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是凝固的墨,月光稀薄,只能勉强勾勒出荒漠起伏的轮廓。风卷着细沙擦过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蠕动。
卡珊德拉站在队伍后排,单手插在腰侧,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柄上的防滑纹路。她的视线越过前面几个队友的肩膀,落在那群衣衫褴褛的乱民身上。他们围成一圈,把中间那两个人护得死死的。说是护,其实不过是挤在一起发抖罢了——手里拿的都是些什么东西?锄头,铁锹,有一把生锈的柴刀。最像样的是人群最前面那个男人手里的东西,一把短刀,刀刃还反着点光,但也仅此而已。
被他们护着的那位少女瘦得厉害,腕骨凸出,青筋分明,却死命撑着那个几乎站不稳的男人。男人的一条腿明显使不上力,大半重量都压在少女身上,血迹从腰侧渗出来,在破烂的衣服上洇成深褐色的一团。他垂着头,肩膀剧烈起伏,每呼吸一次都像在用尽全力。
少女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的尾音:“别有事……求你了,别有事……”
男人抬起手。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积攒力气。他的手指沾着灰土和干涸的血迹,却极轻地落在少女脸颊上,蹭掉一道被风沙和泪水冲出的污痕。然后他把手移到她肩头,揽住,用力握了握。
他抬起头,看向人群外那支装备精良的队伍。
“我们并没有作乱的想法。”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刮过铁皮。他顿了一下,胸腔里滚出一阵闷咳,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少女把他扶得更紧。“我的父亲……我们的前任头目,被关在煤窑最深处。我们只是想救他。”
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破旧的衣摆掀起一角。月光照在他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神很平静,像是已经把能失去的都失去了。
卡珊德拉扫了一圈身边的队友。
有些人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明显的波动,而是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嘴角抿紧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垂下去又抬起来。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十一区出来的人,听到“煤窑”这两个字,就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肺管子,喘气都得慢半拍。
挣扎。茫然。急切。隐忍。
都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啧……
那个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说点什么,想抓住这微弱的转机。他的目光从那几个队友脸上掠过,带着一丝几乎不易察觉的希冀——
卡珊德拉没让他开口。
她从后排走了出来。她的脚步声不重,踩在沙地上只有细细的沙沙声,但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缝。她走到最前面,站定,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那些人脚下。
“我们没时间听你那可怜至极、感人肺腑的故事。”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风有点大,“走,还是不走。”
少女猛地抬起头。
那张脸被污汗和泪水糊得乱七八糟,但眼睛亮得惊人——那种亮法,卡珊德拉见过,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剜出来。少女死死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胸膛剧烈起伏。
“哈……”卡珊德拉的嘴角动了动,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捋了一把,“你瞪我。”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少女眼中的怨恨、不甘,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她眼里。那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每次都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扎眼——好笑的是对方毫无威慑力,扎眼的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倔强。
“你觉得你们在做正确的事?”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嘲讽,“你们难道不是一群送上门任人宰割的脑残吗?”
少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声音尖锐得像裂开的铁皮:“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们!帝国用真金白银养出来的狗,懂个什么!”
卡珊德拉挑了挑眉。
她没生气。这种话她听过更脏的版本,早就没什么感觉了。她只是把目光从少女脸上移开,落在那个人还站不稳的男人身上。
“所以我说啊,你们做对了吗?”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你们有钱吗?有武器么?有人给你们撑腰么?”
她顿了顿。
“没有。”
“那你们是拿什么和帝国作对的?”她往前迈了一步,“一时冲动。脑子一热那叫勇气,脑子一直热,叫找死。”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管。
“连这点都想不明白,看来那场战争活下来的不只是软骨头——”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儿也不行。”
少女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嘴唇张了又张,像是想反驳,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卡珊德拉的唇角又往上勾了几分。
“我说的没错吧?你又或者你哥,但凡有一个动了脑子,你们俩都不会一起出现在这。”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至少能有一线希望。又或者说,至少,有人能活着。”
少女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委屈的红,是那种被戳到最痛处的红。她猛地往前冲了一步,被人拦住,还在死命挣扎,嘴里骂着什么,声音已经劈了。
卡珊德拉抬起枪口,对准她。
少女僵住了。
卡珊德拉把枪口从她脸上移开,对准了她身后的男人。
“唉……”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教蠢货的最好方法,果然还是实操啊。”
砰——
枪声在空旷的荒漠里炸开,惊起一片不知藏在哪里的飞鸟。
少女的身体随着枪声猛地一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僵在原地。她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回头看向她哥哥——
男人还站在那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看了看脚边。子弹打在他脚边几厘米的地方,在地上炸出一个小坑,砂砾溅在他小腿上,扎出细细的血点。
少女滑坐在地上。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坐在那里,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淌过满脸的污痕,滴在干裂的沙地上,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连枪声都怕,还想保护点什么呢?”卡珊德拉收起枪,垂下枪口,“真是可笑。”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还没动的队友。
“你们还要站到什么时候?”她的语气冷了下来,“该做什么难道还意识不到么?”
有人低下头。有人动了动脚,又停住。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没人说话。
“你们要叛国么?”卡珊德拉的表情彻底冷下来,月光照在她脸上,轮廓像是刀刻出来的,“既然选择归顺帝国,那就该清楚——你们是帝国的所有物,是皇帝的所有物。”
安静了几秒。
有人动了。
卡珊德拉看过去——是维斯娜·伊斯克拉,和她同是牧羊人,肩章上也是少校的军衔。维斯娜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那些还没动的队友面前,声音不高,但很稳:“卡宾少校说的没错。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烦请各位先抛开个人情感,优先完成任务。”
沉默夜色沉得像是凝固的墨,月光稀薄,只能勉强勾勒出荒漠起伏的轮廓。风卷着细沙擦过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蠕动。
卡珊德拉转身往后走去。
她走过维斯娜·伊斯克拉身边,两人擦肩而过,谁都没说话。
身后传来少女压抑的哭声,和男人低低的咳嗽声。风把这些声音吹散,混进沙粒摩擦的窸窣声里,很快就听不太清了。
卡珊德拉走到队伍后排,站定。月光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她身后的沙地上,和那些开始行动的队友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训练场上尘土飞扬。
第十二个士兵被撂倒在地时,旁边围观的人已经不剩几个——大部分都在场上跑圈,喘得像一群被赶着走的牛。
卡珊德拉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起来。”
那士兵龇牙咧嘴爬起来,踉跄着站回队伍里。十二个人站成一排,没有一个敢抬头看她。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就是这么练的?”卡珊德拉从排头走到排尾,脚步不紧不慢,“反应速度呢?体能呢?刚才那个拳头,我十八岁刚上战场时就能躲开——你们练了多少年,就练成这样?”
没人吭声。
“怎么,不打仗就觉得自己不会死了?”她停在排尾那个最年轻的士兵面前,盯着他看了两秒,“还是说,觉得我走了,你们就可以混日子?”
那士兵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卡珊德拉移开视线,退后一步。
“二十圈。”她说,“在我回来之前跑完。别想偷懒,否则——”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十二个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卡珊德拉转身往训练场角落走,弯腰捡起扔在地上的单肩包。包带是特制的,比普通的宽一倍,金属搭扣磨得发亮。她背了十年,从列兵背到少校,一直没坏。
她把包甩上肩膀,往外走。
经过训练场边缘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卡珊德拉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是个年轻人,站在场边的树荫底下。头发是亮眼的蓝色,在日光下显出冷调。他侧对着她,正看着场上跑圈的那些士兵,耳朵上戴着什么东西,刚才那一下闪光就是从那儿来的。
银色的,小小的,像个坠子。
卡珊德拉多看了两眼。她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从小就喜欢。小时候在贫民窟,从垃圾堆里翻出一块塑料宝石都能高兴半天。后来当了兵,这毛病也没改掉——她办公室里到现在还收着几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漂亮石头。
但她现在没工夫管这个。
昨天收到通知了。茧室来的消息,说她的新搭档已经到了。之前的那些——她不记得是第几个了——反正都没撑过一周。有的实力不行,有的不听指挥,有的被她说了两句就红着眼眶要调走。她懒得记。
这个能撑几天,她也不知道。
卡珊德拉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办公室在训练场东边,要穿过两栋楼。她走得快,单肩包在胯骨上一颠一颠的,一路上碰见几个熟人,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点点头就过去了。
到办公室门口,她停下来,看了看门上的牌子。
少校 卡珊德拉·卡宾
她推门进去。
屋里还是老样子。桌子,椅子,柜子,窗台上放着她捡来的那几颗石头。她把包扔在桌上,坐下,往后一靠,脚翘上桌沿。
资料就放在手边,薄薄的几页纸。
她拿起来翻了翻。
科尔林德·缇儿,十六岁,下士。军官家庭出身,父亲是某某某,母亲是某某某,上面几个哥哥姐姐,全是军官。这孩子的履历看着挺漂亮——训练成绩不错,评语也都是好话。但卡珊德拉扫了一眼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走关系的。
十六岁,下士,这个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不过她不在意这个,她只在意这人能不能用。要是又来个中看不中用的,她还得到上面吵着换人,麻烦。
她把资料扔回桌上,揉了揉眉心。
门响了。
“进来。”
门开了。
进来的人比她想象的高。资料上写一百七十一,实际看起来还要再高一点,大概是站得直。深蓝的长发,石榴色的眼睛,五官张扬,往那儿一站,整个办公室都跟着亮了几分。
卡珊德拉认出来了。是刚才树荫底下那个。
那年轻人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不是打量,是看清楚了,记住了,然后才移开。他站定,脚跟一并,动作标准利落。
“少校。”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科尔林德·缇儿,向您报到。”
卡珊德拉没动,脚还翘在桌上。
“我知道你是谁。”她说,“资料我看过了。”
科尔林德站在那儿,等她说下去。
“开门见山。”卡珊德拉把脚放下来,往前探了探身,“我对搭档的要求很高。第一,实力够硬,别拖我后腿。第二,听指挥。我说往东你往东,我问你有没有意见你最好说没有。第三——”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看着他。
“扛得住。前几个都没撑过一周,有的是自己走的,有的是我扔出去的。你要是觉得自己不行,趁早开口,省得浪费时间。”
这话她说惯了。每次新搭档来,她都这么说。大部分人的反应她都见过——有的脸色变了,有的硬着头皮点头,有的当场就想反驳。总之,没有一个撑过一周的。
她说完了,等着看他的反应。
应该是尴尬。或者不服气。或者硬着头皮说自己可以,然后过两天灰溜溜滚蛋。
但那双向日葵般的红色眼睛看着她,亮得惊人。
不是被冒犯的恼怒,不是被质疑的不甘,是另一种东西——兴奋,好奇,还有一点跃跃欲试。
卡珊德拉顿了一下。
这种眼神她见过。在很多人脸上见过,在镜子里也见过。
“你笑什么?”她问。
科尔林德露出一点牙齿:“没什么。少校,您说的这些,我都能做到。”
“这么肯定?”
“嗯。”
卡珊德拉看着他。
十六岁,军官家庭的小少爷,从小被捧着长大的——这种人在她手底下活不过三天。但这双眼睛……
“行。”她说,收回视线,重新往后一靠,“那就试试。”
科尔林德站在原地,嘴角还挂着笑。
卡珊德拉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拉开门。
“走吧,带你去认认人。”
科尔林德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一步的距离,不近不远,但那股不见外的劲儿已经写在脸上。
“您刚才训人那会儿我看见了。”他说。
卡珊德拉偏头看了他一眼。她比他高将近十公分,这一眼得微微垂下视线。
“那个被您按地上的,是您手底下的兵?”
“是。”
“您下手真狠。”
卡珊德拉没接话,继续往前走。走廊里光线暗,她的脚步声很轻,是那种常年走在不好走的地方练出来的轻。
科尔林德跟在她旁边,脚步比她重一点,靴子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的。
“您在训练场边上捡东西的时候,我也在。”他又说。
卡珊德拉这次连头都没偏。
“我看见了。”科尔林德的语气里带着点笑,“您捡那个包的时候,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所以?”
“所以我在想,您是不是看见我了。”
卡珊德拉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蓝头发的年轻人。他正微微仰着脸看她,红色的眼睛亮得很,里头的光和刚才在办公室里一模一样。
“看见了。”卡珊德拉说。
“那您当时在想什么?”
“在想你耳朵上那个东西晃得我眼睛疼。”
科尔林德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他笑的时候露出牙齿,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更张扬了几分。
“这个?”他抬手摸了摸耳垂上那个银色的坠子。
“嗯。”
“您不喜欢?”
“我没说不喜欢。”卡珊德拉转身继续往前走,“就是晃眼。”
科尔林德跟上来,走在她旁边,嘴角还挂着笑。
“您刚才说带我去认人,”他说,“是认您手底下那十二个?”
“嗯。”
“他们怕您。”
“应该的。”
“我不怕。”
卡珊德拉又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还是得微微垂下视线。
科尔林德对上她的目光,笑了一下:“我就喜欢狠的。”
卡珊德拉没接话。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是楼梯,阳光从窗户里斜着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她踩过那些光影,脚步没有停顿。
——慕强的,自来熟的,不怕她的。
十六岁,还是军官家庭的小少爷,从小到大被捧着长大的。刚才在办公室里说“您说的这些我都能做到”,现在走在她旁边说“我就喜欢狠的”。
卡珊德拉想起他看自己的那个眼神。
那种光……她在贫民窟的巷子里也见过,在一双脏兮兮的眼睛里,在很多年以前。那时候她捡了一个小孩回去,那小孩看她的眼神就是这样。
现在这个不是她捡的,是自己凑上来的。
楼梯到了。卡珊德拉往下走,靴子踩在台阶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科尔林德跟在她后面,脚步轻快。
“您手底下那些人,”他又开口了,“有比我强的吗?”
“你见了就知道了。”
“要是没有呢?”
卡珊德拉在楼梯中间停下来,回头看他。
科尔林德站在比她高两级台阶的地方,正低着头看她。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蓝头发上,照在他的红眼睛上,照在他耳朵上那个小小的银色坠子上。
他又晃了她一下。
“要是没有,”卡珊德拉收回视线,继续往下走,“那你就是最强的。”
“那您呢?”
“我?”她头也没回,“我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我比你强。”
科尔林德的笑声从后面传来,顺着楼梯往下追她。
卡珊德拉的嘴角动了动。
——看来她之后的日子会很有趣了。
十岁的卡茜·卡宾不知道为什么要把他捡回来。
她蹲在巷子口,看着那个缩在墙角的孩子。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像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谁的喉咙。
卡茜叹了口气。
她养活自己都难。早上刚跟南街那个卖面包的老头吵了一架,因为他嫌她掏出来的铜板不够数。昨天她饿了一整天,就为了攒下那点钱。结果还是不够。
这孩子看起来比她还饿。
“喂。”卡茜开口。
那孩子没动,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饿不饿?”
还是不说话。
卡茜又叹了口气。她从怀里摸出半个黑面包——那是她藏起来准备晚上吃的——掰下一半,扔过去。
面包落在那孩子脚边,沾了灰。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没毒。”卡茜说,“我要是想害你,犯不着浪费粮食。”
那孩子终于动了。他飞快地抓起面包,塞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卡茜走过去,在他背上拍了两下。那孩子猛地一缩,浑身绷紧。
“行了行了,不碰你。”卡茜退后一步,“你叫什么?”
沉默。
“有没有地方去?”
还是沉默。
卡茜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巷子里阴冷潮湿,风灌进来,灌得她直打哆嗦。天快黑了,再过一会儿贫民窟的夜晚就要开始——酒鬼、赌徒、人贩子,什么妖魔鬼怪都会冒出来。
这孩子一个人待在这里,活不到明天早上。
“走吧。”卡茜说。
那孩子抬头看她。
“跟我走。”卡茜又说了一遍,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回头一看,那孩子还蹲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磨蹭什么?”卡茜皱眉,“再不走我反悔了。”
那孩子慢慢站起来,跟了上去。
后来卡茜问过他叫什么。他不说。卡茜让他自己取一个,他就说了一个词:兰登·梵卡。
卡茜不知道他从哪儿翻出来的名字,也没问。她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哪有闲心管这个。
但日子居然就这么过下来了。
兰登是个奇怪的孩子。话少,眼睛却一刻不停地转,把什么都看在眼里。卡茜出门的时候,他就在那个漏风的破棚子里待着,把能收拾的地方收拾干净,把能找到的东西归置整齐。
后来他开始做饭。
一开始是糊的,后来慢慢能吃了。卡茜每天回来,推开门就能闻到一点热气,有时候是黑面糊糊,有时候是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野菜汤。她坐在那个缺了腿的板凳上,兰登就蹲在她旁边,看她把碗里的东西吃完。
有时候卡茜带着伤回来。兰登什么都不问,去打水,找破布,笨手笨脚地给她包上。他手抖,绑得乱七八糟,但从来不吭声。
卡茜也不吭声。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卡茜在外面打架、偷东西、捡破烂、给杂货店跑腿,什么都干。兰登在家里待着,把那间破棚子收拾得越来越像个人住的地方。
有时候卡茜想,这孩子的脑子大概比她好使。他认得字,虽然不知道从哪儿学的;他会算数,卡茜每次把赚来的铜板倒在他面前,他都能数得清清楚楚,分成几堆,告诉她哪些能花,哪些得攒着。
卡茜有时候看着他,觉得他像个小老头。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铜板留给他,然后出门,继续打架,继续偷东西,继续活着。
卡茜成年那天,兰登做了一顿饭。
比平时丰盛。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一小块咸肉,切成薄片,放在野菜汤里。卡茜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你想上学吗?”
话就这么冒出来了。卡茜自己都没想好,嘴已经先张开了。
兰登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攒钱。”卡茜说,“你那点心思瞒不过我。”
兰登还是不说话。
卡茜放下碗,看着面前这个瘦巴巴的孩子——不,不是孩子了,过了这个年,他就该十三了。五岁到十三岁,八年。他们俩就这么过了八年。
“征兵开始了。”卡茜说,“我去,能拿一笔安家费。”
兰登的手攥紧了,放在膝盖上,没吭声。
“够你上几年学的。”卡茜继续说,“剩下的你自己先想办法。你脑子比我好使,总能有出路。”
“我能改变你的决定吗?”兰登问。
卡茜想了想,说:“不能。”
兰登点了点头。
“那你去吗?”卡茜问他。
“如你所愿。”兰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