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线二·庆功宴
在这场盛大的庆功宴上,无时无刻不充斥着馥郁的香水味,与舒缓的乐曲声,以及最重要的——女士先生们侃侃而谈、互相吐露爱意的细声。
舞会进行到一半时,维莉注意到周围有许多跃跃欲试却迟迟没有采取行动的人。而她却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好靠在墙角观望这盛景。今天她穿了一条淡黄色的长裙晚礼服,取下发带,头上戴了一朵金色绸制的头花。这是她要母亲从家里寄过来的。毕竟是军方亲自举办的活动……还是细致一点好。她是这么想的。
但她并没有指望会被邀请,也不指望自己去邀请谁。在这里,她并没有与什么人发生过冲突,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熟悉的人,大多都只有一句话的交谈。
就在这时,台上传来敲话筒的“呲啦”声,最后是主持人的声音。音乐还没有停,舞池中跳舞的依旧和自己舞伴与世隔绝的共舞着,那些和维莉一样游手好闲的人们就陆陆续续地抬头朝台上看去。
主持人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不再无所事事的活动——随机舞伴。抽中相同卡片的人,可以成为对方的“临时舞伴”,一同度过这不再那么寂寞的晚会。
此话一出,许多人瞬间蜂拥而至,挤上前把手伸进箱子里。最后的结果则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看着部分激动不已的人,维莉有些动摇了。再看看近在眼前的箱子与主持人的笑脸,下定决心似的深吸了一口气。别担心,她之前也不少参加这种舞会……小时候,还有假期时偶尔被叫回家……总之,至少有自幼家里给予的教养给她兜底。
维莉闭上眼将手伸进木箱里,在里面随意翻找一番后才把手抽出来。睁开眼,只见卡片上赫然印着一个图画。
“太阳”。
不久后,主持人便公布了配对结果。她有些不敢相信。
一旁,灰发蓝眼、身材高挑,身着质地柔美礼服裙的女士正与几人款款而谈。她面带礼貌的微笑,举止得体,灰色的头发在舞会的灯光下蒙上一层淡淡的金黄色。她似乎也注意到了主持人宣布的结果,简单与旁人告别后,便四处张望着。
她想不到的是,那位女士居然也没有找到舞伴?
更让她想不到的是,在她愣神期间,女士就已经朝他这边走来。回过神来后,她就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阿什福德少校……”维莉硬着头皮叫出了这个名字,然后有些僵硬的提起裙摆微微低了低头。但并不是说她害怕。她对维奥莱特·阿什福德的印象一直很好。少校是军队里出了名的温和亲切,但在做决定时又总是果断决绝,整个人都散发着太阳一般的光芒。两人曾为工作有过一次交谈。同为富家子女的维莉·科德拉一眼就看出了事实——维奥莱特·阿什福德将礼仪刻进了骨子里,处处都透露着大家闺秀的温润有礼,不由得让人对她心生好感。在战场上挺拔的身姿,与镇定自若的样子,也使维莉记住了这位少校。
不出意外,维莉一直向往着像她这样的人。
“科德拉中士。”维奥莱特说话时正视着她,不失礼貌的微笑依旧挂在脸上,但比起刚才与人攀谈时的笑,似乎更柔和了一些,带着几丝安抚的意味。像是看出了她的窘迫,维奥莱特主动开了口:“看来您就是我今天的舞伴了。”
“您介意一起跳舞吗?”她说着,便伸出了手。
维莉强迫自己想起小时候老师教的那套礼仪,提起裙摆,微微躬身,接住了那只手:“不介意……”
随后,维奥莱特牵着维莉的手走在前,另一只手则提着裙摆。
走进舞池,两人被悬挂在天花板的华丽吊灯散出的光所笼罩。舞池内的灯光似乎比外面更亮。
那其实是维莉第一次与其他人共同站在那灯光的中心。在那之前,主角的位置从来轮不到她。她每次被家里人叫回去都只是为了意思意思,就别提和人一起跳舞了。但倒是会和姐姐一起练习……
然后,维奥莱特停下了脚步,向后小退一步行了一个屈膝礼。维莉也很快反应过来同样行礼。而准备起舞时,音乐换成了《TheBlue Danube》。是两人都熟悉的圆舞曲。想到这,维莉就莫名放松下来。将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便随着优雅的谱曲起舞。
右转、右转、左转、换步、转圈、转圈……
这都不重要,她跳过很多次了。重要的是,她需要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这是礼仪。原则迫使她看着那双湛蓝的双眸,对方也始终与她相望。维莉想,此时自己的脸肯定红透了。因为她不自觉的抓紧了少校的手,但很快反应过来松开了。幸好。
那时,她本来想道歉。
“抱歉,阿什福德少校……”还没等她酝酿好道歉的话,少校就先行说道:“不用叫的那么繁琐。既然是舞会,就不必那么一板一眼了。”
“是的。我知道了……维奥莱特小姐。”
她们伴随着音乐在舞池内移动,舞到了聚光灯下。正好,一曲舞毕,乐曲迎来尾声。这是一支标准的华尔兹。维奥莱特和维莉似乎都在内心这么评价道。
最后,维奥莱特牵引着维莉的手退出了舞池。
“真是一次愉快的共舞。”
“是的,我很荣幸。”
支线二:之后
给了那只奇美拉蓄力一击后,维莉不去看从怪物遗体中溢出的绿色粘稠体,弯腰喘着粗气,耳边好像还在嗡嗡作响。半晌,她抬起昏沉的脑袋,这才看见了那具怪异死尸的遗相。不知为何,它眼底没有丝毫对消逝的恐惧与绝望,反倒是舒展面容,解脱般地合上了双眼。
明明只是只诡谲的怪物罢了。
明明是那样的畸形物体,维莉却还是忍不住注视着它。
为何会是如此一副神情?
环顾四周,正好与几名互相沉默着疗伤的幸存者对视。
他们呢?又为什么会是那样一副……
想到这,维莉刚想移开视线,却被幸存者中心的男子吸引了。他被人们簇拥着,伤的最重,低着头,不声不响的自己包扎伤口。她——和她的同僚们也很快认出了男子。正是通缉令上那位“名声远扬”的乱民头目。然后,反应快的几个人都准备上前去逮住男子,照命令将他押进煤窑。
就在几名同僚已经压制住一旁的几个幸存者时,一名身躯瘦弱、灰头土脸的少女扒开人群,扑到乱民头目身前,大喊着“哥哥!”。即使单薄得如同一张轻纸,话语中带着哭腔与颤栗,后来就变成了哽咽,泣不成声,但她还是张着嘴看样子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那男子也强忍着伤痛上前一步扶住少女,娓娓道来了长久以来的隐衷。
最后,男子不再说话,周围陷入了沉默。维莉看着这一切。这时,她的眼睛又对上了那名少女明亮却饱含泪水的双眸。
不仅仅是哀苦,更是憎恨、厌恶、戒备。读懂了其中的隐喻,维莉却再也不敢去看那名少女炯炯有神的眼睛了。她甚至有些恐惧它。害怕什么?怕它透过皮囊把自己的内心看个底朝天、害怕自己早已被归进“他们那边”。
明明从来都是素不相识。她甚至不该那么想——以她的立场。况且,连她自己都看不清自己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为国献身,鞠躬尽瘁。这时常萦绕在她耳边、内心、身旁。她也这么想,曾经是,现在也是。
但这不对。
握着枪的那双手开始发颤,大脑逐渐开始有些混乱。刚刚解决那只奇美拉时,她使用了一下异能,因此暂时丢弃了枪支。这把枪是维莉刚刚才捡起来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是想要握住什么。她稍微远离了现场,逃离了少女的视线,一人扶住一旁的墙壁,吐息声越来越急促。
但不知道是谁上前了。一旁的同僚很快反应过来,不顾那撕心裂肺的怒骂声,也走上去将少女拉开。
维莉记不太清了。最后,她好像稍微喘上气了,跟着押送的队伍前进——
跟上了部队的脚步,不敢抬头。维莉告诉自己:这种情况不要再发生了,不会再发生了——绝对。
……明明本就不该的。
人群嘈杂中,维莉·科德拉远远瞥见广场中央的一道身影——不,那是一位女士的雕像。高大、威严,使人不得不将目光投向她,却又莫名感到敬畏和颤栗。不知不觉间,她早已穿过人流,来到那座雕像下。
即使雕像的脸已经模糊到看不清面容,但维莉还是认得,不,想必大家都认得她——历史书上重要记载过的伟大医学家,被称作“救世主”的诗彼雅女士。她的身影会出现在任何一个版本的历史教科书上。书上写的,和此时此刻石碑上刻着的铭文丝毫未差。维莉几乎可以把那段文字背下来,几乎可以背下她的生平事迹、伟大功勋,甚至每一个名句,虽然大部分原因是测验要考,但即便如此,学生时期的维莉偶尔也会对彼雅女士创下的功绩感慨万分。
维莉仰头观望这位功臣,开始回想起书上曾写过的东西。诗彼雅女士在隐德莱家族传承的古文献中,找到了“月翠石”的真相,后研发出特效血清,拯救了所有人。维莉一直以来都像老师说的那样,将伟人视为榜样,积极进取,学习他们的伟大精神。
一阵风将枝桠上一片摇摇欲坠的树叶吹落。然后那片叶子拂过诗彼雅的脸颊,最后落到了近在眼前的石碑上。维莉的视线跟随它,再次看向石碑,重读那段历史。
再次抬起头时,维莉怀着新的态度和想法。
那后来呢?后来,她的故事再也没了下文,属于后来的篇章,都像被人暴力撕扯下来似的,而诗彼雅女士和这本书一样——她辞去了职位,然后就再无人知晓她去了哪。没有后来。
当她再次注视、瞻仰这位鼎鼎大名的救世主时,当她发现战争在雕像上留下的烙印时。炮火曾将雕像炸出条条裂缝,从那些反复修补的痕迹就能看出。一切都被人用新石头填上、磨平,仿佛昨日的硝烟都已无影无踪。她想到——就连你也会这样吗?
这个想法出现得毫无征兆,总之,维莉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盯着雕像的眼神僵滞了一刻。
维莉的结局,或许是为这片疆土流尽鲜血,又或者是效忠于军队到最后一刻——她想过无数次自己最终的归宿,然后又劝自己冷静下来。为帝国而死去。她在心里想过,嘴上说过。可那只是“想”,只是“说”。可她现在正凝望的,是一个真正存在过,最后却又“消失”了的人。战死沙场?英雄落幕?不,就是“消失”了。
维莉好像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书中的伟人,都曾经真实地存在于这个世界。
想到这里,维莉有点不确定自己的想法了。她摇了摇头,再次看了眼那座宏伟的雕像,举起手行了个举手礼,然后转身离去。
人群依旧嘈杂喧嚷,诗彼雅女士的雕像也仍然屹立于此,威严的模样令人望而生畏。
维莉只是把手插进口袋,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