……一个……很‘随性’的人。”
“随性?”凯多疑惑地重复。纳塔莉亚抿起嘴,耸了耸肩:“好吧,这个也是你看到他的时候就会知道了!”
——————————
该怎么说呢,就像“若腾塔格是只古怪的猫”?纳塔莉娅和形形色色的人搭档过,但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该怎么形容佩拉尔德,这个高大的、轻佻的、孩子气的男人?虽然年纪更长,但经验上完全还是新人,更不要说他在市场阔绰的样子,好像从哪里来了个慷慨的慈善家!纳塔莉娅眨眼,驱散了自己的回忆,注视着前方低声说:“小心。”
天光的垂怜并不能延伸到再一层岩石之下,珀晶邑的黑暗中只有矿石发出的蓝色闪光,当然,在聚集处它们也犹如青蓝色的天空一样,只可惜来源是冰冷的岩石。
但话又说回来,难道人工太阳不也是一种“冰冷的岩石”吗?如果不是现在的情况,纳塔莉娅会很乐意好好发一会呆来思考这个问题的。在这个地下矿场的角落里空气流动近乎静止,只有偶尔的、微弱的气流扫在她脸上,那是铠虫的“呼吸”。他们运气很好,“拣”到了一只落单的帕克森,人类和铠虫分别安静地蹲守在自己的藏身处,等待着出手时机到来。
为了更好隐藏,他们关掉了所有灯笼,洞穴微光照在佩拉尔德的侧脸上,这家伙不笑的时候竟能显出几分严肃,纳塔莉娅举起手指示意,接着小心翼翼地摸出活饵,拉开插销。随着手腕甩动一团黑乎乎的阴影落地,在几秒钟后忽然爆发出尖锐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虫甲刷拉拉展开——来了!铠虫只会被心吸引,但平常的声光刺激作为惊扰也已经足够。纳塔莉娅跳出阴影,接着向半空中空打了一发干扰弹,铠虫猛然起飞。
这只怎么这么大!说好的帕克森一般只有半人高呢!纳塔莉娅看着面前比图鉴里大一圈的家伙暗道不好,现在她知道它为什么“落单”了。算了没关系,这地方它飞不高的,就快了,稍等一下……她紧盯着铠虫的角度,就在这时,耀眼的心弹光芒从身后射出。不对,不是现在!这句话和光芒一样飞速在她脑海中闪过,而铠虫也用它坚硬的头壳吃下了这一击。“这家伙也太硬了吧!”佩拉尔德在左后方大声抱怨,几乎被淹没在愤怒的翅膀扇动声里。是你……算了,新手信蜂情急之下提前开枪也是常事。纳塔莉娅调整呼吸,寻找着新的机会。等等,铠虫向他去了!
信蜂的反应速度倒是很快,在利爪伸来之前闪到了另一侧,铠虫在原地扑闪着,伸出口器舔食残留的心。正在大快朵颐之时它的后背遭到一次猛击,纳塔莉娅从侧面的矿石顶跳起,用它当了个踏板稳稳落地,手中的长绳正好绕在铠虫头颈连接处。铠虫嘶鸣着,脚爪在矿石上刮出划痕对抗着面前人类的拉扯。一时间场面僵持,只有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彻在不算空旷的空间里。
人类的体能是难以和铠虫直面抗衡的,哪怕帕克森并不是以力气出名。纳塔莉娅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开始发酸,显然拔河的另一端也意识到这一点,开始加大回收的力度,甚至有些强行让人类挪动的趋势。纳塔莉娅蹬着地面,脚下似乎有些打滑,在下一个瞬间身形骤然降低——
那并不是失衡。叮钩松开手就地一滚,铠虫失去了对抗,顺着自己的力气当场翻了过去,来不及张开翅膀的背后完完全全地暴露在视野之中。
“开枪!”
“心弹——骇闪!”
光亮射出枪口,直击!在爆炸声后铠虫的肢体残片喀啦啦落在地上,纳塔莉娅喘了口气,对搭档比了个拇指。佩拉尔德踢踢踏踏地走过来,翻看着他们的战利品,显然对成果非常满意。叮钩也蹲下来,把尚且完整的部分捆起来挂在背包外侧。“说不定有用。”她对佩拉尔德投来的眼神解释道。
佩拉尔德含混地嗯了一声,大概是不置可否的意思。“刚才第一下是不是差一点就打中了啊?”
“对,你开枪有点早了。”
“哎——应该是小Nat没有提示清楚吧。”
纳塔莉娅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看,他就是这样的家伙。但她没有接住这个抱怨,只是点了点头说:“下次我会注意。”
这回倒是轮到佩拉尔德沉默了,他伸手摸了摸头发:“嗯……这就对了嘛!下次要加油哦。”
纳塔莉娅觉得有些好笑,把最后一个绳结系好,拍了拍灰:“先别说下次了,我们可还有活要干呢。”
刚开始拿起采矿镐的时候佩拉尔德还觉得很新鲜,在镐子给他的手指磨出第一个水泡的时候他觉得纳塔莉娅是在报复自己虽然他没有证据。“这不是信蜂该干的事吧?!我们是来解决铠虫的,又不是来当矿工的!”佩拉尔德把镐子一扔,毫不在意形象地坐在地上。“信蜂运送的是承载着心的信,工作也滋养着人们的心,我想这两者没什么不同。”纳塔莉娅挥舞手镐的动作很轻盈,在尝试做临时矿工的这段时间里她逐渐熟悉了这份新工作并觉得很有意思。
有那么两秒钟佩拉尔德看她的眼神像是看怪物一样。怎么会有人喜欢工作!我这个搭档的脑子怕不是有点问题。他撑着地面,开始想念家里柔软的床。
“这和说好的根本就不一样!”
“没有人和你‘说好’,佩拉,在你报名之前难道不知道信蜂是做什么的吗?”
“做什么?不就是咻——啪,砰砰砰,然后把信送到地方就结束了吗?”
“倒也没错,但是……”
但是什么!佩拉尔德撇嘴。明明才十九岁,说的话却像个老太婆似的。他打定主意不去理会这个“未老先衰”的家伙,转头开始用采到的珀晶垒高塔玩。但是这很快也变得无聊了,身边金属和矿石的碰撞声规律地进行着,佩拉尔德四下看看,矿洞幽深曲折,深邃处反而亮起的荧光让人想起星空。他站起身来,好奇地向深处去。
再向里面走一点会怎么样呢?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吧,我就走一点,一点点,很快就回来了……
和任何一个被陌生地方所吸引的孩子一样,佩拉尔德摸索着洞壁,一步一步向前走。在即将完全走出光源范围的时候他驻足,失去了人工暖光照耀的幽蓝色并不像刚刚看起来那样无害,但一瞬间更懒得回去拿灯的心情占了上风。“我去去就回。”他想,接着向前——
他的手腕被人握住。
这一下让佩拉尔德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转身,视野下方是一张熟悉的脸。
纳塔莉娅站在半步远,抬头看他。阴影吞没了她脸上表情的细节,只留下一双眼睛,在背光处给人发亮的错觉。……她走路没声音啊!怎么,难道要骂我了吗?佩拉尔德对视,由于毕竟是自己擅自行动在先,他决定先声夺人:“我只是去看看周边环境啦,你干嘛这么紧张。”
叮钩仍然一言不发。佩拉尔德被盯得有些发毛,或者说,他不喜欢这样的眼神,看不出喜怒,让人觉得自己被“咬住”的眼神……他皱了皱鼻子,将手腕往回抽,第一下居然没抽动。气氛一时间有些紧张,佩拉尔德深吸一口气,但在他的“放开我”出口之前,一侧的矿洞出口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哈喽?你们也做完了吗?要一起走吗?”凯利丝·维特拎着哗啦啦响的口袋探头,左左从她的兜帽一侧钻出来,两双眼睛一起眨巴眨巴。
“……”纳塔莉娅的动作怔了一瞬,接着放松下来。“嗯,正好,走吧。”她放开搭档,在动身之前,落下一句:“下次不要随意走出我的视线范围。”
佩拉尔德听着这句话,歪头,接着恍然大悟地露出笑容:“哦——所以小Nat是在担心我?早说嘛,不要搞得这么吓人好不好,你的关心我就收下了哦~”
“……啧。”纳塔莉娅没回话,只是暗自加快了脚步,虽然这在佩拉尔德的腿长优势面前有些收效甚微。
————————
“护身符?”纳塔莉娅有些困惑地重复。
刚刚遇到的采矿小组现在正坐在火堆边上,其实流动蜂巢的厨房是可以用的,但纳塔莉娅坚持明火烤出来的肉带有一种别样的香味。本来她的搭档还有些质疑,但看到她从包里掏出一块包装完整的腌制的肉的时候变成了第一个老实坐下的人;肉香味飘散开来的时候一只鸟儿扑棱棱落在空位上不请自来,接着是追着它赶到的信蜂。“喂你这家伙,我让你找路结果就给我带到人家这里了吗……不好意思……”菈泽莉向她的叮钩伸手,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食材上,几个拉扯后变成了等饭吃的一份子。
闲聊中凯利丝提到在下矿前蜂巢有过为大家制作护身符的活动,纳塔莉娅看着两位同事拿出的漂亮小挂件,有些遗憾地说自己好像刚好错过。
“如果纳塔莉娅想要的话,现在也可以哦!”凯利丝干劲满满地做了个展示力量的姿势。“嗯……”纳塔莉娅盯着跳动的火苗,顺手翻过夹子用尾巴敲了想要叨口肉吃的黑毛人和黑毛鸟的头。“不,没关系。既然护身符的寓意是表达决心和保佑平安,那么我自己的决心和实力就是最好的护身符。”她说,点了点头。
“以及……大家的关怀也是最好的保佑,这就够了……”说完那句话后别人投来的亮闪闪眼神让纳塔莉娅有些不好意思。她把斗篷向上提了提,拎起烤肉:“好了,可以吃了。”
只要在有条件的情况下,纳塔莉娅往往不会在进食上做得很马虎,尤其是有其他人共进一餐的时候。“吃一餐干净的饭会让人觉得舒服,也让人觉得自己在‘生活’而不是讨生活。”她如此解释。“并且,看到有人因为自己做的饭而感到高兴,这本身就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同事们没来得及回应她,因为都在忙着和面前的餐食“搏斗”。烤肉的外皮是焦而脆的,内里显现出柔软的粉红色,用了大量胡椒调味,纳塔莉娅说如果是她自己吃的话,熟度还会更减轻几分。
本来两人份的肉量在分享之下显得有些许拮据,凯利丝慷慨地拿出主食,菈泽莉从背包里掏出饮料,在女孩们的注视下佩拉尔德摸了摸口袋,最后拿出一包甜点。
怎么了你们不吃甜点的吗!他说,女孩们嘀嘀咕咕着笑起来,伸手去掏饼干吃。一日主厨纳塔莉娅收起厨具,安静地把自己折叠起来。今天的说话量对她来说已经是达标中的达标了,在饱食度点满之后她靠在包袱上,享受火焰和人群说话的白噪音,掏出一把坚果来分给左左,交换以抚摸它柔软毛发的一刻钟。令她惊讶的是佩拉尔德在人群中其实幽默又健谈,难道是我太严厉了?嗯……纳塔莉娅玩着猴尾巴尖,在经历了漫长的一天之后打了一个同样漫长的哈欠。
烛火的光辉下,我、卡斯托尔和波吕克斯做着餐前仪式,感谢圣母与劳动者们赐予我们的晚餐。
小的时候,克拉克兄弟经常邀请我去他们家一起进餐,在我记忆中,那一天的星星格外黯淡。
那是特别的一天。我们结束晚餐,克拉克先生和夫人仍然没有归家。
克拉克夫妇是做商人生意的,他们经营着自己的商路,甚至和那个有名的罗斯贝尔家族有贸易往来,所以克拉克兄弟在乡下的这栋不错的别墅里居住,有的时候我可以在阁楼过夜,我们会一起在那里看星星。
不过正是因为这样的职业,克拉克夫妇需要经常出差,那天也不例外,兄弟俩按照惯例在家等待。
但我们等了很久很久,几乎是一整天。我们从客厅去到书房看书,又去到卧室玩棋牌,直到入睡前门铃被敲响。
卡斯托尔说:“爸爸妈妈回来了。”
波吕克斯则说:“我去开门。”
我们都不约而同地跟着波吕克斯来到客厅,因为焦急,以及好奇到底是因为什么耽误了他们的行程这么久。
但当波吕克斯打开门,我们看到的却是那些蓝色制服的公务人员,信蜂。
下潜第四日,珀晶邑。
(事先声明,日记从今天开始写绝对不是因为前几天无事可记,是我在忙于驱逐铠虫。)
这场漫长战役的第一站从这个天然的岩窟开始,我认为再浪漫不过。即便是在地下,这片区域独有的透光水晶也会自发莹莹亮光,从流动蜂巢的窗台向外望去,宛如蜿蜒的银河。
啊!这种时候如果能一边和美丽的小姐共进美酒,一边欣赏这番景色那岂不美妙?
卡斯托尔很快就来打断我的幻想。
“你*的(我的笔记中不能出现破坏美感的字句,已自行和谐),你是不是这几天一直在摸鱼?”
他说,这话伤透了我的心。明明我们是阔别已久的故友、自小就并肩同行在这片永夜大陆的知己,他却这样污蔑我!
我告诉他,我有在好好工作!我在这个位置坐着是因为我的武器需要远程范围来观察敌情。
“而且,”机智的我在他继续骂人之前打断,“我们还没怎么叙旧呢,但下来第一天我就找不着你人。”
“哼……如果你只是想聊天的话,我就不跟你浪费时间了。”
他转身就准备离开,顺带还抛过来一句威胁,说要把我的事报告给副馆长。
我去!这小子一年不见身高没长气焰倒是涨了不少!
我忿忿地起身:“好吧,我跟你一起下矿。满意了吧?”
下潜第五日。按照约定,我来到“蜂之脾”的流动店面等候卡斯托尔。在前几天的交战中,他的武器遭到了磨损,遂送到此处维修。
比起蜂巢的总店,这里的临时店面却更加精致,商品种类也更多,就地取材的蓝色矿石作为点缀,没想到店长在百忙之中还有心思做装饰,令人佩服。
我靠近的时候,锻造室中传来对话,我想应该是阿纳斯塔西娅在同卡斯托尔对话。
“没想到啊,这颗精灵琥珀在不同的武器上也能稳定发挥性能。”
“这种情况不常见吗?”
“嗯……精灵琥珀作为心弹的媒介,依据使用者的‘心’的特性会发挥不同的效果。”
我向里面探去,阿纳斯塔西娅坐在锻造台前,反复打磨着剑身,在工作的间隙为卡斯托尔说明:“你的兄长,我记得使用了不同的武器,有着不同的心弹效果。但之所以你继承这颗琥珀,或许也是因为你们是双胞胎的缘故吧。”
闻言,卡斯托尔下意识触碰着胸口的方位,看到他那副模样,或许我也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年前的事故。而后,店长做着收尾工作,再抬起头时,汗水已经濡湿了她的刘海。
我作一阵风,前去她身旁递出手帕。虽然不是很想破坏他们对话的气氛,但是面前有一位这样的女士的时候,我怎能袖手旁观!
“喂,你不会一直在偷听吧。”
这时我才察觉身旁冰冷的眼神,我展露无私的亲近:“没有啊。再说,有什么事是我们之间不能说的?对吧,店长?”
阿纳斯塔西娅擦完汗,看着我的脸思考稍许:“哦,你是那个新来的。原来你俩认识呀。”
我的心碎成了两半:“卡斯你……从来没有和蜂巢的人提到过我吗?”
“嗯。你还要不要下矿了?时间不等人。”
明明是我在等你啊!
我实在想不通,有一个我这么优秀的发小,卡斯托尔竟然从不声张,这个家伙的脑子里只装得下兄长和撸猫吗?好过分。这样想着,我看向前面领路的他,竟感到几分陌生!
但很快疲惫取代了我的愤慨,虽然看着美轮美奂,但这里的小径走起来却很费劲,而且越往深处深入,会遇到更多天然的坑洞与隧道,道路错综崎岖。
“哎哟,就不能修矿车吗!”
爬坡的时候,我只能抓着哈辛托的尾巴借力。
“有是有,”卡斯托尔时不时会检查地图,“只不过矿车大部分修在安全的开采区,如果在行驶过程中遇到铠虫的突袭,会很容易发生事故。”
“哦……你是说那些帕……帕金……”
“帕克森。”卡斯托尔一字一顿地纠正我,活有一副小老师的模样,“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副馆长的手记?”
我刚想回答,突然注意到身后刮来一阵风,不对,风向明明是逆向的。它在一刹那打断我们之间的对话,那个东西和风一样快,但是从它的特征判断,正是铠虫没错。
真是言出法随,我们二人一猫一狗迅速戒备,但很快,有另外的同伴沿着刚才的道路追了上来。
“你们有没有看到帕克森?”
“往那边去了。人多保险,我们一起追击吧。”卡斯一边示意方位,一边向他们搭档二人致意,我也认出他们是先前在食堂聊过天的信蜂伊莉莎和叮钩凯多。
我们都表示无异议。伊莉莎重新为她的左轮手枪装填子弹,我也驾轻就熟地取下猎枪。
“喂,”卡斯托尔这个时候叫住我,“你那个武器真的好使吗?这里四处环壁,不好进行远程射击吧。”
他说得有道理啊,少开几枪还能省省我的弹药:“嗯……那要不我就在后方支援你们好了!”
“不行。”
到底想怎样嘛!我忍不住抱怨,就连一旁的伊莉莎也开始低声和凯多感慨:“他们两个好像一直在吵架,没问题吗?”
她的搭档还是一副乐呵乐呵的样子:“有什么关系嘛,热闹点也好啊。”
可恶,再这样下去我可靠的形象就要立不住了,我发誓一定要击杀刚才的铠虫来挽回颜面。
我们沿着这条单向的通道一直来到一个稍微开阔的空间,但因为这里没有生长天然的晶体,缺少照明,光线昏暗,难以判断构造如何。直到这时哈辛托才重新发出警戒的低鸣,只有在它闻到地方气息的时候才会这样,我们立刻明白,敌人潜伏在这片黑暗之中。
但是我们没有轻举妄动——不要轻易明火,我记得馆长在说明会上特地强调过,塌方、缺氧和易燃气体,这类战斗的次要灾害不容忽视。哼哼,这个时候岂不是正好轮到我的心弹出场?
“心弹装填——”
作为初亮相,我出声示意同伴后很快摆好pose,确保接下来的几秒内自己在他们视野里的姿态足够印象深刻。
“Sirius!”
为什么说我很欣赏珀晶邑的景色,因为这些晶体钴蓝的色泽和我的心弹一样美丽。第一次在靶场试射的时候,我就决定用最喜欢的一座天体为其命名。
当然,它的效果也是很适合当下的。我向洞穴的上方开枪,让心弹在接近顶部之前解体,无数闪光的碎片向周遭扩散,为洞穴提供了短暂的照明。
几乎也是同时,凯多的指引响起:“角度60!九点钟方向!一点钟方向!”
“心弹装填——亮晶晶!”
伊莉莎向左边发出三枚子弹,第一发震下匍匐在墙体上的铠虫,第二发直击它的背部,迫使敌人张开翅膀,第三发紧逼要害。
莱希则向右边冲去,以极快的速度跳上峭壁,扑咬那里攀附的铠虫,卡斯托尔紧随其后,在移动的时候他就完成了拔剑的动作,我的视线挪过去的时候,剑气已将那只帕克森击飞,强大的震荡波让它暴露翅膀下的弱点。
好机会!我再次发射装填上的子弹,瞄准敌人坠落的刹那溃散了它的铠甲。
伊莉莎的动作一气呵成,但正是射击的间隙让每个子弹都存在细微的角度差异,才会达到一击必杀的效果吧。结束战斗后我想起来,这一定是她日复一日在靶场练习的成果。
等下,有人注意到我开枪时的英姿了吗?
“哇,这就是战利品吗?”凯多走过去拾起地上的铠虫部件,随后像在路边采到野花那样转身递给搭档,“给你,伊莉莎!”
哼,这么小的家伙几乎不成威胁,我也有战利品。我拍了拍替我把盔甲捡过来的哈辛托,虽然带着铠虫的残肢……有损我背包的格调,但既然馆长说过这东西或许有作用,那也只能勉为其难地装下了。
“喂,那不应该是我的吗?”
卡斯托尔收起剑,又开始指点我。有什么不行的?致命一击是我打的。
“我先出手的,你这是抢人头。”
我懒得和他计较,事实就是,我优秀的射击技术值得这份战利品。
“哈哈,真的挺热闹的。”
我听到一旁伊莉莎开始忍不住窃笑,好吧,既然能让同事开心,和卡斯托尔拌嘴也不全是坏处。
“嗯,怎么了莎莎?”
我们都知道凯多又在和他的蟑螂说话了,我尊重理解叮钩带叮钩的行为,不过看到那个生物我还是……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
“等一下,”凯多忽然收起笑容,“莎莎的反应不对劲。”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又传来那种高频率振翅的噪音,这里还有帕克森!多亏事先预警,我们不约而同地卧倒,躲过它们的突袭。
在照明消失的最后几秒,我们注意到它们分头向两个甬道逃离了。
团体行动,有保护色,还神出鬼没!光是看副馆长那种官方的语气书写的资料,真的料不到帕克森这么难缠。
“我们分头去对付。”卡斯托尔很快下令,“伊莉莎,这里有晶体,你们不需要用克罗,所以你们走这边,我们去这边追。”
啥叫“用”啊!
“我明白了。”他们点头表示了解。
我则不禁皱起眉头,说实话,方才都准备回去来一份庆功宴了,我因不可避免的加班叹了声气。伊莉莎过来拍了拍我:“加油!等今天工作结束,我们一起吃个晚饭吧?”
你说这个我可就不困了啊!
看到卡斯托尔也对此没有异议,我欣然接受邀请。
分道扬镳后,我和卡斯托尔从这一侧继续深入敌阵。
我知道为什么今天以来哈辛托的嗅觉一直失灵,在这些矿洞隧道中四处充斥着乱气流,铠虫又有攀附在岩壁上行动的习性,我们很难提前捕捉到它们的行踪。因此我们不得不手持武器时刻警戒。
好在这里不算一片漆黑,偶有零散的矿石提供光亮。我忽然惊呼一声,卡斯托尔闻讯赶来。
“又变帅了,”我正在欣赏旁边的晶体,不禁感慨,“让别人怎么活啊。”
光滑平整的晶体表面倒映出我的面庞,天然的镜子就要配天然的帅哥,我想和卡斯托尔分享我的发现,却被他狠狠踹了一脚。
认真走路。他呵斥我,可是我们走了好久了,我觉得很无聊嘛。
他强行拽住我,我不得不在他行军一样的节奏下赶路。
过了一会,我想起前几天想找他聊天的打算,于是在颠簸中勉强向他搭话。
“卡斯,你怎么呃呃~也不唔唔~回家去看看安安~”
他花了一些时间回复,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在思考。
这不是已经回不去了。他说,我告诉他,如果我们能回到地面,要不要和我回故乡去看看。
他陷入沉默。我知道此行凶多吉少,尤其是卡斯托尔这种老板较真的信蜂,肯定多少带着赴死的决意来到珀底之渊,正因如此我才纳闷。
“为什么不回去再看看波吕克斯呢,你不想陪着他吗?”
明明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
卡斯托尔走在我前面,没有给出回应。一时间,我们周围又只剩下回荡的脚步声。
“这个使命我必须完成,”最后,他告诉我,“没有时间折返一趟。”
像卡斯托尔会给出的答案。但一年前他因为波吕克斯的事离开学校的时候,又是否亲眼看到波吕克斯了呢……如果我是卡斯托尔,若是想到哥哥如今的状态,怎么会能够做出抉择。
自从克拉克夫妇在无星的那一晚因铠虫亡故,波吕克斯就担任起了整个家。他本来就是我们的大哥哥一样的存在,更何况在日子变得难过起来后他就像我们的神明一般,养育、庇护我们,尤其是卡斯托尔。
我以为面对唯一的血亲,卡斯托尔会犹豫,可他一直很果断,出乎意料,但或许是好事?
“我还是有点想家……啊!”
我还在说话,撞上突然停下的他,跟个铁柱似的。还好我长得高,不然鼻子就遭殃了。
卡斯托尔示意让我噤声,我注意到前面的岩窟中好像有什么动静,莱希则压低身体,展现出猫科动物捕食猎物时的那副姿态,匍匐着前去打探情况,我看到它消失在一块大晶体后方,迟迟没有回应。
“莱希?”卡斯托尔尝试呼唤它,见仍然没有反应,他迅速握住剑冲刺上前,我紧随其后。
我看到了未曾设想的景象!
——居然是凯蒂在喂莱希!
好吧,其实在这里遇到同事也不是意料之外的状况。但她拿的什么牌子的肉干,我怎么没在店里见过?回头我也要买点!
她看到我们,于是说:“水晶在聚合的时候,有刀刃击穿,凯蒂很生气,但云朵里的棉花糖找不到了。”
听不懂啊。
卡斯说:“原来如此,你也遇到铠虫了。”
怎么听懂的?
总之,在卡斯托尔的要求下,凯蒂带着我们开始在洞穴里巡查,我注意到头顶上方似乎是一个很高的镂空空间,而晶体则大部分集中在底部,风向也是由来时的入口向顶部和四周汇集,有了前车之鉴,我立刻意识到铠虫可能潜伏在上方的黑暗空间。
我比好手势,再次发射心弹,所有人目视蓝色的轨迹划过空气,但这一次是真的看到了未曾设想的景象。
两个、三个……七个、八个,所有被光线照亮的区域,几乎都能看到帕克森的踪影,它们以两到三只为单位,集中在一片区域,而这样的小群体零星有数个,在我们惊诧地发现这里似乎是它们的聚集地的同时,它们也注意到了我们。
利用岔路将我们分散,这是巧合,还是帕克森有意为之?它们是没有心的生物,但当下谁也不得而知,也并不重要了。
此刻,就算是有经验的卡斯托尔,也似乎是第一次面临如此一打多的状况,我们只能在闪避的间隙寻找攻击机会。
“蛋糕里的糖霜太多,黄桃需要雕刻成方糖的形状。”
我的造诣不够,听不懂凯蒂说的话啊。但随后她倏地就窜出晶体掩护的范围,一面指挥鸭嘴兽吸引敌人的注意力,一面靠近岩壁的方向。
“心弹装填——”她拔出手枪,瞄准前方,“心之所向!”
流星一般的心弹贴着一侧的岩壁飞出,我能听到铠虫振翅或是被击中的声音,但与此同时,不可忽视地,在强大后坐力的冲击下,凯蒂就这么飞出去了,飞了……
我没办法控制自己把视线从她消失的方向挪开,我很想大叫,告诉卡斯托尔同伴没了。
我想她大抵是想要把帕克森从岩壁上逼下来,集中解决,可惜中道崩殂。
卡斯托尔也正是惊觉:“这样确实可行……!莱希、哈辛托、克罗,想办法把铠虫集中在一起!”
凯蒂……为了不让你白白牺牲,我会帮你完成你的大业的!我开始按照刚才的角度射击铠虫,哈辛托和莱希则在它们飞起后吸引注意力,替我们掩护。
在尝试了一番后,我便有些疲惫了,我的心弹不是可以连发的类型,反观卡斯托尔,我敬畏他的体力,在每一次铠虫汇集的刹那,他便挥剑发出斩击,他的心弹虽然距离短,但横向范围很大,可以一次性扫荡敌人。
我们如此往复数次,铠虫数量明显减少,但寥寥几只仍然悬停在上方。
“心弹装填……”
卡斯托尔体力犹存,瞄准它们的方向,让心力再次于琥珀上汇集。
“——青誓!”
他踩着低矮的晶石,借力跳跃,腾空挥出剑气,可是这一次没有成功命中目标,铠虫们分散而开,难以锁定目标,只能再按照之前的战略,让叮钩们牵制敌人,但它们飞得太高了,隐匿在上空的黑暗中。
我决定改变战略:“我们先撤退吧,已经消灭了很多了,剩下这几只汇报给蜂巢。”
卡斯托尔却面露难色:“不……万一它们伏击了其他信蜂……”
“那立……立个告示牌?”
“凯蒂应该也还在这一带,”卡斯托尔再次架起他的剑,“我要在这里消灭掉它们。”
虽然语气很斩钉截铁,但我能听出他有些气喘,毕竟他在持续消耗心力,我生怕他倒在这里,不敢单独撤退。
借着铠虫身体微弱的反光,我注意到敌人在上方的岩壁上观察我们,卡斯托尔寻找能够击中它们的角度,但我发现每当他移动一次,铠虫都会转移阵地,仿佛就像通过地形来消耗我们的体力。
我忽然灵光一闪,像力竭一样应声倒地。
我听到哈辛托冲我狂吠起来,它的叫声吸引了卡斯托尔的注意,同时也吸引了铠虫的注意。
那种振翅声音迅速向我的方向靠近,我听到卡斯托尔慌张地喊着我,我瞅准时机,翻身躲开,旋即又抓紧枪口,挥击猎枪命中它们的身体。
我太用力了,猎枪一下脱手,但铠虫也在冲击下摔出一段距离,它们张开双翼,触手在口器中蠕动,用这种张牙舞爪的姿势试图找回平衡。
但这恰好暴露了弱点,卡斯托尔反应过来我的战术,迅速抬剑命中目标。
剑气从我的身旁掠过,甚至带起一道狂风,我确信在如此强大的心弹下,剩下的铠虫应该也灰飞烟灭了。
千钧一发。
我长舒一口气,庆幸这场消耗战终于告一段落,刚想和同伴庆祝胜利,我却收到了劈头盖脸的谩骂。
“你怎么可以把自己作为诱饵!”
因为对于铠虫,我们信蜂的心会更加诱人,敌人或许觉得不敌,想将我们气力耗尽再一网打尽。
但同样,它们对心的贪欲是无法克制的,我认为只有这样是最快的出路:“没有别的办法了嘛……而且我听一位老前辈说,他以前也有用猎枪打铠虫的经验,所以洒洒水啦~”
卡斯托尔一定也明白,但他仍然保持愤怒。
他想继续发脾气,但气焰没有持续太久,因为连续数日的工作和刚才一次性的消耗让他体力不支,他撑着剑突兀跪下,好像下一刻就会昏厥。
那我要怎么把他扛回去啊!
“别担心……我在这休息一会就好了……你们去找凯蒂……”
卡斯托尔此刻的声音听得我心慌,我赶忙扶住他。
“我还是没办法像波吕克斯那样控制心力的消耗……”卡斯托尔有些摇摇欲坠,“如果是哥哥……或许能更好地处理这种状况了。”
别说丧气话了,我们至少胜利了。我这样告诉他,又解下背包,让他枕着休憩。
我开始向凯蒂消失的方向巡查,那里是一个下陷的地形,向下延伸似乎形成了一个深坑,好在地面上是沙土,她和她的叮钩应该不至于摔伤。
我尝试呼唤了一声,只有冰冷的风和寂寥的回音给了我答复,我开始后怕,如果下去了真的还上的来吗,何况我不放心把卡斯托尔留在这。
这时,我听到外面警戒的哈辛托又叫起来,我扶着枪赶回去,却看到意想不到的人。
我反复确认出现在岩壁上方的信蜂,随后摆出pose和她打招呼:“真是巧啊,库莱雅小姐。”
在这里相遇,简直就像命运的指引~
“我听到小黑的叫声,就赶来了。”她站在高处同我搭话,如果不是她出现在那个地方,从我们这个角度还真的注意不到上方还有通道,我似乎知道铠虫都是怎么在这里汇集的了。
“你们需要帮忙吗?”
还在我观察地形的时候,她竟然就降落到了地面,我是听说人工精灵会得到动物的一部分能力,但第一次在同事身上看到实操效果,感到惊奇万分。
我称赞她攀岩的能力,一面说明了状况。库莱雅来到我旁边仔细检查了一番卡斯托尔……早知道我也躺在那里当伤员了。
“请让我使用Assembly吧。”
她向我请示,我大发慈悲地允许卡斯托尔替我先享受她的治愈心弹。于是库莱雅吹奏起号角,与先前我在蜂巢听到的充满朝气的音色不同,这一支曲子悠扬而缓慢。
伴随音浪,犹如接近人工太阳时出现的黄昏的景色般,茜色的光浮现。我如此直观地感受着这支曲子,好似在抚慰伤员的心灵,让他们在这条长河一样流淌的曲谱中沐浴辉光,又在余晖下迎来重生。
我看到卡斯托尔眼皮翕动,随后缓缓恢复意识。
下潜第七日。
卡斯托尔今天终于完全恢复了,我把他架回来的第二天,他居然就提着剑想要重返前线,好在馆长出面劝解,他才老实休息了一天。
因为这场遭遇战,我们和伊莉莎的约定不得不推迟,好消息是,今天我们可以一起去商店采购食材,晚间就安排上。
后来还听库莱雅说,她在洞穴里巡查了一圈,找到了就地开始挖矿的凯蒂,二人一鸭嘴兽带着矿石满载而归。虽然听起来很诡异,但平安无事总是可喜可贺。
晚饭前,我找到卡斯托尔所在的床铺,想告诉他晚宴照旧进行。我看到他坐在那里擦拭宝剑上的精灵琥珀。
我希望他没有生我的气了,我斟酌着如何发起话题。
“哦!保养的真好,波吕克斯的遗……”
不好,措辞不当。
“遗物,”他接着我的话茬,平淡地回答了,“是的,哥哥退役后,这颗琥珀被蜂巢回收,随后馆长又把它交付给我。”
在克拉克夫妇遇害后,波吕克斯和卡斯托尔变成了和我一样的孤儿,但波吕克斯仍然很坚强,主动担任起养家的责任,当然在他成年后,也开始从事信蜂的工作。
成为信蜂其实是卡斯托尔的梦想,但为了能够更好地开始工作,波吕克斯劝说他先去学校学习各方面的知识,等到四年后,波吕克斯有了实战经验,而卡斯托尔则有了理论知识,兄弟二人协力可以在永夜大陆上更加活跃。
他们做了这样的约定,可波吕克斯却在第三年遭遇了意外。
虽然没有死亡,但铠虫夺走了他的心。
回到村庄的那一天,我也去见了波吕克斯,失去心的他不再对外界有任何反应,不再有任何记忆,忘却了我们,忘却了他的约定,忘却了他的爱。
我不禁想,这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卡斯托尔看向琥珀的眼神充满复杂的情绪,他一直在反省自己应该做的更好,虽然他的心情也并不是无法理解,但这显然超出一个人力所能及的范围了,我认为是一种执念。我不知道他如何看待这残酷的命运,但至少我不明白他为何对自己那么严格,明明对他来说,唯一应该好好爱惜的只有自己了。
总之,我递给他一包帕克森的盔甲。我认为突出重围的功劳还是应该归他,希望这些战利品能够为他带去慰藉。
“如果你想,接下来也可以少工作两小时,和同事发展一下关系。”
我知道他对我已经不同于从前了,但至少我希望他能多和其他信蜂一起协力,不至于孤军奋战陷入危险。
下定如他所愿、不再叨扰他的事业的决心后,我带着淡淡的悲伤,以及父亲般的爱,离开了!
卡斯托尔又叫住我。
“那个……我也可以偶尔聊聊天的。”我听到他说,“我……很想听听老前辈的故事。”
我想我们可以复合一下。没办法,谁叫我魅力无穷。
(后记:坐在地上打卡真是太刺激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