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应山剑仙们各自埋伏,只等捉妖信号;那厢凡夫俗子都口称上仙,对着妖道倒身下拜。那道人端然不动,他若开谈,众都静听,他若讲道,众都齐和。
如此妄自尊大,旁若无人,也不过是旧有的规矩,渺茫子也只蹈袭而已。
渺茫子将界方在案上猛击三下,吩咐众善友不许扬声,各宜静听。“贫道从江南到此,感承京官相留。今日出关启请这个道场,一来要赞应山保人平安,除妖患灾荒;二来要谢圣上保国治年,使民安道泰;三来要保十方大众道心开发,早辨前程……”
几个敏感的显贵听此,不禁心思暗涌,民众中也有人暗中窃语。
这道人好不识趣,竟敢把门派权威放在天子之前,还是京城宫墙近处。
鹤避烟调整了下眼镜,笑意渐隐说道:“好一招祸水东引,灾岁间应山派行动本就扎眼,惹一些人不快;太平年间又有人冒名顶替,大放厥词。难怪都说人心鬼蜮,凡世腌臜。”说完他看了眼躲在另一边的不苦,对方紧握长鞭,面色如常。似乎早已对这样的事见怪不怪了。
渺茫子看着台下,知道有不少肚里没墨的人家,便也不讲什么高深莫测的禅机玄密,借妖灾一事将上界群仙的故事叙与大众听着。
偈曰:“商纣无道引六魔,无量寿福。玄帝领命要救世,无量寿福。托生净乐国太子,无量寿福。入武当拜紫元君,无量寿福。”
渺茫子将玄天上帝弃家修行,洞阴伏魔的事迹敷演说来。说一回,颂一回,弄得这些蠢夫愚妇眼红鼻塞,不住的拭泪。他旧伤未全愈,又只顾念着观赏众人喜怒哀乐,全然未注意周围的异样。
就在这时,高台对面的狮子香炉突然发出崩裂之声,香灰伴随着火舌爆炸开来。
“就是现在,放!”九方屿打出手势,谢安便抛出之前买的冰纹玉瓶,渺茫子心有所感,猛地抬头。鹤避烟看准时机,在瓶子处于渺茫子正上方时射出几枚铜钱,将其打成碎片;无数橘黄色的矿物粉末在道人头顶倾泻而下,浓烈刺鼻的味道淋了他一身。
是雄黄!
渺茫子猛地一痛,抬袖扇去。一股妖风顿时将净瓶碎片和雄黄粉末卷往他出,却还是晚了一步。“我的脸!”渺茫子撇下麈尾,双手掩面,差点跌落高台。露出的皮肤被燎出无数凹凸不平的斑纹,就像灌满了浑浊雨水的鱼泡;面部升腾起阵阵白雾,并发出烈火烹油般的刺啦声。
这不是一般的雄黄,它还混合了应山派丹心院特制的猛毒。
渺茫子只顾着医治脸面,哪还有闲心维持人形;自己早已露出雪白粗长的蛇尾,因雄黄的刺激而不断痉挛抽搐,在身边拍打着。离他最近的几位僧道被蛇尾抽中,脑浆迸裂坠死在人群之中。
台下的信众见此便发出恐惧的尖叫,四散奔逃;几个体虚的贵人更是当场吓昏了过去,被仆从托僵着往后撤。场面乱作一团,无论男女贵贱,俗人修士皆都肝胆俱裂,抱头鼠窜。
谢安与和鹤避烟从空中突袭,手持兵刃朝渺茫子冲去。蛇妖双手结印,振臂一挥。高台周围便被震得四分五裂,砖瓦木石冲天而起,裹挟着气浪,排山倒海般扑向二人。鹤避烟长剑刺入砖石,精光四起;谢安双手持刀抵在胸前,将对方护在身后,两人合理硬生生撞出一条路来,将高台连同供桌一块劈做两半。
渺茫子不愿恋战,便对着狮子香炉猛的一吹。那香炉便腾空而起,突然增大数倍,被烈焰包围,如一颗流星般砸向谢安和鹤避烟。自己则架起妖风,欲往外逃,裙下还跟着一条来不及收起的尾巴。
突然,一条银色的蛇鞭不知从哪窜出来,猛地击中他腰部,让他吃痛一声差点坠到地上。那鞭子也顺势将他缠住,任他在半空中翻滚。“豁,这半人半蛇的是什么怪物啊。”不苦紧紧握着蛇鞭的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狠厉,并向对面的九方屿狂使眼色。九方屿攥着蛇鞭的另一头,向后大跨一步,猛地一拉。鞭子瞬间绷直,将道人悬在空中。
渺茫子感到两边受力,自知难以挣脱。“与其浪费力气,不如先歇下来,再做打算。”他冷静之后,收起法力,缓缓落在地上。谢安与鹤避烟赶忙上,从后面支起一剑一刀,架住渺茫子的脖颈。
“如果你们想让罗公子永远魂不附体,就尽管杀了我。”他媚眼如丝,看着众人笑道。谢安眼神示意,鹤避烟便托着他的罗盘,调试着什么。“东西在他身上。”他走过一圈,确定道。随后,在渺茫子袖中的荷包里取出一只用红线缠绕的乌龟。
罗瑛之所以久病不起,是被渺茫子摄走了三魂七魄,封禁在这只乌龟里。“立刻解法,否则就杀了你。”不苦一脚踢在渺茫子背上,催促道。她虽然讨厌这些道貌岸然的贵勋世家,但应山有除妖灭怪的职责,因此不得不救这个恶名远扬的纨绔。
渺茫子不情不愿,冲乌龟眨了眨眼睛。那小兽顿时化作一道青光,往罗府飞去。
等着瞧吧,我一定会让你们付出更惨烈的代价。蛇妖暗想到。
“你再来一次,我之前没看清。”九方屿拨弄着渺茫子的裙摆,双眼因为求知欲早已全部张开,直勾勾盯着他穿着布鞋的脚。“你的尾巴是从脊椎里长出来的,还是双腿并拢变出来的?”。一个女子竟然流露出让渺茫子感到名为“变态”的神情,实属不易。
不苦刚要拿着织了一半的毛衣来请教,就看到她的纺织老师正在骚扰可怜的研究对象,苦笑道:“师姐,你老毛病怎么又犯了,小心这妖道使诈。”
离开京城后,他们四人研究了半天,发现此人和寻常依靠药物修炼的邪魔外道不一样,目前已知的手段都无法取出他身上的浊气。“连葫芦也没反应,恐怕只能带回去,让陈长老亲自拔除了。”鹤避烟擦了擦镜片,提出了最稳妥的解决方案。众人表示赞成,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带着渺茫子御剑飞行。
只要有这妖道贴近,御剑术便会失灵。
原是渺茫子暗中使了个千斤压顶的法术,强行镇住几口神兵,拖延去往应山的时间。“贫道以妖物炼药,如今被你们破了法,便成为了一个可移动的邪气团。”他诓骗道:“你们这帮初出茅庐的丫头小子,收束体内灵气的手段并不高明;与我体内的浊气水火难容,所以连武器都不愿与我接近。”
既然如此,他们只能徒步回应山了。“就当带薪旅游好了。”谢安看得开,鹤避烟强烈赞成,九方屿想在将渺茫子拱手让出前再仔细研究一番,不苦没什么想法。
如今天下太平,偶有妖物也难成气候,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应该吧。
“别弄小动作,除了我们,你是脱不下来的。”谢安给渺茫子戴上克制浊气的符咒制成绳索,恰巧对上了对方的眼睛。“小仙人,你轻点嘛。”渺茫子朝着谢安眨动双眼,企图施展摄魂术。谢安毫无波澜,用力一紧,渺茫子左手便被绳索勒出几道红印。
法术真失灵了啊。渺茫子看着系在手腕上的符咒,若有所思。随后的几天里,他就和这帮应山弟子一路嘻嘻哈哈,绕到了江南地界。而盯着他最紧的不是别人,正是九方屿。
“姐妹儿,你看我还有法力变身吗?”渺茫子抬了抬手腕,心里翻了个白眼。“我现在就是肉体凡胎,一点劲也使不上来,你就算把我扒光了也什么也看不到。”九方屿若有所思,看上去真要上手。“师姐,别被那妖道牵着鼻子走了。过来吃饭吧。”鹤避烟一脸黑线得过来拉住她,还顺手扔给渺茫子半个馍馍。“你也是,今天先凑合一晚,明天就能到杭州城住客栈了。”
是夜,渺茫子自然是睡不着的,身为妖怪的他似乎早已失去了睡眠。他眼睛一转,故意发出些声响,弄醒了离他最近的谢安。“你把防护结界开个口,我要出去解手。”渺茫子以袖捂嘴,眯眼笑道。谢安挑了挑眉,打开结界后,听那妖道宽衣解带的动静,才稍微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渺茫子突然纵身一跃,从背后把谢安牢牢抱住;他的双腿像钳子一般箍住剑仙的腰,又用手往对方胸口掏去。谢安就地一滚,将对方从自己背上摔下,眼神里难得有一丝惊恐。正要拔刀,却猛然感到腰部一空。
不好,他的刀不见了。
渺茫子正攥着这把唐刀制式的武器,他嘴角一扯,手起刀落。只听“噗嗤”一声,道人的左手便被切了下来,连带着符咒一块掉落。
“谢谢你了,小帅哥。”
他振臂一挥,谢安便被一道怪力弹飞,撞在了赶来的九方屿身上。鹤避烟将两人扶住后,举剑挺身来刺,却被渺茫子两指夹住,就势一转甩到旁边。不苦从暗处猛地挥鞭,却被渺茫子左手擒住。
“不可能,你的手明明……”不苦还没反应过来,蛇鞭就被一股火焰点燃,从渺茫子处飞速烧来。她在松手时对方却倏忽而至,被一把掐住咽喉。“死丫头,你就不会来点新鲜的么?”渺茫子面色阴郁,正要施力,却猛地脖颈一凉。
“够新鲜吧。”不苦将一枚粗长的毛衣针刺入对方的脖子,一脚把他踢开,借势脱身。随后捡起熄灭火焰的蛇鞭,再次袭来。其他三人也站了起来,各执兵器朝渺茫子攻去。渺茫子医好伤口,忙拔出双剑,与四人在月光下混战起来,他们的衣袖都被夜风和剑气卷起,就像争相斗艳的牡丹花一样。
渺茫子伤势未愈,知道无法硬拖。便虚晃一招,将两把剑扔到空中,随即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下起了瓢泼大雨。
众人被这临时出现的雨幕淋了个措手不及,彻寒入骨的浊气顺着雨丝刺入他们体内,动作不免慢了下来。趁此机会,渺茫子躲闪几个回合后便跳出包围圈,御风而去。
他得赶紧找个地方躲一会儿,最好能来个替死鬼。渺茫子含指吹出哨声,几只乌鸦便零零散散飞来,围绕在他的面前。“小心肝们,告诉我。这附近哪里还有化作人形的妖怪,让我去叨扰一下。”乌鸦们嘎嘎叫了几声,随后引着他往某个方向飞去。
“他往北方逃了。”谢安拿着罗盘,接过九方屿递过来的药丸,就着水咽下。“不行,传信符被带有浊气得水弄毁了,联系不上宗门。”鹤避烟拧了拧衣服上的水,将几张残破的符箓抖出。不苦提议先回宗门,却被一道低沉的女声打断。
“这次的任务还能补救,那妖道正是因为敌不过你们才使诈逃走的。”林檎裹着宽大的斗篷,从天而降。“他身受重伤跑不了多远,我们乘胜追击才是正理。”众人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传奇女子,都愣住了。
“还干瞪眼干甚么。走了。”沉着冷静的声音响起,让这些小年轻们感到心安。
渺茫子嗅到空中传来的熟悉气味,就知道那些剑仙一定有了强力的外援。“但这次倒霉的不是我了。”他拨开树叶,看着眼前的小木屋,自言自语道:“小狐狸,就借你这身狐狸味一用吧。”他故意从道巾中挑出几缕头发,显出几丝疲态。
走到门前,他朝房屋上喷出一口妖毒;随后打上一道摄魂符印,以备收尾之用。“感谢我吧,小狐狸。你只是失去了房子,可那几个应山剑仙将要失去这好几天的记忆了。”他暗暗想到,随后敲了敲门。
一个鼓着腮帮子的女子开了门,十分警觉地看着他。
“在下渺茫子,今受应山弟子追捕,见此处弥漫淡薄浊气,特来寻求同族庇护。”蛇妖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开门见山地说道。
景朝十六年,京城。
“二位仙长真是好眼光,这净瓶本是前朝贡品,古得不能再古了。”刘金展示着锦盒中的冰纹玉瓶,鹤避烟煞有其事地拿着放大镜观察着上面的冰裂纹,谢安则扫视着人来人往的京城,假装不经意问道:“掌柜的,今日清明,本该是踏青的好时候,这些人为何扎堆往贫民窟去啊?”
刘掌柜把瓶子装好,又用时兴的花布包住,递给鹤避烟。“这不是清明了么,京城各处道观禅院由罗家和袁家牵头,组建了个‘普施法会’,超度无主孤魂。”他来到店门口,往东北方指了指。“他们还在清华里举办为期三日的施斋活动,罗家供养的高道还要给那些穷人们讲经说法哩。”
谢安和鹤避烟就是为了这道士而来。
一个月前,向来独来独往的林檎师姐竟修书一封寄往门中,声称她在蜀中追踪到一个身穿应山道服的江湖术士,疑似被妖物附身。被她重伤了以后逃亡京城方向;如今自己分身乏术,希望京城地界的同门前去除妖。
“此人自甘堕落,与妖物为伍,借我门威兴风作浪,恳请师门多派些人手,驱除外道。”信件里除了斩钉截铁的追杀令,还有一张草草绘制的人物小像。
谢安把玩看着小像,怀里罗盘的指针因为妖气的波动飞速盘旋着。“看样子这次的家伙不好对付啊,浊气强烈到你的罗盘都要着火了。”鹤避烟将花瓶收到储物袋里,双手环抱盯着罗盘。“林檎师姐也真是的,信里一会说妖物附身,一会说邪魔外道,搞得我们这次连对方是人是妖都不清楚。”想到那女人冷若寒霜的双眸,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仅仅是因为周围的浊气,是这个。”谢安拨开头发,露出左耳上鲜红的流苏。“这是我前几日在罗家查访时收到的小玩意儿,上面的浊气已经被引入罗盘了,和我们的目标一致。”
小姑娘打翻了食盒,在走廊徒手捡碗碟碎片的时候他正巧路过,由他作保对方才没有被管家打板子。他早已看出小姑娘送饭的东府透出几缕妖气,便开玩笑收下了这吊坠当做报酬,以备调查之用。“谢谢你,我叫云蝶。”对方因常年务工而伤痕累累的双手,让人想到魃村那些因灾岁而逃亡至此的难民,让谢安心中暗思诸多。
“她告诉我,罗家前任家主去年因剿灭阉党一事立功升职,却在接旨的当晚暴毙身亡。大少爷罗瑛匆忙之下接替家主之位,却在年末生了场怪病,从胯部那物溃烂到全身,比杨梅疮还可怖。”谢安和鹤避烟走过几个巷口,进了一家药铺,等伙计抓药途中闲聊道:“罗家在一筹莫展之际,便来了位身穿应山道服的道士,说府上有妖物作祟,他可以拔除。”
据说,那道士从罗瑛的房中揪出了一只甲壳上有梅花斑纹的绿头乌龟,又用药丸保住了他的命;但兴许是伤了元气,罗瑛躺在床上久不见好。道士承诺会留在罗家帮忙调理他体内剩余的妖毒,他们便将其供养在东府旧宅,而云蝶就是罗家派遣给那道士驱使的仆从之一。
两人正聊着,便走到了清华里。
这贫民窟巷口早已被佣人们打扫过一番,立着座高台,台下数座琉璃灯上油烛成行,仆人们正在高台对面的狮子香炉上点着道香。
“不论是人是妖,咱们人手足够,定不会让他逃出生天。”鹤避烟抛着手里的铜钱,倚在墙边,看着罗家搬来的稀世器物啧啧不已。“罗家和袁家不愧是豪门世家,一下子展出这么多奇珍异宝,仅仅是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道士?”
“这些贵人都是人精,谁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谢安盯着不远处拿着锅铲正在炒油菜的两位女冠,缓缓说道。
不苦与九方屿离京城较近,自然比另外两位来的更早。
几顶布账围成的饭堂上杂摆着几样做好的菜蔬茶水,其他米麦豆粉、油盐酱醋,及桌凳碗碟也早预先运到。众多僧尼比丘,乾坤道士自发地劈柴煮饭,洗菜熬油;无数衣衫褴褛的流民乞丐,游方僧道坐在巷子口,巴巴等着。
富家一日斋饭的规格,堪充贫户用费终年,此情此景实为讽刺。
“你说,我是不是该换条鞭子了。”不苦一边摆着碗碟,一边和身边正在受烟熏火燎的九方屿说道。从林檎的信中得知,目标受伤后遗留下几枚鳞片,成色极好,雪白如瓷,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紫色光晕。只是很快就化作浊气消散了。“真可惜,妖物死去后只能灰飞烟灭,与我无用,你倒是可以一饱眼福了。”她冲着一脸淡漠的师姐小声笑道。
“是么。”九方屿擦了擦汗,朝她招了招手,示意来帮忙熄炉火。“林檎师姐语焉不详,说不定对方是人类呢。”她拿起水碗,大口喝起来。“如果是妖怪附身,我就把他连人带妖一块绑回宗门,好好解剖一番。”
不苦听着对方一如既往的惊世骇人之语,留下一滴冷汗。这人心里指定盼望着对方是妖怪附体,好将其驱逐出来仔细研究。
两人正说着,罗家与袁家带了一班家乐,簇拥着几顶轿子浩浩荡荡前来。她们赶紧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混在一众帮厨的僧道中。几个管家模样的男女到帐篷前后点检了一回,就回到队中,对着为首的轿子说了些什么。随后,一名头竖天仙髻的贵妇人从轿中走出,在佣人的搀扶下走到棚子前。
“各位道长,上师。辛苦了。法会结束后去找王妈妈要赏钱吧。”袁希遥用手捏着帕子捂住鼻子,来回踱步说道。不苦与九方屿看着夫人身上笼罩的浊气,暗中对了下眼神。
罗家上下被浊气浸染,即便目标不是作祟的妖物,那也一定是与罗家有不共戴天之仇。
清华里附近的男男女女聚在周围,好似坠入蜜罐的蜂群;凡人身上的臭气与妖物的浊气搅合,让在场的几位剑仙不自觉拧起眉头。施斋活动正式开始后,又有一众闲汉儿童,虽不念佛修道,却也来趁闹观看。吃饭的人越积越多,以致人山人海。
“真狡猾。”不苦暗暗想到。“这妖道是觉得人在闹市,我们不方便动手么?”她从袖中弹出蛇鞭,紧紧盯着那些从轿子中走出的达官显贵们,仿佛要在他们脸上瞪出无数窟窿。
法会即将开始,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下轿来到高台近处;或持念珠,或把木鱼,摆出敬僧礼佛,尊仙重道的样子。他们身娇肉贵,又自视清高,坐在铺着软垫的交椅上;而旁边的小厮丫鬟们则没这样的待遇,只都双手合十,跪坐一旁。
随着人群的起伏,几位剑仙也合掌而立,在巷子两端暗中观察着。
少顷,只听得高台处三遍钟鸣,几个高僧大德簇拥着一位面白无须的道人摇摆出来。道人身着与应山派极为相似的法袍,在三清像前拈香膜拜;又拿起水盂以杨枝抛洒甘露,步罡踏斗,存思太乙天尊。后随着列坐上香,礼请讲师等步骤结束,那道人便手持麈尾登上高台,演说道经。
九方屿稍微睁开双眼,扫了一圈人头。看着已经行动的两位同门,不紧不慢的说道:“功德做得差不多了,我们走吧。”她攥着问风,和不苦兵分两路,往人群遁去。
蜀中被称作“天府之国”,因天气炎热潮湿,是蛇虫鼠蚁的好去处。渺茫子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如果他没见到那个疯女人的话。
“这位大姐,你追了我一夜了,还不知足啊。”渺茫子拢着双袖,衣袂飘飘站在竹林之上;竹枝因为压力弯曲少许,在林檎墨绿色的斗篷上留下片片残叶。“你是什么人?为何穿着这身衣服?”女人直勾勾盯着对方,仿佛在确认什么。“我入门十几载,从未见过你这张面孔。”林檎将长柄弯刀就地一驻,周身剑气凛冽,好一个女关公。
渺茫子左手掐诀,装出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胡阐道:“贫道是昆仑山散仙,修‘如意神咒’,心得六通,独行三界。你应山以天下道统自称,当然不了解我们这些方外术士。”他软下身子骨,盘曲着倚在倾斜的竹枝上,俯身看着林檎。“我虽说不上师出有名,但也绝不是自怨自艾之人。在我眼里,贵派也不怎么样,只有这身行头不错。”林檎嗅到了一股不自然的味道,不自觉拧起了眉头。
“荒谬,你浊气冲天,分明是与妖怪为伍的邪魔外道。还敢自称仙人?”
林檎一点面子也不给,摆开斗篷,横刀劈来;渺茫子扭身拉开距离,抽出双剑格挡。二人你来我往,兵刃相交发出振金之声,剑气相撞间卷起无数尘土沙石,断枝残叶;山谷中乱石纷飞,剑光与尘烟齐出,不时引来爆破之声。林檎出手刚猛霸道,全然不似闺阁女子;渺茫子招式阴柔鬼魅,亦无丝毫莽夫之态。
两人的身影也不断转移,紧紧的咬在一起。渺茫子因甚少使剑,逐渐被逼近崖壁,前后无路;林檎看准时机将长刀掷出,将对方穿肩而过钉在石壁上;又从腰间扯出手斧,朝渺茫子抡去。
渺茫子忍痛一扯,将肩膀从刀刃中拔出,旋身将左手宝剑扔出。那剑在半空中转了几圈,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刺来,和林檎的手斧撞在一处;林檎感到虎口一麻,面前顿时火花四溅,闪了她的眼。
趁此机会,渺茫子手中结印,周围几棵大树顿时拔地而起,朝林檎轰去。电光火石间,挥斧的动作还没落下,剑仙就被树干挤在中间,藤蔓与枝丫如铁锁连环般将她紧紧箍住。
“应山派名不虚传嘛。让我那么费力。”渺茫子捂住伤口,浊气不自觉的蔓延出来。“你究竟是什么东西?”看着妖道肩膀伤口处可疑的爬行生物特征,林檎一边暗中以气御剑,一边质问道。
渺茫子知道如今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便说道:“贫道所修小技,是以妖物炼药,增长寿元,但也有些瑕疵就是了。”他摘掉几枚妨碍伤口融合的鳞片,走到林檎面前。“我这班法术千变万化,无往不利,和贵派比也是不遑多让呢。”
突然,他汗毛倒数,腾空而起。
一把宽刃剑突然从他背后射来,差点把他削作两段。“你还有力气偷袭?不知死活。”他知道这是应山派拿手的御剑手段,便张口一喷。一道腥臭难闻的毒水溅在剑上,那神兵顿时灵气全无,如破铜烂铁般坠到地上。
渺茫子抬手成掌,正要往林檎脑门轰去,却在半空中止住。“路过的么?”正在逼近的剑仙气息令他不敢贸然打赌,便顾不得体面,一条蛇信从嘴中探出,点在林檎额头。草草隐去了自己在对方脑海里的长相后,便遁作妖光而去。
“上仙,您请用晚膳。”云蝶敲了敲门,见无人应声,也不敢推门进去,只能站在门外。突然,一点灯光从门缝中亮出,渺茫子略有些疲惫的声音响起。“你拿下去罢,我要早些歇息。明日和夫人商量普施法会的事。”小姑娘照做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去,落了小院的锁。
渺茫子盘腿而坐,双手结印翻飞,好不容易才压下躁动的浊气与杀意。“该死的应山派,可恨,可恼。”他吐出一口血气,仰躺在软榻上。看着被自己用红线吊在床梁上的乌龟,眼波流转道:“罗少爷,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舒服的。应山派的人就算追到这里来,也救不了你。”
*二篇可能不只更新一条主线,先放其中一个。后面应该还有互动的支线故事,此外也欢迎大家用渺茫子当反派素材。
景朝二十年,妖王“梓”在应山派的现身带来了一场腥风血雨。致使应山弟子下山除妖愈加频繁,天下动荡不安。常有乌鸦伴随妖祸群飞而至,啃食腐肉,操弄尸体,人称“尸舞”。
乌鸦们对谢三蜘和谢安的跟踪告一段落,悠闲地停留在紫清观的凭栏上,看着主人略显忙碌的背影。
院子里燃烧着忽明忽暗的火堆,渺茫子半跪在蒲团上,盯着火焰念念有词。接着拿出两快鹅卵石,用妖气写上符咒,扔到了火堆里。
千里之外,罗家与袁家大宅正在以诡异的速度燃烧着。这火从财库中起延入到中堂内室,能穿墙透壁,倒柱崩梁;更兼刮起大风,风助火势,火增风威。顷刻间两栋大宅变做烟团火块,外人进步不得。下人们见灭不了火,便各自卷了财物逃出生天;而平日高高在上的主子们却被封在房间里,活活烤成了焦炭。
“这个时候报仇,会不会晚了点?”一道苍凉的声音响起。随后便是四蹄动物脚踏草木的动静,一道葱葱郁郁的身影遮罩在渺茫子背上。
“如果你是来阻止我的话,诅咒已经结束了。”蛇妖看着火焰熄灭后的袅袅青烟,半侧着脸站起。从袖中抽出一道符纸,猛得朝来人甩去。
登时,一条白色大蛇张着嘴飞向对方。却在半空中被劈成两半“收起你的把戏罢,蛇妖。”梓收起藤枝,通过风中碎屑看着面前的的妖冶道人。“若不是幻术笼罩,你这道观怕是已被应山弟子踏平了。”
乌鸦们被浊气相交的波动惊扰,早已腾空而起,盘旋在紫清观上空。
道人左手掐诀,微微欠身道:“贫道渺茫子,恭迎大王圣驾,祝大王万寿无疆。”随后狡黠地笑着说:“大王千里而来,风尘仆仆,小妖备了茶饭……。”“不用了。”梓看着两边道童模样的傀儡,他们手中琉璃盘上呈着一块块刀工整齐的人肉,以及裹着料汁的粉红胎儿。
此妖绝非善茬。
他拿出一叠工整的帛书,上面闪耀着应山令妖闻风丧胆的金光神咒。渺茫子眼中出现了一丝惊喜。梓看他有兴趣,刚要开口,就被对方打断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梓。”仿佛撕裂了所有崇敬的伪装,蛇妖兀自上前,扶着梓干枯的人类双手仔细端详着帛书上繁复的咒文。“那只小蜘蛛的事情已经通过乌鸦的眼告诉我了。”他摩擦着梓的手掌,抬头看着对方那张瘦削沧桑的面容,一双媚眼狰狞着爬行生物的竖瞳。半人半兽形态的梓比保持人形的渺茫子高了好几个头,后者能看到前者高领袖口中若隐若现的喉结。
“你就是用着这张真龙天子的脸,遥想着那闻所未闻之地么?”渺茫子收起兽瞳,仰起头带动乌纱道巾轻轻摩擦着梓的手腕。妖王的双手连同帛书被蛇妖攥着,指尖冰冷的触感却晃动不了天子的威仪。
无论是真天子还是假天子。
“那并不是闻所未闻之地。”梓盯着蛇妖那张仿佛充血般深红的嘴唇,心想这张艳丽皮囊之下究竟是怎样的怪物。“那是我们的故乡。”
“可对我来说,那场梦还不如昆仑山四季不变的皑皑白雪有趣。”渺茫子手指摩擦着帛书,从傀儡道童手上接过一杯猩红的液体,一饮而尽。“甚至比不上这腌臜人间,有声有色。”
他不想回去,他不要回去。
他要留在这里,看众生熏臭盈满,甘露不润;苦海倒悬,地狱沉沦。
“……令羽是一个可怜的孩子。”他缓缓说起和老宦官一样的故事开头。
他身为人类,却同样被人类所欺骗,憎恨,背叛,杀害。临终前开始幻想自己是无所不能的妖怪。
“我想变成妖怪,杀光他们所有的人。”那个充满怨恨的愿望得到了回应。
巨蛇的幻影从天而降,探入破败的房屋。将死之人的病气引来的魑魅魍魉被惊得四散而逃,突然出现的大妖令他们措手不及。
“我自昆仑山而来,被这繁华人间迷了眼。却因肉身灰败无福消受,要借你这皮囊一用。”巨大蛇头上,长着六只眼睛的人面开口,用蹩脚的音调拼凑出只有梦中人能听懂的呓语。
吸引他的不只是昆仑山极少见的人气,还有那锦绣河山下涌动的阴影;就像金雕玉琢的佛像,内里早已被虫孓蛀蚀。
床榻上的可怜人睁着灰暗的眼睛,无声的看着影影卓卓的巨蛇。“作为交换,我会替你报仇,杀他们个痛快。”那忽男忽女的声音,伴随着爬行生物鳞片间的腥味充斥着令羽的五感。巨蛇吞吐着信子,在他脸上留下如刀割般的血痕;令羽合眼的下一秒,张口罩下。
渺茫子眯着眼睛,仿佛在回味着什么,舔了舔嘴唇。“我以令羽的身份度过了十年光阴,过着你无法想象的苦日子。”他化作蜿蜒的巨蛇,朝梓游弋而去,蛇首托举着那张惨白如纸的人面平视着对方。“当我第一次用妖怪的身份飞越山岭,穿过云海时,那种逍遥快活的滋味我永远都忘不了。”
他终于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凡人了,而是一个可以自由决定自己命运的“妖怪”。
渺茫子缓缓攀上梓毛茸茸的衣领,雪白色的鳞片和腹部泛着紫色的幽光,在妖王矫健的银白色兽躯上一圈一圈的缠绕着。那泛着应山微弱灵气的帛书也掉在地上,在青石板上堆叠成小丘。
他吐出信子,刺挠着梓的胸膛,感受着对方与人类不同的心跳声。“而你,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故乡。甘愿放弃妖怪能在这尘世间获得的种种欢乐。”
“值得吗?”人面嘴唇轻启,吐出了疑问。
他现在不仅能在天上飞来飞去,用念力隔空取物,杀人于无形;还有不少点石成金,开山劈石的本领,都是凡人望尘莫及的神通。“我们已经比凡人厉害很多了,只要不懈怠修炼,长久驻世不是问题。”
是不是皇帝的身子和记忆侵蚀太久了,让某些妖过得太舒坦了。“如果你想建立一个地上妖国,也不是难事吧?”渺茫子人面上的六只眼睛紧盯着梓,略带谄媚的说道。
梓看着着盘在它身上皮笑肉不笑的蛇妖,四肢微动,浊气将巨蛇的身体抖落。“我也想问你,为了留在人间,不惜变得越来越像人。”他晦暗不明的看着眼前的同族,“值得吗?”
“有些妖怪喜欢凭着本能厮杀,但我很喜欢模仿人类,亲近人类。”蛇妖盘起身子,尾巴如人手一般托着三角形的头颅,喷吐着信子回答道:“如果可以,我甚至想养人当宠物,或者圈养人类当食材。”
现在烹制人肉,他都习惯用调味料和餐具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保留自己的法力,保证自己可以在凡人的世界无所不能,无坚不摧。”渺茫子换回人形,拾起地上的帛书。“如果要让我带着那个赎罪券过日子,还不如当场自裁。”
他不信任应山派,也不信任梓。
再次描摹着帛书,渺茫子感受着灵力与浊气交融产生的火花。“多么稀奇古怪的咒文啊。”这几年来他杀了无数剑仙,从这些人的脑子里撬出了不少好东西。
想到死在他手上的应山门人和还俗弟子,渺茫子的眼底闪烁着诡异的光影。
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应山符文。
“你和当今掌门关系匪浅,这我知道。”渺茫子抬手变出一个绣着火焰纹路的盒子,将帛书收了进去,丝毫没有归还的意思。“但对方连密咒都能交给你的话,那也太不符合常理了。”
“你是从哪得到这个的?”
“我没有回答你的必要。”妖王环抱双臂,冷漠的看着对方。“如果你想留在这,就随你吧。”
他日引火自焚,只希望你莫要后悔。
梓仁至义尽,知道没有必要和对方纠缠下去。既知晓此行无果,便要离去。
渺茫子瞬移到他面前,双手交叠,手指微曲轻捻着袖摆。“我知道有很多小妖羽翼未丰,要他们留下来确实强人所难。”渺茫子再次带上礼貌的面具,微微前倾说道:“还望妖王大人万事小心呐。”
应山派不会轻易让群妖归乡的。白夤夜尚还有慈悲之心,他若身故,新上任的掌门人还不知是怎样的铁拳铁腕铁石心肠。
怕是免不了一场恶战。
自己确实是一个享乐至上的自私之人,但也不是个对同族完全冷酷无情的妖。
“我虽不及你神通广大,但也有些呼风唤雨,移山拔树的手段,如需支援,顷刻便达。"他招手接住一只乌鸦,轻抚着说道:“毕竟,我也不想太无聊呢。
解决了生命安全问题的紫照在思考后还是决定跟着应山的队伍,先走出沼林再说,毕竟这里妖物是真的多,稍有不慎自己双拳难敌四手,其余应山弟子对于紫照的加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只是会有弟子的视线,时不时在他和许薇身上转悠,没一会就会有轻微的叹气声传来,紫照知道,那是怜悯和同情的目光,实际上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挺可怜的
断了念想,许薇也不再执着于在紫照身边晃悠,干脆干回了老本行,沿途搜集各种草药,然后与抓捕到的妖物想调配,看能不能养出什么新的东西出来,弟子们最开始也对她的行为有些疑惑,但时间久了也没出什么事,就由她去了
许薇也乐得自在,时不时就会拿新抓的妖试药看效果,有时那些妖物凄惨的模样,连围观的弟子都头皮发麻,但紫照看着许薇那详细记录妖物反应的笔记,心道这才该是真正叫人发毛的地方
也就更没人敢去瞎碰许薇做实验的阵法
这天许薇去检查的时候,发现自己放好的药材和骸骨全都不见了,只有一只小妖在阵法中来回冲撞,试图找到出路
药性极强,属性相冲,甚至将一旁防逃的毒雾都吃了,居然没事?
许薇眼睛亮了,无论这妖物的本质是什么,肯定是她之前没了解过的,她目光过于明显,弱小的妖物感受到威胁,自喉中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凄叫,震出的音波将阵法的边角震开一道裂缝,随即朝着那裂缝猛然撞去,逃出后片刻不停,向着一旁冲,许薇自然也是想也不想的跟了上去,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听到凄叫的应山弟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反倒是紫照,下意识朝着许薇做试验的角落看去,看到碎裂的法阵,就知道坏事了,好在许薇不懂遮掩痕迹,紫照轻轻松松就找到了属于她的脚印,顺着草木被踩断的路线一路追踪过去
跨过茂密的树丛,便是条官道,却荒废许久不曾修缮,周遭草木枯败凋零,方才在林中充当背景音的鸟叫虫鸣此刻尽数失去,寂静得可怕,紫照在心中暗骂,怎么这种明显不对劲的地方都敢瞎闯,倒是没想着退缩,反而是脚步加快一路狂奔,终于,在官道的尽头,一间破败的道观逐渐显露出来,此时正午刚至,正是日头大好的时辰,那道观也无山崖树荫遮挡,却显得阴测测的,观门大开着,像个漆黑的洞口,只要猎物靠近就会一口将其吞下
紫照停下了,长久以来的本能在叫他迅速远离,这里很危险
“抓到啦!”
许薇的声音却在这时传出,那声音雀跃,像个小孩子得了糖般,连脚下的步伐都变得轻快,叫紫照无语的扯了扯嘴角
这么些天的相处下来,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女人其实根本藏不住事,有怎么情绪都会写在脸上,但也因为她平时根本没有情绪,所以看起来才好像是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主
于是他往前一迈,跨入道院,飘扬在半空中的灰尘随着他的走动吸附到他身上,有股潮湿的霉味
道观正殿内比外面还要灰暗,黑漆漆的,透过门看去,唯一的亮色便是一身白衣的许薇,此刻她正提着一只被金色绳索捆住的人参娃娃往锁妖葫芦里收,终于找到了人,紫照也松了口气,几步上前,越过门槛走到许薇身边站定,这里面的灰尘比外面还大
“就为了这么个小家伙?”
紫照拍了拍落在身上的灰,被呛的咳嗽,这地方已经很久没有活物来过了,灰积得很厚,甚至声音大了也会有灰尘自房梁簌簌落下
“既然你已经抓到了,那我们快走吧”
紫照实在受不了这里的环境,那股若有似无的湿冷感让他汗毛直立,见许薇目的达成,干脆几步站到她的身侧,准备直接将她带走
许薇也没打算在这里多逗留,总感觉有什么在隐隐压制着她的灵气,那种感觉很不舒服,正准备顺着紫照的力道往外走,忽然头顶处传来一声轻笑
“这般来了便走?倒显得我这个主家招待不周了”
那声誉轻柔,尾音却陡然下沉,听在人的耳中,莫名有一股森寒之气自脊骨涌出,紫照一顿,随即循声望去,坐落于房梁上的东西逆着光,从轮廓能隐约看出是一个人,但还没等他看清,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四周豁的光影变动,回过神来,紫照发现自己已是身处一座郊外树林当中
“这是?”
紫照扭头望向许薇,他知道,这种神奇的事肯定与这位现役“仙人”脱不来干系,许薇也没打算隐瞒,点点头,吐出两字
“危险”
“所以,这里是哪?”
紫照能理解许薇的做法,也就没再纠结这个,反倒是查看起了四周,他分明记得,那座破庙周围植被稀疏,周围生机暗淡,可眼前的树林却郁郁葱葱,枝杈繁茂,一派生机勃勃的样子
“应山驻扎地,大部队”
许薇没有卖关子的爱好,既然他问,那么她便答,随即她理了理袖口,拽了拽紫照,准备带上他去前方汇报 ,那妖物不知道是什么来历,但能她第一眼就知道,对方极其危险,放任其自流,不去干涉会出乱子的
正想着,许薇忽然觉得自己脊背凉,身上根根汗毛直立
“二位走得这般着急,倒是叫我不好招待了啊”
?!
还没等许薇做出什么反应,就被紫照下意识往身后一拽,远远瞧着,竟是一位穿着道袍的人影自半空中浮现,面容极其妖艳,若是不看那露在外头的喉结与那低哑喉嗓,许薇真会把他认作一位女性
紫照看了眼身后没有什么反应的许薇,咽了咽口水,冲眼前的妖物扬起一个笑脸
“先前不晓得那是道长的清居,多有冒犯,道长莫怪”
紫照说着,眼前忽的一花,才猛觉先前还在三尺开外的妖艳道人已是不知道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前
好快!
紫照在心中惊愕,没等他做出下一步动作,那妖人就挑起了他的下巴,左右端详,凑的极近,好一会才柔魅的笑道
“真不错,好一个俊俏郎君”
话音未落,他猛的一抬手,一道流光划过,直冲着许薇而去
许薇刚取出传讯符纸,便听到一阵破空之声,凭着本能下意识低头,一炳闪着寒光的三刃钢叉从她头顶飞过,差点削掉她的脑袋,没等许薇反应,那钢叉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倒转回头再次刺来。许薇赶忙往旁边一躲,要撑起结界,却慢了一步
“噗嗤”一声
钢叉没入她体内
“!!”
紫照惊愕,下意识想开口喊她,却想起许薇曾经说过不要在妖物面前喊她的名字,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幻术,还好”
许薇看向焦急的紫照,冲他摇摇头,伸手试图强行拔出钢叉,可手刚一触碰到那利器,钢叉便作无数只铁蝴蝶,围绕着她扑扇着翅膀。蝶翼纤薄,却能削铁如泥,环绕间留下了深浅不一的血痕
“这可不仅仅是幻术”
渺茫子御风而至,镇袖一挥,那些蝴蝶就落在地上,化作铁线荆棘,把在场三人围在其中
“所有的伤害都是真实的。”他双臂拢着广袖,徐徐走来
道术?
许薇有些疑惑,她抬头望着眼前道人打扮的妖物,歪头,有些疑惑
“妖也修道?”
“当然”
她的话似乎逗笑了渺茫子,对方抬抬手,一道闪着幽幽紫光的光剑便浮现在半空,直指许薇面门
“只许你们应山修道,不许妖物入门?只许你们捉魔降妖,不许妖寻前路?真是好生霸道!”
说着,他抬手就要将光剑刺下
“住手”
眼见那妖物即将动手,紫照赶忙拦在两人之间,昂着头说
“好男不跟女斗,你有事冲我来。”
渺茫子挑眉,笑盈盈道
“你还挺识趣的”
于是他走上前,抬起手捏住紫照的下巴
“这个时候逞英雄,你是……”
“呲拉”一声,是兵刃撕裂衣物的声音。紫照手握匕首,对着渺茫子没柄而入。“……笨蛋么?”蛇妖看了眼刺入腹部的应山匕首,毫不在意的拔了出来,抬手给了对方一耳光,扇到许薇身边。
紫照面部肿起一个明显的巴掌印,踉踉跄跄的爬起。许薇赶紧将他揽在身后,看着面前皮笑肉不笑的渺茫子。对方别说流血了,就是衣服都没伤到。
“怎么可能?我刚才明明刺进去了。”紫照背后冷汗直冒。
“别和妖物硬碰硬”
许薇声音平静,但似乎是想缓和气氛,她在想了想后又补充道
“就算他是个断袖”
场面一时之间有些尴尬,紫照捂着脸望了望许薇,又望了望另一边的渺茫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两人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没等紫照反应过来,铁线荆棘便猛的缠上了他,许薇几乎是在瞬间拧开葫芦的封盖,将一股淡黄色的云雾倒出,但还是晚了,铁线荆棘缠住紫照的四肢,·随着四声清脆的骨裂声,紫照四肢的骨头被生生拧断,他脱力的倒在地上,疼得面容扭曲惨白,许薇也知道不能就这样被困住,于是那黄色的云雾覆盖,迅速腐蚀掉捆住紫照的荆棘,隐隐将他二人包裹在里头
随即一张剑符打出,金色的流光直奔渺茫子面门,而对方只是手指一点,身旁待命的紫色剑意便猛然飞出,两道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剑意撞到一块,在半空中炸开,波及范围不小
麻烦了,是参了爆破的剑符
见此情形,许薇心头一凛,但也顾不得其他,一边死死盯着眼前的妖物,一边蹲下身子将右手搭在紫照身上,催动灵气为他治疗
渺茫子满脸可惜望着地上动弹不得的紫照吗,摇摇头
“我原是想将你完整带回去的,但你这般不识趣”
“只好将你做成灯笼喽”
说完他还恶劣的笑了笑,补充道
“用你的脑袋”
还挺挑
许薇趁着他讲话的空档,终于有时间在乾坤袋里头摸索,直到手心握住一个木头雕制的龟壳,她才放松稍许,甚至有闲心在暗地里吐槽,紫照在她身后艰难抬起头,啐了一口,毫不领他的情
“跟你回去还不是个死,少在这里假惺惺”
“但可以活得久一点”
许薇忽然插嘴,得了紫照一个白眼,仿佛是在说,你到底哪边的?
好吧好吧,插科打诨到此为止,渺茫子看着眼前的两人,心知二人弱小,给不了他太大的威胁,许薇是应山弟子,留不得,她旁边的凡人,模样不错,割了脑袋带回去,嗯,就放书房吧
渺茫子一边这样想着,手间夹着一张泛着黑的黄符,那符无火自燃,刹那间三柄剑意冲着二人直扑而去
当当当!
令他意外,许薇不知道何时已是升起一道结界,龟壳的多菱形拼合成一道护罩,正挡在他们身前,在随之而来的爆破中毅然不动
还带了法器?好吧,那也不意外
小姑娘家的,还挺顽强。”渺茫子笑着说
“据我所知,你可不是什么有爱心的人呐。”渺茫子冷笑,视线在紫照与许薇之间来回徘徊,仿佛在说,丢下他,你或许还能活下去
“他是人”
应山弟子的职责是守卫人间不受妖邪侵扰,门规许薇早就背下了
“既然如此,我帮你们早点解脱吧。”他不再多做废话,抽出一张符咒,朝二人甩去
顿时,数道剑气在二人身上爆开,卷起团团烟尘。可烟尘散去,两人完好无损的身影出现在若有若无的结界里。“欸,还活着?”渺茫子抬袖挥开烟雾,露出有些惊讶的神情。许薇一手结印治疗,一手撑着防护结界,眼睛一刻也没从他身上移开
渺茫子再次抽出一张剑符,发出更猛烈的一击。剑气横飞,乱石崩裂,两人身边沟壑无数,足见攻击力道之深。可那结界要破不破,颤颤巍巍的依旧挺了下来。
一个出身丹心的黄毛丫头,既不是司书也不是问剑,能有如此厉害的灵气和符箓支撑么?渺茫子按下疑虑,变出一朵牡丹花,轻轻一吹。花瓣纷飞,携带着几缕浊气环绕着结界漂浮。那些花瓣靠近结界,发出火花迸裂般的呲呲声。
“原来如此。”渺茫子看着被结界灼烧的花瓣,得到了结论。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对结界的控制如此精妙。”许薇只不过是在攻击落下前预判了部分攻击点,单独加强了那部分的防御罢了,渺茫子忍不住为她鼓起了掌
“有趣,小丫头,你叫什么?”
“无忘射钩”
“哦~原是无忘尊者?失敬失敬,失迎失迎”
那人漫不经心的说着,抬手又是一道剑光闪过,与护罩相撞爆发出一声金石相撞的爆裂声,迸出滚滚烟尘,许薇咬牙撑着,被炸开的护罩碎片划了脸,所幸伤处在眼睑下,不用担心血会流下来影响视力,但那也只是暂时
许薇抽空又往嘴里塞了颗回气丹,好在她是丹修,下山前师兄不放心也给她塞了很多符箓,现在只要撑着等察觉到不对的同门赶过来就行
渺茫子晃了晃手,真心觉得眼前的人类无趣,若是自己不开口,她便一句话也不讲,怪无聊的,这般念头闪过,又有三道剑意浮现,嗖的一声破空,又是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响起,护罩没有一丝滞涩,迅速顶着剑意将其推远,不让随之而来的爆破伤到结界内的人,许薇抹了把嘴角,聚精会神的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唉,无趣,无趣!”
渺茫子摆摆手,周遭晃晃悠悠的凝聚出道道剑意,密密麻麻,几乎将周遭一片覆盖,紫照被许薇护在身后,见到这一幕呼吸一滞,他张嘴拽扯许薇的衣角,用尽了力气也只含糊不清的挤出一个音节
跑
“哟,瞧着,小郎君很担心你呢”
“不妨说说好话,兴许还能饶你一翻?”
两人的小动作被渺茫子尽收眼底,他嘴角含笑,抚了抚爬上他腕间的红瞳白蛇,声音中似乎带着劝慰
紫照动不了,只能将目光投到许薇的身上,却发现许薇连目光都没从那妖物身上移开,只是单手拨开了腰间葫芦的封盖,一团淡黄色的云雾便如同流水般涌出,流入那翠绿的草中,发出滋啦滋啦的脆响,夹带着蛇的嘶嘶声,没一会 一股股淡淡的浊气就从草中涌出,回到渺茫子的手中,见自己的小游戏结束,渺茫子冷哼一声
他左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周身浊气升腾,化出无数柄宝剑悬停在结界周围。密密麻麻的剑刃对着结界中的二人,诡异符文缠绕剑身,如同毒蛇吐信般蓄势待发。“这些宝剑开山劈石,无坚不摧。”渺茫子悬浮在剑丛中,缓缓道:“剑刃上的符咒是应山剑诀逆势而为,也让你们尝尝妖精皮开肉绽,魂飞魄散的滋味吧”
手中的白蛇开始嘶鸣,低音的嘶叫声逐渐变得高昂,密密麻麻的剑意倾泻而下,太多了,防不住
于是许薇直接放弃操控护罩,将手抬起,先前弥漫于草中的云雾随即上抬,乒乒乓乓,剑意的速度太快,没等云雾升起便如雨点般密密麻麻的打在防护的罩子上,混杂着爆破声,乍一听恍若真有暴雨倾盆而下,雷鸣声不绝,白色的云雾滚动着从葫芦嘴中涌出,注入到护罩中,粘合着护罩的碎片不让它彻底散开,于此同时升起的淡黄云雾终于与半空中的剑意相交汇,浊气相互腐蚀的声音听得人牙酸,只是许薇没空管这些,她将腰间的葫芦一转,这次出来的雾是不详的黑绿色,借着腐蚀声的遮掩快速没入草中,就在这时,许薇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她没多做犹豫,顺着心中所感将护罩聚拢至一块,护在自己眉心前五寸的位置
碰!
咔嚓
一瞬间许薇意识到,自己的手腕骨裂了,随即她看清,这次不是剑意,是一片蛇鳞,没等许薇反应,那鳞片便快速变化,化作一条细长的白蛇,那灵蛇躯体轻盈一扭,便绕过了护罩对着许薇的面门袭去,却被一道金光挡住,泛着黑的獠牙还未再进一步,便被那金光拖拽,随即封入了许薇腰间的葫芦当中,金光将毒蛇带入,也顺带合上了封盖,任那灵蛇在葫芦内部剧烈挣扎也不动半分
滋滋的腐蚀声停了,但白蛇的嘶叫没停,听得时间长了,不由得让人联想到婴儿声嘶力竭的嚎哭,待腐蚀出的白烟散去,朦胧的黄烟中,许薇看见,对面的妖物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手中的白蛇已经嘶喊到双眼外凸,更吸引她目光的,是那妖物手中,被浊气包裹的,一团黑绿色的云雾,它在浊气的包围中滚动,却找不着出口,只能徒劳的挣扎
渺茫子见许薇眼一眨不眨的望着自己手中的毒雾,恶劣的笑了笑,张嘴,竟是直接将那毒吞了去
目前为止最满意的作品就这样没了,许薇不由得露出心疼之色,倒是让渺茫子有些意外,他还以为这小丫头真是木头做得
与他这边的轻松不同,许薇在努力控制着自己呼吸的频率,不让过度的呼吸带动心跳的进一步加速,但就算如此,她额角也是冷汗密布,白蛇的嘶鸣太过惨烈,高频的声段已经让她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
见她这幅疲态,渺茫子也没了兴趣,不耐烦的只想赶紧杀了眼前这个应山弟子了事,他的攻击不再散漫,急风骤雨般的攻击毫不间断,许薇抓紧往自己嘴中塞了颗提升五感的丹药,云水葫芦内困了对方的浊气,现在是万万不能打开的,许薇手一扬,一心二用将剩余的淡黄云雾汇聚起来,白雾捉了鳞片投入到里头,寻常的剑意就用护罩的残片挡了,但随着时间的拉锯,手腕处的咔咔脆响愈发沉重,许薇不得已,只得先停止对紫照的治疗,用目前还完好的右手托住左手的手腕,试图找到空隙修复一下手腕的损伤
但渺茫子没给她这个机会,只是一道黑影掠过, 巨大的冲击力将许薇掀飞出去,连带着她身后的紫照,两具血肉之躯噼里啪啦的砸断了不少树木枝桠,最后重重的撞在山岩上,许薇喷了一大口血出来,来不及感觉自己身体断了几根骨头,混乱中动着不知道是哪只手,将藏在腰带的一张符箓引燃,霎时间爆裂的雷霆奔涌,将周遭的一切皆笼罩在雷霆的森林当中,许薇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凭着感觉在乾坤袋里摸索,颤抖的手摸到一个没有任何花纹的玉瓶,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感受不到右手的存在了
不妙
她用牙拔掉了玉瓶的塞子,将瓶口调转倒出了里面的丹药,以防万一,她又引燃了一张火符,雷火之力相交汇,瞬间乱窜的电流就带着一场场大大小小的爆破将这一片包围,许薇尽力拿身子护着紫照,不让他的躯体被炸开的碎石洞穿,混乱中终于是找到了紫照的嘴,丹药被送了进去,那颗丹药是好东西,入口即化,许薇有修为,她还能挺,但紫照只是凡人,这种级别的伤势,凡人必死无疑,许薇能抢的只有他彻底咽气前的这几秒,好消息是,她抢到了
感受着身下的躯体又一次开始呼吸,许薇终于松了口气
这一放松,原先被紧绷的肌肉禁锢的血流奔过心肺,窒息感冲得许薇不受控制的开始咳嗽,她张着嘴试图呼吸,却攫取不到氧气,眼冒金星脑子轰鸣,但危机感还在告诉许薇,那还不能停
她费力的直起身子,看到渺茫子站在不远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冒着黑气的长剑,正饶有兴致的欣赏着她的狼狈,许薇大概能猜到她想多欣赏一会自己现在的状态,于是她平复着呼吸,等着眼前斑驳的色块和脑中的嗡鸣散去
爆破符带少了,他大概不会等自己有下一步动作
许薇又吐了一口血,暗自决定下次一定带一整抽屉的爆破符,这样就算打不过,同归于尽也是够的,这样想着,许薇动了动身子,泄力的往后一靠,这在渺茫子看来完全是放弃反抗的态度
他又抽了张剑符,正准备说些什么,就看见眼前的应山弟子漫不经心的朝着自己身下的血泊中丢了一沓泛黄的纸
霍,还能有新花样?
渺茫子心中一跳,一个箭步上前,手中长剑挥下,只削下了一段山岩,属于许薇和紫照的气息快速散开向着四面八方,渺茫子手腕一翻,周遭的山岩草地瞬息间化作一片白茫茫的雾,他的鼻子抽了抽,感受着四面八方虚无缥缈的一道道分身,忽然,他感应到自己的浊气被两道极其微弱的气息携带着,正飞速朝着赶来的应山弟子靠近,渺茫子了然一笑,刹那间整个人消失于原地
周遭林影急速褪去,在豁然开朗的视野里,一个少女正拽着一个动弹不得的凡人青年急速向前冲去,远处有弟子见到他们的伤势,正焦急的大喊着
“许师姐!”
“小丫头,跟我玩幻术”
霎时间一炳长剑洞穿了众人眼前的许薇,少女的身影化作点点星光消散于空中,只有一个圆咕隆咚的小葫芦掉落发出一声闷响。妖娆道人的身影在半空中浮现,衣衫抖动如同云墨,立身悬停在数把长剑之中。
“是人型妖族!”“他身上没有帛书!”
渺茫子环抱双臂,任由面前一众应山弟子御剑而来,将他团团围住。“走了一对又来一群,你们应山是老鼠窝么?”他环顾四周,右臂弯曲在前,左手背在身后,丝毫不显怯意。“我没工夫和小喽啰玩,你们赶紧离开吧。”
如果这些人再不识趣,那就别怪他辣手无情了。
——
另一边
许薇带着紫照朝着反方向奔去,随着符箓与丹药效果耗尽,许薇终是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上疯狂咳嗽,咳得几乎背过气去,紫照自混沌中被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唤醒,鼻翼间浓厚的血腥味告诉他,危机还没结束,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是行动起来,眼前还是一片漆黑,但他凭着声音抓住了身旁的许薇
“你还能动吗”
“咳咳咳咳咳!咳……不能”
“如果那个怪物追上来了怎么办”
“会死”
“先走”
紫照伤的重,但终归是个凡人,经过许薇的治疗,以及丹药的辅助,虽然还没好利索,勉强也能活动了,相比之下许薇的状况可就算不上好了
身上的白衣几乎被整个染红,连带身下的灌木也被浸泡成红棕色,紫照都不知道人的血怎么可以这么多,他甚至可以从她右肩的断口直接看到许薇身前的灌木,再往下一点,她的整个右臂连带着肋骨都会被削掉
紫照看清许薇伤势后没忍住轻轻吸了口气,顿了顿,最后咬牙开口
“需要我做什么?”
许薇回头望了他一眼,紧接着回过头就开始解衣带
“?!”
还没等紫照出声,许薇平静的声音就传来
“拿好,帮我缝起来”
紫照看见一包针线越过许薇的肩膀被递了过来,他下意识接过,几乎是手足无措的开口
“我,我不会!”
“先缝起来”
“就,随便缝?”
“嗯”
说话间许薇已经把自己半边身子的衣物褪了下来,紫照是江湖人士,青楼妓馆也都去过,女人的肉体他没少见,但面对许薇,看着那整齐的切口几乎将有些单薄的躯壳断作两半,往下看,还有出丝的神经与血肉黏连,将断未断,没时间给紫照犯怵,许薇趁着自己左手还能活动,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把回气丹,然后将自己要断掉的右小半躯体直接按了回去,她回身又看了一眼紫照,那眼神的意思是,动作快
紫照没工夫去管许薇的衣服脱了多少,他穿针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并非他心理素质差,他不是没缝过肉,行走江湖,少不得仇家与凶匪,有时实在没条件,帮人有烙铁止血也不是没有,但那些皮,那些肉是紧的,硬的,粗糙的,但手下这具身躯,纵使被血液润得湿滑也改变不了手下皮肉的细腻,每一处细节都在表明,这副躯壳的主人是一位养尊处优的大族小姐,但皮肉从针尖穿过的触感与浓厚的血腥味又在时时刻刻提醒他,眼前的同类,是冷静的,可怖的,危险的
他甚至不知道这份恐慌从何而来
“死人了”
许薇忽然说道,声音平静,就像刚刚她说会死一样平淡
“什么?!”
紫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她望的方向是应山弟子驻扎的营地,离得远根本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许薇的态度却十分肯定
“死人了,很多”
她面无表情的说道,手上动作不停,持续炼化着回气丹的药力,目光死死的盯着远处表情少有的凝重
“那……我们能做什么?”
“等”
随即轰隆一声,远处有光幕升起,带起的震动连带他们这都有明显的震感
剑阵开,斩邪祟
许薇的鼻子抽了抽,目光未移,声音淡漠
“继续”
她说的是紫照缝合的手,紫照啧了一声,危机感让他不由自主的加快了动作,粗糙的手艺把皮肉拉扯得皱起一道道褶皱,但许薇几乎一声不吭,如果不是因为手下的皮肉还在微微颤抖,紫照几乎都要以为她没有痛觉
剑阵的嗡鸣还在继续,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等到一切重归平静,许薇的伤口已经缝合大半,但仍在源源不断往外渗血,但她不需要再去按着那半边身体,她吞服回气丹的动作慢了,并不是她快好了,而是她剩下的丹药不多了,现在只能尽量将自己保持在死线的临门一脚上,以延长支撑的时间
到这里,她终于可以引燃那张求援的传讯符了
——
“他得死”
坐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内,许薇拿着剪子,一点点剪开缝合自己皮肉的丝线,血一下又涌了出来,这次妖物强大,重伤乃至死亡的弟子不在少数,丹心们又忙了起来,许薇不想麻烦人,要了补充后开始自己处理伤势
“你要去和那种怪物死磕?”
紫照惊呼出声,在他看来,能从这种怪物手上侥幸逃脱已经是祖上烧了高香了,往后当然是要躲着走的,这怎么还有人上赶着往前送的??
“死人了,罪业在我”
许薇一边将紫照缝的歪歪斜斜的线头挑开,一边自己对着镜子,牵动着灵气,将断裂的经脉血管再次连上,见她这样,紫照啧了一声,一时无言,只得烦躁的在帐篷那转着圈,最后他实在忍不住了,忽然开口道
“那你打算怎么做”
“等”
他不可能一直强大,总会有衰弱的时候
疯子
紫照不止一次这么形容过许薇,这女人似乎完全不能理解恐惧为何物,他不再开口,只盘算着待伤好后以什么借口告辞,日后见到这些应山人躲得远远的,这群神仙的事情不该是自己这种凡人该参合的
许是听到他心中所想,许薇停下了动作,抬眼望着他,也不说话,看得紫照心底发毛
“怎么了?”
他只好强装镇定的开口道,而许薇只是淡淡道
“妖祸开始了”
“逃不掉”
无论是这天下,还是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