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茫子坐在树桩子上,拿着针线细细地缝着被洗净的尸体,将那头颅和身子安安稳稳合在一起,“你父亲是一个好人,却不是一个好丈夫。”他扶住这孩子的后脑勺,仿佛在安慰对方午睡一般。“当然,他也不是一个好父亲。”
他抬头看着悬在半空中的陷阱,那是个无数白蛇扭在一起的魔茧,就像春天盘结团成的交配球,不时传出诡异的咕哝声。无忘射钩的佩剑在那环绕着,提防着渺茫子的靠近。
“五年前的赌约,是你输了。”渺茫子描摹着这张轮廓分明的脸,陷入回忆。
景朝十五年,他离开京城后本想尽快回昆仑山,却因天降异象,九月飞雪,不得不暂留越州城。
道人自持法术护体,比寻常人更耐冻些;却因他刚解放妖身,仍有人性,因此被骤然的失温打个措手不及,需要找地方借宿。越州城最扎眼的那户人家便成了他的目标。
“抄化!”杨家老爷和夫人正在亭中赏雪,他们的幺儿也滚着雪球。小孩听到院外传来游方道士的乞食之声,便吵着要父母接人进来玩。那声音并不洪亮,却刚好被他们听见。原是蛇妖施法,将声音放到院中,绕过管事的杂役奴仆,好行事方便。
蛇妖裹着蓑衣,在杨府大门口搓着手,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出来。正要敲门,一个门工模样的大汉从门旁边的花墙上探出头来,将一个布包扔下说到:“这是老爷夫人打赏的,快走吧。”见他不动,那大汉又说:“道爷您没造化,这次偏是触上老爷的霉头了。前日有班尼姑巧言欺骗,留宿后盗走了不少财务。您别见怪。”
此为谎言,道士洞观府宅,自然知道是那夫人阻拦,才坏了自己的好事。此女绝非凡类,他要看个究竟。若是什么应山还俗弟子,便抓来吃掉,以后也好方便行事。
待要施法穿墙,便听身后有人大踏步而来。“天寒地冻,不好让出家人挨饿受累,娘和杨老爷想必不会这么冷酷无情。”那人听上去一番好意,且身份不凡,蛇妖回身道谢,却瞬间寒毛倒竖。
是无忘射钩!
蛇妖下意识捂脸逃遁,却被对方一把揽住肩膀,硬生生拽了过来。他暗中使劲去掐对方要穴,却被李明孝轻巧躲过,反制身前。“道长小心,我力气不小,別折了您的手腕。”李明孝那张与无忘射钩相似的脸让他本能警觉,但又不好发作,只得任由对方把自己拉入杨府。
到了会客厅,少年命人好生照应着,先一步走了。趁着端茶的功夫,道人盯住侍女的双目,施法问到:“告诉我,刚才那人和你们夫人是什么来头?”
“九丑煞冲门,七杀星入世。”母亲隔着帘幕说到,难得严肃起来。“你不该意气用事,与他结缘。”
李明孝离开醉仙楼,感觉到有某种不洁之物进入越州城,因担心母亲安危便快马加鞭回到府中。却在门口见到了一身熟悉的道装。
应山派的人么?
可当靠近了后,不予言表的失望攀上心间。不过一个江湖术士罢了,自己真是被大雪迷了眼。这身衣服也不过是仿制应山的道士长衫,他还以为那人诚心悔过,来寻他们了。
想到此,一股无名火涌上,李明孝倒想看看这骗子要玩什么手段。便有了后面的行径。
“我本想在你来之前将他支开,不过看样子是躲不过了。”
听此,李明孝抬头望向母亲幕后那双深潭无波的眼眸,求破解之法:“孝儿不解,请娘亲明示。”妇人将一只布包递出,嘱咐道:“你将此物随身携带,寻个清净的地方藏着,三日内不要去找他。”
李明孝接过此物,心想反正不要招惹此人,不如找个好地方去。再者,自己是应山剑仙之后,若那妖道逞凶,也有能耐与他斗上一回。便在醉仙楼定了三日的厢房,剑不离手,和姑娘们亲昵起来。
另一头,道人被请到客房,因早已打听到杨府底细,便把李明孝的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趁夜深人静,往内宅而去。“区区凡人,也敢于妖魔争威。我今夜先要你好看,在收拾你的无赖儿子。”
行至内宅大门,蛇妖用手一指,金锁落地,大门洞开。门内亭台楼阁,水榭琅寰,无半分人气。大雪积有手掌长深,仅有只黑猫被他吓了一跳,越墙而出,留下点点梅花印记。他化作青烟,往夫人房门探去,却被一道无形墙壁隔绝在外。待要去碰,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灼伤一般,烧的他鳞片折起。
蛇妖双目凝视,原来门上悬挂一把匕首,上刻“李勿赠卿”四字,在浊气的包围下显得越发澄清无暇。“原来如此。”蛇妖显出人形,面色含怒,口中喷出一股妖毒,妄图污了法器。可这东西出自问剑天骄,怎能轻易被破。被妖毒一激,反倒华彩更胜,放出无形烈焰,逼得他步步倒退。
蛇妖不敢轻举妄动,知道女人占卜之术厉害,却不曾想还有后手,只得悻悻离去。
李明孝躺在姑娘们腿上,心想这已经是第三天了,那妖道还未现身,可见是个酒囊饭袋。“娘亲也是杞人忧天。”他张口含住女子递来的樱桃,全然未察觉墙梁上窸窸窣窣的身影。
“真让我好找啊,臭小子。”道人化作蛇形,伏在梁上。“人小鬼大,躲在这种地方,倒省了我的麻烦。”随后就遁出房门,要闹出点动静。
小少爷正在闭目享受,突然一股寒意涌上心头。他赶忙握住宝剑,嘱咐姑娘们待在房中,带着酒壶翻窗而去。
等他攀上房顶,就看到越州城上空涌来乌云黑雾,电闪雷鸣。李明孝知道是那妖道施法,便猛灌了一口酒,大笑道:“什么乌龟王八,以为这点障眼法可以吓唬你爷爷?趁早现身,否则定要你人头落地。”
那团妖雾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动怒了般放出雷声霹雳,直直往李明孝冲去。
李明孝刚要持剑御敌,那黑雾却在接近他时四散而去,穿墙入隙,卷走了几个舞姬龟公;又冲破房顶,往杨府而去。“啧。”少年眼见对方使诈,便追赶而去。
杨夫人看着黑雾压城,眉头紧锁,对身后人问道:“道长何苦,闹到两败俱伤。”蛇妖落在园中假山上,把玩着一把象牙梳,笑道:“夫人莫怪,我只是给令郎一个教训,省得他将来逞莽夫之勇,客死异乡。”
他虽不通卜卦,却也知道些星象,李明孝本人六亲缘浅,可自身早已深陷泥沼,将来定也会因情而死。蛇妖不为别的,只为攻心。随后丢出两根宝簪,一金一银。金簪落在东园,绕屋便像千围烈火;银簪插在西园,绕屋却似一派大水。一热一冷,交织变化,外人寸步难行。杨老爷等一干闲人早被瞌睡虫蛰了脖颈,歪到别处。
李明孝轻功点地,落在房檐上,便看到杨府内宅被一分为二;一面波涛汹涌,一面烟熏火烤。杨夫人被铁链锁着,从空中坠下,吊在东园;一班平民们被装在大铁笼里,一样挂着,吊在西园。道人坐在枯树上,俯视着这位应山剑尊的便宜儿子。
“小少爷,贫道等候多时了。”他往旁边一侧,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对方的神情。“你应该听你母亲的,找个干净的地方。青楼那等藏污纳垢之地,折煞了你爹的良苦用心呐。”李明孝从腰间取下布包,抖出一把匕首,与娘亲携带的刚好是一对。
只是这把匕首精气全无,反倒隐隐透露出一丝腥臊之气,显然是被什么污了灵光。“这么不顶用。”他抱怨道,但还是轻收起来。
“若我哪里冲撞了道长,还请明示,小可给您赔个不是。”李明孝脑中快速思考,嘴上拖延时间到:“只是闹到如此难看,实在是损耗您的功德。”他拿出那副哄人的笑脸,配上俊朗的五官显得更加人畜无害。
真令人恶心。
蛇妖终于确定了,他第一眼看到李明孝的那种不适,不仅来源于妖怪对于应山灵气的恐惧,更掺杂着对于贵族阶级的恐惧与厌恶。
那是属于他体内,还没完全死去的人类之心发出的警告。
“我听闻你逢人便夸自己是应山剑仙的后代,那想必你爹是个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人物。”道士嘲讽似的挥了挥衣袖,展示着这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应山长衫。“但于你母亲而言,是被骗婚骗色,空耗光阴,他绝非是个好丈夫。”飘到李明孝身前,妖道俯身掐住对方的下巴,嘲弄道:“自然,也不是一个好父亲。”
“你那么想找到他,就先让我看看是不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你只能救一边,你娘亲还是你姘头?”
他行事残酷,不仅要扯下应山大义这面大旗,还要彻底杀灭自己的人类之心;或者说,抹除那个名叫“令羽”的凡人存在的一切痕迹。
李明孝眼睛一转,将剑就地一扔,双臂张开道:“我还以为是什么缘由,原来不过是这点小事。”随后狡黠一笑,说道:“道长不过是想知道我爹会不会做出自私的选择,然后又想断定我和我爹是同一种人,对不对?”
蛇妖挑了挑眉,说道:“你什么意思?”他没工夫搞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只希望对方快点行动。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确认。”李明孝看了眼从头到尾不动声色的母亲,又看向道士袖中隐隐约约的灵光,正色道:“我娘手上还有一把匕首,与我手上的是一对。我因为流连花丛,污了那宝物;但那把娘亲极为珍视,肯定还有点灵性。”
“我无法抛弃我的生母,也不会致众生而不顾。人无法做出的选择,不如由灵器来选择。”李明孝难得露出几分苦楚,看得蛇妖几乎信了他的演技。
“你究竟要干什么?”
“我要用那把匕首自裁。”
闻言,在场众人都瞠目结舌,只有杨夫人依旧保持着冷静。
“这对匕首是我父亲赠予母亲与我防身用的,在使用时肯定也会分出敌我。因此我绝不会被这把匕首伤到。”
“我和你打个赌,我赢了,你不仅要放了所有人,也不能再骚扰越州城的百姓;你赢了,不仅可以带走我的尸体,我还会让娘留下一封亲笔信,让爹爹将来不能伤你。”
道人回神,闻言心下微动,但仍不肯退缩地说道:“任你输赢,你凭什么觉得事后我听你说的放过他们?我与你爹天各一方,说不定一辈子都碰不着。”
李明孝耸了耸肩到:“但你也没有任何损失,对吧?”
蛇妖点了点头,挥手把杨夫人放下来,但仍留着其他人在上面。又从袖中取出匕首,上面缠绕着一段杨夫人的头发,那正是他这两天辛辛苦苦采集下来的。
有此物为引,设下诅咒束缚,那匕首自然不灵了,他也才成功将女人拿下。
“别想耍花招。”道人伸出食指,指甲暴长顶在妇人太阳穴。“否则我就立刻让她脑浆迸裂。”
李明孝对着杨夫人跪下,扣了三个响头。随后双手托着匕首,单膝跪地说道:“苍天在上,应龙与女魃作证:若我死于刀下,便托梦于父亲,告示死讯;如我未死,便督察此邪魔外道,令其胆丧魂惊,不可食言。”
说罢,李明孝举起匕首,往胸膛刺去。
只见一片华光溢彩,惹得众人花了双眼;蛇妖也顾不上人质,抬袖遮住这股冲天灵气,却仍然被灼出大片大片的燎泡与伤疤。
那匕首没柄而入却没有刺出半分血色,反而一股暖流席卷了李明孝一身。那把他收好的匕首也褪去了污垢,从他身边飞出。两把匕首如阴阳鱼一般盘桓升起,旋做一个光球,笼罩住整个内宅,把道士硬生生逼出院落。
蛇妖面目狰狞,把两个衣袖往前张开,袖里奔出千万毒蛇猛兽、神头鬼面;纷纷张牙舞爪,齐向园中众人扑去。又兼刮起寒风,乌云猛雨,雷声闪电,火块乱滚,罩得天昏地暗。
那光球冲天而起,突破乌云,让妖道伤势更难痊愈;诸多神鬼异兽也被灵气破了法,形消影灭。杨夫人拾起飘零之物,尽都是纸剪草木做的,及赤豆白豆之类。因被应山灵气所破,故收不回去了。
“果真是幻术。”她扶住儿子,看向园中。只见众多人质早已安稳落地,周围不见了水火。一个姑娘忙要站起,只听得脚下铛的一声。拾起那物来,原来是一对宝簪,早已折断,不成样子。
李明孝见此,嗤笑了一声:“果然是障眼法,害我白演了一场戏。”话虽如此,但他坚信,如果没能想到破局之策,那烈焰与洪水绝对会是真的。
起码在它们真正伤人的时候。
“还愣着干什么?你输了,快滚吧。”李明孝在母亲的搀扶下站起,对着浮在半空中的道人说道。“应山的灵气可不是平常法师那般的花架子,你肯定也受伤了,在仙人们来之前还是赶紧逃吧。”
蛇妖狠狠瞪了一眼,便转身要走。却听到杨夫人不卑不亢的声音:“如果想找到令羽的双亲,可以去蜀中碰碰运气。”
“你想测试人心,得先保证你了解人心吧。”
渺茫子拿出那把象牙梳,仔细梳着李明孝那璀璨的金色头发。平静的说道:“你母亲果然是高人,她为我指明了两条路。”
一条是找到令羽的父母,另一条是探索人类之心。
“人心不是靠善恶区分的,更不是所谓的弱点,而是一种鼓励自身前进的动力。”这是人类的世界,妖怪要想长久留驻,必须要像人类一样思考,学习,成长才行。
在那之后,他遭遇了许多事。给自己取了名字,方便外人称呼;用令羽的思维方式去京城复仇,却被应山弟子打败;使用人类的诡计,利用同族逃走;回到昆仑潜心修炼,直到梓突袭应山后才回到中原;途中救下独闯人形妖物巢穴的应山弟子,再到和众妖闯上这片禁地。
可以说是收获颇丰。
“你父亲终究是选择了天下人,而不是你。”无忘射钩,不,李勿。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软下态度,却一直固执着维持上位者的威严,直到最后都未先一步选择李明孝,让他葬送妖魔之手。
渺茫子看着震动不已的魔茧,知道无忘射钩要出来了。“你父亲的头发我会到应山派里面去找,和他硬碰硬只会自讨苦吃。”说完,他留下一封信后就往山顶飞去了。
希望无忘射钩喜欢他送的礼物。
无忘射钩徒手撕开魔茧,便看到李明孝的尸体以一副沉睡的姿势倒在地上。脖子处被人细密地缝着红线,双手拢在胸前,一把紫红色的野花放在那。他上前触碰,那具尸体却迅速萎靡,化作漫天的飞蛾,一卷帛书在落在他面前。
“明孝情执死林中,应山群妖显神通。强中自有强中手,李勿无能凶凶凶。”
无忘射钩身形未动,那帛书便被震得四分五裂,随后以风驰电掣之姿赶到化妖池。
“无忘射钩,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倒要问问,你们在做什么。”
“在减少伤亡! …… 也是为日后人妖制衡留下一线余地——”
“不需要那种余地。”
“我会毁了这化妖池。”
无忘射钩赶到的时候,无数身影正在一片猩红上撕咬,咀嚼声如同深秋的风刃般撕裂着他平静无波的面孔。他挥出一剑,那些碍眼的虫孓立刻灰飞烟灭,只剩下被粗暴撕扯开的应山校服,如枯草般随风晃动。
男人收剑入鞘,沉默不语,一脚踏入那半干涸的红黑之处。撸起两只袖子,在早已不成人形的肉丛骨堆中翻找着什么;若是有半张脸孔尚存,便仔细端详,随后轻放一边继续深挖。
在没到到那个东西的情况下,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无忘尊者在找什么?不妨让贫道来搭把手,好省些降妖伏魔的力气。”一个轻佻的声音从身旁响起,无忘挥手震出一道剑波,将来人撕成碎片。
看着飘落在眼前的符纸碎片,无忘射钩紧促的眉头更加狰狞。他双目环绕了一圈,猛地将剑就地一插。周围山石草木瞬间爆裂开来,一道身影从剑气中腾空而起,落在他面前。
那人身穿改色的应山道袍,双手拢袖,扯出一个妩媚的微笑:“贫道渺茫子,久闻无忘射钩嫉恶如仇,果真如此。”他左手一招,一颗眉清目秀的头颅赫然出现,落在他手上。“你是在找这个么?”
剑仙猛地探身,挥掌劈来,妖道抖开衣袖,借力还击;二人掌风相交,你追我赶,周围凝结的血池被真气融化,震出朵朵红花。无忘射钩心急如焚,又不想伤了那头颅的颜面,便只用拳脚功夫抓取;渺茫子本无意争夺,便就势后仰,抛出人头,全了对方舐犊之情。
将人头护在胸前,无忘射钩也不管肮脏,用袖子轻柔地拨开被血污凝结的金发。那张本该骄阳似火的面孔赫然出现,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控诉着遥不可及的虚空。无忘射钩肩膀微颤,凝视着与他极为相似的轮廓,仿佛嘲笑的浪花,在他千年冰封的心海波涛汹涌。
他终究是没赶到。
无忘射钩抬手,企图安抚那双眼睛,却突发异变。那头颅瞬间裂开,色彩斑斓的梦幻泡影扑面而来,裹挟着鲜花雨露,鼎沸人声,令无忘射钩坠入一片白茫茫的大地。
幻术?
无忘射钩扶住剑柄,打量着一片空无的世界,将灵气聚于五感寻找突破口。周围的场景因他的动作泛出涟漪,如幕帘般徐徐展开;只见一片金钉朱户,雕瓦盈檐,好一个江南富贵人家。
男人穿过白泥砌筑的层层回廊,在黛瓦楼台间不断跳跃,寻找幻境的出路。却听内院传来熟悉的声音,不觉停住了脚步。
“娘亲,孝儿来辞行。” 李明孝的声音在一墙之隔响起,令无忘射钩心中一震。“此番一去,卦象叵测,娘不逼你。”女人不咸不淡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如豆的灯光照出一个稳重朦胧的身形。
剑仙望着那一别数年的倩影,十指紧攥,仿佛要掐出血来。既是在警醒自己此乃幻术,又是在遏制那凡人的心跳。
“你可曾恨他?” “不曾。” “你可愿敬他?” “不愿。”
“你如何看他?”
短暂的沉默后,少年坚毅地答道: “天纵之资,亲缘富厚,却以自身之幸,为天下之不幸。于是宁可亲手倾覆,也要与世人同受苦难,方得心安。”
“那你要如何待他?”那身影微微点头,又问道。
“以亲待之,以礼侍之。他既绝袂而去,孩儿便偏以父子之礼伴其左右,敬他如上。叫他虽行绝情之事,却仍受骨肉承欢之扰。”
敬之以罚之,礼之亦责之。李明孝叩首,随后背着月光,架轻功往中原而去。
“南斗落生,北斗注死。时也,命也。”夫人身形微动,吹灭了琉璃烛台。“任你移星换斗,也救不了他。”
无忘射钩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那人善占卜,自己的所做作为何尝不早已被她看在眼里。而明孝早已知道自身结果,身故是为英雄气节,应山大义;自己只需亲自了结罪魁,护佑门中弟子,斩尽天下妖邪,才不枉他们三人来此世上。
“夏虫不可语冰。以为披张人皮就能玩弄人心,实在可笑。”他嘲讽妖物见识短浅,随即仗剑来取。
幕帘被剑气撕裂,妇人那令人怀念的容颜落入他猩红的瞳孔。“李勿。你来迟了。”女子张口吐出男人的声音,向后一倒躲过剑锋,裹着素纱的身影穿梭在门廊之间,裙摆与披帛在空中翩跹。只听骨骼错节,肌肉狰狞,那人便化作一条人面龙角的白色巨蟒,吐着紫红色的信子飞扑而来。
无忘射钩挥剑发出数道剑气,在巨蟒身上碰出金铃之声,却不见半分血光。蛇妖旋身再次冲来,无忘便借力滚到一边,猛地一剑刺中蛇的左眼,又硬生生切下几片蛇鳞。腥臭的兽血溅了他一身,蜿蜒的蛇身撞断廊柱,又冲破了走廊,自大地上留下沟壑万丈。剑仙踏着散落廊柱与瓦片,猛地脱离庭院,悬在空中,俯视着那在烟尘中横冲直撞的巨兽。
白蛇头顶的人面忽然睁眼,六只眼睛如同镶嵌在惨白面具上的宝石。“无忘尊者,你可真是辣手无情啊。”那人面说出几句调笑之言,仿佛刚才的伤痛只是微风拂尘。“恶心的长虫。”无忘射钩甩了甩剑上的腥物,直直往那人面的眉心冲去。
人面冷笑一声,随即挺身,巨蛇也立起身驱,倏忽间变得如同山丘般宏伟。剑仙渺小的身影与的蛇妖撞在一起,剑刃在鳞片上撞出火花,两者的缠斗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声浪。蛇身搅动云雾,引出震震轰鸣,不时有紫色的雷电撞击在四周;无忘射钩在巨蛇的身躯间移动跳跃,不时斩落一些从鳞片间弹出的小蛇。
说是小蛇,那也是和巨蛇本体相比,它们如成人腰般粗壮,在巨蛇的身躯和混乱的云雾间上下游弋;等无忘射钩反应过来,这幻境早已化作蛇海盘结的巢穴,四面八方尽是扭曲峥嵘的雪白长虫。那人面蟒时而像漂浮孤岛,时而像狂风骤雨,在波涛中上下游动,不断掀起剧毒瘴气的波澜,伴随着蛇群滚动成无边无际的深渊。
无忘射钩手中剑招不断,如同车轮一般在蛇海中翻滚厮杀;雪白的鳞片,紫红的血雾,以及漆黑的浊气在他周围盘旋不止。剑仙杀红了眼,似乎忘记了最初目的,任由那些黏糊糊、软踏踏的长物一波又一波地攀上来,在他引以为傲的剑法中化作肉泥。
(未完待续)
这边应山剑仙们各自埋伏,只等捉妖信号;那厢凡夫俗子都口称上仙,对着妖道倒身下拜。那道人端然不动,他若开谈,众都静听,他若讲道,众都齐和。
如此妄自尊大,旁若无人,也不过是旧有的规矩,渺茫子也只蹈袭而已。
渺茫子将界方在案上猛击三下,吩咐众善友不许扬声,各宜静听。“贫道从江南到此,感承京官相留。今日出关启请这个道场,一来要赞应山保人平安,除妖患灾荒;二来要谢圣上保国治年,使民安道泰;三来要保十方大众道心开发,早辨前程……”
几个敏感的显贵听此,不禁心思暗涌,民众中也有人暗中窃语。
这道人好不识趣,竟敢把门派权威放在天子之前,还是京城宫墙近处。
鹤避烟调整了下眼镜,笑意渐隐说道:“好一招祸水东引,灾岁间应山派行动本就扎眼,惹一些人不快;太平年间又有人冒名顶替,大放厥词。难怪都说人心鬼蜮,凡世腌臜。”说完他看了眼躲在另一边的不苦,对方紧握长鞭,面色如常。似乎早已对这样的事见怪不怪了。
渺茫子看着台下,知道有不少肚里没墨的人家,便也不讲什么高深莫测的禅机玄密,借妖灾一事将上界群仙的故事叙与大众听着。
偈曰:“商纣无道引六魔,无量寿福。玄帝领命要救世,无量寿福。托生净乐国太子,无量寿福。入武当拜紫元君,无量寿福。”
渺茫子将玄天上帝弃家修行,洞阴伏魔的事迹敷演说来。说一回,颂一回,弄得这些蠢夫愚妇眼红鼻塞,不住的拭泪。他旧伤未全愈,又只顾念着观赏众人喜怒哀乐,全然未注意周围的异样。
就在这时,高台对面的狮子香炉突然发出崩裂之声,香灰伴随着火舌爆炸开来。
“就是现在,放!”九方屿打出手势,谢安便抛出之前买的冰纹玉瓶,渺茫子心有所感,猛地抬头。鹤避烟看准时机,在瓶子处于渺茫子正上方时射出几枚铜钱,将其打成碎片;无数橘黄色的矿物粉末在道人头顶倾泻而下,浓烈刺鼻的味道淋了他一身。
是雄黄!
渺茫子猛地一痛,抬袖扇去。一股妖风顿时将净瓶碎片和雄黄粉末卷往他出,却还是晚了一步。“我的脸!”渺茫子撇下麈尾,双手掩面,差点跌落高台。露出的皮肤被燎出无数凹凸不平的斑纹,就像灌满了浑浊雨水的鱼泡;面部升腾起阵阵白雾,并发出烈火烹油般的刺啦声。
这不是一般的雄黄,它还混合了应山派丹心院特制的猛毒。
渺茫子只顾着医治脸面,哪还有闲心维持人形;自己早已露出雪白粗长的蛇尾,因雄黄的刺激而不断痉挛抽搐,在身边拍打着。离他最近的几位僧道被蛇尾抽中,脑浆迸裂坠死在人群之中。
台下的信众见此便发出恐惧的尖叫,四散奔逃;几个体虚的贵人更是当场吓昏了过去,被仆从托僵着往后撤。场面乱作一团,无论男女贵贱,俗人修士皆都肝胆俱裂,抱头鼠窜。
谢安与和鹤避烟从空中突袭,手持兵刃朝渺茫子冲去。蛇妖双手结印,振臂一挥。高台周围便被震得四分五裂,砖瓦木石冲天而起,裹挟着气浪,排山倒海般扑向二人。鹤避烟长剑刺入砖石,精光四起;谢安双手持刀抵在胸前,将对方护在身后,两人合理硬生生撞出一条路来,将高台连同供桌一块劈做两半。
渺茫子不愿恋战,便对着狮子香炉猛的一吹。那香炉便腾空而起,突然增大数倍,被烈焰包围,如一颗流星般砸向谢安和鹤避烟。自己则架起妖风,欲往外逃,裙下还跟着一条来不及收起的尾巴。
突然,一条银色的蛇鞭不知从哪窜出来,猛地击中他腰部,让他吃痛一声差点坠到地上。那鞭子也顺势将他缠住,任他在半空中翻滚。“豁,这半人半蛇的是什么怪物啊。”不苦紧紧握着蛇鞭的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狠厉,并向对面的九方屿狂使眼色。九方屿攥着蛇鞭的另一头,向后大跨一步,猛地一拉。鞭子瞬间绷直,将道人悬在空中。
渺茫子感到两边受力,自知难以挣脱。“与其浪费力气,不如先歇下来,再做打算。”他冷静之后,收起法力,缓缓落在地上。谢安与鹤避烟赶忙上,从后面支起一剑一刀,架住渺茫子的脖颈。
“如果你们想让罗公子永远魂不附体,就尽管杀了我。”他媚眼如丝,看着众人笑道。谢安眼神示意,鹤避烟便托着他的罗盘,调试着什么。“东西在他身上。”他走过一圈,确定道。随后,在渺茫子袖中的荷包里取出一只用红线缠绕的乌龟。
罗瑛之所以久病不起,是被渺茫子摄走了三魂七魄,封禁在这只乌龟里。“立刻解法,否则就杀了你。”不苦一脚踢在渺茫子背上,催促道。她虽然讨厌这些道貌岸然的贵勋世家,但应山有除妖灭怪的职责,因此不得不救这个恶名远扬的纨绔。
渺茫子不情不愿,冲乌龟眨了眨眼睛。那小兽顿时化作一道青光,往罗府飞去。
等着瞧吧,我一定会让你们付出更惨烈的代价。蛇妖暗想到。
“你再来一次,我之前没看清。”九方屿拨弄着渺茫子的裙摆,双眼因为求知欲早已全部张开,直勾勾盯着他穿着布鞋的脚。“你的尾巴是从脊椎里长出来的,还是双腿并拢变出来的?”。一个女子竟然流露出让渺茫子感到名为“变态”的神情,实属不易。
不苦刚要拿着织了一半的毛衣来请教,就看到她的纺织老师正在骚扰可怜的研究对象,苦笑道:“师姐,你老毛病怎么又犯了,小心这妖道使诈。”
离开京城后,他们四人研究了半天,发现此人和寻常依靠药物修炼的邪魔外道不一样,目前已知的手段都无法取出他身上的浊气。“连葫芦也没反应,恐怕只能带回去,让陈长老亲自拔除了。”鹤避烟擦了擦镜片,提出了最稳妥的解决方案。众人表示赞成,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带着渺茫子御剑飞行。
只要有这妖道贴近,御剑术便会失灵。
原是渺茫子暗中使了个千斤压顶的法术,强行镇住几口神兵,拖延去往应山的时间。“贫道以妖物炼药,如今被你们破了法,便成为了一个可移动的邪气团。”他诓骗道:“你们这帮初出茅庐的丫头小子,收束体内灵气的手段并不高明;与我体内的浊气水火难容,所以连武器都不愿与我接近。”
既然如此,他们只能徒步回应山了。“就当带薪旅游好了。”谢安看得开,鹤避烟强烈赞成,九方屿想在将渺茫子拱手让出前再仔细研究一番,不苦没什么想法。
如今天下太平,偶有妖物也难成气候,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应该吧。
“别弄小动作,除了我们,你是脱不下来的。”谢安给渺茫子戴上克制浊气的符咒制成绳索,恰巧对上了对方的眼睛。“小仙人,你轻点嘛。”渺茫子朝着谢安眨动双眼,企图施展摄魂术。谢安毫无波澜,用力一紧,渺茫子左手便被绳索勒出几道红印。
法术真失灵了啊。渺茫子看着系在手腕上的符咒,若有所思。随后的几天里,他就和这帮应山弟子一路嘻嘻哈哈,绕到了江南地界。而盯着他最紧的不是别人,正是九方屿。
“姐妹儿,你看我还有法力变身吗?”渺茫子抬了抬手腕,心里翻了个白眼。“我现在就是肉体凡胎,一点劲也使不上来,你就算把我扒光了也什么也看不到。”九方屿若有所思,看上去真要上手。“师姐,别被那妖道牵着鼻子走了。过来吃饭吧。”鹤避烟一脸黑线得过来拉住她,还顺手扔给渺茫子半个馍馍。“你也是,今天先凑合一晚,明天就能到杭州城住客栈了。”
是夜,渺茫子自然是睡不着的,身为妖怪的他似乎早已失去了睡眠。他眼睛一转,故意发出些声响,弄醒了离他最近的谢安。“你把防护结界开个口,我要出去解手。”渺茫子以袖捂嘴,眯眼笑道。谢安挑了挑眉,打开结界后,听那妖道宽衣解带的动静,才稍微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渺茫子突然纵身一跃,从背后把谢安牢牢抱住;他的双腿像钳子一般箍住剑仙的腰,又用手往对方胸口掏去。谢安就地一滚,将对方从自己背上摔下,眼神里难得有一丝惊恐。正要拔刀,却猛然感到腰部一空。
不好,他的刀不见了。
渺茫子正攥着这把唐刀制式的武器,他嘴角一扯,手起刀落。只听“噗嗤”一声,道人的左手便被切了下来,连带着符咒一块掉落。
“谢谢你了,小帅哥。”
他振臂一挥,谢安便被一道怪力弹飞,撞在了赶来的九方屿身上。鹤避烟将两人扶住后,举剑挺身来刺,却被渺茫子两指夹住,就势一转甩到旁边。不苦从暗处猛地挥鞭,却被渺茫子左手擒住。
“不可能,你的手明明……”不苦还没反应过来,蛇鞭就被一股火焰点燃,从渺茫子处飞速烧来。她在松手时对方却倏忽而至,被一把掐住咽喉。“死丫头,你就不会来点新鲜的么?”渺茫子面色阴郁,正要施力,却猛地脖颈一凉。
“够新鲜吧。”不苦将一枚粗长的毛衣针刺入对方的脖子,一脚把他踢开,借势脱身。随后捡起熄灭火焰的蛇鞭,再次袭来。其他三人也站了起来,各执兵器朝渺茫子攻去。渺茫子医好伤口,忙拔出双剑,与四人在月光下混战起来,他们的衣袖都被夜风和剑气卷起,就像争相斗艳的牡丹花一样。
渺茫子伤势未愈,知道无法硬拖。便虚晃一招,将两把剑扔到空中,随即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下起了瓢泼大雨。
众人被这临时出现的雨幕淋了个措手不及,彻寒入骨的浊气顺着雨丝刺入他们体内,动作不免慢了下来。趁此机会,渺茫子躲闪几个回合后便跳出包围圈,御风而去。
他得赶紧找个地方躲一会儿,最好能来个替死鬼。渺茫子含指吹出哨声,几只乌鸦便零零散散飞来,围绕在他的面前。“小心肝们,告诉我。这附近哪里还有化作人形的妖怪,让我去叨扰一下。”乌鸦们嘎嘎叫了几声,随后引着他往某个方向飞去。
“他往北方逃了。”谢安拿着罗盘,接过九方屿递过来的药丸,就着水咽下。“不行,传信符被带有浊气得水弄毁了,联系不上宗门。”鹤避烟拧了拧衣服上的水,将几张残破的符箓抖出。不苦提议先回宗门,却被一道低沉的女声打断。
“这次的任务还能补救,那妖道正是因为敌不过你们才使诈逃走的。”林檎裹着宽大的斗篷,从天而降。“他身受重伤跑不了多远,我们乘胜追击才是正理。”众人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传奇女子,都愣住了。
“还干瞪眼干甚么。走了。”沉着冷静的声音响起,让这些小年轻们感到心安。
渺茫子嗅到空中传来的熟悉气味,就知道那些剑仙一定有了强力的外援。“但这次倒霉的不是我了。”他拨开树叶,看着眼前的小木屋,自言自语道:“小狐狸,就借你这身狐狸味一用吧。”他故意从道巾中挑出几缕头发,显出几丝疲态。
走到门前,他朝房屋上喷出一口妖毒;随后打上一道摄魂符印,以备收尾之用。“感谢我吧,小狐狸。你只是失去了房子,可那几个应山剑仙将要失去这好几天的记忆了。”他暗暗想到,随后敲了敲门。
一个鼓着腮帮子的女子开了门,十分警觉地看着他。
“在下渺茫子,今受应山弟子追捕,见此处弥漫淡薄浊气,特来寻求同族庇护。”蛇妖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开门见山地说道。
景朝十六年,京城。
“二位仙长真是好眼光,这净瓶本是前朝贡品,古得不能再古了。”刘金展示着锦盒中的冰纹玉瓶,鹤避烟煞有其事地拿着放大镜观察着上面的冰裂纹,谢安则扫视着人来人往的京城,假装不经意问道:“掌柜的,今日清明,本该是踏青的好时候,这些人为何扎堆往贫民窟去啊?”
刘掌柜把瓶子装好,又用时兴的花布包住,递给鹤避烟。“这不是清明了么,京城各处道观禅院由罗家和袁家牵头,组建了个‘普施法会’,超度无主孤魂。”他来到店门口,往东北方指了指。“他们还在清华里举办为期三日的施斋活动,罗家供养的高道还要给那些穷人们讲经说法哩。”
谢安和鹤避烟就是为了这道士而来。
一个月前,向来独来独往的林檎师姐竟修书一封寄往门中,声称她在蜀中追踪到一个身穿应山道服的江湖术士,疑似被妖物附身。被她重伤了以后逃亡京城方向;如今自己分身乏术,希望京城地界的同门前去除妖。
“此人自甘堕落,与妖物为伍,借我门威兴风作浪,恳请师门多派些人手,驱除外道。”信件里除了斩钉截铁的追杀令,还有一张草草绘制的人物小像。
谢安把玩看着小像,怀里罗盘的指针因为妖气的波动飞速盘旋着。“看样子这次的家伙不好对付啊,浊气强烈到你的罗盘都要着火了。”鹤避烟将花瓶收到储物袋里,双手环抱盯着罗盘。“林檎师姐也真是的,信里一会说妖物附身,一会说邪魔外道,搞得我们这次连对方是人是妖都不清楚。”想到那女人冷若寒霜的双眸,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仅仅是因为周围的浊气,是这个。”谢安拨开头发,露出左耳上鲜红的流苏。“这是我前几日在罗家查访时收到的小玩意儿,上面的浊气已经被引入罗盘了,和我们的目标一致。”
小姑娘打翻了食盒,在走廊徒手捡碗碟碎片的时候他正巧路过,由他作保对方才没有被管家打板子。他早已看出小姑娘送饭的东府透出几缕妖气,便开玩笑收下了这吊坠当做报酬,以备调查之用。“谢谢你,我叫云蝶。”对方因常年务工而伤痕累累的双手,让人想到魃村那些因灾岁而逃亡至此的难民,让谢安心中暗思诸多。
“她告诉我,罗家前任家主去年因剿灭阉党一事立功升职,却在接旨的当晚暴毙身亡。大少爷罗瑛匆忙之下接替家主之位,却在年末生了场怪病,从胯部那物溃烂到全身,比杨梅疮还可怖。”谢安和鹤避烟走过几个巷口,进了一家药铺,等伙计抓药途中闲聊道:“罗家在一筹莫展之际,便来了位身穿应山道服的道士,说府上有妖物作祟,他可以拔除。”
据说,那道士从罗瑛的房中揪出了一只甲壳上有梅花斑纹的绿头乌龟,又用药丸保住了他的命;但兴许是伤了元气,罗瑛躺在床上久不见好。道士承诺会留在罗家帮忙调理他体内剩余的妖毒,他们便将其供养在东府旧宅,而云蝶就是罗家派遣给那道士驱使的仆从之一。
两人正聊着,便走到了清华里。
这贫民窟巷口早已被佣人们打扫过一番,立着座高台,台下数座琉璃灯上油烛成行,仆人们正在高台对面的狮子香炉上点着道香。
“不论是人是妖,咱们人手足够,定不会让他逃出生天。”鹤避烟抛着手里的铜钱,倚在墙边,看着罗家搬来的稀世器物啧啧不已。“罗家和袁家不愧是豪门世家,一下子展出这么多奇珍异宝,仅仅是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道士?”
“这些贵人都是人精,谁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谢安盯着不远处拿着锅铲正在炒油菜的两位女冠,缓缓说道。
不苦与九方屿离京城较近,自然比另外两位来的更早。
几顶布账围成的饭堂上杂摆着几样做好的菜蔬茶水,其他米麦豆粉、油盐酱醋,及桌凳碗碟也早预先运到。众多僧尼比丘,乾坤道士自发地劈柴煮饭,洗菜熬油;无数衣衫褴褛的流民乞丐,游方僧道坐在巷子口,巴巴等着。
富家一日斋饭的规格,堪充贫户用费终年,此情此景实为讽刺。
“你说,我是不是该换条鞭子了。”不苦一边摆着碗碟,一边和身边正在受烟熏火燎的九方屿说道。从林檎的信中得知,目标受伤后遗留下几枚鳞片,成色极好,雪白如瓷,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紫色光晕。只是很快就化作浊气消散了。“真可惜,妖物死去后只能灰飞烟灭,与我无用,你倒是可以一饱眼福了。”她冲着一脸淡漠的师姐小声笑道。
“是么。”九方屿擦了擦汗,朝她招了招手,示意来帮忙熄炉火。“林檎师姐语焉不详,说不定对方是人类呢。”她拿起水碗,大口喝起来。“如果是妖怪附身,我就把他连人带妖一块绑回宗门,好好解剖一番。”
不苦听着对方一如既往的惊世骇人之语,留下一滴冷汗。这人心里指定盼望着对方是妖怪附体,好将其驱逐出来仔细研究。
两人正说着,罗家与袁家带了一班家乐,簇拥着几顶轿子浩浩荡荡前来。她们赶紧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混在一众帮厨的僧道中。几个管家模样的男女到帐篷前后点检了一回,就回到队中,对着为首的轿子说了些什么。随后,一名头竖天仙髻的贵妇人从轿中走出,在佣人的搀扶下走到棚子前。
“各位道长,上师。辛苦了。法会结束后去找王妈妈要赏钱吧。”袁希遥用手捏着帕子捂住鼻子,来回踱步说道。不苦与九方屿看着夫人身上笼罩的浊气,暗中对了下眼神。
罗家上下被浊气浸染,即便目标不是作祟的妖物,那也一定是与罗家有不共戴天之仇。
清华里附近的男男女女聚在周围,好似坠入蜜罐的蜂群;凡人身上的臭气与妖物的浊气搅合,让在场的几位剑仙不自觉拧起眉头。施斋活动正式开始后,又有一众闲汉儿童,虽不念佛修道,却也来趁闹观看。吃饭的人越积越多,以致人山人海。
“真狡猾。”不苦暗暗想到。“这妖道是觉得人在闹市,我们不方便动手么?”她从袖中弹出蛇鞭,紧紧盯着那些从轿子中走出的达官显贵们,仿佛要在他们脸上瞪出无数窟窿。
法会即将开始,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下轿来到高台近处;或持念珠,或把木鱼,摆出敬僧礼佛,尊仙重道的样子。他们身娇肉贵,又自视清高,坐在铺着软垫的交椅上;而旁边的小厮丫鬟们则没这样的待遇,只都双手合十,跪坐一旁。
随着人群的起伏,几位剑仙也合掌而立,在巷子两端暗中观察着。
少顷,只听得高台处三遍钟鸣,几个高僧大德簇拥着一位面白无须的道人摇摆出来。道人身着与应山派极为相似的法袍,在三清像前拈香膜拜;又拿起水盂以杨枝抛洒甘露,步罡踏斗,存思太乙天尊。后随着列坐上香,礼请讲师等步骤结束,那道人便手持麈尾登上高台,演说道经。
九方屿稍微睁开双眼,扫了一圈人头。看着已经行动的两位同门,不紧不慢的说道:“功德做得差不多了,我们走吧。”她攥着问风,和不苦兵分两路,往人群遁去。
蜀中被称作“天府之国”,因天气炎热潮湿,是蛇虫鼠蚁的好去处。渺茫子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如果他没见到那个疯女人的话。
“这位大姐,你追了我一夜了,还不知足啊。”渺茫子拢着双袖,衣袂飘飘站在竹林之上;竹枝因为压力弯曲少许,在林檎墨绿色的斗篷上留下片片残叶。“你是什么人?为何穿着这身衣服?”女人直勾勾盯着对方,仿佛在确认什么。“我入门十几载,从未见过你这张面孔。”林檎将长柄弯刀就地一驻,周身剑气凛冽,好一个女关公。
渺茫子左手掐诀,装出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胡阐道:“贫道是昆仑山散仙,修‘如意神咒’,心得六通,独行三界。你应山以天下道统自称,当然不了解我们这些方外术士。”他软下身子骨,盘曲着倚在倾斜的竹枝上,俯身看着林檎。“我虽说不上师出有名,但也绝不是自怨自艾之人。在我眼里,贵派也不怎么样,只有这身行头不错。”林檎嗅到了一股不自然的味道,不自觉拧起了眉头。
“荒谬,你浊气冲天,分明是与妖怪为伍的邪魔外道。还敢自称仙人?”
林檎一点面子也不给,摆开斗篷,横刀劈来;渺茫子扭身拉开距离,抽出双剑格挡。二人你来我往,兵刃相交发出振金之声,剑气相撞间卷起无数尘土沙石,断枝残叶;山谷中乱石纷飞,剑光与尘烟齐出,不时引来爆破之声。林檎出手刚猛霸道,全然不似闺阁女子;渺茫子招式阴柔鬼魅,亦无丝毫莽夫之态。
两人的身影也不断转移,紧紧的咬在一起。渺茫子因甚少使剑,逐渐被逼近崖壁,前后无路;林檎看准时机将长刀掷出,将对方穿肩而过钉在石壁上;又从腰间扯出手斧,朝渺茫子抡去。
渺茫子忍痛一扯,将肩膀从刀刃中拔出,旋身将左手宝剑扔出。那剑在半空中转了几圈,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刺来,和林檎的手斧撞在一处;林檎感到虎口一麻,面前顿时火花四溅,闪了她的眼。
趁此机会,渺茫子手中结印,周围几棵大树顿时拔地而起,朝林檎轰去。电光火石间,挥斧的动作还没落下,剑仙就被树干挤在中间,藤蔓与枝丫如铁锁连环般将她紧紧箍住。
“应山派名不虚传嘛。让我那么费力。”渺茫子捂住伤口,浊气不自觉的蔓延出来。“你究竟是什么东西?”看着妖道肩膀伤口处可疑的爬行生物特征,林檎一边暗中以气御剑,一边质问道。
渺茫子知道如今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便说道:“贫道所修小技,是以妖物炼药,增长寿元,但也有些瑕疵就是了。”他摘掉几枚妨碍伤口融合的鳞片,走到林檎面前。“我这班法术千变万化,无往不利,和贵派比也是不遑多让呢。”
突然,他汗毛倒数,腾空而起。
一把宽刃剑突然从他背后射来,差点把他削作两段。“你还有力气偷袭?不知死活。”他知道这是应山派拿手的御剑手段,便张口一喷。一道腥臭难闻的毒水溅在剑上,那神兵顿时灵气全无,如破铜烂铁般坠到地上。
渺茫子抬手成掌,正要往林檎脑门轰去,却在半空中止住。“路过的么?”正在逼近的剑仙气息令他不敢贸然打赌,便顾不得体面,一条蛇信从嘴中探出,点在林檎额头。草草隐去了自己在对方脑海里的长相后,便遁作妖光而去。
“上仙,您请用晚膳。”云蝶敲了敲门,见无人应声,也不敢推门进去,只能站在门外。突然,一点灯光从门缝中亮出,渺茫子略有些疲惫的声音响起。“你拿下去罢,我要早些歇息。明日和夫人商量普施法会的事。”小姑娘照做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去,落了小院的锁。
渺茫子盘腿而坐,双手结印翻飞,好不容易才压下躁动的浊气与杀意。“该死的应山派,可恨,可恼。”他吐出一口血气,仰躺在软榻上。看着被自己用红线吊在床梁上的乌龟,眼波流转道:“罗少爷,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舒服的。应山派的人就算追到这里来,也救不了你。”
*二篇可能不只更新一条主线,先放其中一个。后面应该还有互动的支线故事,此外也欢迎大家用渺茫子当反派素材。
景朝二十年,妖王“梓”在应山派的现身带来了一场腥风血雨。致使应山弟子下山除妖愈加频繁,天下动荡不安。常有乌鸦伴随妖祸群飞而至,啃食腐肉,操弄尸体,人称“尸舞”。
乌鸦们对谢三蜘和谢安的跟踪告一段落,悠闲地停留在紫清观的凭栏上,看着主人略显忙碌的背影。
院子里燃烧着忽明忽暗的火堆,渺茫子半跪在蒲团上,盯着火焰念念有词。接着拿出两快鹅卵石,用妖气写上符咒,扔到了火堆里。
千里之外,罗家与袁家大宅正在以诡异的速度燃烧着。这火从财库中起延入到中堂内室,能穿墙透壁,倒柱崩梁;更兼刮起大风,风助火势,火增风威。顷刻间两栋大宅变做烟团火块,外人进步不得。下人们见灭不了火,便各自卷了财物逃出生天;而平日高高在上的主子们却被封在房间里,活活烤成了焦炭。
“这个时候报仇,会不会晚了点?”一道苍凉的声音响起。随后便是四蹄动物脚踏草木的动静,一道葱葱郁郁的身影遮罩在渺茫子背上。
“如果你是来阻止我的话,诅咒已经结束了。”蛇妖看着火焰熄灭后的袅袅青烟,半侧着脸站起。从袖中抽出一道符纸,猛得朝来人甩去。
登时,一条白色大蛇张着嘴飞向对方。却在半空中被劈成两半“收起你的把戏罢,蛇妖。”梓收起藤枝,通过风中碎屑看着面前的的妖冶道人。“若不是幻术笼罩,你这道观怕是已被应山弟子踏平了。”
乌鸦们被浊气相交的波动惊扰,早已腾空而起,盘旋在紫清观上空。
道人左手掐诀,微微欠身道:“贫道渺茫子,恭迎大王圣驾,祝大王万寿无疆。”随后狡黠地笑着说:“大王千里而来,风尘仆仆,小妖备了茶饭……。”“不用了。”梓看着两边道童模样的傀儡,他们手中琉璃盘上呈着一块块刀工整齐的人肉,以及裹着料汁的粉红胎儿。
此妖绝非善茬。
他拿出一叠工整的帛书,上面闪耀着应山令妖闻风丧胆的金光神咒。渺茫子眼中出现了一丝惊喜。梓看他有兴趣,刚要开口,就被对方打断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梓。”仿佛撕裂了所有崇敬的伪装,蛇妖兀自上前,扶着梓干枯的人类双手仔细端详着帛书上繁复的咒文。“那只小蜘蛛的事情已经通过乌鸦的眼告诉我了。”他摩擦着梓的手掌,抬头看着对方那张瘦削沧桑的面容,一双媚眼狰狞着爬行生物的竖瞳。半人半兽形态的梓比保持人形的渺茫子高了好几个头,后者能看到前者高领袖口中若隐若现的喉结。
“你就是用着这张真龙天子的脸,遥想着那闻所未闻之地么?”渺茫子收起兽瞳,仰起头带动乌纱道巾轻轻摩擦着梓的手腕。妖王的双手连同帛书被蛇妖攥着,指尖冰冷的触感却晃动不了天子的威仪。
无论是真天子还是假天子。
“那并不是闻所未闻之地。”梓盯着蛇妖那张仿佛充血般深红的嘴唇,心想这张艳丽皮囊之下究竟是怎样的怪物。“那是我们的故乡。”
“可对我来说,那场梦还不如昆仑山四季不变的皑皑白雪有趣。”渺茫子手指摩擦着帛书,从傀儡道童手上接过一杯猩红的液体,一饮而尽。“甚至比不上这腌臜人间,有声有色。”
他不想回去,他不要回去。
他要留在这里,看众生熏臭盈满,甘露不润;苦海倒悬,地狱沉沦。
“……令羽是一个可怜的孩子。”他缓缓说起和老宦官一样的故事开头。
他身为人类,却同样被人类所欺骗,憎恨,背叛,杀害。临终前开始幻想自己是无所不能的妖怪。
“我想变成妖怪,杀光他们所有的人。”那个充满怨恨的愿望得到了回应。
巨蛇的幻影从天而降,探入破败的房屋。将死之人的病气引来的魑魅魍魉被惊得四散而逃,突然出现的大妖令他们措手不及。
“我自昆仑山而来,被这繁华人间迷了眼。却因肉身灰败无福消受,要借你这皮囊一用。”巨大蛇头上,长着六只眼睛的人面开口,用蹩脚的音调拼凑出只有梦中人能听懂的呓语。
吸引他的不只是昆仑山极少见的人气,还有那锦绣河山下涌动的阴影;就像金雕玉琢的佛像,内里早已被虫孓蛀蚀。
床榻上的可怜人睁着灰暗的眼睛,无声的看着影影卓卓的巨蛇。“作为交换,我会替你报仇,杀他们个痛快。”那忽男忽女的声音,伴随着爬行生物鳞片间的腥味充斥着令羽的五感。巨蛇吞吐着信子,在他脸上留下如刀割般的血痕;令羽合眼的下一秒,张口罩下。
渺茫子眯着眼睛,仿佛在回味着什么,舔了舔嘴唇。“我以令羽的身份度过了十年光阴,过着你无法想象的苦日子。”他化作蜿蜒的巨蛇,朝梓游弋而去,蛇首托举着那张惨白如纸的人面平视着对方。“当我第一次用妖怪的身份飞越山岭,穿过云海时,那种逍遥快活的滋味我永远都忘不了。”
他终于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凡人了,而是一个可以自由决定自己命运的“妖怪”。
渺茫子缓缓攀上梓毛茸茸的衣领,雪白色的鳞片和腹部泛着紫色的幽光,在妖王矫健的银白色兽躯上一圈一圈的缠绕着。那泛着应山微弱灵气的帛书也掉在地上,在青石板上堆叠成小丘。
他吐出信子,刺挠着梓的胸膛,感受着对方与人类不同的心跳声。“而你,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故乡。甘愿放弃妖怪能在这尘世间获得的种种欢乐。”
“值得吗?”人面嘴唇轻启,吐出了疑问。
他现在不仅能在天上飞来飞去,用念力隔空取物,杀人于无形;还有不少点石成金,开山劈石的本领,都是凡人望尘莫及的神通。“我们已经比凡人厉害很多了,只要不懈怠修炼,长久驻世不是问题。”
是不是皇帝的身子和记忆侵蚀太久了,让某些妖过得太舒坦了。“如果你想建立一个地上妖国,也不是难事吧?”渺茫子人面上的六只眼睛紧盯着梓,略带谄媚的说道。
梓看着着盘在它身上皮笑肉不笑的蛇妖,四肢微动,浊气将巨蛇的身体抖落。“我也想问你,为了留在人间,不惜变得越来越像人。”他晦暗不明的看着眼前的同族,“值得吗?”
“有些妖怪喜欢凭着本能厮杀,但我很喜欢模仿人类,亲近人类。”蛇妖盘起身子,尾巴如人手一般托着三角形的头颅,喷吐着信子回答道:“如果可以,我甚至想养人当宠物,或者圈养人类当食材。”
现在烹制人肉,他都习惯用调味料和餐具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保留自己的法力,保证自己可以在凡人的世界无所不能,无坚不摧。”渺茫子换回人形,拾起地上的帛书。“如果要让我带着那个赎罪券过日子,还不如当场自裁。”
他不信任应山派,也不信任梓。
再次描摹着帛书,渺茫子感受着灵力与浊气交融产生的火花。“多么稀奇古怪的咒文啊。”这几年来他杀了无数剑仙,从这些人的脑子里撬出了不少好东西。
想到死在他手上的应山门人和还俗弟子,渺茫子的眼底闪烁着诡异的光影。
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应山符文。
“你和当今掌门关系匪浅,这我知道。”渺茫子抬手变出一个绣着火焰纹路的盒子,将帛书收了进去,丝毫没有归还的意思。“但对方连密咒都能交给你的话,那也太不符合常理了。”
“你是从哪得到这个的?”
“我没有回答你的必要。”妖王环抱双臂,冷漠的看着对方。“如果你想留在这,就随你吧。”
他日引火自焚,只希望你莫要后悔。
梓仁至义尽,知道没有必要和对方纠缠下去。既知晓此行无果,便要离去。
渺茫子瞬移到他面前,双手交叠,手指微曲轻捻着袖摆。“我知道有很多小妖羽翼未丰,要他们留下来确实强人所难。”渺茫子再次带上礼貌的面具,微微前倾说道:“还望妖王大人万事小心呐。”
应山派不会轻易让群妖归乡的。白夤夜尚还有慈悲之心,他若身故,新上任的掌门人还不知是怎样的铁拳铁腕铁石心肠。
怕是免不了一场恶战。
自己确实是一个享乐至上的自私之人,但也不是个对同族完全冷酷无情的妖。
“我虽不及你神通广大,但也有些呼风唤雨,移山拔树的手段,如需支援,顷刻便达。"他招手接住一只乌鸦,轻抚着说道:“毕竟,我也不想太无聊呢。
你有那么美味的小男孩进入应山,听我说的道理(Ooc算我的)
渺茫子跪坐在乡间小路边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往来的人群。
他穿着一件粗麻制成的孝服,旁边是两具已经发臭的尸体,面前的树皮板上用炭灰写着“卖身葬双亲,急缺一文银。”有人停下来看,他就重复一遍板上的字;若问籍贯,他就随便挑几个地方说,目前还没重样的。
这些人问完后,也不说买不买他,仿佛走过场一样离去。蛇妖打了个哈欠,将发出嫩芽的柳枝盘做一个草环,又混合几朵野花制成花冠,戴在头上。
此时,几个灰头土脸的孩子聚拢过来,对着他指指点点,不时发出些笑声。“看什么看?没见过死人啊?”他不耐烦地起身,却猛地一麻没站稳,又引得这些孩子哄堂大笑。“笑什么?笑什么?”渺茫子详装生气,挥舞着袖子要打他们。
“住手!”一个浓眉大眼的男孩从旁边闪出来,有些自然卷的头发因为剧烈的动作耸动着。他手上提着小竹篓,隐隐发出几声蛙鸣。“以大欺小,不公平!”这孩子王挡在渺茫子面前,像老母鸡一样护着身后的鸡崽。“夏臻哥哥,你回来了哇。”刚才笑的最凶的那个孩子局促地站着,吸溜着鼻涕。
夏臻?那个应山小鬼头?蛇妖轻捻袖口,盯着眼前的男孩。“小英雄你别误会啊。我一个没了爹娘,还卖身的人。只有被欺负的份才对嘛。”他一脸幽怨的转过去,挤出几滴泪来,又悄悄看夏臻的反应。
男孩听此,便把几个岁数稍大的人拉到一边,问起缘由。“那人坐在这一上午了,有人问他哪里来的,他一会说京城,一会说南疆,甚至还有一次说是东瀛。”名叫阿园的鼻涕虫嘟囔道“直到刚才,他拿着花冠往头上戴,我就说他肯定是阴阳国的人,景朝哪家男人会在头上簪花啊。”
听完这通解释后,夏臻眉头一皱,责怪起来:“人家爹妈走了你们不仅不同情,还说风凉话,是你们不对。跟我道歉去。”说完,夏臻拉起几个不情不愿的孩子,径直往男人的方向走去。
“他们不该说胡话的,我带他们来道歉。”夏臻抬起小脸,目视着渺茫子。那瘦削尖锐的面庞上挂着一张深红色的嘴唇,两点泪痣坠在眼下,是孝服遮掩不住的春花秋月。让夏臻想到有钱人家院子里开至糜烂的芍药花,美则美矣,却妖气冲天。
那几个孩子低着头,沉默不语。夏臻拍了他们一下,才说了几声对不起。而渺茫子看着这个一脸正经的小大人,有心逗他玩。
他以袖掩面,哭嚎了几嗓子,断断续续说道:“我可怜的老娘啊,老爹啊。你们就这么走了,我手不能提腿脚不便的,这让我以后怎么过呀~”见夏臻没反应,他又蹲到两具尸体边哭到:“没天理呀,南村群童欺我病无力,我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啊~”
夏臻心想这人卖身到戏班子里 ,绝对是一角。
“……那这个给你做补偿。”男孩眼里透露出无奈,将脏兮兮的竹篓塞到渺茫子手上。竹篓里的青蛙仿佛感知到了天敌,在闭塞的空间里叫的更凶了。
渺茫子抓着竹篓,看着夏臻小麦色的皮肤在夏日下隐隐流淌着汗珠,眼中晦暗不明。夏臻也不想跟他纠缠下去,转身带着小伙伴们远离了这是非之地。
秋夜干燥,风如刀尖般锋利,刮得人皮肤生疼。一座颓败的城隍庙发出微弱的灯光。几只萤火虫在砖瓦间漂浮,衬得门前的护法塑像如同龇牙咧嘴的妖怪,恐吓着不速之客。
夏臻一边翻动着篝火,一边看着熟睡的朋友们。这种安心的感觉不知为何令自己怀念,仿佛是流浪许久的猫儿在寒夜里找到了被人遗落的汤婆子,暖洋洋的。听着火堆里传来的爆裂声,他伸了个懒腰,嘴角翘起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渺茫子早已换回道装,倚在竹林中。他看着夏臻的背影,挑了挑眉,从袖中拿出一只惟妙惟肖的纸蝴蝶,轻轻一吹。纸蝴蝶仿佛活了一般,在空中扑闪着翅膀,携带者幽蓝色的鳞粉飞进了庙中。趁夏臻不注意,落在阿园那张脏兮兮的脸上,蜷缩着翅膀钻进了他的耳朵。
瞬间,剧烈的头痛攀上,阿园捂着头在铺上打起滚来,口鼻流出乳黄色的液体,酸臭难闻。
“我头好痛,救我!”他跌跌撞撞得站起来,径直往石壁上撞去。夏臻赶忙上前制止,却被他挣脱了,飞一般的冲出门槛往大山里跑去。“你们小心着点,我去找他。”夏臻嘱咐完后追了出去,全然没注意像蛇一样伏在阴影处的男人。
这场景,怎么有些熟悉?夏臻边跑边想。自己好像也是在某个晚上,因为某件事狂奔,然后……
然后是什么,他记不清了。
他慢慢停了下来,看到站在悬崖边上的矮小身躯。“你怎么了?不舒服的话我们去看大夫。”夏臻缓缓上前,想抓住小伙伴的手。
可他刚碰到对方的衣角,那人的头颅就如充气的牛皮一般在他眼前炸开,红红白白的东西喷溅了他一身。猩甜的气味充斥着鼻腔,黏糊糊,湿哒哒的体感令他在冷风中打了个寒颤。
夏臻有些不知所措,摊开双臂忙想接住些什么,但那无头的身体并没有倒下,反而缓缓转了过来。
“为什么不救我?”那身体晃晃悠悠,没有头颅来平衡方向,因此有些扭曲歪斜地走了过来。“夏臻哥哥,你为什么不带应山仙人来救我?”
借着月光,夏臻看才清楚声音冒出的地方——脖颈处随着震动的起伏,鼓出无数血泡。那身体颤颤巍巍举起双臂,十指成爪;好似要捕食猎物的野兽,朝夏臻猛地扑了过来。
夏臻的身体下意识的做出了防御的动作,一拳打进了无头尸体的胸腔。湿湿软软的触感,有点像今天早上他抓青蛙时的沼泽地。阿园的身体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贯穿而停住。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夏臻感觉脚下的地面发生了变化。硬邦邦的土石突然软化,凝聚成无数张牙舞爪的人形;它们在月光下堆叠起来,就像一座狰狞巍峨的高塔。
细看之下,这些人形各有残缺:有的手足扭曲,有的半张脸被削掉,有的被拦腰斩断。人形们被某种东西黏连在一起,皮连着皮,骨连着骨,好像香烛燃尽后剩下的蜡油。几张还算完好的脸在皮肉上滑动,齐齐发声:“夏臻哥哥,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阿园的身体再次被某种力量激活,一把钳住夏臻的胳膊,爆发出一股热浪,熊熊燃烧的烈焰沿着两人的身体迅速蔓延开来。那些勾连在一起的人形也自燃了起来,如同一座铁水灌注的熔炉,向夏臻倾斜而下。汹涌的人潮伴随着浓烟和火光,瞬间吞没了男孩单薄的身体。
“夏臻哥哥,不要走,留下来陪我们吧。”
渺茫子御风而立,看着下方波涛汹涌的火海。感受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的触感,缓缓呼出一口白雾。“结束了么?”
真可惜,他本来想一会吓唬吓唬这小子,顺便捏捏他的脸来着。
轰隆一声,原本一片狼藉的大地传来灵气迸发的震动,随着数道剑气冲破火光,一个小小的身影御着飞剑,跨过浓烟与烈火来到了他的面前。
孩童已经变成了少年,稚气渐隐的脸庞上落着一大片狰狞的伤疤,就像荒原上干涸的溪流。原本宽大的仙袍被剪裁成收身的劲装,将硬挺的臂膀勾勒而出。浓眉如剑,眼若寒星,瓦灰色的目光中闪动着雀跃的杀念。
渺茫子双臂交叉,宽大的袖口翻涌成浪,叠在一起。束发的道巾和裙角因剑气余波而飞舞成层层叠的花瓣,与一身短装的夏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夏臻使出剑诀,挺身来刺。却被渺茫子捏住剑尖,进退不得。“你搞错对象了,小英雄。”渺茫子笑的妖冶,徒然间来到夏臻面前,双眼化作蛇瞳盯着对方。“现场有两只妖怪,另一只才是你的目标。”
“解决了你,再杀它也不迟。”夏臻被冷血生物的触感激了一下,却依然不肯松手。蛇妖一只手攥住降妖宝剑,另一只手抚上对方的眼睛。“看仔细了,你到底要杀死什么。”妖光乍现,夏臻的视线陷入了一片漆黑。
他瞎了?
不对,是暂时失明。在一片混沌中,他体内的灵力在人形妖物的浊气引导下,开始在梦境里扩散,大范围搜捕引发梦魇的另一只妖怪。
他们的梦与记忆就像被快速翻页的画册,互相交织着展现在四周。带领孤儿帮四处流浪的孩子王,在应山修炼的少年剑仙,芭蕉树下阅读情诗的书童,以及盘踞在昆仑山谷中的白色巨蛇,那些或哭或笑,或喜或悲的故事里总有某种“东西”在各个角落里隐藏。
“我加快速度了,你跟紧。”渺茫子双手按在夏臻的太阳穴上,口中念念有词,浊气化作阴柔鬼魅的蛇群,带领少年刚猛霸道的灵力铺天盖地得在梦境世界里扩散。
“是这里么?”夏臻感受到目标潜藏在意识的海洋中,与周围的梦境相连。有了锁定方向后,蛇妖的浊气盘成天罗地网,让第二只妖怪无所遁形。那妖物就像被困在灯罩里的飞蛾,扑棱着翅膀晕头转向。除妖少年则用意念引导灵力,化作猛烈的一击,将其劈成了两半。
他们所处的幻境瞬间似镜面一般迸裂,呼啦啦的碎了一地,露出黑洞洞的虚空。渺茫子左手拉着夏臻,右手掐诀猛的一挥,虚空遍发出锦裂之声,被突然暴涨的妖力绞得粉碎,刺眼的白光从他们头顶照射进来。
少年不发话,猛的一踢,将剑从对方手中抽出。蛇妖手上的伤口刚流出鲜红的血,就被一团浊气包裹,恢复了原样。
一人一妖看着地上抽搐的人形妖物,它那灰朴朴的小脸涕水横流,突兀的两只羽毛状触角从额上垂下。“夏臻哥哥……”妖物嘴巴一开一合,发出稚嫩的童声。他的下肢逐渐萎靡,干枯成类似节肢动物的腕足;胸腹与胯部肿胀成葫芦形状,钢硬的褐色毛发覆满全身;像蝴蝶又像蛾子的赤色双翼折叠在腰窝处,火焰型的花纹里点缀着圆形眼状斑点。
火心斑蛛,一种喜食孩童的妖怪。其璘粉具有可燃性,能燃烧七日不灭。而这一只因为化作人形,竟有了编织梦境的能力。
“脸很熟悉啊。”渺茫子徐徐的走到夏臻旁边,故意刺激道:“这孩子是叫阿园吧。”夏臻举剑,对着那张人脸狠狠地刺了下去。
“他不是阿园。”
“可他有阿园的记忆。”
蛇妖捡起地上早已朽烂的竹篓,将里面被困了一晚的青蛙提溜起来,仰头吞下。“他吃了你的朋友,却反倒被记忆影响,一直在找你。”夏臻拔出宝剑,沉默不语。“可你眼都不眨就杀了他。”
兴许这小妖怪是搞混了食欲和友情,因尝过了有灵气的血肉,所以才念念不忘。
天空出现鱼肚白,山林里的鸟鸣声开始此起彼伏。一夜无眠的人与妖坐在瀑布顶端的山崖上,看着远处逐渐升起的太阳,都不约而同的眯起了眼睛。
“不愧是应山派,嫉妖如仇,你小小年纪就敢一个人闯入人形妖怪的巢穴。”渺茫子尖尖的下巴抵在支起的双手上,看着被朝阳恍惚着的夏臻。“该说勇气可嘉,还是冲动鲁莽呢。”从侧面看,少年脸上的伤疤更加触目惊心,让他心里痒痒。
他走过去,伸手就要抚上少年的面庞。夏臻被猛地一激,翻手攥住渺茫子的手腕,厉声喝道:“你干什么?!”
蛇妖一脸无辜道:“我帮你把疤去了,保证你完璧归赵。”他实在觉得这伤疤碍眼,想看看对方完整的面容。“别怕,我这几天吃斋。只吃禽兽,不吃人。”
“不需要。”少年站起来,将剑拔出。“出招吧。妖怪。”他有一瞬间觉得对方是人,简直是愚蠢。“你若真想杀我,早就动手了。”渺茫子仰起头玩味地说道。“何必还要提醒我呢?”他瞬移到夏臻背后,用手轻轻一推。
夏臻落入水中猛呛了几口,等他把头浮出水面,哪里还有那妖道的影子。岸边只有一只崭新的竹篓,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蛙鸣。缠绵悱恻的声音于空中渐行渐远:
“还你的青蛙,这几只可比你抓的肥多了。”
#人物小传,背景可能与企划组有细节出入,一切以企划组为主。第一章主线内容诚招互动~
“令羽是个可怜的孩子。”陆公公躺在牢里的干草堆上如是说道。被称作令羽的年轻男子拿着湿了水的巾帕,给他擦着高热的额头,并不回话。
令羽的父母本是罗家的佣人,因为儿子识字比别人快些,就成了罗家大公子的书童。这样一来,例钱和赏银自然也比平日多了不少,父亲可以在大院守夜时小酌一杯,母亲也可以买到有漂亮花色的披帛,而令羽则有了闲钱买波斯商贩叫卖的水果硬糖了。
就这么一晃十几年过去,常常共处一室的两人在最风光的年华染上了暧昧的绯色;十五岁的公子英武不凡,十五岁的书童色若春花。每当夜深人静,令羽就会穿过罗瑛故意留下的门扉,进入雕花精致的厢房,在下人们本无福享受的富贵榻上辗转反侧。
但贵人终究是贵人,下人永远是下人。罗瑛高兴的时候,随手赏的是扇子,茶杯,绢香袋;不高兴的时候,是眼刀,耳光,窝心脚。回家抱怨,父母也只说让令羽好生伺候着,好歹也是个赚钱的路子。
直到景朝二年,罗家向袁家下了聘礼,罗家公子罗瑛与袁家小姐袁希遥喜结良缘。罗家父辈有从龙之功,在一众老臣里也是重量非凡;袁家则深谙官场利息往来,是步步高升的后起之秀。两家联合,一时风光无量。
有了轻声细语,细皮嫩肉的真牡丹,自然不需要声音变粗,筋骨硬朗的假蔷薇。此时令羽已近二十,再怎么如花丽艳,也仅仅是“如”。
景朝五年四月,天降大旱,河流断涸,田畴枯竭,饥荒四起。贫苦人家支撑不住,卖儿卖女已是常态;而富贵人家依旧吃香喝辣,大鱼大肉。每当令羽外出,都会施舍乞丐流民们不少钱粮,父母觉得这是妇人之仁,但是他不以为意。
全然不知,他的善心却让自己卷入数载的干戈,被骂千秋妖名,万古不灭。
起因是袁希遥抓到丫鬟金珀在闭园后出入罗瑛的卧房,还摸走了自己一对琉璃簪花宝钏,为此回娘家大闹了一通。这下牵出萝卜带出泥,主子们彻查之下才发现,罗家大院的下人们偷奸耍滑,懈怠工作已是常态。更有下人有意亲近大少爷,阿谀奉承外还东摸西掏。
罗瑛平日男女不忌,来者就收。因为一张英俊多情的脸,外加蜜里调油的嘴,以及一双不知收敛乱打赏的手。无论是另有图谋,还是色令智昏,亦或是真情实意;府中凡有姿色的少男少女大多都与他不清不楚。
老爷夫人平日里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妨碍传宗接代,就不管他。但这次叨扰了亲家,若不表态拍是难以收场,因此决定整治一番罗府上下的“不良风气”。
这和令羽本无瓜葛。大少爷订婚后他就失了宠,被分配到东府旧宅,看管罗家祖上某位还俗的应山先人的遗物,正因这位祖宗的仙家妙药,罗家才有今日的繁华。
他和罗瑛早已不再见面,只有因过年繁忙须回主宅帮忙干杂务时,才遥遥见过几次对方的背影。
谁曾想,几个工龄甚久,平日里好抽油水的管家公婆怕牵连己身,便合计拿几个命不好的挡刀。一来可以让贵人息怒,二来可以分摊平账,令羽这才被传唤到老爷夫人面前治罪。因当年私情确有其事,且罗瑛曾写给他的牙酸情诗被充作证物,房间里并非他偷的赃物也被一并摁死在身上。
令羽拒不认罪,直说冤枉。从声泪俱下到沉默不语。不管反应如何,在贵人们眼里都成了恶仆欺主,倒反天罡。
“最后,他被打了一顿,和父母一块赶出去了。”老人讲着讲着,冷不防的问了一下:“你说,是不是很可怜?”
令羽停下手中动作,握紧了陆公公干枯的双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哀伤一些地答道:“那确实是不堪回忆的苦日子。”
被打了一顿的令羽,和父母暂居在京郊的清华里,那是京城的贫民区,当时受过令羽施惠的流民们帮忙给他们家腾出了一间还能住的房子,让本应短命的他有了喘息之机。
看着儿子发脓肿胀的伤口,以及越发干瘪的脸颊,父母自责不已。他们穷尽银两,费尽血汗地找大夫,抓药吊着令羽的命。但到了五月底六月初,情况突变。
令羽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冷汗直冒;满口胡言乱语,大喊有蛇在肚子里咬他。平日里不信仙佛的父母从京外的天王院请了符水,死马当活马医般地灌入了令羽的口中。日夜不停地祈求太上老君,如来佛祖救救他们的儿子。
喝下符水后三天,景帝为解旱情请来的方士竟真祈雨成功,天降甘霖。令羽在那个阴雨绵绵的中午咳出了一大口黑血,竟破天荒地能下地了。
不仅如此,他的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力气还大了不少;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妖异之气,双眼下的血斑干涸后成为了两颗泪痣,衬得他更加妖丽。一家人感激涕零,拉着令羽去天王院还愿,院内主持白云道人还给了他一些练气健体的口诀,好好调理。
后来,令羽和他的父母去投奔江南的亲戚,途中遇到了妖患。
名唤流星狗的妖物带着闪电霹雳裹挟着乌云,卷走了不少同行的生人,其中包括他的父母。诡异的是,流行狗本也抓走了他,却中途扔下。
到了景朝十二年,他才浑浑噩噩地流浪到江南。在杭州城遇到了陆公公。陆公公和另外两个同样退休的宦官居住在城内偏僻之地的紫清观中,正缺一个打杂的火工道人,便收留了他。
这些宦官们在宫中就时常接济往来祈福的僧道,亦捐了不少香油钱,为的就是将来有一个落叶归根的地方。紫清观名义上是道观,可实际上没有多少正经的出家人,大多都是挂靠在此的游方术士,几个月不回来一趟。偶尔来了,也不过戏耍几个障眼法,骗骗香火钱。
这些眼花缭乱的幻术,让令羽看得愈发着迷。他沉醉于抄写不知从何处淘到的符咒和口诀,还时常剖析那些花里胡哨的道具和机关。渐渐也有样学样起来,平日里也耍些三仙归洞,引蝶牡丹,鱼龙过江的把戏逗几个老宦官开心。这样和平的日子仿佛冲淡了他因父母失踪而生的阴霾。
直到景朝十五年,一场天灾人祸打破了宁静。
“阉宦陆林,秋如海,毛显儿;曾分别就职于尚清宫,玉华茶坊,禁库;于我朝八年退居离京……”官兵们带着圣旨来到紫清观,将几个老宦官绑了,令羽上前阻止却被小兵们架在一边。
自妖灾以后,景帝金口玉言,命令缩减朝廷开支,开放国库救济灾民;致使朝中局势动荡不安,有好事者便想借此东风,平步青云。大臣们各自结党,借着国库账目相斥一事互相抨击,尤以“阉党”阴谋论盛行。圣上为了尽快平息此事,也为杀鸡儆猴,默许了对“阉党”的围剿,命令追查灾岁前后出宫的宫人下落。
“……收受贿赂,欺君罔上之罪。押解回京,待宣问斩。钦此!”
“景朝一统之前,我就追随圣上了。大半辈子里知道了太多的秘密。”陆林缓缓阖上双眼,长吁了一口气:“本以为出宫后远离京城,躲在江南便能无事。谁知……”说罢,一滴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流出,滴在草堆上。
“干爹您放心,吉人自有天相。”令羽摩擦着陆林的手掌,尝试用暖流让他好受些。“您常乐道:‘今生做阉人,来生做仙人。’。圣上明察秋毫,肯定会给您洗刷冤屈的。”
他在撒谎。
“此次是命数已至,无论我是不是阉党都必须要交代在这儿了……”陆林声音渐熄,却猛地睁开眼,紧盯着潜入牢房的男人。
“杭州距离京城千里之遥,你是怎么过来的?”不仅如此,他们在这喋喋不休说了好多的话,竟没有一个狱卒上前,其他牢房也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说我是飞来的,你信吗?”令羽故意忽略了某些呼之欲出的问题,扯了个不偏不倚的笑容。
他不是在开玩笑,他真是飞来的。
当时令羽为了维护众人,在柴房被官兵绑了七天,看他不吃不喝还有口硬气死撑,便投到了紫清观后山的水井中。在他满脑子想着不要死的时候,体内的妖力迸发出来,不仅变没了绑着他的绳索,还托举他升出井口,一路飞到了京城。
“我本来想尽快接你的,可路上因一群……山贼耽搁了。”一想到那群身穿仙服,手拿罗盘,在街上叽叽喳喳的少男少女,蛇妖的太阳穴就止不住的疼。觉醒了妖怪身份后,他靠本能躲避应山派的除妖人。拐了好几条街,翻了好几个巷子,又放出了一些符纸变的小妖精才成功脱身。
当他好不容易潜入天牢,却发现几个宦官被人灌了猛毒。
“是罗家与袁家的人,当年国库大开,他们在其间的上下关节不知吃了多少好处。”袁希遥身为少夫人,张罗了不少贵妇人们的往来宴请;罗瑛当时在老爷的点拨下,买了个赈灾封龙卫的小官。“敢克扣国库的银子,胆子不小。”
这件事牵连甚广,一旦扩大,他们自身难保。为了尽快结案,就用旁人当替死鬼。想到此,蛇妖冷哼一声:“奴仗主势,毫不意外。”只是没想到,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他们竟用祖先遗留的提炼妖毒来杀人。
当今世上,除了应山派,无人可医。可怜罗家那位还俗的应山先人,丹心院号称医者仁心,却想不到自己有这样的不肖儿女。
如果他可以快点赶到,说不定把毒吸出来还能有救,只可惜天意弄人,为了躲避应山派他错过了最佳时期。任凭怎么掐诀念咒,也无力回天了。
陆林干裂的嘴唇一开一合,声音再次衰败下去:“我大抵是不行了,有件事求求上仙。”蛇妖靠近了些,听听这人的将死之言。“您用了这可怜孩子的脸,就一定要帮他找到父母……才报了这化形入世的……恩。”
蛇妖望着陆林,点了点头。瞟了眼藏在天牢阴影里几道虎视眈眈的浊气,他靠近老人耳边说道:“你走后,我会吃了你,防止有妖怪利用的你的脸招摇过市。”老宦官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伸手抚摸了一下眼前人的头顶。随后半张着嘴,咽气了。
单淩庄和李鱼微,除了名字,以及他们是令羽的父母以外,蛇妖对这两具尸骨一无所知。
他理所应当地调阅脑海里令羽的记忆,可那些图像只不过是一幅幅展开的屏风,偶尔穿插些或哭或笑的声音,全无半点波澜。
“嘛,总之我已经替你找到父母了,也帮你们一家立了坟墓,别再指望着我来烧纸哈。”看着水潭照影出的这张脸,蛇妖自言自语到。
梓的声音是在前几日传来的,那个时候他一路走走停停,刚在蜀中找到这两具相拥的尸骸。这位妖王大人群发的信息言简意赅,无非就一句话——养精蓄锐,意图反扑。
“真威风啊,妖王大人。”蛇妖还是叠了纸钱,在这一家三口的坟前烧化了。“这样的男人总是那么心驰神往。对吧,令羽?”他抚摸着这张脸揶揄道,顺便畅想着梓那张在浊气中若隐若现的瘦削面庞。
“命真好,吃了皇上当皇上。”纸烧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道:“可我吃了贱民,却不愿当贱民。”
蛇妖对着坟包欠了欠身子,低头刚好看着身上那件风吹雨淋的外衣,心里一动,随即旋身而变。
紫雾升腾,粗布变绸缎,长衫变道袍。
应山派的衣服还挺好看,只可惜蓝色与他不搭,还是紫色更衬。
“还得给自己取个名字,叫什么好呢?“他看着被一分为二化作双腿的尾巴,想到了自己是毒蟒化身。“得想个带‘蟒’音的名字,最好还有点诗意。要不干脆取个道号算了。”
“转物难穷妙理,应化不离真常。至精潜於恍惚,大象绲於渺茫。”想到这句稀奇古怪的道书玄机,他决定叫自己“渺茫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