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篇可能不只更新一条主线,先放其中一个。后面应该还有互动的支线故事,此外也欢迎大家用渺茫子当反派素材。
景朝二十年,妖王“梓”在应山派的现身带来了一场腥风血雨。致使应山弟子下山除妖愈加频繁,天下动荡不安。常有乌鸦伴随妖祸群飞而至,啃食腐肉,操弄尸体,人称“尸舞”。
乌鸦们对谢三蜘和谢安的跟踪告一段落,悠闲地停留在紫清观的凭栏上,看着主人略显忙碌的背影。
院子里燃烧着忽明忽暗的火堆,渺茫子半跪在蒲团上,盯着火焰念念有词。接着拿出两快鹅卵石,用妖气写上符咒,扔到了火堆里。
千里之外,罗家与袁家大宅正在以诡异的速度燃烧着。这火从财库中起延入到中堂内室,能穿墙透壁,倒柱崩梁;更兼刮起大风,风助火势,火增风威。顷刻间两栋大宅变做烟团火块,外人进步不得。下人们见灭不了火,便各自卷了财物逃出生天;而平日高高在上的主子们却被封在房间里,活活烤成了焦炭。
“这个时候报仇,会不会晚了点?”一道苍凉的声音响起。随后便是四蹄动物脚踏草木的动静,一道葱葱郁郁的身影遮罩在渺茫子背上。
“如果你是来阻止我的话,诅咒已经结束了。”蛇妖看着火焰熄灭后的袅袅青烟,半侧着脸站起。从袖中抽出一道符纸,猛得朝来人甩去。
登时,一条白色大蛇张着嘴飞向对方。却在半空中被劈成两半“收起你的把戏罢,蛇妖。”梓收起藤枝,通过风中碎屑看着面前的的妖冶道人。“若不是幻术笼罩,你这道观怕是已被应山弟子踏平了。”
乌鸦们被浊气相交的波动惊扰,早已腾空而起,盘旋在紫清观上空。
道人左手掐诀,微微欠身道:“贫道渺茫子,恭迎大王圣驾,祝大王万寿无疆。”随后狡黠地笑着说:“大王千里而来,风尘仆仆,小妖备了茶饭……。”“不用了。”梓看着两边道童模样的傀儡,他们手中琉璃盘上呈着一块块刀工整齐的人肉,以及裹着料汁的粉红胎儿。
此妖绝非善茬。
他拿出一叠工整的帛书,上面闪耀着应山令妖闻风丧胆的金光神咒。渺茫子眼中出现了一丝惊喜。梓看他有兴趣,刚要开口,就被对方打断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梓。”仿佛撕裂了所有崇敬的伪装,蛇妖兀自上前,扶着梓干枯的人类双手仔细端详着帛书上繁复的咒文。“那只小蜘蛛的事情已经通过乌鸦的眼告诉我了。”他摩擦着梓的手掌,抬头看着对方那张瘦削沧桑的面容,一双媚眼狰狞着爬行生物的竖瞳。半人半兽形态的梓比保持人形的渺茫子高了好几个头,后者能看到前者高领袖口中若隐若现的喉结。
“你就是用着这张真龙天子的脸,遥想着那闻所未闻之地么?”渺茫子收起兽瞳,仰起头带动乌纱道巾轻轻摩擦着梓的手腕。妖王的双手连同帛书被蛇妖攥着,指尖冰冷的触感却晃动不了天子的威仪。
无论是真天子还是假天子。
“那并不是闻所未闻之地。”梓盯着蛇妖那张仿佛充血般深红的嘴唇,心想这张艳丽皮囊之下究竟是怎样的怪物。“那是我们的故乡。”
“可对我来说,那场梦还不如昆仑山四季不变的皑皑白雪有趣。”渺茫子手指摩擦着帛书,从傀儡道童手上接过一杯猩红的液体,一饮而尽。“甚至比不上这腌臜人间,有声有色。”
他不想回去,他不要回去。
他要留在这里,看众生熏臭盈满,甘露不润;苦海倒悬,地狱沉沦。
“……令羽是一个可怜的孩子。”他缓缓说起和老宦官一样的故事开头。
他身为人类,却同样被人类所欺骗,憎恨,背叛,杀害。临终前开始幻想自己是无所不能的妖怪。
“我想变成妖怪,杀光他们所有的人。”那个充满怨恨的愿望得到了回应。
巨蛇的幻影从天而降,探入破败的房屋。将死之人的病气引来的魑魅魍魉被惊得四散而逃,突然出现的大妖令他们措手不及。
“我自昆仑山而来,被这繁华人间迷了眼。却因肉身灰败无福消受,要借你这皮囊一用。”巨大蛇头上,长着六只眼睛的人面开口,用蹩脚的音调拼凑出只有梦中人能听懂的呓语。
吸引他的不只是昆仑山极少见的人气,还有那锦绣河山下涌动的阴影;就像金雕玉琢的佛像,内里早已被虫孓蛀蚀。
床榻上的可怜人睁着灰暗的眼睛,无声的看着影影卓卓的巨蛇。“作为交换,我会替你报仇,杀他们个痛快。”那忽男忽女的声音,伴随着爬行生物鳞片间的腥味充斥着令羽的五感。巨蛇吞吐着信子,在他脸上留下如刀割般的血痕;令羽合眼的下一秒,张口罩下。
渺茫子眯着眼睛,仿佛在回味着什么,舔了舔嘴唇。“我以令羽的身份度过了十年光阴,过着你无法想象的苦日子。”他化作蜿蜒的巨蛇,朝梓游弋而去,蛇首托举着那张惨白如纸的人面平视着对方。“当我第一次用妖怪的身份飞越山岭,穿过云海时,那种逍遥快活的滋味我永远都忘不了。”
他终于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凡人了,而是一个可以自由决定自己命运的“妖怪”。
渺茫子缓缓攀上梓毛茸茸的衣领,雪白色的鳞片和腹部泛着紫色的幽光,在妖王矫健的银白色兽躯上一圈一圈的缠绕着。那泛着应山微弱灵气的帛书也掉在地上,在青石板上堆叠成小丘。
他吐出信子,刺挠着梓的胸膛,感受着对方与人类不同的心跳声。“而你,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故乡。甘愿放弃妖怪能在这尘世间获得的种种欢乐。”
“值得吗?”人面嘴唇轻启,吐出了疑问。
他现在不仅能在天上飞来飞去,用念力隔空取物,杀人于无形;还有不少点石成金,开山劈石的本领,都是凡人望尘莫及的神通。“我们已经比凡人厉害很多了,只要不懈怠修炼,长久驻世不是问题。”
是不是皇帝的身子和记忆侵蚀太久了,让某些妖过得太舒坦了。“如果你想建立一个地上妖国,也不是难事吧?”渺茫子人面上的六只眼睛紧盯着梓,略带谄媚的说道。
梓看着着盘在它身上皮笑肉不笑的蛇妖,四肢微动,浊气将巨蛇的身体抖落。“我也想问你,为了留在人间,不惜变得越来越像人。”他晦暗不明的看着眼前的同族,“值得吗?”
“有些妖怪喜欢凭着本能厮杀,但我很喜欢模仿人类,亲近人类。”蛇妖盘起身子,尾巴如人手一般托着三角形的头颅,喷吐着信子回答道:“如果可以,我甚至想养人当宠物,或者圈养人类当食材。”
现在烹制人肉,他都习惯用调味料和餐具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保留自己的法力,保证自己可以在凡人的世界无所不能,无坚不摧。”渺茫子换回人形,拾起地上的帛书。“如果要让我带着那个赎罪券过日子,还不如当场自裁。”
他不信任应山派,也不信任梓。
再次描摹着帛书,渺茫子感受着灵力与浊气交融产生的火花。“多么稀奇古怪的咒文啊。”这几年来他杀了无数剑仙,从这些人的脑子里撬出了不少好东西。
想到死在他手上的应山门人和还俗弟子,渺茫子的眼底闪烁着诡异的光影。
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应山符文。
“你和当今掌门关系匪浅,这我知道。”渺茫子抬手变出一个绣着火焰纹路的盒子,将帛书收了进去,丝毫没有归还的意思。“但对方连密咒都能交给你的话,那也太不符合常理了。”
“你是从哪得到这个的?”
“我没有回答你的必要。”妖王环抱双臂,冷漠的看着对方。“如果你想留在这,就随你吧。”
他日引火自焚,只希望你莫要后悔。
梓仁至义尽,知道没有必要和对方纠缠下去。既知晓此行无果,便要离去。
渺茫子瞬移到他面前,双手交叠,手指微曲轻捻着袖摆。“我知道有很多小妖羽翼未丰,要他们留下来确实强人所难。”渺茫子再次带上礼貌的面具,微微前倾说道:“还望妖王大人万事小心呐。”
应山派不会轻易让群妖归乡的。白夤夜尚还有慈悲之心,他若身故,新上任的掌门人还不知是怎样的铁拳铁腕铁石心肠。
怕是免不了一场恶战。
自己确实是一个享乐至上的自私之人,但也不是个对同族完全冷酷无情的妖。
“我虽不及你神通广大,但也有些呼风唤雨,移山拔树的手段,如需支援,顷刻便达。"他招手接住一只乌鸦,轻抚着说道:“毕竟,我也不想太无聊呢。
你有那么美味的小男孩进入应山,听我说的道理(Ooc算我的)
渺茫子跪坐在乡间小路边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往来的人群。
他穿着一件粗麻制成的孝服,旁边是两具已经发臭的尸体,面前的树皮板上用炭灰写着“卖身葬双亲,急缺一文银。”有人停下来看,他就重复一遍板上的字;若问籍贯,他就随便挑几个地方说,目前还没重样的。
这些人问完后,也不说买不买他,仿佛走过场一样离去。蛇妖打了个哈欠,将发出嫩芽的柳枝盘做一个草环,又混合几朵野花制成花冠,戴在头上。
此时,几个灰头土脸的孩子聚拢过来,对着他指指点点,不时发出些笑声。“看什么看?没见过死人啊?”他不耐烦地起身,却猛地一麻没站稳,又引得这些孩子哄堂大笑。“笑什么?笑什么?”渺茫子详装生气,挥舞着袖子要打他们。
“住手!”一个浓眉大眼的男孩从旁边闪出来,有些自然卷的头发因为剧烈的动作耸动着。他手上提着小竹篓,隐隐发出几声蛙鸣。“以大欺小,不公平!”这孩子王挡在渺茫子面前,像老母鸡一样护着身后的鸡崽。“夏臻哥哥,你回来了哇。”刚才笑的最凶的那个孩子局促地站着,吸溜着鼻涕。
夏臻?那个应山小鬼头?蛇妖轻捻袖口,盯着眼前的男孩。“小英雄你别误会啊。我一个没了爹娘,还卖身的人。只有被欺负的份才对嘛。”他一脸幽怨的转过去,挤出几滴泪来,又悄悄看夏臻的反应。
男孩听此,便把几个岁数稍大的人拉到一边,问起缘由。“那人坐在这一上午了,有人问他哪里来的,他一会说京城,一会说南疆,甚至还有一次说是东瀛。”名叫阿园的鼻涕虫嘟囔道“直到刚才,他拿着花冠往头上戴,我就说他肯定是阴阳国的人,景朝哪家男人会在头上簪花啊。”
听完这通解释后,夏臻眉头一皱,责怪起来:“人家爹妈走了你们不仅不同情,还说风凉话,是你们不对。跟我道歉去。”说完,夏臻拉起几个不情不愿的孩子,径直往男人的方向走去。
“他们不该说胡话的,我带他们来道歉。”夏臻抬起小脸,目视着渺茫子。那瘦削尖锐的面庞上挂着一张深红色的嘴唇,两点泪痣坠在眼下,是孝服遮掩不住的春花秋月。让夏臻想到有钱人家院子里开至糜烂的芍药花,美则美矣,却妖气冲天。
那几个孩子低着头,沉默不语。夏臻拍了他们一下,才说了几声对不起。而渺茫子看着这个一脸正经的小大人,有心逗他玩。
他以袖掩面,哭嚎了几嗓子,断断续续说道:“我可怜的老娘啊,老爹啊。你们就这么走了,我手不能提腿脚不便的,这让我以后怎么过呀~”见夏臻没反应,他又蹲到两具尸体边哭到:“没天理呀,南村群童欺我病无力,我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啊~”
夏臻心想这人卖身到戏班子里 ,绝对是一角。
“……那这个给你做补偿。”男孩眼里透露出无奈,将脏兮兮的竹篓塞到渺茫子手上。竹篓里的青蛙仿佛感知到了天敌,在闭塞的空间里叫的更凶了。
渺茫子抓着竹篓,看着夏臻小麦色的皮肤在夏日下隐隐流淌着汗珠,眼中晦暗不明。夏臻也不想跟他纠缠下去,转身带着小伙伴们远离了这是非之地。
秋夜干燥,风如刀尖般锋利,刮得人皮肤生疼。一座颓败的城隍庙发出微弱的灯光。几只萤火虫在砖瓦间漂浮,衬得门前的护法塑像如同龇牙咧嘴的妖怪,恐吓着不速之客。
夏臻一边翻动着篝火,一边看着熟睡的朋友们。这种安心的感觉不知为何令自己怀念,仿佛是流浪许久的猫儿在寒夜里找到了被人遗落的汤婆子,暖洋洋的。听着火堆里传来的爆裂声,他伸了个懒腰,嘴角翘起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渺茫子早已换回道装,倚在竹林中。他看着夏臻的背影,挑了挑眉,从袖中拿出一只惟妙惟肖的纸蝴蝶,轻轻一吹。纸蝴蝶仿佛活了一般,在空中扑闪着翅膀,携带者幽蓝色的鳞粉飞进了庙中。趁夏臻不注意,落在阿园那张脏兮兮的脸上,蜷缩着翅膀钻进了他的耳朵。
瞬间,剧烈的头痛攀上,阿园捂着头在铺上打起滚来,口鼻流出乳黄色的液体,酸臭难闻。
“我头好痛,救我!”他跌跌撞撞得站起来,径直往石壁上撞去。夏臻赶忙上前制止,却被他挣脱了,飞一般的冲出门槛往大山里跑去。“你们小心着点,我去找他。”夏臻嘱咐完后追了出去,全然没注意像蛇一样伏在阴影处的男人。
这场景,怎么有些熟悉?夏臻边跑边想。自己好像也是在某个晚上,因为某件事狂奔,然后……
然后是什么,他记不清了。
他慢慢停了下来,看到站在悬崖边上的矮小身躯。“你怎么了?不舒服的话我们去看大夫。”夏臻缓缓上前,想抓住小伙伴的手。
可他刚碰到对方的衣角,那人的头颅就如充气的牛皮一般在他眼前炸开,红红白白的东西喷溅了他一身。猩甜的气味充斥着鼻腔,黏糊糊,湿哒哒的体感令他在冷风中打了个寒颤。
夏臻有些不知所措,摊开双臂忙想接住些什么,但那无头的身体并没有倒下,反而缓缓转了过来。
“为什么不救我?”那身体晃晃悠悠,没有头颅来平衡方向,因此有些扭曲歪斜地走了过来。“夏臻哥哥,你为什么不带应山仙人来救我?”
借着月光,夏臻看才清楚声音冒出的地方——脖颈处随着震动的起伏,鼓出无数血泡。那身体颤颤巍巍举起双臂,十指成爪;好似要捕食猎物的野兽,朝夏臻猛地扑了过来。
夏臻的身体下意识的做出了防御的动作,一拳打进了无头尸体的胸腔。湿湿软软的触感,有点像今天早上他抓青蛙时的沼泽地。阿园的身体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贯穿而停住。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夏臻感觉脚下的地面发生了变化。硬邦邦的土石突然软化,凝聚成无数张牙舞爪的人形;它们在月光下堆叠起来,就像一座狰狞巍峨的高塔。
细看之下,这些人形各有残缺:有的手足扭曲,有的半张脸被削掉,有的被拦腰斩断。人形们被某种东西黏连在一起,皮连着皮,骨连着骨,好像香烛燃尽后剩下的蜡油。几张还算完好的脸在皮肉上滑动,齐齐发声:“夏臻哥哥,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阿园的身体再次被某种力量激活,一把钳住夏臻的胳膊,爆发出一股热浪,熊熊燃烧的烈焰沿着两人的身体迅速蔓延开来。那些勾连在一起的人形也自燃了起来,如同一座铁水灌注的熔炉,向夏臻倾斜而下。汹涌的人潮伴随着浓烟和火光,瞬间吞没了男孩单薄的身体。
“夏臻哥哥,不要走,留下来陪我们吧。”
渺茫子御风而立,看着下方波涛汹涌的火海。感受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的触感,缓缓呼出一口白雾。“结束了么?”
真可惜,他本来想一会吓唬吓唬这小子,顺便捏捏他的脸来着。
轰隆一声,原本一片狼藉的大地传来灵气迸发的震动,随着数道剑气冲破火光,一个小小的身影御着飞剑,跨过浓烟与烈火来到了他的面前。
孩童已经变成了少年,稚气渐隐的脸庞上落着一大片狰狞的伤疤,就像荒原上干涸的溪流。原本宽大的仙袍被剪裁成收身的劲装,将硬挺的臂膀勾勒而出。浓眉如剑,眼若寒星,瓦灰色的目光中闪动着雀跃的杀念。
渺茫子双臂交叉,宽大的袖口翻涌成浪,叠在一起。束发的道巾和裙角因剑气余波而飞舞成层层叠的花瓣,与一身短装的夏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夏臻使出剑诀,挺身来刺。却被渺茫子捏住剑尖,进退不得。“你搞错对象了,小英雄。”渺茫子笑的妖冶,徒然间来到夏臻面前,双眼化作蛇瞳盯着对方。“现场有两只妖怪,另一只才是你的目标。”
“解决了你,再杀它也不迟。”夏臻被冷血生物的触感激了一下,却依然不肯松手。蛇妖一只手攥住降妖宝剑,另一只手抚上对方的眼睛。“看仔细了,你到底要杀死什么。”妖光乍现,夏臻的视线陷入了一片漆黑。
他瞎了?
不对,是暂时失明。在一片混沌中,他体内的灵力在人形妖物的浊气引导下,开始在梦境里扩散,大范围搜捕引发梦魇的另一只妖怪。
他们的梦与记忆就像被快速翻页的画册,互相交织着展现在四周。带领孤儿帮四处流浪的孩子王,在应山修炼的少年剑仙,芭蕉树下阅读情诗的书童,以及盘踞在昆仑山谷中的白色巨蛇,那些或哭或笑,或喜或悲的故事里总有某种“东西”在各个角落里隐藏。
“我加快速度了,你跟紧。”渺茫子双手按在夏臻的太阳穴上,口中念念有词,浊气化作阴柔鬼魅的蛇群,带领少年刚猛霸道的灵力铺天盖地得在梦境世界里扩散。
“是这里么?”夏臻感受到目标潜藏在意识的海洋中,与周围的梦境相连。有了锁定方向后,蛇妖的浊气盘成天罗地网,让第二只妖怪无所遁形。那妖物就像被困在灯罩里的飞蛾,扑棱着翅膀晕头转向。除妖少年则用意念引导灵力,化作猛烈的一击,将其劈成了两半。
他们所处的幻境瞬间似镜面一般迸裂,呼啦啦的碎了一地,露出黑洞洞的虚空。渺茫子左手拉着夏臻,右手掐诀猛的一挥,虚空遍发出锦裂之声,被突然暴涨的妖力绞得粉碎,刺眼的白光从他们头顶照射进来。
少年不发话,猛的一踢,将剑从对方手中抽出。蛇妖手上的伤口刚流出鲜红的血,就被一团浊气包裹,恢复了原样。
一人一妖看着地上抽搐的人形妖物,它那灰朴朴的小脸涕水横流,突兀的两只羽毛状触角从额上垂下。“夏臻哥哥……”妖物嘴巴一开一合,发出稚嫩的童声。他的下肢逐渐萎靡,干枯成类似节肢动物的腕足;胸腹与胯部肿胀成葫芦形状,钢硬的褐色毛发覆满全身;像蝴蝶又像蛾子的赤色双翼折叠在腰窝处,火焰型的花纹里点缀着圆形眼状斑点。
火心斑蛛,一种喜食孩童的妖怪。其璘粉具有可燃性,能燃烧七日不灭。而这一只因为化作人形,竟有了编织梦境的能力。
“脸很熟悉啊。”渺茫子徐徐的走到夏臻旁边,故意刺激道:“这孩子是叫阿园吧。”夏臻举剑,对着那张人脸狠狠地刺了下去。
“他不是阿园。”
“可他有阿园的记忆。”
蛇妖捡起地上早已朽烂的竹篓,将里面被困了一晚的青蛙提溜起来,仰头吞下。“他吃了你的朋友,却反倒被记忆影响,一直在找你。”夏臻拔出宝剑,沉默不语。“可你眼都不眨就杀了他。”
兴许这小妖怪是搞混了食欲和友情,因尝过了有灵气的血肉,所以才念念不忘。
天空出现鱼肚白,山林里的鸟鸣声开始此起彼伏。一夜无眠的人与妖坐在瀑布顶端的山崖上,看着远处逐渐升起的太阳,都不约而同的眯起了眼睛。
“不愧是应山派,嫉妖如仇,你小小年纪就敢一个人闯入人形妖怪的巢穴。”渺茫子尖尖的下巴抵在支起的双手上,看着被朝阳恍惚着的夏臻。“该说勇气可嘉,还是冲动鲁莽呢。”从侧面看,少年脸上的伤疤更加触目惊心,让他心里痒痒。
他走过去,伸手就要抚上少年的面庞。夏臻被猛地一激,翻手攥住渺茫子的手腕,厉声喝道:“你干什么?!”
蛇妖一脸无辜道:“我帮你把疤去了,保证你完璧归赵。”他实在觉得这伤疤碍眼,想看看对方完整的面容。“别怕,我这几天吃斋。只吃禽兽,不吃人。”
“不需要。”少年站起来,将剑拔出。“出招吧。妖怪。”他有一瞬间觉得对方是人,简直是愚蠢。“你若真想杀我,早就动手了。”渺茫子仰起头玩味地说道。“何必还要提醒我呢?”他瞬移到夏臻背后,用手轻轻一推。
夏臻落入水中猛呛了几口,等他把头浮出水面,哪里还有那妖道的影子。岸边只有一只崭新的竹篓,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蛙鸣。缠绵悱恻的声音于空中渐行渐远:
“还你的青蛙,这几只可比你抓的肥多了。”
#人物小传,背景可能与企划组有细节出入,一切以企划组为主。第一章主线内容诚招互动~
“令羽是个可怜的孩子。”陆公公躺在牢里的干草堆上如是说道。被称作令羽的年轻男子拿着湿了水的巾帕,给他擦着高热的额头,并不回话。
令羽的父母本是罗家的佣人,因为儿子识字比别人快些,就成了罗家大公子的书童。这样一来,例钱和赏银自然也比平日多了不少,父亲可以在大院守夜时小酌一杯,母亲也可以买到有漂亮花色的披帛,而令羽则有了闲钱买波斯商贩叫卖的水果硬糖了。
就这么一晃十几年过去,常常共处一室的两人在最风光的年华染上了暧昧的绯色;十五岁的公子英武不凡,十五岁的书童色若春花。每当夜深人静,令羽就会穿过罗瑛故意留下的门扉,进入雕花精致的厢房,在下人们本无福享受的富贵榻上辗转反侧。
但贵人终究是贵人,下人永远是下人。罗瑛高兴的时候,随手赏的是扇子,茶杯,绢香袋;不高兴的时候,是眼刀,耳光,窝心脚。回家抱怨,父母也只说让令羽好生伺候着,好歹也是个赚钱的路子。
直到景朝二年,罗家向袁家下了聘礼,罗家公子罗瑛与袁家小姐袁希遥喜结良缘。罗家父辈有从龙之功,在一众老臣里也是重量非凡;袁家则深谙官场利息往来,是步步高升的后起之秀。两家联合,一时风光无量。
有了轻声细语,细皮嫩肉的真牡丹,自然不需要声音变粗,筋骨硬朗的假蔷薇。此时令羽已近二十,再怎么如花丽艳,也仅仅是“如”。
景朝五年四月,天降大旱,河流断涸,田畴枯竭,饥荒四起。贫苦人家支撑不住,卖儿卖女已是常态;而富贵人家依旧吃香喝辣,大鱼大肉。每当令羽外出,都会施舍乞丐流民们不少钱粮,父母觉得这是妇人之仁,但是他不以为意。
全然不知,他的善心却让自己卷入数载的干戈,被骂千秋妖名,万古不灭。
起因是袁希遥抓到丫鬟金珀在闭园后出入罗瑛的卧房,还摸走了自己一对琉璃簪花宝钏,为此回娘家大闹了一通。这下牵出萝卜带出泥,主子们彻查之下才发现,罗家大院的下人们偷奸耍滑,懈怠工作已是常态。更有下人有意亲近大少爷,阿谀奉承外还东摸西掏。
罗瑛平日男女不忌,来者就收。因为一张英俊多情的脸,外加蜜里调油的嘴,以及一双不知收敛乱打赏的手。无论是另有图谋,还是色令智昏,亦或是真情实意;府中凡有姿色的少男少女大多都与他不清不楚。
老爷夫人平日里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妨碍传宗接代,就不管他。但这次叨扰了亲家,若不表态拍是难以收场,因此决定整治一番罗府上下的“不良风气”。
这和令羽本无瓜葛。大少爷订婚后他就失了宠,被分配到东府旧宅,看管罗家祖上某位还俗的应山先人的遗物,正因这位祖宗的仙家妙药,罗家才有今日的繁华。
他和罗瑛早已不再见面,只有因过年繁忙须回主宅帮忙干杂务时,才遥遥见过几次对方的背影。
谁曾想,几个工龄甚久,平日里好抽油水的管家公婆怕牵连己身,便合计拿几个命不好的挡刀。一来可以让贵人息怒,二来可以分摊平账,令羽这才被传唤到老爷夫人面前治罪。因当年私情确有其事,且罗瑛曾写给他的牙酸情诗被充作证物,房间里并非他偷的赃物也被一并摁死在身上。
令羽拒不认罪,直说冤枉。从声泪俱下到沉默不语。不管反应如何,在贵人们眼里都成了恶仆欺主,倒反天罡。
“最后,他被打了一顿,和父母一块赶出去了。”老人讲着讲着,冷不防的问了一下:“你说,是不是很可怜?”
令羽停下手中动作,握紧了陆公公干枯的双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哀伤一些地答道:“那确实是不堪回忆的苦日子。”
被打了一顿的令羽,和父母暂居在京郊的清华里,那是京城的贫民区,当时受过令羽施惠的流民们帮忙给他们家腾出了一间还能住的房子,让本应短命的他有了喘息之机。
看着儿子发脓肿胀的伤口,以及越发干瘪的脸颊,父母自责不已。他们穷尽银两,费尽血汗地找大夫,抓药吊着令羽的命。但到了五月底六月初,情况突变。
令羽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冷汗直冒;满口胡言乱语,大喊有蛇在肚子里咬他。平日里不信仙佛的父母从京外的天王院请了符水,死马当活马医般地灌入了令羽的口中。日夜不停地祈求太上老君,如来佛祖救救他们的儿子。
喝下符水后三天,景帝为解旱情请来的方士竟真祈雨成功,天降甘霖。令羽在那个阴雨绵绵的中午咳出了一大口黑血,竟破天荒地能下地了。
不仅如此,他的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力气还大了不少;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妖异之气,双眼下的血斑干涸后成为了两颗泪痣,衬得他更加妖丽。一家人感激涕零,拉着令羽去天王院还愿,院内主持白云道人还给了他一些练气健体的口诀,好好调理。
后来,令羽和他的父母去投奔江南的亲戚,途中遇到了妖患。
名唤流星狗的妖物带着闪电霹雳裹挟着乌云,卷走了不少同行的生人,其中包括他的父母。诡异的是,流行狗本也抓走了他,却中途扔下。
到了景朝十二年,他才浑浑噩噩地流浪到江南。在杭州城遇到了陆公公。陆公公和另外两个同样退休的宦官居住在城内偏僻之地的紫清观中,正缺一个打杂的火工道人,便收留了他。
这些宦官们在宫中就时常接济往来祈福的僧道,亦捐了不少香油钱,为的就是将来有一个落叶归根的地方。紫清观名义上是道观,可实际上没有多少正经的出家人,大多都是挂靠在此的游方术士,几个月不回来一趟。偶尔来了,也不过戏耍几个障眼法,骗骗香火钱。
这些眼花缭乱的幻术,让令羽看得愈发着迷。他沉醉于抄写不知从何处淘到的符咒和口诀,还时常剖析那些花里胡哨的道具和机关。渐渐也有样学样起来,平日里也耍些三仙归洞,引蝶牡丹,鱼龙过江的把戏逗几个老宦官开心。这样和平的日子仿佛冲淡了他因父母失踪而生的阴霾。
直到景朝十五年,一场天灾人祸打破了宁静。
“阉宦陆林,秋如海,毛显儿;曾分别就职于尚清宫,玉华茶坊,禁库;于我朝八年退居离京……”官兵们带着圣旨来到紫清观,将几个老宦官绑了,令羽上前阻止却被小兵们架在一边。
自妖灾以后,景帝金口玉言,命令缩减朝廷开支,开放国库救济灾民;致使朝中局势动荡不安,有好事者便想借此东风,平步青云。大臣们各自结党,借着国库账目相斥一事互相抨击,尤以“阉党”阴谋论盛行。圣上为了尽快平息此事,也为杀鸡儆猴,默许了对“阉党”的围剿,命令追查灾岁前后出宫的宫人下落。
“……收受贿赂,欺君罔上之罪。押解回京,待宣问斩。钦此!”
“景朝一统之前,我就追随圣上了。大半辈子里知道了太多的秘密。”陆林缓缓阖上双眼,长吁了一口气:“本以为出宫后远离京城,躲在江南便能无事。谁知……”说罢,一滴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流出,滴在草堆上。
“干爹您放心,吉人自有天相。”令羽摩擦着陆林的手掌,尝试用暖流让他好受些。“您常乐道:‘今生做阉人,来生做仙人。’。圣上明察秋毫,肯定会给您洗刷冤屈的。”
他在撒谎。
“此次是命数已至,无论我是不是阉党都必须要交代在这儿了……”陆林声音渐熄,却猛地睁开眼,紧盯着潜入牢房的男人。
“杭州距离京城千里之遥,你是怎么过来的?”不仅如此,他们在这喋喋不休说了好多的话,竟没有一个狱卒上前,其他牢房也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说我是飞来的,你信吗?”令羽故意忽略了某些呼之欲出的问题,扯了个不偏不倚的笑容。
他不是在开玩笑,他真是飞来的。
当时令羽为了维护众人,在柴房被官兵绑了七天,看他不吃不喝还有口硬气死撑,便投到了紫清观后山的水井中。在他满脑子想着不要死的时候,体内的妖力迸发出来,不仅变没了绑着他的绳索,还托举他升出井口,一路飞到了京城。
“我本来想尽快接你的,可路上因一群……山贼耽搁了。”一想到那群身穿仙服,手拿罗盘,在街上叽叽喳喳的少男少女,蛇妖的太阳穴就止不住的疼。觉醒了妖怪身份后,他靠本能躲避应山派的除妖人。拐了好几条街,翻了好几个巷子,又放出了一些符纸变的小妖精才成功脱身。
当他好不容易潜入天牢,却发现几个宦官被人灌了猛毒。
“是罗家与袁家的人,当年国库大开,他们在其间的上下关节不知吃了多少好处。”袁希遥身为少夫人,张罗了不少贵妇人们的往来宴请;罗瑛当时在老爷的点拨下,买了个赈灾封龙卫的小官。“敢克扣国库的银子,胆子不小。”
这件事牵连甚广,一旦扩大,他们自身难保。为了尽快结案,就用旁人当替死鬼。想到此,蛇妖冷哼一声:“奴仗主势,毫不意外。”只是没想到,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他们竟用祖先遗留的提炼妖毒来杀人。
当今世上,除了应山派,无人可医。可怜罗家那位还俗的应山先人,丹心院号称医者仁心,却想不到自己有这样的不肖儿女。
如果他可以快点赶到,说不定把毒吸出来还能有救,只可惜天意弄人,为了躲避应山派他错过了最佳时期。任凭怎么掐诀念咒,也无力回天了。
陆林干裂的嘴唇一开一合,声音再次衰败下去:“我大抵是不行了,有件事求求上仙。”蛇妖靠近了些,听听这人的将死之言。“您用了这可怜孩子的脸,就一定要帮他找到父母……才报了这化形入世的……恩。”
蛇妖望着陆林,点了点头。瞟了眼藏在天牢阴影里几道虎视眈眈的浊气,他靠近老人耳边说道:“你走后,我会吃了你,防止有妖怪利用的你的脸招摇过市。”老宦官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伸手抚摸了一下眼前人的头顶。随后半张着嘴,咽气了。
单淩庄和李鱼微,除了名字,以及他们是令羽的父母以外,蛇妖对这两具尸骨一无所知。
他理所应当地调阅脑海里令羽的记忆,可那些图像只不过是一幅幅展开的屏风,偶尔穿插些或哭或笑的声音,全无半点波澜。
“嘛,总之我已经替你找到父母了,也帮你们一家立了坟墓,别再指望着我来烧纸哈。”看着水潭照影出的这张脸,蛇妖自言自语到。
梓的声音是在前几日传来的,那个时候他一路走走停停,刚在蜀中找到这两具相拥的尸骸。这位妖王大人群发的信息言简意赅,无非就一句话——养精蓄锐,意图反扑。
“真威风啊,妖王大人。”蛇妖还是叠了纸钱,在这一家三口的坟前烧化了。“这样的男人总是那么心驰神往。对吧,令羽?”他抚摸着这张脸揶揄道,顺便畅想着梓那张在浊气中若隐若现的瘦削面庞。
“命真好,吃了皇上当皇上。”纸烧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道:“可我吃了贱民,却不愿当贱民。”
蛇妖对着坟包欠了欠身子,低头刚好看着身上那件风吹雨淋的外衣,心里一动,随即旋身而变。
紫雾升腾,粗布变绸缎,长衫变道袍。
应山派的衣服还挺好看,只可惜蓝色与他不搭,还是紫色更衬。
“还得给自己取个名字,叫什么好呢?“他看着被一分为二化作双腿的尾巴,想到了自己是毒蟒化身。“得想个带‘蟒’音的名字,最好还有点诗意。要不干脆取个道号算了。”
“转物难穷妙理,应化不离真常。至精潜於恍惚,大象绲於渺茫。”想到这句稀奇古怪的道书玄机,他决定叫自己“渺茫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