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线二:之后
给了那只奇美拉蓄力一击后,维莉不去看从怪物遗体中溢出的绿色粘稠体,弯腰喘着粗气,耳边好像还在嗡嗡作响。半晌,她抬起昏沉的脑袋,这才看见了那具怪异死尸的遗相。不知为何,它眼底没有丝毫对消逝的恐惧与绝望,反倒是舒展面容,解脱般地合上了双眼。
明明只是只诡谲的怪物罢了。
明明是那样的畸形物体,维莉却还是忍不住注视着它。
为何会是如此一副神情?
环顾四周,正好与几名互相沉默着疗伤的幸存者对视。
他们呢?又为什么会是那样一副……
想到这,维莉刚想移开视线,却被幸存者中心的男子吸引了。他被人们簇拥着,伤的最重,低着头,不声不响的自己包扎伤口。她——和她的同僚们也很快认出了男子。正是通缉令上那位“名声远扬”的乱民头目。然后,反应快的几个人都准备上前去逮住男子,照命令将他押进煤窑。
就在几名同僚已经压制住一旁的几个幸存者时,一名身躯瘦弱、灰头土脸的少女扒开人群,扑到乱民头目身前,大喊着“哥哥!”。即使单薄得如同一张轻纸,话语中带着哭腔与颤栗,后来就变成了哽咽,泣不成声,但她还是张着嘴看样子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那男子也强忍着伤痛上前一步扶住少女,娓娓道来了长久以来的隐衷。
最后,男子不再说话,周围陷入了沉默。维莉看着这一切。这时,她的眼睛又对上了那名少女明亮却饱含泪水的双眸。
不仅仅是哀苦,更是憎恨、厌恶、戒备。读懂了其中的隐喻,维莉却再也不敢去看那名少女炯炯有神的眼睛了。她甚至有些恐惧它。害怕什么?怕它透过皮囊把自己的内心看个底朝天、害怕自己早已被归进“他们那边”。
明明从来都是素不相识。她甚至不该那么想——以她的立场。况且,连她自己都看不清自己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为国献身,鞠躬尽瘁。这时常萦绕在她耳边、内心、身旁。她也这么想,曾经是,现在也是。
但这不对。
握着枪的那双手开始发颤,大脑逐渐开始有些混乱。刚刚解决那只奇美拉时,她使用了一下异能,因此暂时丢弃了枪支。这把枪是维莉刚刚才捡起来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是想要握住什么。她稍微远离了现场,逃离了少女的视线,一人扶住一旁的墙壁,吐息声越来越急促。
但不知道是谁上前了。一旁的同僚很快反应过来,不顾那撕心裂肺的怒骂声,也走上去将少女拉开。
维莉记不太清了。最后,她好像稍微喘上气了,跟着押送的队伍前进——
跟上了部队的脚步,不敢抬头。维莉告诉自己:这种情况不要再发生了,不会再发生了——绝对。
……明明本就不该的。
人群嘈杂中,维莉·科德拉远远瞥见广场中央的一道身影——不,那是一位女士的雕像。高大、威严,使人不得不将目光投向她,却又莫名感到敬畏和颤栗。不知不觉间,她早已穿过人流,来到那座雕像下。
即使雕像的脸已经模糊到看不清面容,但维莉还是认得,不,想必大家都认得她——历史书上重要记载过的伟大医学家,被称作“救世主”的诗彼雅女士。她的身影会出现在任何一个版本的历史教科书上。书上写的,和此时此刻石碑上刻着的铭文丝毫未差。维莉几乎可以把那段文字背下来,几乎可以背下她的生平事迹、伟大功勋,甚至每一个名句,虽然大部分原因是测验要考,但即便如此,学生时期的维莉偶尔也会对彼雅女士创下的功绩感慨万分。
维莉仰头观望这位功臣,开始回想起书上曾写过的东西。诗彼雅女士在隐德莱家族传承的古文献中,找到了“月翠石”的真相,后研发出特效血清,拯救了所有人。维莉一直以来都像老师说的那样,将伟人视为榜样,积极进取,学习他们的伟大精神。
一阵风将枝桠上一片摇摇欲坠的树叶吹落。然后那片叶子拂过诗彼雅的脸颊,最后落到了近在眼前的石碑上。维莉的视线跟随它,再次看向石碑,重读那段历史。
再次抬起头时,维莉怀着新的态度和想法。
那后来呢?后来,她的故事再也没了下文,属于后来的篇章,都像被人暴力撕扯下来似的,而诗彼雅女士和这本书一样——她辞去了职位,然后就再无人知晓她去了哪。没有后来。
当她再次注视、瞻仰这位鼎鼎大名的救世主时,当她发现战争在雕像上留下的烙印时。炮火曾将雕像炸出条条裂缝,从那些反复修补的痕迹就能看出。一切都被人用新石头填上、磨平,仿佛昨日的硝烟都已无影无踪。她想到——就连你也会这样吗?
这个想法出现得毫无征兆,总之,维莉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盯着雕像的眼神僵滞了一刻。
维莉的结局,或许是为这片疆土流尽鲜血,又或者是效忠于军队到最后一刻——她想过无数次自己最终的归宿,然后又劝自己冷静下来。为帝国而死去。她在心里想过,嘴上说过。可那只是“想”,只是“说”。可她现在正凝望的,是一个真正存在过,最后却又“消失”了的人。战死沙场?英雄落幕?不,就是“消失”了。
维莉好像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书中的伟人,都曾经真实地存在于这个世界。
想到这里,维莉有点不确定自己的想法了。她摇了摇头,再次看了眼那座宏伟的雕像,举起手行了个举手礼,然后转身离去。
人群依旧嘈杂喧嚷,诗彼雅女士的雕像也仍然屹立于此,威严的模样令人望而生畏。
维莉只是把手插进口袋,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