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上通常有这么几种人:单纯为了蹭吃蹭喝的,找个角落埋头苦干,盘子堆得比人高;什么都不做,端一杯酒站成一根柱子,假装自己很有深度的;追着潮流满场飞,跟谁都聊得来,把交际当成事业的;还有那些眼睛永远盯着大人物,伺机凑上去搭话的。
卡珊德拉端着酒杯靠在廊柱边,百无聊赖地把场子里的人挨个归类。她手里那杯香槟已经喝了两口,剩下的被她晃来晃去,气泡沿着杯壁往上爬。
她的目光扫过大厅,在一个角落里停住了。
一个女人坐在轮椅上,独自一人。她穿了一身素净的深色礼裙,没有太多装饰,但料子和剪裁都看得出来不是便宜货。头发挽成一个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本被人从书架上抽出来又忘了放回去的书。
她看起来不像是来攀附谁的。卡珊德拉想。要是来攀附权贵,她这个状态可太吃亏了——坐在轮椅上,缩在角落,谁会注意到她?而那些真正有权力的人,大多被围在人堆里,根本看不到这个角落。
但她又确实在这里。一个人。没有同伴,没有随从,就那么坐着,偶尔抬眼看看舞池,偶尔低头摆弄一下手指,表情温和而平静,像是并不觉得无聊,也不觉得尴尬。
卡珊德拉看了她一会儿。
无聊。她对自己说。她是因为无聊才盯着这个人看的。舞会才过半,她已经把场子里能吃的都尝了一遍,能看的都看了一遍,科尔林德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瓦尔彻那张脸她暂时应该不会再看到。她需要一个消遣。
而那个女人,看起来像是可以成为消遣的那种人。
卡珊德拉放下酒杯,穿过人群,朝那个角落走过去。她的裙子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微的沙沙声,那件蓝黑色的羽毛裙摆在她身后轻轻晃动,引得几个人侧目。她没有理会。
走到近前,她看清了轮椅上的女人。三十五岁上下,五官柔和但不寡淡,眉眼间有一种很舒服的亲和力,像是那种不管你跟她说什么时候,她都会先给你一个微笑的人。她的轮椅是深色的,扶手处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有些年头了。
女人注意到有人走近,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卡珊德拉脸上,微微一笑。
“晚上好。”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温润。
“晚上好。”卡珊德拉站定,低头看着她,“一个人?”
“一个人。”女人点头,语气里没有任何自怜或抱怨,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就在这儿坐着?”
“这儿挺好的。”女人说,“不挤,不吵,还能看到全场。”
卡珊德拉偏了偏头。这女人的回答比她预想的要有趣一些。不卑不亢,不卖惨,也不逞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把一个人被晾在角落这件事说得像是自己的主动选择。
“你叫什么名字?”卡珊德拉问。
“安娜。”女人说,“安娜·M·利亚里欧。”
卡珊德拉没听过这个名字。不过这场舞会上她没听过的名字多了去了。
“卡珊德拉·卡宾。”她说。
安娜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但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挂着那个得体的微笑。
“久仰。”她说。语气礼貌,但不谄媚。
卡珊德拉打量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你想跳舞吗?”她问。
安娜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几乎是转瞬即逝,然后她的笑容恢复如初,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
“您是在跟我开玩笑吗?”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轮椅,又抬起头来看卡珊德拉,“我这个样子,怕是没法让您尽兴。”
“我问你想不想。”卡珊德拉说,没有解释,也没有催促。
安娜看着她,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光,像是好奇,又像是在掂量面前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沉默了一两秒,她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那个更真一些,眼角微微弯起来。
“想。”她说,“但我需要提前声明,我可能会成为全场最差劲的舞伴。”
“那是我要考虑的事。”卡珊德拉说,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另一只手伸到安娜面前,“我会把你抱起来。你会离地,可能会比我高,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或者害怕,随时告诉我。”
安娜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伸过来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卡珊德拉的脸。她的表情里有一瞬间的意外——不是因为被邀请,而是因为卡珊德拉的语气。那种语气不是在征求意见,也不是在施舍怜悯,而是一种很干脆的通知,带着一种“我做了决定,你只需要说好或者不好”的笃定。
安娜把她的手放了上去。
“那就麻烦您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歉意,“我可能不太轻。”
卡珊德拉没说话。她一手揽住安娜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膝弯,稳稳当当地把人从轮椅上抱了起来。安娜比她想的重一些,但也只是一些,她的臂力足够应付。
安娜在被抱起的那一瞬间本能地扶住了卡珊德拉的肩膀,手指微微收紧,但很快就放松了。她的身体在卡珊德拉怀里找到了一个平衡点,腰背挺得很直,头微微抬起,姿态依然优雅,像是坐在一把看不见的椅子上。
卡珊德拉调整了一下抱她的姿势,让安娜的腿搭在她的一只手臂上,另一只手从她背后绕过,扣在她腰侧。安娜整个人几乎是半坐在卡珊德拉的臂弯里,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搭在卡珊德拉肩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这样可以吗?”卡珊德拉问。
“很稳。”安娜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怕惊动什么,“您力气真大。”
“练出来的。”
卡珊德拉迈开步子,带着她走进了舞池。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一个高挑的女人穿着蓝黑色露肩长裙,怀里抱着另一个女人,走得稳稳当当,步子踩在拍子上,节奏一点不乱。安娜靠在她的肩侧,头发几乎擦着卡珊德拉的下巴,两个人的身体之间隔着两层布料,但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温热的,真实的。
卡珊德拉感觉到安娜的呼吸很轻,节奏很稳,一点都不像是被一个陌生人抱着在众目睽睽之下跳舞的人。她的手搭在卡珊德拉肩上,手指没有乱动,整个人放松而安静,像是很习惯被人这样抱着——或者至少,很擅长假装习惯。
“您经常这样跳舞吗?”安娜问,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听到。
“第一次。”卡珊德拉说。
“那我应该感到荣幸。”
“你倒是很镇定。”
“紧张也没有用。”安娜说,“而且您事先告诉我了,我有心理准备。”
卡珊德拉带着她转了一个圈。安娜的身体随着旋转微微向外倾斜,她的手指在卡珊德拉肩上收紧了一点,等转完又松开了。
“您为什么要邀请我?”安娜问,语气里没有试探,只有单纯的好奇。
卡珊德拉想了想,发现自己说不清楚。无聊?恶趣味?看不惯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人被晾在角落?她说不上来,也不想说。
“看你一个人待着,怪可怜的。”她说出口的却是这句话,带着她惯有的那种半真半假的傲慢。
安娜没有生气。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那您可看错了。”她说,“我不是可怜。我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等到了吗?”
安娜抬起头看着她的脸。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卡珊德拉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和瞳孔里映出来的灯光。
“也许吧。”安娜说。
卡珊德拉把她往上托了一下,换了一个姿势——让安娜坐在自己的右肩上。安娜的腿从她肩头垂下来,一只手扶着她头顶,另一只手按在她颈侧,整个人坐在她肩头和手臂组成的架子上,比卡珊德拉高出了大半个头。裙摆从她身上垂落,遮住了卡珊德拉的半边肩膀。
这个姿势太过显眼了。舞池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停下来看她们。安娜低头看了卡珊德拉一眼,那个角度让她的脸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但她的表情依然是温和的。
“您这是在帮我出风头吗?”她问。
“你觉得呢?”
“我觉得您是在满足自己的某种兴趣。”安娜说,语气轻柔,但话里的锐利一点都没打折,“而我恰好成了那个工具。”
卡珊德拉被逗乐了。
“那你愿意当这个工具吗?”她问。
安娜沉默了一秒,然后把手从卡珊德拉肩头拿下来,轻轻搭在她脸颊上,像是在端详一件有趣的东西。
“愿意。”她说,“您很有趣。”
两个人又跳了两支曲子。卡珊德拉换了几个姿势,有时把安娜横抱在怀里,有时让她靠在自己肩侧,有时像刚才那样让她坐在高处。安娜全程配合得很好,身体不僵硬,不挣扎,也不故意柔弱,就像是一个很默契的舞伴,只是恰好不需要自己走路。
但到曲子快结束的时候,安娜忽然轻轻拍了一下卡珊德拉的肩膀。
“抱歉。”她说,声音依然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我该回去了。”
卡珊德拉停下来,低头看她。安娜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个微笑,还是那种得体而优雅的神态,但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刚才那些话、那些笑、那只搭在脸颊上的手,都只是这场舞的一部分,舞跳完了,该收的都要收回去。
“不舒服?”卡珊德拉问。
“不是。”安娜说,“只是时间到了。”
她没有解释是什么时间。卡珊德拉也没有问。她把安娜稳稳地放回轮椅上,帮她把裙摆整理好,把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做完了才觉得有点多余。
安娜注意到了,但她只是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今晚很愉快。”安娜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微微颔首,“多谢您。”
“嗯。”
“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能成为更好的舞伴。”
卡珊德拉看着她的脸,那种谦和礼貌的微笑依然挂在嘴角,完美得像一副面具。但她知道那下面还有东西,只是这个女人选择不给她看。
“好。”卡珊德拉说。
安娜转动轮椅,缓缓离开了舞池。她的背影安静而从容,穿过人群的时候,有人侧身给她让路,她微微点头致意,像一艘小船从水面上滑过去,不留痕迹。
卡珊德拉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安娜腰侧的温度。
狐狸。
她想起安娜说的那句话——“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等到了吗?
也许吧。
但卡珊德拉忽然觉得,那个机会可能跟自己没关系。安娜刚才礼貌告退的样子,不像是因为不愉快,更像是因为她等的东西已经来了,她要走了。
而卡珊德拉只是被借来用了一下。
想到这里,她居然笑了一下。
这场舞会,比她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墙上的时钟指针刚刚走过七点。
科尔林德靠在化妆台旁边的柜子上,把目光从时钟上收回来,落在面前的人身上。
“舞会差不多要开始了吧。”他说。
卡珊德拉没有抬头。她正对着镜子,手边摊着几只口红,金属管身映着台灯的光。她拿起一只,旋开,对着镜子仔细地涂了一遍,抿了抿唇,偏头看了看效果。然后她拿起另一只,在手腕内侧划了一道,对比了两秒。
“你很着急吗,亲爱的?”她问。
“倒也不是啦,少校。”科尔林德换了个姿势靠着,“但我们真的不需要准时进场吗?”
“主角不都是压轴登场的么。”
卡珊德拉转过头来,一只手举着一只口红,朝他比了比。
“你觉得这只怎么样?”她把左手那只往前递了递,又换成右手,“或者是这个颜色,更艳丽点。”
科尔林德低头看了看。
两只口红的颜色其实差不多。一只浅一点,一只深一点,但差别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他认真地端详了几秒,歪了歪头,又凑近了一点。
“嗯……”他拖长了调子,“我觉得您现在用的这一只就很好。”
卡珊德拉挑了挑眉,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自己嘴唇上的颜色,似乎也认可了这个判断。她把两只口红都收起来,最后在嘴唇上补了薄薄一层,然后站起身,最后打量了一遍镜中的自己。
蓝色的露肩长裙勾勒出肩颈的线条,黑色的透纱内裙若隐若现,外层裙摆像是深蓝色的羽毛叠成的,从腰际向下铺展开去,走动时大概会像鸟翼一样轻轻翻动。脖子上绕着一件蛇形的项链,银色的蛇身盘成圈,蛇头垂在锁骨之间,眼睛是两颗极小的红宝石。耳坠是蓝宝石的,比蛇身上的红点大得多,垂在耳垂下面,灯光一照就晃出一片幽蓝的光。
卡珊德拉的头发是孔雀蓝的,平时她懒得打理,总是随手一扎或者散着。今天不知道花了多久,每一缕弧度都被妥帖地安置好了,从头顶到肩侧,再到垂在后背的发尾,层层叠叠,像水波一样流畅。
科尔林德看着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卡珊德拉瞥了他一眼:“干什么?”
“没。”科尔林德笑了一下,“就是想说,您确实适合压轴。”
卡珊德拉没接话,拿起手包,从他身边走过去,踩着一双细高跟走得稳稳当当。科尔林德跟在她身后,出门前最后拉了拉自己衣服的领口。
他穿了一件白色V领的内衬,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锁骨。外面是一件蓝黑色的拖尾马甲,从胸前一直延伸到膝盖后侧,右侧肩膀多出一块小单肩披风,用一枚银色的暗扣固定在肩线上。白色西裤的裤腿处做了一点不大不小的设计——黑色的布料做了开衩设计,行走的时候,一点蓝色若隐若现。看起来像是从卡珊德拉的裙摆上裁下来的一块料子做的,颜色呼应得心照不宣。
两个人出了门,穿过走廊,下了楼梯,上了车。
到达的时候,舞会已经开始好一阵了。大厅里觥筹交错,乐池里的弦乐正奏着一支舒缓的曲子,三三两两的人端着酒杯在各处交谈。门口的侍者看见他们,微微一愣,然后飞快地侧身拉开了门。
卡珊德拉走进去的时候,大厅里的声音像是被人按了一下暂停键。
不是全部安静下来,但确实有视线一道接一道地转过来。她像是没看见一样,神色自若地往前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科尔林德跟在她侧后方,步幅不大不小,既不会超过她,也不会落后太远。
那些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秒,又移到她身后,然后再移回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举了举杯算是致意,卡珊德拉一概没理。
她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大厅另一侧的长桌。
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满了银器、瓷盘和各式各样的食物。卡珊德拉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拿起一个盘子,夹了几样东西放在上面。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自己家吃饭一样随意。
科尔林德也拿了个盘子,跟在她旁边。
“这个不错。”卡珊德拉叉起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小点心,咬了一口,含糊地说了一句。
科尔林德也拿了一块同样的,尝了尝,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端着盘子在大厅里溜达。从长桌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到柱子后面,又从柱子后面绕回来,经过乐队的时候卡珊德拉多看了一眼那个拉大提琴的乐手,不知道是被音乐吸引还是在看那把琴。科尔林德跟在后面,把盘子里最后一块奶酪吃掉,空盘子随手放在经过的侍者的托盘上。
舞曲换了一支又一支。大厅中央的空地上开始有人成对地滑进去,裙摆旋转,皮鞋点地,节奏越来越快。
科尔林德把目光从舞池里收回来,转向身边的卡珊德拉。
他转过身,面向她,微微弯了一下腰,右手朝她伸出去。
手还没完全抬起来,卡珊德拉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
“我请你吧。”她说。
科尔林德愣了一下。
卡珊德拉的右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左手,左手按在他的肩胛骨上,力道不大,但不容拒绝。她往前迈了一步,科尔林德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您要跳男步?”他问。
“你有意见?”
科尔林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她握住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
他比卡珊德拉矮将近十公分,平时倒不觉得什么,但这个姿势下,他的手被她握着,肩被她揽着,整个人被她带着往前走了一步,那种身高的差距忽然变得格外明显。
卡珊德拉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
“不会跳女步?”她问。
“会。”科尔林德说。
“那就跟着。”
乐池里响起一支新的曲子,节奏比刚才的慢一些,旋律缠绵又带着一点力道,像是暗涌的水流。卡珊德拉带着他滑进舞池,步伐稳健,方向明确,和周围那些翩翩起舞的男人们如出一辙。科尔林德被她带着转了一圈,脚跟还没踩稳,又被带着转了回来。他的披风在旋转中扬起来,又落下去,蓝黑色的布料擦过卡珊德拉的裙摆,羽毛一样的蓝色外裙被带起来,又轻轻落回去。
周围的人看了他们几眼,有的笑了笑,有的移开了视线。卡珊德拉全不在意,步子越走越顺,带着科尔林德在舞池里穿来穿去,像一条鱼在水里游。
科尔林德被她转得有点晕,但脚步没乱。他抬头看着卡珊德拉的脸,发现她今天的口红颜色确实选对了。
【The Wheel of Fortune|命运之轮】人生周期的必然转变与无常。
卡珊德拉低头看着手中那张牌,指尖轻轻摩挲着牌面。她对塔罗的了解不算深,只在很久以前听人提起过一些零碎的。但命运之轮——光是这个名字,就足够让她生出几分好奇了。
每张塔罗都有两张,分属不同的持有者。她不知道另一张命运之轮落在谁手里,但既然命运安排他们在这场舞会上抽中彼此,那她倒想看看,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天命”。
舞会进行到一半,乐队换了一支曲子,节奏慢下来。侍者托着一个丝绒盘子穿过人群,盘子里叠放着两摞牌,一摞是深蓝色的背面,一摞是酒红色的背面。这是舞会的彩蛋环节,在场的人按性别分成两列,各抽一张牌,相同的两张牌就是彼此的临时舞伴。
有人觉得无聊,有人觉得有趣,卡珊德拉属于后者——倒不是对跳舞有什么执念,只是她喜欢这种随机的、不由自己控制的东西。
她伸手从酒红色的那一摞里抽了一张,翻过来。
牌面上画着一个轮子,轮沿上有三个形象,轮轴处坐着一个带翅膀的生物。边缘的小字被磨得有些模糊,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命运之轮。
卡珊德拉多看了两眼。她对塔罗的了解不多,仅限于知道几张牌的名字和大致含义。但命运之轮——这张牌的名字本身就足够让她在意了。人生周期的必然转变与无常。她想起这副牌的另一个说法:命运之轮是唯一一张没有明确好坏之分的牌,它只代表变化,而变化的结局,要看轮子转到谁那一面。
她倒是很想知道,抽到另一张命运之轮的人,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她抬眼去看对面那列已经抽完牌的深蓝色队伍。人群正在散开,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张牌,低头找着和自己牌面相同的那个陌生人。
卡珊德拉没动。她把牌捏在指间,等了一会儿。
有一个人朝她走过来了。
那人穿着军服。在一群穿礼服的人中间,那身军服格外扎眼——深色的外套,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领口没有戴任何装饰。他看起来不像是来参加舞会的,更像是刚从某个地方出来,顺便拐进了大厅。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不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而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或者刻意收敛气色的白。五官不算出挑,但那双眼睛让人多看一眼——很深的颜色,看不出情绪,像一潭没风的死水。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阴郁,步子不紧不慢,姿态却很随意,仿佛周围那些华丽的装饰和嘈杂的人声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在卡珊德拉面前停下来,抬起手里的牌,翻过来。
命运之轮。
“瓦尔彻。”他说,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像是在完成一个必要的流程,“请多指教。”
卡珊德拉看了他一眼。
瓦尔彻。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到。科尔林德在上一次任务结束后跟她提过,说是在一条巷子里看见一个人追着一个穿斗篷的女人跑进去,没多久巷子里就响了一声爆破,震得旁边的窗户都晃了几下。科尔林德说那个人的身形和侧脸他都记住了,回头画了张简图给卡珊德拉看。图上的脸就是眼前这张。
她没有上报这件事。没有证据,没有来龙去脉,只凭一个模糊的目击就往上递报告,不是她的风格。但她私下查过——查不到什么。这个瓦尔彻像一颗被擦干净了所有指纹的石头,履历干净,档案清白,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偏偏越是这样,越让人注意。
“卡珊德拉·卡宾。”她说,也翻了一下手里的牌,算是回应,“没想到会抽到一张一样的。”
“是挺巧的。”瓦尔彻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但那笑意没有到眼睛里。
乐队已经开始奏下一支曲子了,慢三拍,是那种很适合说话也适合试探的节奏。周围的人一对一对地走进舞池,卡珊德拉把手里的牌递给经过的侍者,向他伸出了手。
不是邀请的姿势。她把手伸出去,掌心向下,手指微微张开,像是一种命令,也像是一种宣示。
瓦尔彻看了她的手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指尖。
两个人走进舞池的时候,卡珊德拉的手已经搭上了瓦尔彻的肩。但她的动作比通常女伴的位置高了一些,手指扣在他肩章下方的位置,另一只手则牢牢握着他的手掌,拇指压在他的虎口上。
不是被带领的姿势。
瓦尔彻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压在自己虎口上的手,没有说什么。他的手顺势扶上卡珊德拉的腰侧,力道很轻,几乎只是虚虚搭着,像是随时准备收回去。
舞步从第一个小节开始就带着一种微妙的错位感。卡珊德拉的脚步稳而主动,每一步都踩在拍子上,但方向由她来决定。瓦尔彻跟了她几步,节奏上没有任何差错,步伐干净利落,看得出来舞技不差——但他没有争,没有试图把主导权拿回来,就那么跟着,像一个很配合的舞伴。
太配合了。
“你穿军服来的。”卡珊德拉说,语气像是在聊天气,“是来不及换,还是不想换?”
“不想换。”瓦尔彻说。
“为什么?”
“省事。”
卡珊德拉笑了一下。她带着他转了一个方向,他的披风在旋转时飘了一下,又垂落下去。
“你看起来不像喜欢跳舞的人。”她说。
“确实不喜欢。”
“那你来做什么?”
瓦尔彻没有立刻回答。卡珊德拉感觉到他搭在自己腰侧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但很快又松开了,恢复到之前那种轻飘飘的力度。
“抽签抽到了。”他说,“不来不合适。”
“哦?”卡珊德拉歪了一下头,“你是那种会为了‘合适’而做自己不喜欢的事的人?”
瓦尔彻看了她一眼,那双深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是情绪,更像是一种打量,一种审视。像是在权衡要不要接这个话,接的话要接几分。
“有时候会。”他说。
卡珊德拉没有追问。她带着他又转了一个方向,这一次转得比刚才急了一些,他的脚步跟得很紧,没有露出半点踉跄。
“你之前被派到11区执行过任务?”她忽然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瓦尔彻的步子顿了一下,几乎是不可察觉的停顿,然后继续跟上了。
“去过。”他说,语气依旧平淡,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卡珊德拉看了他一眼。她本来准备了一个反问——如果他说没有,她会顺着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来掩饰试探。但他就这么干脆地承认了,倒让她准备好的话落了空。
“是吗。”她说,手指在他肩章下方轻轻点了几下,“也是去落槐镇?”
“是。”瓦尔彻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知道会被问到这个问题。
“什么任务?”
瓦尔彻没有立刻回答。他带着她转了一个小弯,避开了旁边一对跳得太忘我的舞伴。等回到原来的轨迹上,他才开口。
“调查。”他说,只说了这一个词。
卡珊德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调查——这个词太安全了,安全到说了等于没说。他没有撒谎的痕迹,也没有刻意隐瞒的慌张,就像是在给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一个无关紧要的答案。
但她没有漏掉那个停顿。不是刚才回答前的停顿,而是更早的那个——在她问出“11区”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步子顿了那么一瞬。不是因为惊讶,更像是确认。确认她问的是这件事,确认自己应该用什么态度来回答。
他显然早就预料到她会问11区的事。
这个认知让卡珊德拉对他的兴趣又浓了几分。
“你呢?”瓦尔彻忽然开口了。
“什么?”
“你看起来也不像是喜欢跳舞的人。”他说,语气平淡,“你也是抽到了才来的?”
卡珊德拉被他反问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笑比之前那个真诚一些,带着一点被戳穿后的坦荡。
“算是吧。”她说,“但我对抽到的结果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命运之轮的另一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瓦尔彻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正看着他的脸几乎不会发现。
“那你觉得呢?”他问。
卡珊德拉没有回答。她带着他跳完了最后几个小节,在一串收尾的音符里停了下来。周围的人还在舞池里转着,她已经松开了搭在他肩上的手。
“还可以。”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模棱两可的意味,既像是评价这支舞,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瓦尔彻收回搭在她腰侧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多谢。”他说。
卡珊德拉看着他从舞池边沿走开,走向那张摆满酒杯的长桌。他的步子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军服的衣摆在灯光下显出深沉的暗色,像一个不属于这个场合的阴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拇指上似乎还残留着压在他虎口上的触感。
命运之轮。
她想,她大概还要再转几圈,才能看清轮子转到哪一面。
夜色沉得像是凝固的墨,月光稀薄,只能勉强勾勒出荒漠起伏的轮廓。风卷着细沙擦过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蠕动。
卡珊德拉站在队伍后排,单手插在腰侧,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柄上的防滑纹路。她的视线越过前面几个队友的肩膀,落在那群衣衫褴褛的乱民身上。他们围成一圈,把中间那两个人护得死死的。说是护,其实不过是挤在一起发抖罢了——手里拿的都是些什么东西?锄头,铁锹,有一把生锈的柴刀。最像样的是人群最前面那个男人手里的东西,一把短刀,刀刃还反着点光,但也仅此而已。
被他们护着的那位少女瘦得厉害,腕骨凸出,青筋分明,却死命撑着那个几乎站不稳的男人。男人的一条腿明显使不上力,大半重量都压在少女身上,血迹从腰侧渗出来,在破烂的衣服上洇成深褐色的一团。他垂着头,肩膀剧烈起伏,每呼吸一次都像在用尽全力。
少女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的尾音:“别有事……求你了,别有事……”
男人抬起手。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积攒力气。他的手指沾着灰土和干涸的血迹,却极轻地落在少女脸颊上,蹭掉一道被风沙和泪水冲出的污痕。然后他把手移到她肩头,揽住,用力握了握。
他抬起头,看向人群外那支装备精良的队伍。
“我们并没有作乱的想法。”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刮过铁皮。他顿了一下,胸腔里滚出一阵闷咳,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少女把他扶得更紧。“我的父亲……我们的前任头目,被关在煤窑最深处。我们只是想救他。”
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破旧的衣摆掀起一角。月光照在他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神很平静,像是已经把能失去的都失去了。
卡珊德拉扫了一圈身边的队友。
有些人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明显的波动,而是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嘴角抿紧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垂下去又抬起来。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十一区出来的人,听到“煤窑”这两个字,就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肺管子,喘气都得慢半拍。
挣扎。茫然。急切。隐忍。
都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啧……
那个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说点什么,想抓住这微弱的转机。他的目光从那几个队友脸上掠过,带着一丝几乎不易察觉的希冀——
卡珊德拉没让他开口。
她从后排走了出来。她的脚步声不重,踩在沙地上只有细细的沙沙声,但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缝。她走到最前面,站定,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那些人脚下。
“我们没时间听你那可怜至极、感人肺腑的故事。”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风有点大,“走,还是不走。”
少女猛地抬起头。
那张脸被污汗和泪水糊得乱七八糟,但眼睛亮得惊人——那种亮法,卡珊德拉见过,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剜出来。少女死死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胸膛剧烈起伏。
“哈……”卡珊德拉的嘴角动了动,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捋了一把,“你瞪我。”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少女眼中的怨恨、不甘,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她眼里。那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每次都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扎眼——好笑的是对方毫无威慑力,扎眼的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倔强。
“你觉得你们在做正确的事?”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嘲讽,“你们难道不是一群送上门任人宰割的脑残吗?”
少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声音尖锐得像裂开的铁皮:“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们!帝国用真金白银养出来的狗,懂个什么!”
卡珊德拉挑了挑眉。
她没生气。这种话她听过更脏的版本,早就没什么感觉了。她只是把目光从少女脸上移开,落在那个人还站不稳的男人身上。
“所以我说啊,你们做对了吗?”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你们有钱吗?有武器么?有人给你们撑腰么?”
她顿了顿。
“没有。”
“那你们是拿什么和帝国作对的?”她往前迈了一步,“一时冲动。脑子一热那叫勇气,脑子一直热,叫找死。”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管。
“连这点都想不明白,看来那场战争活下来的不只是软骨头——”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儿也不行。”
少女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嘴唇张了又张,像是想反驳,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卡珊德拉的唇角又往上勾了几分。
“我说的没错吧?你又或者你哥,但凡有一个动了脑子,你们俩都不会一起出现在这。”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至少能有一线希望。又或者说,至少,有人能活着。”
少女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委屈的红,是那种被戳到最痛处的红。她猛地往前冲了一步,被人拦住,还在死命挣扎,嘴里骂着什么,声音已经劈了。
卡珊德拉抬起枪口,对准她。
少女僵住了。
卡珊德拉把枪口从她脸上移开,对准了她身后的男人。
“唉……”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教蠢货的最好方法,果然还是实操啊。”
砰——
枪声在空旷的荒漠里炸开,惊起一片不知藏在哪里的飞鸟。
少女的身体随着枪声猛地一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僵在原地。她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回头看向她哥哥——
男人还站在那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看了看脚边。子弹打在他脚边几厘米的地方,在地上炸出一个小坑,砂砾溅在他小腿上,扎出细细的血点。
少女滑坐在地上。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坐在那里,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淌过满脸的污痕,滴在干裂的沙地上,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连枪声都怕,还想保护点什么呢?”卡珊德拉收起枪,垂下枪口,“真是可笑。”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还没动的队友。
“你们还要站到什么时候?”她的语气冷了下来,“该做什么难道还意识不到么?”
有人低下头。有人动了动脚,又停住。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没人说话。
“你们要叛国么?”卡珊德拉的表情彻底冷下来,月光照在她脸上,轮廓像是刀刻出来的,“既然选择归顺帝国,那就该清楚——你们是帝国的所有物,是皇帝的所有物。”
安静了几秒。
有人动了。
卡珊德拉看过去——是维斯娜·伊斯克拉,和她同是牧羊人,肩章上也是少校的军衔。维斯娜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那些还没动的队友面前,声音不高,但很稳:“卡宾少校说的没错。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烦请各位先抛开个人情感,优先完成任务。”
沉默夜色沉得像是凝固的墨,月光稀薄,只能勉强勾勒出荒漠起伏的轮廓。风卷着细沙擦过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蠕动。
卡珊德拉转身往后走去。
她走过维斯娜·伊斯克拉身边,两人擦肩而过,谁都没说话。
身后传来少女压抑的哭声,和男人低低的咳嗽声。风把这些声音吹散,混进沙粒摩擦的窸窣声里,很快就听不太清了。
卡珊德拉走到队伍后排,站定。月光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她身后的沙地上,和那些开始行动的队友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训练场上尘土飞扬。
第十二个士兵被撂倒在地时,旁边围观的人已经不剩几个——大部分都在场上跑圈,喘得像一群被赶着走的牛。
卡珊德拉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起来。”
那士兵龇牙咧嘴爬起来,踉跄着站回队伍里。十二个人站成一排,没有一个敢抬头看她。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就是这么练的?”卡珊德拉从排头走到排尾,脚步不紧不慢,“反应速度呢?体能呢?刚才那个拳头,我十八岁刚上战场时就能躲开——你们练了多少年,就练成这样?”
没人吭声。
“怎么,不打仗就觉得自己不会死了?”她停在排尾那个最年轻的士兵面前,盯着他看了两秒,“还是说,觉得我走了,你们就可以混日子?”
那士兵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卡珊德拉移开视线,退后一步。
“二十圈。”她说,“在我回来之前跑完。别想偷懒,否则——”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十二个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卡珊德拉转身往训练场角落走,弯腰捡起扔在地上的单肩包。包带是特制的,比普通的宽一倍,金属搭扣磨得发亮。她背了十年,从列兵背到少校,一直没坏。
她把包甩上肩膀,往外走。
经过训练场边缘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卡珊德拉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是个年轻人,站在场边的树荫底下。头发是亮眼的蓝色,在日光下显出冷调。他侧对着她,正看着场上跑圈的那些士兵,耳朵上戴着什么东西,刚才那一下闪光就是从那儿来的。
银色的,小小的,像个坠子。
卡珊德拉多看了两眼。她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从小就喜欢。小时候在贫民窟,从垃圾堆里翻出一块塑料宝石都能高兴半天。后来当了兵,这毛病也没改掉——她办公室里到现在还收着几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漂亮石头。
但她现在没工夫管这个。
昨天收到通知了。茧室来的消息,说她的新搭档已经到了。之前的那些——她不记得是第几个了——反正都没撑过一周。有的实力不行,有的不听指挥,有的被她说了两句就红着眼眶要调走。她懒得记。
这个能撑几天,她也不知道。
卡珊德拉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办公室在训练场东边,要穿过两栋楼。她走得快,单肩包在胯骨上一颠一颠的,一路上碰见几个熟人,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点点头就过去了。
到办公室门口,她停下来,看了看门上的牌子。
少校 卡珊德拉·卡宾
她推门进去。
屋里还是老样子。桌子,椅子,柜子,窗台上放着她捡来的那几颗石头。她把包扔在桌上,坐下,往后一靠,脚翘上桌沿。
资料就放在手边,薄薄的几页纸。
她拿起来翻了翻。
科尔林德·缇儿,十六岁,下士。军官家庭出身,父亲是某某某,母亲是某某某,上面几个哥哥姐姐,全是军官。这孩子的履历看着挺漂亮——训练成绩不错,评语也都是好话。但卡珊德拉扫了一眼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走关系的。
十六岁,下士,这个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不过她不在意这个,她只在意这人能不能用。要是又来个中看不中用的,她还得到上面吵着换人,麻烦。
她把资料扔回桌上,揉了揉眉心。
门响了。
“进来。”
门开了。
进来的人比她想象的高。资料上写一百七十一,实际看起来还要再高一点,大概是站得直。深蓝的长发,石榴色的眼睛,五官张扬,往那儿一站,整个办公室都跟着亮了几分。
卡珊德拉认出来了。是刚才树荫底下那个。
那年轻人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不是打量,是看清楚了,记住了,然后才移开。他站定,脚跟一并,动作标准利落。
“少校。”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科尔林德·缇儿,向您报到。”
卡珊德拉没动,脚还翘在桌上。
“我知道你是谁。”她说,“资料我看过了。”
科尔林德站在那儿,等她说下去。
“开门见山。”卡珊德拉把脚放下来,往前探了探身,“我对搭档的要求很高。第一,实力够硬,别拖我后腿。第二,听指挥。我说往东你往东,我问你有没有意见你最好说没有。第三——”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看着他。
“扛得住。前几个都没撑过一周,有的是自己走的,有的是我扔出去的。你要是觉得自己不行,趁早开口,省得浪费时间。”
这话她说惯了。每次新搭档来,她都这么说。大部分人的反应她都见过——有的脸色变了,有的硬着头皮点头,有的当场就想反驳。总之,没有一个撑过一周的。
她说完了,等着看他的反应。
应该是尴尬。或者不服气。或者硬着头皮说自己可以,然后过两天灰溜溜滚蛋。
但那双向日葵般的红色眼睛看着她,亮得惊人。
不是被冒犯的恼怒,不是被质疑的不甘,是另一种东西——兴奋,好奇,还有一点跃跃欲试。
卡珊德拉顿了一下。
这种眼神她见过。在很多人脸上见过,在镜子里也见过。
“你笑什么?”她问。
科尔林德露出一点牙齿:“没什么。少校,您说的这些,我都能做到。”
“这么肯定?”
“嗯。”
卡珊德拉看着他。
十六岁,军官家庭的小少爷,从小被捧着长大的——这种人在她手底下活不过三天。但这双眼睛……
“行。”她说,收回视线,重新往后一靠,“那就试试。”
科尔林德站在原地,嘴角还挂着笑。
卡珊德拉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拉开门。
“走吧,带你去认认人。”
科尔林德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一步的距离,不近不远,但那股不见外的劲儿已经写在脸上。
“您刚才训人那会儿我看见了。”他说。
卡珊德拉偏头看了他一眼。她比他高将近十公分,这一眼得微微垂下视线。
“那个被您按地上的,是您手底下的兵?”
“是。”
“您下手真狠。”
卡珊德拉没接话,继续往前走。走廊里光线暗,她的脚步声很轻,是那种常年走在不好走的地方练出来的轻。
科尔林德跟在她旁边,脚步比她重一点,靴子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的。
“您在训练场边上捡东西的时候,我也在。”他又说。
卡珊德拉这次连头都没偏。
“我看见了。”科尔林德的语气里带着点笑,“您捡那个包的时候,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所以?”
“所以我在想,您是不是看见我了。”
卡珊德拉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蓝头发的年轻人。他正微微仰着脸看她,红色的眼睛亮得很,里头的光和刚才在办公室里一模一样。
“看见了。”卡珊德拉说。
“那您当时在想什么?”
“在想你耳朵上那个东西晃得我眼睛疼。”
科尔林德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他笑的时候露出牙齿,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更张扬了几分。
“这个?”他抬手摸了摸耳垂上那个银色的坠子。
“嗯。”
“您不喜欢?”
“我没说不喜欢。”卡珊德拉转身继续往前走,“就是晃眼。”
科尔林德跟上来,走在她旁边,嘴角还挂着笑。
“您刚才说带我去认人,”他说,“是认您手底下那十二个?”
“嗯。”
“他们怕您。”
“应该的。”
“我不怕。”
卡珊德拉又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还是得微微垂下视线。
科尔林德对上她的目光,笑了一下:“我就喜欢狠的。”
卡珊德拉没接话。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是楼梯,阳光从窗户里斜着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她踩过那些光影,脚步没有停顿。
——慕强的,自来熟的,不怕她的。
十六岁,还是军官家庭的小少爷,从小到大被捧着长大的。刚才在办公室里说“您说的这些我都能做到”,现在走在她旁边说“我就喜欢狠的”。
卡珊德拉想起他看自己的那个眼神。
那种光……她在贫民窟的巷子里也见过,在一双脏兮兮的眼睛里,在很多年以前。那时候她捡了一个小孩回去,那小孩看她的眼神就是这样。
现在这个不是她捡的,是自己凑上来的。
楼梯到了。卡珊德拉往下走,靴子踩在台阶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科尔林德跟在她后面,脚步轻快。
“您手底下那些人,”他又开口了,“有比我强的吗?”
“你见了就知道了。”
“要是没有呢?”
卡珊德拉在楼梯中间停下来,回头看他。
科尔林德站在比她高两级台阶的地方,正低着头看她。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蓝头发上,照在他的红眼睛上,照在他耳朵上那个小小的银色坠子上。
他又晃了她一下。
“要是没有,”卡珊德拉收回视线,继续往下走,“那你就是最强的。”
“那您呢?”
“我?”她头也没回,“我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我比你强。”
科尔林德的笑声从后面传来,顺着楼梯往下追她。
卡珊德拉的嘴角动了动。
——看来她之后的日子会很有趣了。
十岁的卡茜·卡宾不知道为什么要把他捡回来。
她蹲在巷子口,看着那个缩在墙角的孩子。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像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谁的喉咙。
卡茜叹了口气。
她养活自己都难。早上刚跟南街那个卖面包的老头吵了一架,因为他嫌她掏出来的铜板不够数。昨天她饿了一整天,就为了攒下那点钱。结果还是不够。
这孩子看起来比她还饿。
“喂。”卡茜开口。
那孩子没动,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饿不饿?”
还是不说话。
卡茜又叹了口气。她从怀里摸出半个黑面包——那是她藏起来准备晚上吃的——掰下一半,扔过去。
面包落在那孩子脚边,沾了灰。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没毒。”卡茜说,“我要是想害你,犯不着浪费粮食。”
那孩子终于动了。他飞快地抓起面包,塞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卡茜走过去,在他背上拍了两下。那孩子猛地一缩,浑身绷紧。
“行了行了,不碰你。”卡茜退后一步,“你叫什么?”
沉默。
“有没有地方去?”
还是沉默。
卡茜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巷子里阴冷潮湿,风灌进来,灌得她直打哆嗦。天快黑了,再过一会儿贫民窟的夜晚就要开始——酒鬼、赌徒、人贩子,什么妖魔鬼怪都会冒出来。
这孩子一个人待在这里,活不到明天早上。
“走吧。”卡茜说。
那孩子抬头看她。
“跟我走。”卡茜又说了一遍,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回头一看,那孩子还蹲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磨蹭什么?”卡茜皱眉,“再不走我反悔了。”
那孩子慢慢站起来,跟了上去。
后来卡茜问过他叫什么。他不说。卡茜让他自己取一个,他就说了一个词:兰登·梵卡。
卡茜不知道他从哪儿翻出来的名字,也没问。她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哪有闲心管这个。
但日子居然就这么过下来了。
兰登是个奇怪的孩子。话少,眼睛却一刻不停地转,把什么都看在眼里。卡茜出门的时候,他就在那个漏风的破棚子里待着,把能收拾的地方收拾干净,把能找到的东西归置整齐。
后来他开始做饭。
一开始是糊的,后来慢慢能吃了。卡茜每天回来,推开门就能闻到一点热气,有时候是黑面糊糊,有时候是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野菜汤。她坐在那个缺了腿的板凳上,兰登就蹲在她旁边,看她把碗里的东西吃完。
有时候卡茜带着伤回来。兰登什么都不问,去打水,找破布,笨手笨脚地给她包上。他手抖,绑得乱七八糟,但从来不吭声。
卡茜也不吭声。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卡茜在外面打架、偷东西、捡破烂、给杂货店跑腿,什么都干。兰登在家里待着,把那间破棚子收拾得越来越像个人住的地方。
有时候卡茜想,这孩子的脑子大概比她好使。他认得字,虽然不知道从哪儿学的;他会算数,卡茜每次把赚来的铜板倒在他面前,他都能数得清清楚楚,分成几堆,告诉她哪些能花,哪些得攒着。
卡茜有时候看着他,觉得他像个小老头。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铜板留给他,然后出门,继续打架,继续偷东西,继续活着。
卡茜成年那天,兰登做了一顿饭。
比平时丰盛。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一小块咸肉,切成薄片,放在野菜汤里。卡茜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你想上学吗?”
话就这么冒出来了。卡茜自己都没想好,嘴已经先张开了。
兰登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攒钱。”卡茜说,“你那点心思瞒不过我。”
兰登还是不说话。
卡茜放下碗,看着面前这个瘦巴巴的孩子——不,不是孩子了,过了这个年,他就该十三了。五岁到十三岁,八年。他们俩就这么过了八年。
“征兵开始了。”卡茜说,“我去,能拿一笔安家费。”
兰登的手攥紧了,放在膝盖上,没吭声。
“够你上几年学的。”卡茜继续说,“剩下的你自己先想办法。你脑子比我好使,总能有出路。”
“我能改变你的决定吗?”兰登问。
卡茜想了想,说:“不能。”
兰登点了点头。
“那你去吗?”卡茜问他。
“如你所愿。”兰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