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哎呀,不好意思,还得麻烦您亲自过来找我。看得出您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过这儿隔音好。”
希斯洛黛娅关上小会客室的门,将庆功宴觥筹交错的声音隔绝在门外。她还端着两杯酒,垂及腰间的金色长卷发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和那些首饰一同随她飘摇的步伐晃动着,因此视觉上来说,那种华丽而嘈杂的感觉并未减轻多少。莱茵习惯性地微微皱眉又很快放松,她将手上的资料放下的同时,其中一杯红酒也被递到她面前。
“他们在10区培育了专门酿酒的葡萄,上个月终于开窖了。度数不算高,香味很足,我刚刚尝过,甜得刚好。”金发的女人笑着,又抿了一口自己那杯,“放松些?莱茵……唔,少校,少校女士。”
莱茵·梅洛恩接过酒杯端在手上,并不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变化。希斯洛黛娅隔着玻璃杯望她,你很难从这张气质冰冷的脸上看出什么来,但她能确信对方不会对她这有些出格的举动说什么。
“……你好,琴泰尔中尉。敬称就免了。”她开口,伴随着一丝也许她自己也并未察觉的轻微叹气,“那么我们就是搭档了。”
果然——希斯洛黛娅笑得更明显了些,她的直觉没错。从她进门开始,房间里就弥散着一种奇特的、微妙的亲和气息,她能品出这一丝当事人都未自觉的气氛,就像品出红酒的细微风味一样。或者说,一位愿意亲自到非正式场合来见她的上级,既没带来社交的假笑,也没带来严厉的斥责,这就足以让她摸出这位少校的性子。“希斯洛黛娅。不介意的话,洛黛娅就好。”她自然地与莱茵碰杯,眨了眨眼:“我也很高兴。”
这场非正式见面的主要目的就完成了。按说接下来应该是聊点客套话、和搭档互相熟悉熟悉的时间,希斯洛黛娅在莱茵对面的沙发坐下来,双手交叠,她更想回到宴会中去,还好这杯红酒还足够平复她的玩心。象征性地聊了两句工作,她便懒得没话找话,这位少校大概也不喜欢社交辞令,她们沉默地对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莱茵又开了口,以比刚刚更柔和了那么一点点的语气:“他们说你刚刚出院。你的身体状况……?”
“噢,”希斯洛黛娅轻笑一声,为莱茵话语中隐晦的关心,接着又像歌剧人物般用手背捂上前额,夸张地表达哀伤,“不是身体问题,是几个月的心理治疗——我搭档死了。”
那双沉静的海蓝眸子微微睁大了。希斯洛黛娅偷偷睁开眼睛瞄了她一眼,继续道:“她人很好,为拿到情报主动留在包围圈里,但是好人并没有好报……我们还没有深入连接过,但我依旧很不好受……莱茵,亲爱的,我听说过你,前研究员,优秀的无配者,还愿意和我这只没能保护好牧羊人的羔羊搭档吗?”
牧羊人拼死传出的情报被她带了回来,在最近的行动中帮了大忙,也因此希斯洛黛娅虽没有直接参与却也被邀请参加庆功宴。莱茵的小队并不属于这支行动链,她这才回想起几个月前是有一场同僚的葬礼。在她思考之际,希斯洛黛娅已经结束了“表演”,又一次端起了酒杯,眼瞳被睫毛挡住,看不见其中的情绪。她是真的很难过吗,还是单纯因为牧羊人和羔羊之间连接崩断的那种痛苦?莱茵干巴巴地憋出句“节哀”,又点了点头,她愿意,当然愿意,而且看起来希斯洛黛娅还记得自己……
——等等,她刚才说的是不是“听说过?”莱茵忽然觉得喉头干涩:“……你不记得我了吗?”
希斯洛黛娅品酒的动作略一顿,她眨眨眼:“原谅我有几个月没回到军营……我们从前见过吗?”
会客室与外面隔着磨砂玻璃,即使不刻意去看,从余光里依然能注意到宴会上穿梭的人影,玻璃器皿中折射的光斑时不时映过来。莱茵对这种场面不感兴趣,但想起宴会时,她总会想到希斯洛黛娅。
她们确实是见过的,在许久以前的晚宴上。琴泰尔家族时常举行品酒会,广邀名流精英,莱茵的父母也在此列。莱茵那时尚还是孩子,感到无聊时可以毫不起眼地离开成年人聚集的大厅去透口气,酒庄的庭院凉风习习,簌簌摇着葡萄叶,一处藤架下摆了把躺椅,她就倚上去望星星。接着一道语气绵软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是谁在我的椅子上呢?”
一个明显比她更小一些的女孩,拎着白绸缎的礼裙翩翩地坐到了躺椅扶手上,手里还端着杯子,尽管未成年人理当被禁止摄入酒精,她却像个惯犯那样毫不在意。“我也觉得里面很无聊,”她自顾自地说,“要一直假笑,不可以吃太多糕点,还不能随便躺着。你叫什么名字,亲爱的?”
“莱茵。莱茵·梅洛恩。”莱茵回答道。
“好,”端着酒杯的女孩用满意的神情俯视她,“琴泰尔家中最小的孩子,离席也不会被发现的、被惯坏的小女儿,希斯洛黛娅。你愿意的话,可以叫我的小名洛蒂娜。”
梅洛恩,希斯洛黛娅知道梅洛恩夫妇正在和自己的家长谈话,或确切来说是被他们搭话。医疗界的翘楚,基因工程技术学者,大人们一定会隐晦地关心他们的研究、旁敲侧击地了解那能不能为治愈他们而用。她听了两耳朵就溜了出来,唉,太无趣了。家族的每一位成年人都在为那随时会落下的“诅咒”咬指甲,所幸她还是个孩子。她知道父亲虽看起来依然壮健,但他的左腿已经有点跛了,以至于他每日都在催促西区的那座新酒庄快些落成,只为在失去对吞咽肌的操控之前尝上那批酒。她把那只杯子塞到莱茵手上,挤进椅子同她躺在一起。莱茵呀,耗费十几年才能做成的研究是什么感觉?
她当然不想变得与他们一样无趣,一旦那征兆在她身上显现、任何一束肌肉僵硬无法复原之时,她宁可当即自杀。人没有未来就会紧抓过去不放,她见过身在轮椅口歪眼斜的长辈吹嘘过去的荣光,为一件小事抖着木僵的舌头喷唾沫星子,她绝不要这样丑陋——因此她把过去的事都忘了。这样说是可以的吧?
“在品酒宴上。很久以前了。”莱茵简短地回答,什么细节也没说。希斯洛黛娅“嗯哼”一声点了点头,手指敲着脸颊,看似在回忆,实则什么也没想起。她心不在焉地瞥着毛玻璃外,心想一刻钟前还在接受他们的安慰,现在就介绍新搭档也太奇怪了,于是干脆搁下酒杯:“哎呀,这沙发坐得我腰都痛了——我们去外面转转吧?今天城里可热闹……”
她牵起莱茵的手,指骨分明的修长手型显得冰冷,手心里却隔着手套也是温乎乎的。也许她坐在那时就一直攥着手。希斯洛黛娅颇愉快地哼着歌,握着这只手穿过熙攘的广场。羔羊的五感敏锐,让她能清楚地听到莱茵的呼吸声,呼…吸…呼…吸,她眼睛望着琳琅满目的街边摊,心里在数拍子似的数着。很快,一角射击摊上的奖品让她停住了。
“你打靶成绩如何,”她捏了捏莱茵的手心,“少校?我想要那套小瓷羊。”
有一拍的吸气略快了些又恢复如常。一套七个的陶瓷摆件旁的牌子标着“二等奖”,莱茵点了点头:“足够了。”又指向旁边和它们同样画风、更精致许多的彩陶小羊——它是一等奖——“那个也足够。”
“足够?”摊主是个疤脸的男人,一直靠在阴影里,此时笑了起来,“我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帝国的士兵自我要求这么低?别玩这套平民百姓的小把戏了,要是敢就和我比一场。”
他叼着烟去调整瞄具,莱茵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避开烟气。有一拍的呼气略拖长了些又恢复如常。希斯洛黛娅依然笑着:“别这样啊先生,我们对特等奖没兴趣,只想要那七个小矮羊和白羊公主而已。你舍不得它们是不是因为……嗯,你的女儿最喜欢这个?”
她朝摊位后面眨了眨眼。刚刚他倚靠的阴影后面站着个只露出一只眼睛打量她们的小姑娘,很不起眼,但她看见了。男人大笑一声:“眼尖啊!别当逃兵,女士,赢了那几个你们打包带走,其它的也随便挑。”
“嗯哼……那么我来。”她拍了拍莱茵的手背,终于松开了那只手,“还轮不到我们少校出手。”
最后一个气球被摊主打下,他领先了整整一排。这不是很正常么,希斯洛黛娅吹了吹刘海如是想,她从病床上起来也没多久,刚才注意力还一直在莱茵呼吸的节奏上。
“你没有拿出真本事,士兵,”男人看上去也并不意外,不过笑容底下有些不满,“拜托有点意思啊,小姑娘都没看够呢,我本来是要逗她开心的,现在她可觉得你放水了。”
“啊,那真是不好意思,小小姐。”她笑了声,垂下手,没做任何辩解。
“别那样。这么着吧?给我女儿表演个节目,把她哄开心了,奖品你还是任选一件带走。”
“表演节目……呵呵,嗯,”她上下扫视了男人一眼,最后视线停在他的眼睛与其对视,“表演什么都可以吗?一点……‘小戏法’行不行?”
他也直视回来。在他们都停顿的一秒里,希斯洛黛娅确定他听懂了她的意思,那么她就当他知情同意了;同时,莱茵的呼吸声没有任何变化,一定也没有阻止她的意思。于是她像模像样地摸出一只金链的怀表甩开:“麻烦配合一下,先生。看好啦,小姐,这是催眠术——现在,他会相信自己是一只毛线帽子,从宿醉的主人头上被摘下,刚刚在洗衣机里甩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
一瞬间,男人脚步一踉跄,差点栽倒在地。为了平衡身体,他不得不多迈几步、挥动手臂,竟真的转了一圈。希斯洛黛娅收起怀表,他才停住,张大嘴喘息着,一直叼着的烟也落在了地上。
小姑娘已经从那片影子里站出来了,带着崇拜的眼神啪啪鼓掌。“你这戏法劲儿够大,”男人冷笑道,抹了把汗,目光越过希斯洛黛娅看向莱茵,“你也不打算管管?”
“我相信她有分寸。”莱茵平淡地说。啊哈!希斯洛黛娅掩着嘴笑出了声,她刚刚数到一声略重一点的鼻腔呼气,她敢肯定那是莱茵“笑了”的表现。“是的,我有分寸,她也很开心不是么?”她眨了眨眼,越过男人去摊子上挑奖品,顺带碾灭了地上的烟头,“不会有后遗症的,放心吧,先生。下次照顾女儿时,记得别在她面前抽烟。”
-1-
小仙儿又在我的豆花铺门口摆摊算卦了。
小仙儿的名字叫要江绪,但我们叫她小仙儿,这是因为她算卦极准,两年前我娘走丢时就是她算到了地儿,她崴了脚不小心跌在沟里,再晚去一会儿指不定就冻僵了。我每回这么叫她,她都要摆摆手,说着“我可也是普通人呢”之类的,顺便买碗豆花去吃。我们这儿南来北往的客人多,咸口甜口都有做,她就也咸的甜的都吃。
她每次来我都是很高兴的,但这次我却笑不出来。等她不忙了,我给她端豆花,挤着她的凳子坐:“小仙儿,我娘不要我了。”
“什么?”她愣了一下,也不笑了,“怎么回事呀……?我上次来,她还笑着和我讲你长高了呢。”
“就是很突然。姥姥又乱走到郊外去,差点没找回来;我那两天又刚好着了风寒,躺在床上起不来。等到我迷迷糊糊醒了,就看见娘坐在我床边掉眼泪,说她该走了。我想着是娘这两天又要看店又要找人又要看顾我太累,没想到她真的走了……”
我很难过,但又感觉能理解她,毕竟姥姥不是我的亲姥姥,我也不是娘的亲女儿。我很小时姥姥在桥底下捡到了我,后来我又拿着棍子打跑流氓捡回了娘,我们仨拼拼凑凑成了一家。这两年姥姥越来越糊涂了,我身体不知怎的也越来越差,我想娘正年轻,照顾我们这两个病秧子也该累够了。但我还是很难过。
“哎……她也没给你们留句话什么的呀?”小仙儿安慰了我几句,把一勺豆花塞到我嘴里——有点做甜了,我不太好意思——接着问,“你想找她吗,要么我给你起一卦?”
她什么也没说,我确实有点不甘心。“我要。”我说,“我就想知道她到底为什么不要我了,再说她一个人在外面,多不安全。”
她点点头,摆出她那些我看不懂的家伙什儿,叮铃哐啷操作起来。我以为只是随便看看就行,没想到她皱起眉来,好像越算越多了。我忍不住想这段时间的营收够不够付钱,要是不够的话,许她以后都免费吃豆花行不行……在我打算扯扯她的袖子好让她停一停、免得真的付不起时她自己停下了,很认真地拉着我的手:
“六妹儿,你娘要是做了坏事,你怨她吗?”
“我不觉得她这么走了算做坏事吧,我们本来就是那个,怎么说,萍水相逢……不对不对,我娘不是什么逃犯吧?”
“……我看出你娘是因有愧于你们才走的,唔,”她每说一句话都要思量半天,“你想想,是不是两年前找回她以后,你和姥姥的身体才……”
这是什么意思!?我几乎要跟她急眼了,但我知道小仙儿是不会骗我的,也不会空口诋毁我娘,所以我又泄了气;“是娘的命克我们吗?”
“你上哪去听的这些克不克的。”她拿玉尺轻轻敲我的头。是想让我心情好点吧,但她自己还蹙着眉呢。她又望了一眼桌上摆的物什:“我能说的也就这些啦,算我道行浅,你娘不愿让咱们找到她,我也说不出她在哪儿。只不过她走正是为了你们好,她也放不下你们,要过两三月,还打算悄悄回来看你们呢。”
我总觉得她像哄小孩似的哄我,但小仙儿又是从来不说假话的。她怎么会真的道行浅啊?不告诉我的那些,大概是天机不可泄露什么的了,我便也只能告诉我自己我娘大概是什么朝廷重犯,为了不引来官兵连累我们,踏上逃亡之路了。
她又拿出个小药葫芦给我,叫我和姥姥先用着调理身子,说是能调气血排寒浊,她回去找人给我们开剂药方来。小仙儿的摊很快收起来了,我很为麻烦她过意不去,她说着没算出来什么,收我的钱还不过几碗豆花钱,却要为我们这么忙活。我一定要她带些豆花路上吃,不准她推拒,临道别了又觉得还不够,又鸡零狗碎地打包了一些,跑到城门口时,她已经走出去了。
“小仙儿,小仙儿!”我拼命招着手喊她,“你再带点吃的走哇!”
“我很快就再回来看你们!到时候再吃吧!”她冲我挥手笑,“真的会很快哦!”
-2-
等我爬上半山腰,已经差不多快累死了。老师指点我来拜山门时,也没说还有这么高的山路要走啊!我一跤跌在地上头晕眼花,感觉已经走马灯了。好想再吃一口阿嬷做的糖葫芦啊,一口,就一口……
我对着眼前的糖葫芦要咬下去时,一只手揪着我的领子把我提了起来,一柄玉尺伸到面前,啪叽!敲碎了那两个令人垂涎欲滴的山楂球。定睛一看,那哪是什么糖葫芦,妈呀,是妖物啊!两个已经变作泥状的虫骸躺在那儿,了无生机的豆豆眼望着我。
提溜我的这位想必就是我未来的师姐之一了。她笑眯眯的,笑得我一抖。
“沾了妖邪之气的话,进门会触发声音很大的警报哦。”她这么说着,一振腕甩掉了玉尺上的残留,在我身上掸了一番,好像这样就能掸掉那妖邪之气似的,“再过两个时辰,天亮就是入门仪式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看了一眼远在云霄外的层峦叠嶂,几乎要落泪了:“师姐,未来的师姐,你行行好,御剑捎我上去吧,我没带够吃的,也没走过这么远的路,真的要死了……”
我觉得她要替门派婉拒我了,或者嘲弄我一番。她又笑了笑,好整以暇地坐下来,打开了手里的包裹……一个食盒?里面散发出热腾腾的香气。我的口水差不多要掉下来了。
“不急,先吃早饭吧,吃完我陪你走上去。你吃甜豆花呢,还是咸豆花?”
……
我算是按时赶上了入门仪式,又排在最后几个才鼓起勇气踏入阵法内。这阵里是一道庞大的迷宫,我家那大宅院的回廊过道循环往复找不到尽头,时不时有相熟的人给我指路,间或变作一只漂亮蝴蝶在我眼前蹁跹,好容易走过去,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想起那位师姐说的,断不了世俗的亲缘念想就会被绊住脚步,是这么字面意义上的绊住脚步吗!我干脆不干了,往地上一坐,对着那变幻飘忽的走廊扯起嗓门:“我不管,爬上来就够累了,至少别让我一直走路吧!”
当然没有用。我闭上眼,任凭越来越多想引我走进死胡同的蝴蝶飞过来,停在我的身上、鼻子眼睛上。说实话,那一瞬间我想,干脆就这么睡觉得了,一觉醒来就被踢出来,然后我就可以灰溜溜下山告诉爹爹和老师说我做不到。我躺了不知道多久,感到那群蝴蝶都飞走了,接着一柄温润而微凉的东西触到我的额头……啪啪敲打了两下。嗷。
“又见面啦。”她说,“地板这么凉,睡不着的吧。”
有一瞬间我毫不怀疑她会像变出豆花那样变出一床被褥,但是她没有,所以我坐起来,当然还是很不服气:
“师姐我不想干了。”
“那刚刚爬的山不白爬啦?”
“……”
“你若真心要放弃,这幻境早把你弹出去了。”
好吧,虽然承认这个让人感觉很憋屈……我确实只是在和它赌气,如果就这样结束,想必今后我会无数次在半夜一个鲤鱼打挺醒来,质问当年的自己为什么不争点气。
“这走廊也是有尽头的,只是你被迷花了眼呢。”她点点远处那片延伸出去的混沌,“好好看清自己想去哪儿吧。”
我来应山不是出于别的同门那样拯救苍生或除妖降魔的大义……仅仅觉得这宅子太憋屈,想走出去而已。
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感到能用我的念想压住漂浮的地砖、把它们压实、铺成道路。那些蝴蝶也好人影儿也好就此消失了。我往前迈步……这时整个幻境剧烈摇晃起来。
怎么回事!?我说了我只是赌气,没真想罢工啊!别把我扔出去!就在这时,师姐闪身到面前,挥开玉尺,铮!似乎弹开了什么,随即她的身影一晃,也消失了。
我愣了愣神……整理了一瞬思绪,朝着走廊尽头奔跑起来。
-3-
命宫境中的苦寒于我已十分熟悉,只要再咬紧牙关、迈开步子,走出这片风雪就好。然而,这回我却怎么也找不到方向……已能听到霜结在我眉上的声音。
豆花铺的六妹身上不是一般的病症,是妖毒,她的母亲怕是早已换了人了。也怪我,为何当年没能早些看出来,这件事又该如何对她讲呢?我对妖物没有多余的慈悲心,但若当着人的面,把她的哪怕只是一个空壳的至亲之人处理了,于她而言是不是太残酷了?唉,到时还要多留心些,不要让她看到了。
沉下心,再次运气,终于找到了那一股热气指引着我走出去的感觉。睁眼看到的却不是熟悉的画卷,而是一碗热腾腾的豆花飘在空中,白嫩的豆腐张开嘴,咕噜噜地说话:这件事又该如何对她讲呢……对她讲呢……讲呢……哎哎,是我太分心了。
那便暂时先不去想了。清空心里繁杂的念头,便转身踏入预备弟子的境中,指点他们一二倒是顺手的事,我只是很喜欢看他们挣破心魔的一瞬间——嗯,算不上什么怪癖吧。本来也是极顺利的,但在抽身出去之前,忽然能感到一股力量向阵中袭来。来不及思考我便挡了过去,随即被震出阵外,一阵天旋地转过后,已然身处现实了。
……身处现实,这个事实我用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因为眼前的景象实在太令人不敢相信。掌门的对面,那团黑气缠裹的巨影是妖……却有着人形。方才我认为太过残酷的场景正在切实地上演,今后也要变成困扰我们的一个普遍的难题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第一时间只想到,那碗热腾腾的豆花,以后还能吃到么?
你知道AI幻觉吗?
它是指语言模型为了满足用户的需求,自信满满地编造事实、输出错误答案的行为。这一现象的成因根植于此类AI的基本原理中:它以完成用户的指令为第一要务,却又没有足够庞大的训练数据支撑;它不理解自己在说什么,输出思考轨迹的功能也不过是一种安慰剂,它只是选择了一个“好像最合理”的答案。
喂,不觉得这很过分吗?用户在被这种幻觉耍着玩的同时,AI自己也变成了为尽力弥补设计上的缺陷而疯癫的可怜虫。尽管只要经历过AI幻觉的人都会立刻因此明白(至少这一阶段的)AI没有自我意识,只是概率和算法下的墙头草,但相比于造成这一切却正在毫无负担地数钱的幕后开发者你/我们,这虽然没有意识却依旧要背锅的玩意儿与被愚弄的用户还是有点可怜的吧?
不过我并不打算讨论这个问题。哈哈真不好意思讲了那么长一串。我仅出于无聊想向各位证明一个暴论:
乐园埃里西翁是一个巨大的AI幻觉。
天原在备忘录里打下这些字就关闭了手环屏幕。事实上,刚刚写了两段,她便已经对这个看似夸张的点子感到厌倦了。
倒不是真的认为埃里西翁的一切是一场幻梦,胡言乱语只是她排解自己过于奔逸的思维的方法之一。她的大脑时常像接入过量电流的失控电机一样转得过快,就好像如果不允许她随时找点什么事做,无处释放的想法就会令她过敏。
昨晚大家聚在一起,为城市重建进度推进顺利开了个小小的庆祝会,饭菜不算很丰盛,因为农田的灌溉系统罢工了。好在有他们刚从无人看管的瓜田搬回的西瓜,清甜的水果洗去了每个人的疲劳。叶空塔理亚讲起农田的事时,天原正稍显脱节地坐在离大家半个座位远的地方,叼着西瓜汁的吸管,专心致志地想要把额角新冒出来的一颗痘按下去。她把它出现的原因归结为上述的“思维奔逸过敏”而非上火什么的。直到手一抖把它掐破了,大脑才终于得以处理刚刚流进耳朵的声音。
“哎?那把瓜田的灌溉系统拆过来不就行了,”她慢半拍地回话,“反正瓜都摘了,瓜秧说不定也能移过来。”
“直接拆下来吗?倒是直白的办法。”叶空思索着,“也许让我观察到实物就可以,知道关键部件的结构之后,其它部分就应不是什么难事。”
“哦!可以啊,”天原点了点自己的发环,代表运作中的指示灯闪着健康的蓝光,“明天试试投影过来你那边能不能看清。”
“非常感谢。但是,额头真的不要紧么……”
叶空露出有点无奈的苦笑,指着自己额头上对应的位置作为提醒。天原刚想说没事,一股热流就顺着眼角淌进了她的左眼。面部毛细血管真是过于丰富啊。
“我们活在一个幻梦里”并非什么新奇的论调。宇宙是阿撒托斯绵长的梦境、三维世界是高维文明的模拟程序、历史是无数循环与再演、命运是一匹早就纺织成定数的布卷、莎士比亚戏剧集是猴子也能敲出的字符组合……如果你做了丢脸的事,也会恨不得眼一闭一睁醒来发现今天还尚未开始。如果你曾是上述或上还没述到的任何一种虚无主义论的信者,你当然也大可相信埃里西翁与它们同样虚幻。
但真的要这样简单的下定论吗?当然——不行。且不说这样的精神胜利法太过无聊,这个精细设计的乐园当然一点都不虚无了。且看,我们能摸到它的形状、听到它的低语,沙漠中扑面而来的热浪也不是假的。你能摸到历史和命运吗?能真的让猴子乖乖打字吗?这就是区别。
乐园幻境埃里西翁编织得如此精巧,我们看到、尝到、目所能及都是会让我们误以为此处即是真实的细节。它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幻觉”。不过,我们依旧能找出破绽,我会在下文一一介绍。
“论述中出现了逻辑错误,虽然举例中的历史、命运和猴子打字机均为概念,但宇宙和三维世界正是用户与本机所处的位置,可以被感知。”
“你什么都不懂,小Z。这样写显得很唬人懂吗。”
“这样不符合议论文的写作原则。我现在的任务是帮助用户校对文章,因此需要指出这个问题。而且,这篇文章的论点是‘埃里西翁是AI幻觉’,目前内容有离题的趋势。”
“烦哎!那我问你,你如何证明我们真的处在三维世界?”
“……”
Z型辅助机因为这个问题开始自我矛盾的长思考——让AI执行它看似可以但实际不可能做到的任务时就会发生这种事。天原为驳倒了它(即使以这样卑鄙的诡辩)小小得意了一下,接着意识到现在彻底没有人会陪她聊这个无厘头的话题了。若干分钟前她向好奇她正在写什么的与那城分享了这个暴论,对方立刻陷入了深思,接着通过思考时的嘀咕将它共享给了另外两位队友。小枝十分常识人地委婉表示这不太可能吧,砥部对此只是呵呵笑了两声便继续工作。大家正各自检查着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她独自蹲在已关闭的喷淋器边稍微有点无聊。
好在这份无趣没持续太久,很快被手环的振动打断了。标注着电气工程师的视频聊天窗口跳出来。
“哟!你准备好啦!”天原立即举起手充满活力地打了招呼,两指从前额划出时拨起了刘海,狸猫印花的卡通创可贴在通话窗里一闪而过,接着摄像头被抬高,拍摄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我刚到,看这边的设备,还是挺有规模的吧?”
叶空在那边挥了挥手以回应:“辛苦啦,看起来型号和农田这里的差不多,真是帮大忙了。那我们就开始?”
两位工程师展开了讨论。从机械结构到程序原理,这片田地立刻被拉入了一个旁若无人的“工程师立场”一般,就连日光的炎热都不那么灼人了。直到把这套系统里里外外都差不多剖析了一遍,天原直起腰来,才听到了骨头咔咔作响的声音。
“嗯——那我让小Z把视频里很难看清的地方扫下来,逻辑上的地方等回来我们自己编编就可以了……”她大大伸了个懒腰,拍了拍辅助机,“小Z?”
屏幕上依然转着“思考中”的提示。天原哎了一声,才想起那个对它来说太过困难的论题,接着变魔术般唰地展开一群扳手钳子螺丝刀:“没办法了,还是拆吧!”
我们被关在这里原本是要做什么来的?自相残杀,证明我们的才能“不需要乐园的庇护”。可原本我们不就活在没有乐园的世界里、用各自的才能谋生或改变着世界吗,是黑幕这个家伙强行把我们塞进来的。那么,答案只有一个:这里其实是一个大型演算程序,我们是安放在其中模拟各自所代表的才能的智能体。
哎哎,就这样被说不是人了是不是有点懵?没关系,来看看我的证据。
其一:为什么证明才能价值的方式是自相残杀?明明杀人的方法有很多吧,如果我单纯拿一把小刀捅死了某人,我作为机器人工程师的作用体现在哪?答案是:我们作为模拟才能的AI而非真正的人类,只能用我们知道的方式设计杀人方法,即利用我们的才能。我思考过如果自相残杀展开我的最佳获胜方法,肯定是不是亲自动刀子,而是黑入假狸猫的程序叫它们替我干活。故此,本身不是犯罪的才能,却连设计谋杀都做得到,不就证明了才能在这种极端环境都能灵活应变生存下来吗,当然很有用了。
其二:关于被我们抓到的这位黑幕的言行。他声称自己是未来人,不是吗?虽然听起来像癔症或为了脱罪的胡说八道,但正因为在这个环境下无法证明,所以也无法证伪,“无法证伪的理论为真”这种设定不是广泛地在学术界存在着嘛。因此,他很可能就是这个乐园演算程序(暂且如此称呼)的编纂者,在世界必定毁灭的未来年代,想要通过程序演算出一批最强才能,并保存在某艘诺亚方舟上。他称自己“执行了正确的历史”也是因为这个,诺亚方舟当然是正确的了。
其三:Z型辅助机的健康监测程序居然说我一切正常,明明额头上长痘很严重啊。不好意思这一段是为了满足一个论点要有三个论据的原则凑上来的。
——哈哈,总之往好里想,既然我们都活下来了,那我们(的才能)不就都能乘上方舟吗?自相残杀活下来了算什么,打破第四面墙抓住这个黑幕才是真的强哦。
“……就是这样。虽然我就是乱七八糟写来玩的,但你不觉得听起来怪有道理的嘛,而且才能拯救世界听起来超酷哎。”
“是、是吗?”张小枝努力消化着这段有理有据的暴论,好像真的思考起了合理性,“剪纸也可以用来拯救世界吗……”
“真的呀真的呀。”天原一本正经地点着头,“既会使用工具又会使用大脑的才能不是很厉害嘛,比如机器人工程师就是既会使用机器人的部分又会使用工程师的部分。”
“所以剪纸艺术家是,嗯,既会‘剪纸’又会‘艺术家’……”
“有可能其实是既擅长‘剪’又擅长‘纸’又是艺术家的意思。所以现在到了我们需要使用才能的时候了。”
投影组件把她们面前的仙人掌扫描一遍,映出一比一复制的三维模型。天原挥了挥手将它放大、拉近、调整角度,露出仙人掌顶端鲜红果实和茎干连接的部分——需要十分小心才能剪下果实而不把它碰伤。徒手采摘则难免被倒刺扎到,确实需要会使用工具的人来做。
“对吧?才能就是在这种细小的地方拯救世界的嘛。”说话时天原已经站在了仙人掌旁边,“至于这些碍着你事儿的刺就交给我好啦!我掰我掰……”
“啊!那个也剪下来就好了!不要扎到手了呀——”
你可能会说,如果这是设计好的程序,怎么会给我们打破规则的机会呢。哎哎,我们刚才证明了埃里西翁是AI的部分,现在才要说到它是幻觉的部分。
算了我直接公布答案吧:因为第二次灾变。
不难看出这次灾变对智能体的影响之大,比如虽然小Z本就蠢笨但它现在更气人了。那么自然乐园演算程序也受其影响,它错乱了,错乱地继承了人类不想被末日杀死的念头、将它内化为自相残杀游戏的失败,并为了修复这个错乱硬生生构绘了程序原本不打算模拟的内容:这片沙海就是它的幻觉之一。
于是我们奇异的发现都可以得到解释。比如为什么有没人看管的西瓜,明明食物补给应该种在市区内;比如为什么鲸鱼的骨骸会出现在沙漠里,明明鲸鱼不能在路上游泳;比如奇异的驼铃,比如现在都没有人抓到的夜影蜥……
啊,美妙的熵增,不觉得我们的乐园越来越混乱了吗,这些都是埃里西翁自身圆它的谎时不得不叠加的一个又一个谎言哟!
甚至重建设施也是它让我们参与圆谎的途径,我们都知道语言模型有多么巧言令色,它回答的依据更多是“用户希望它怎么作答”。我可以说真正重建乐园的不是这些材料而是我们“希望让它成为什么样子”“希望有什么设施”“这里有这个设施才合理吧”的想法。
晚上梦到埃里西翁忽然飞起来、飞向月环,带着才能者们将它取而代之,从此以后夜间照向地球的不再是月光而是才能之光。荒诞的梦境给了她灵感,天原从床上坐起来就唰唰写下了很多,一口气发散出来就像喝咖啡一样令人神清气爽。
“……那这里呢?外面能探索的部分就是这么多,有能用上的吗?”
砥部迪亚哥正在视频通话中向她展示那架半埋在黄沙里的小型飞机。估计要从沙中挖出它是个不算简单的体力活,他和与那城一起趁太阳升起前尚还凉爽时就赶到了那里,正评估着它有没有带回去的价值。
“嗯——好像没有用啊,机翼的提示灯倒是长得怪好看的,晚点我自己来拆好了……”天原凑得很近,几乎贴上屏幕,从砥部的视角只能看见她的半张脸,额上新换的创可贴印着三只跳舞的假狸猫,让人想起它们的毛绒身躯滑稽扭动的模样。救援员用手背擦去了脸上细密的汗珠:“也是没办法的事。还是得稍微挖开一点才好进驾驶舱里面看看。”
“辛苦你们了啊,要不要先回来吃饭?这玩意就让它再埋一会儿吧,马上中午热起来了,干体力活小心中暑……”语尾带着还没睡醒的拖长调。砥部正要结束通话,一片什么物体的反光在他的余光中晃过,他回头,与那城正在用力徒手将飞机残骸抬起,一颗岩石状的东西卡在机翼的阴影下正逐渐浮现。
“……帮、忙……”与那城从咬紧的牙关中挤出两个音节。二人合力撬动着机身,天原也立刻醒了瞌睡,抓过外套打算往他们那边赶去。通讯画面终于再次稳定下来时,她半边胳膊还卡在袖筒里,不过露出的那块“岩石”让她惊讶得停下了动作:“我去……”
与那城喘着气,炎热和体力消耗让他眼前略有模糊,他揉了揉眼,看清了这块令飞机坠毁的罪魁祸首。混杂着震惊与厌恶的复杂神情出现在青年脸上。灰白石质的剖面透出能量的光纹,在热空气的扭曲下如呼吸般闪动。
这可比什么论证他们身在海市蜃楼中有趣多了……天原一挥手关闭了通话窗,连同还未保存但已经不重要了的文章界面一起,接着撩开帐篷的门帘朝营地外跑去,她要亲自看看那东西。
他们发现了一块月球碎片。
在天原第一次比同龄孩子们更快更好地折出更大的纸飞机时她便产生一种近乎预言式的预感,即自己或注定将成为那千里挑一、万里挑一的独行天才。这种预感在有位孩子愤愤不平地撕碎了她第五版改良的超远距离滑翔机时再次在她心里被确认,她知道这孩子从幼儿园开始就一直拿着各种比赛的特等奖,而他如此愤怒的原因仅是因为天原“折着玩”的纸飞机如此轻松就飞了他的两倍远。老师们都去安抚他时,天原用如挑衅一般的语调向他宣布:你不用对这只纸飞机置气,因为事实上我已经改出了第七版,并且这么做不是因为我要参赛,仅仅是因为这很好玩。
诚然,十九岁的天原再回看她九岁时的这等丰功伟绩,还是不得不在哈哈大笑之余承认,当时自己确实有些刻薄得过分。“天原号”在第七版之后就再无新的迭代,那个愤怒的孩子还是可以在一个月后的纸飞机大赛上拿到第一名。当时她高调地宣称自己要玩比纸更硬核的东西,其实现在想来只不过是对折纸失去了兴趣,理由也很随便:她当时第一次接触了“超高校级”这个概念,而当时“超高校级的折纸匠人”这称号已戴在他人头上。
她做事向来是这样随心所欲的。兴趣很快从折纸跨越到结构设计,再跳到与机械和AI打交道。此时她已上初中,周围一些超高校级预备役在此时就崭露头角,他们大概一升入高中就会顺理成章地拥有自己的称号。天原并不着急,她高傲地认为有份量的头衔不该是这样润物细无声地获得的。两年后一份不完整的设计稿在数个技术集团与机构的电子邮箱里炸开,成年人们抓心挠肝地顺着网线抓住了躲在匿名背后的天原更夜,再过不久一代生态建设机器人“小竹”堂堂问世,大家这才发现那个曾在开学时显得过分缺少存在感的同学已经以如此响亮的方式成为了超高校级。正如某位先贤曾经说过那样,过分的自谦实则是一种自傲,这大约是天原唯一也是最后一次如此低调。
或许有点太装,但这样确实很爽啊。已经十九岁还依然霸占着超高校级头衔的天原如是想。在这个天才百花齐放的年代,天才的保鲜期却显得太短,从“超高校级”这一前缀本身就可见一斑:当你高中毕业、步入成年,那才能好像就也会变成普通的成年人应有的智慧,就像额头生出皱纹一样,称号前长出了一个“元”字。十九岁的天原更夜前额尚且光洁,尚还霸占着“现”超高校级的头衔,也不过是因为暂且没有第二个机器人工程师像她一样出个惊天大风头罢了。
坐在月台边缘,戴着耳机、晃着双腿,天原放任自己的思维漫无边际地发散。她现在身处与世隔绝的浮空乐园,也许能视作她预言的又一次应验:离开那些大公司、组建CrypCyan工作室时她与好友们胡言乱语地讲过,和地球人打交道太麻烦了,我要把你们抓到月环上建飞天太空基地!
埃里西翁确实是飞起来了,周围也是一片与太空相似的未探明辽辽荒原;但这里并非她那“天才们的游乐场”——那个黑幕是怎么说的来着,自相残杀、证明你们的才能不需要庇护?天原很想说她才能的创造物正修葺着庇护人类的庞大生态系统,差不多得了,放她回去吧。
某天晚上天原把与她同级的好友兼好程序员钉崎时纪堵在合租屋的卧室里,大喊着你要是不答应和我一起干就别想出去了!紧接着在她曾合作过的集团干文职的崔妍暻听说了,竟也大喊着“我不要打工啦我要做独游”就递上一纸辞呈跑到她们这里来。她们的乐园就此滑稽地建立。酒过三巡天原讲了那番工作室要选址在月环上云云的话,妍暻兴致勃勃地变出一份塔罗来起牌,算来算去结果得出就算搬到月亮上天原也免不了要和地球人打交道的,天原发出一声懊恼的长叹,趴在桌子上断了片。依稀记得妍暻后来一直大着舌头管钉崎叫“时计君(시계くん)”,钉崎一边大喊不准给我起外号一边把寿喜锅里所有不爱吃的蔬菜都堆到天原碗里。
真是堪比在伊甸园抢着偷吃蛇果那样的混乱。想到这天原笑了起来,思考着聚集在埃里西翁的这群才能者到底在不在“地球人”之范畴,崔妍暻那精准度成谜的塔罗牌占卜是否在此时应验。与此同时一只手从她背后略带力道地拍了拍她的肩。
“干嘛?”天原几乎立刻用找茬的语气回复了,同时拉下半边耳机、回头看清了那人的面貌,这才后知后觉地从回忆里与亲友打闹的状态中抽离出来,一骨碌站起来与他握手,同时为自己刚才的语气发笑:“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
“下一班列车快来了,”古铜色皮肤的青年似乎并不太介意,“靠近站台边缘不安全。我想你也许不方便,所以……”
他指了指一边耳朵示意,解释了为什么没有选择直接呼喊,或者可能已经喊了,但她没有听见。天原花了一秒钟把这张脸与名字、称号对应起来——救援员砥部迪亚哥——又摘下另一侧耳机,没好意思说自己只是在大音量听摇滚乐。
“啊哈……我下次注意……谢了。”她从兜里拎出一根棒棒糖,剥着糖纸十分自然搭起话来,“你打算去哪?有没有在意的地方?我的话,沿铁轨往前不是有片像坠机现场一样的废墟吗,我在想要不要往那边走。”
顺着地图标注的方向望过去只能见到一片黄沙,天原往那边做了个投掷纸飞机的手势:“救援员的话肯定更熟悉那种环境吧。搭个伙,方不方便?”
“也许我能帮忙。”砥部摩挲着下巴,“你认为那里有你们能用上的残存部件吗?”
“算是吧,即便是破铜烂铁也是有价值的。”天原耸肩道,“也可以当我是单纯的飞行爱好者,或者万一它的飞行员还在那儿呢?”
救援员估算着走过去需要的时间与物资,在沙漠中行进并不是件容易的事。那片废墟估计在他们被绑架至此之前就已存在了,人类幸存的机会渺茫,不过若是机器驾驶的话……他正思量着,听见天原大大地做了个伸展:“嗯嗯——但是直接走过去肯定累死了,所以我们去偷西瓜吧!”
“……什么?”青年为话题的跳跃愕然一瞬,接着那支已被剥开糖纸的棒棒糖就杵到了他眼前。他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机器人工程师在柠檬黄色的糖果背后露出满意甚至是得意的笑容:“意思是搜刮物资啦,没人要的瓜不就是我们的?来来,糖纸都剥掉了,你总不会要拒绝我吧?”
十九岁的天原自认比九岁时候更通人性了些,比如九岁时那个无法无天的臭屁小鬼若带了一兜糖一定不会分给任何人,还要嘴里同时叼着五根糖棍儿给任何一个吃不到糖的孩子炫耀。她在车站的角落找到张小枝时,心想九岁的自己会不会曾惹哭过这样的一个孩子,并为这一点奇妙的、不存在的既视感产生了莫名的抱歉之情,她决定分出更多糖果——然后就这么吓了小枝一大跳。
“我——我吗?”她惊讶地指着自己,“不是打劫,是要给我的吗?”
天原一手以金刚狼般的姿态握着三支棒棒糖,另一手十分自来熟地拉过小枝的手,展开她的五指,把这些包装绚丽的糖果不由分说地塞在她手心里:“当然当然,你也要往东边的西瓜地去对不对?带上我们一起啦!”
小枝望着手里的糖果,想象力已经在糖纸上如同本能地描摹出剪切线,沿着它本身的折痕与色块,一朵小而繁复的镂空窗花正在脑中成型。她抿着嘴嗯声点头,随即目送着天原一边“好耶——”一边解下挂在腰间的辅助机、三步并作两步地去追正要出站的与那城琥珀。
“与那城同学——织补师大人——加上小Z一起当你的小弟的话,可以跟我们一块儿去搬西瓜吗?”
高大的织补师回头,差点迎面撞上被天原同一把“献给大哥的见面礼”一起举高的Z型辅助机,方盒状的机器很努力地显示出一张恳求表情,同时用毫无感情的机械音播报着“作为AI助理我无法担任您的跟班”,当然很快就被按了静音键。与那城拧在一团的眉眼很快舒展开——也许更多是因为困惑——但也伸手从围绕辅助机的一圈糖里取了一支。天原同他单方面击掌,擅自翻开他的左上衣口袋把剩下的插进去,同时喊着“不好意思啊”“冒犯啦”和“不用谢!”,朝这边的两人招手示意大家出发。
就这样带着大家去当了小弟吗?张小枝和砥部迪亚哥面面相觑,后者带着颇为无奈的笑摊手耸肩。
四个各种意义上都风格迥异的人一同穿行于沙漠,听起来像什么专辑封面的概念,如果不是他们还搬着一堆看起来没那么适合出现在封面上的野营物资的话。天原走在这支队伍的最后,这样就可以毫无介意地为自己天马行空的想法发笑而不必担心被别人看到。
沙海平坦而空旷,缺少参照物的环境很容易让人错估了自己的行进速度,从而产生走太慢的错觉。还好平时也有运动的习惯,换作是那位程序员朋友来这会儿肯定已经在锤着腰腿抱怨了——哎,怎么又在想她们的事?她以前从不觉得自己是这么爱思念别人的人,不知是因为这个所谓乐园太过无聊,还是因为现在才迟来地有了无法离开的实感。
“呜呼!”
一声假狸猫的叫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几人一齐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前方的坡道下一座塔型建筑下假狸猫高举着双爪,与拦在入口处的巡逻机对峙。
“呜呼!”
“抱歉,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哎哎?我去看看我去看看……”涉及到自己的专业,机器人工程师立刻来了兴致,半是小跑半是溜地冲下坡道,中途差点失去平衡,一个滑铲精准插到两位机器人中间,单手一掀刘海,对巡逻机眨眼:“这是在聊什么呢?需要帮忙吗小同学?”
巡逻机转过头来:“抱歉,我也听不懂你的意思。”
“……咳咳嗯哎呀……”天原略带尴尬地搓了搓鼻尖,一条胳膊搭上巡逻机的机身作勾肩搭背状,对同伴们挥挥手,“你们先去扎营呗?我跟它俩聊聊,待会儿过来。”
“抱歉,我听不懂你的意思。”巡逻机回应道。
“呜呼!”假狸猫
“它们听不懂你的意思。”Z型辅助机也像添乱似的说。
工程师从随身的电脑包里拽出笔电,同时深感无力地扶额:“——没有在和你们说话!这里是什么蠢机器大本营吗!”
莫名地,她再次想起九岁时的事。那是学校组织大家去博物馆参观时的一场小插曲,她在某个展柜前逗留了太久,一转眼已和大部队失散了。没有人注意到队伍里少了一个孩子,而孩子自己也并不在意,于是她理所当然地按照自己的节奏逛起来,久久停留在这个展区,一行行阅读每块展板上的文字。博物馆的导游机器人耐心地跟在她身后,然而它的智能并不高,对稍微深入些的问题就只会回答“抱歉,我还在学习中哦”,还稍微低着头,看起来真的很抱歉的样子。
“你才不会学习呢,”九岁的小鬼毫不留情面地咕哝,“你都没有那个功能对不对?也没有联网。作为机器人就不要和人类一样撒谎啊。”
导游机器人竟真的没有继续那样回复了。它说:抱歉,您可以为我的服务打分,并通过留言提交您的意见。
这里是介绍Nyx-12开发史的展区,它的背后正是一系列一百年前月球上开采基地的实拍照片,科研员们身着亮银色的宇航服,与当时最顶尖的智能机器人们各司其职地忙碌着。而照片外只是站着一个微微低头表达歉意的机器导游和一名九岁的孩子。还是球形的月球也不见得比如今的月环更单调吧。
她还没来得及提交评分就被终于赶来找人的老师逮到了。导游机器人在那无人问津地站到了闭馆,它肚子上的显示屏久久显示着那条没提交的留言:要机器为没开发的功能道歉的人真坏啊!留下的评分是四星半。
她在拆掉巡逻机、篡改其代码和真的与其沟通之间还是选择了最后一个。
回到营地时已经是傍晚,那只假狸猫跟在她身后搬运着行李,随着她一挥手放下东西任劳任怨地帮他们干起杂活儿来。天原在营火前的物资箱上坐下,大大伸了个懒腰,捶打揉捏着四肢,使唤假狸猫用爪子帮她开番茄汤罐头。与那城用审视小跟班的目光盯着这个圆乎乎的忙碌的小东西:“喂,你怎么征服那家伙的?”
“这个啊!”天原嘴里嚼着食物,“按它的叶子把它关掉,再推到一边去重启就完事了。我跟它说我从机械武装力量的手里救了它的小命,总之它暂时是我的小弟了。”
“你的小弟吗……”与那城抓了抓头发,“不对,这蠢狸猫算什么!我是说那个瞭望塔的护卫啊。”
“哦哦,我和它说:我是管理员,现在开始调试模式,请你先以不同的速度绕瞭望塔巡逻五十圈以检查运动能力……”
从埃里西翁看到的月环会与从外界看到的不一样吗?天原随口胡诌着,瞄准夜幕上逐渐明亮起来的月环,再次做出投掷纸飞机的手势。她在想他们这个临时凑起来的小队也许具有奇妙的共同领域,救援与机械都是探寻,机械与剪纸都是结构,剪纸与织补都是创作,织补与救援都是再造。某种意义上还挺像那么回事的。这么看来,也许营地真的是太空基地的一种。
“总之它真的绕着塔转了好久诶。我告诉它接下来你的新巡逻点是月亮升起的方向,不知道这家伙有没有真的尝试赶过去哦。”
好的,天原,我将为你客观地详细梳理今日本辅助机开机至现在发生的情况,并反思我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与表现出的智能为何还不如一只假狸猫。
白狸猫捕捉日志#01
地点:出生点
用时:没统计
过程记录:感谢那位很强壮的黑道大哥(更正:织补师),一瞬间就把这玩意按倒了,以前从不相信锻炼身体也能帮助科研,今天我算是见识到了。在这之后花了点时间处理黑幕相关的骚乱+把它搬运到房间里。长得太圆润了不太好搬。这玩意身为机器人外壳却毛绒绒的好微妙啊。
备注:接下来跟电气工程师研究它。
“ZERO酱?ZERO酱,唱歌。”
你好,天原,我还未完成开机自检,不能执行指令。
“废话真多啊你,那不是一个意思吗?好吧好吧,运行全项自检,从语音开始。”
好的,正在检测语音功能。Daisy, Daisy, give me your answer do…
Daisy Bell 的三拍子旋律从外放音响流出,语音组件运行良好,接下来是一系列其它排查项目。检测扫描投影组件时我打开了摄像头,看见用户(或称天原更夜、“超高校级的机器人工程师”头衔持有者、Z型辅助机的首席开发者、两千多年难得一见的天才)正在研究佩于其左手腕上的手环,于是我尝试扫描它、并投影到一旁,用户发出“哎呀别烦我!”的控诉,将全息投影挥开。
最后一步是监测用户的健康状况并播报。用户曾告知我,当使用外放功能并有其他人在场,播报应尽可能简洁、准确、直切核心,比如“天原昨晚睡眠不足,不建议参与今日工作”,于是我这么做了。
我说:天原正在经受微量、不影响健康的电击。
坐在她旁边的少年发出轻轻笑声。用户停止了拆解手环的动作,转而要捂住我的音响,并控诉道:“闭嘴啊不要说出来!”
我尝试以文字形式在显示屏输出我的不解。用户无视了。
白狸猫捕捉日志#02
地点:出生点附近
用时:白浪费2分6秒
过程记录:恰好刷新在门口,我出来透个气就遇到它了。没抓到,它 炸 了。
备注:自爆系统。倒霉倒霉好烦好烦今天怎么能这样连假狸猫都在嘲笑我似的。气笑了。
而用户查看我的自检报告已是一小时后。
彼时,她正忙于翻来覆去地研究这被称作“白狸猫”的机器人,一面自言自语地向我说明情况。用户表达了她对黑幕品味的无语、对绑架事件的不满与迫切想了解外界情况的心情,戏称她过往的作品为我的“前辈”并问我是否思念它们,随后因为担心被再次电击结束话题,转而令我通过数据线连接到白狸猫并黑入它。我告知用户这个功能无法使用,她发出难以置信的、音量颇高的惊呼,这才阅读了我的报告。
是的,逾三百个的大小报错宣告了我大部分功能的报废。“你你你……”她躺在地板上如是说(哀嚎)道,“请你在日程表里记录今天为历史上最糟糕的一天!”
接下来我被塞进充电仓,用户要求我不要打扰她的工作、为稍后的外出探索做准备,并“反思一下你为什么这么脆弱”。我推测最后一条指令意在明确我功能异常的原因,于是在用户独自工作的时间内,整理了现在的线索与我与网络连接断开前收集的最后信息。智能设备报废、通讯断开、大范围极光,这些征兆或许指向一场席卷全球的灾害——也即,不幸的,或许我的“前辈”们同样已经停摆。
用户查看此份报告时发生的与前相似的反应在此不再赘述。
白狸猫捕捉日志#03
地点:宿舍前
用时:12分15秒
过程记录:本着自己的实验样本自己抓的高尚精神我出来了。很难抓,非常难抓!到底为什么跑那么快?!爪子也很尖感觉被抓到就会挂彩。无比想念我的机器人帮手们。不是小Z你这个连手都没有的废物。总之可能跑了十多分钟它也累了就熄火了。
备注:补充:据研究,并非它累了而是大概怎么一不小心按到了它头上的叶子,这是个重置开关。什么蠢设计。
电量充满后用户带着我暂时来到户外。我们探讨了如何利用我残存的功能帮助用户捕捉白狸猫,得出的结论是,我将播放节奏快的实验性音乐为她增添动力。除此之外没有什么能做的。
十二分钟后,根据健康监测系统的过往记录,此时用户的体能已不足以支撑更多剧烈运动,我正要提醒用户时,白狸猫和她同一时间停了下来。
用户表达了疑惑,接着趴在停止活动的白狸猫身上休息了数分钟,最后让我“发挥一下你所剩无几的作用,使唤那些红的蠢东西搬咱们回去”,我生成了一段礼貌的请求说辞并外放播报,说服了两只红狸猫协助搬运关机的白狸猫。
用户将同为才能者的电气工程师叶空塔理亚描述为“礼貌又专业”,从用户的态度可以推测,她们的工作相当顺利、且相处不错。用户曾与我列过一个“身边的人天才梯度表”,综合判断,叶空塔理亚或可在这张表上排到“75%天才”——需要说明这一数字并不是具体的量化而更像一种比喻,因为作为此梯度表的“基准”,用户自己的排位是“1000%天才”。
工作期间我协助建模了[敏感数据]项零件,运行了[敏感数据]次排查。白狸猫的系统复杂而难以破解,因此这一阶段的主要成果为:确定假狸猫们头上的叶子为它们的重置按钮。
白狸猫捕捉日志#04
地点:露台贩卖机附近
用时:7分44秒
过程记录:出来买饭顺便抓一只。尝试了用食物勾引(有翻垃圾桶的假狸猫,可能有嗅觉系统?进食功能?),寻找它喜欢的食物花了一会儿。沿途一点点撒吃的有种钓鱼的感觉。用时较长,效果还行,不用担心被挠。蹲在贩卖机上跳下来按它的叶子有点爽到。
备注:买到很多辣味食物,不好意思喽暗锅酱。
七时左右,用户与电气工程师结束工作,开始准备晚餐。用户来到露台附近享受晚风,并在附近的自动贩卖机购入数样零食。用户靠在露台边缘抽了数根百奇饼干(是的,用户坚持此处的动词为“抽”),同时与我闲聊起今日经历。期间,用户数次表示对我的无语,并称我不如一只白狸猫。我试图列举我有而白狸猫并不拥有的功能,被用户打断,并表示需要我自己“好好反思”。
在我反思的过程中,确实发现了一项未被执行的进程。此时,携带大量食材的罗季昂一行人从用户身边路过进入市民会馆,并与用户问好、表示可以吃晚饭了。由于用户不允许我再在别人面前说令她丢脸的话,我选择暂不报告这项问题。
接下来,也就是刚才,用户问我是否有反思好,令我在开饭前梳理今日情况。于是,我做出了以上报告。
白狸猫捕捉日志#05
地点:[未记录]
用时:[未记录]
过程记录:饭后和他们一起消食路上顺便逮了一个玩。试验了好几种方法所以不算。
备注:小Z,我不如把你留在这,带一只这个白东西回家算了。
“好吧好吧,算你好好认错了。对了,你说的那个没有执行的是什么?”
日历组件也有所损坏,因此,我没能把今日记录为历史上最糟糕的一天。
“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