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草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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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有巨人登临高处,望见日轮自东方生于沧海间,立此处为太阳城。
溪水汇流成河,奔涌向东。巨人临海,以指划地,是以为分区。
在树叶落尽的又两个月后,经开区的街上就没什么人影了。住久了的人,以不远处耸立的大烟囱作为老城和经开区的边界,烟囱的所在地就是三十多年前的化工厂。彼时政府把那块地批给这个和民间合资的厂子,作为农渔业到工业产业转型的标志。工厂在老城西边,那时候化工厂的人上班,就从老城往西走。老城又建起来医院,学校,商场和公园,居民区初见规模,围绕着化工厂又开起来制衣厂,小小的工业城就这样成型了。
小里不是本地人,小时候这些事情也没太听说,她在老城暂居的时候,生活范围只有很小很小一片,下个楼花三块钱能买到的最贵的零食,也不过是一个街区以外的熟食店的鸡腿。在这个几百米的范围内她度过了童年,那个夏天没有空调,靠着蒲扇取凉的时光。而冬天的太阳落山太早,吃过午饭没多久,在窗玻璃上反射出那独属于西方的光辉就刺入每一个楼下嬉闹的孩子的眼眸里,敦促他们回到小屋。
但这些年就稍显困窘了。先是环保问题,污染排放量大的厂统一关闭整改,化工厂一停,周边围绕着发展起来的制衣厂也逐渐办不下去了,总之到后面,人都走光了。说整改也再没开起来。
再往后,市政府把西边的临县划为区,又开发了几处地产,批了些优惠政策。老城有不少人选择在那里置业,小里家也是那时候卖掉老房子搬过去的。然后政府又想起来,我们不是临海,不是有个太阳城的传说吗?在海边整了个度假区,就叫太阳城,倒确实出名了,引来不少游客。太阳城一周都用厚厚的铁栅栏围着,里面是浪漫的度假风情,一到夜里灯火通明,自城西望去,就像是真正的太阳之城。小里在自家的公寓楼里,也能看个清楚。
就在那个夜晚,小里突然剧烈腹痛起来,一直持续到天色见明。尔后看了医生,吃了止疼药,却依旧不见好。
没办法,去一趟老城吧。
母亲拿出两个头盔,两双棉手套,用摩托载着小里往老城开去。小里觉得这儿很像她小时候上学的路。楼只有四五层,面向大街的一侧照例是要做商铺的,铺头都用黑体直白地写着,每隔三栋楼有一家炒板栗。母亲用摩托车载着她,太阳自东向西走,她们向东奔往学校。
“还是中医有用。我十几年的风湿就是靠她调理好的。这个老大夫现在都不给人问诊了。前几年她丈夫走了,子女都在外头。有时候见着她,就想起来我爸妈去世那时候,就想陪她打电话聊聊天。我也挺想她的,都几年不见面了。”母亲说着这些陈年旧事。
到了地方,穿过几条巷子,上了两层楼,母亲想起来这么空着手见人觉得不好,又下楼,对面就是医院,医院附近有个小超市,母亲买了两罐剥好皮的核桃装在袋子里,提着上门了。
一上楼,觉得不对。“这怎么没贴对联呢?”母亲先敲门,“王姨,你在里头吗?猜猜谁来啦?”
门开了,一个短头发年轻女人从里面走出来。
“你们找谁?”
“我们找王姨。老妹你是她什么人?”
“姐,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我不认识这个王姨。”
“王姨就住这儿,不能找错的。”
“哦!你们说上一家啊?我去年买的房子,上家人搬走了,才把房子转卖给我嘛。”
母亲有点落寞,拍着小里的肩膀说,我们走吧。
“不打个电话吗?”走到楼下,小里问。
“打了,是空号。”
这是个晴好的下午。说是晴天,但在这冬日的北方沿海小城,天上仿佛有个罩子,把一切都盖在似雾非雾当中。小里想起来小时候空气总是灰蒙蒙的,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焦糊味道,长大才知道那是雾霾污染,冬季尤甚,最大的原因就是化工厂排烟,其次是居民私自烧煤取暖。那味道闻久了,小里和其他孩子都不戴口罩,也不觉得奇怪了。或许是触景而联觉,小里突然一阵剧烈咳嗽起来。抬起头,落日又一次不偏不倚反射到小里眼中,说来也怪,小里的腹痛顿时就恢复了。
太阳东升而西落,明暗交界,是以为分区。
旧的巨人立下旧日的太阳城,旧城的民众以此为常。子午线推平岁月的痕迹,把新的太阳城推向时间的西方。
“那些特意伪造前进方向的路标
它们迟早都会成为相同意象的路标
看啊,颓废之物化成了一块块灵牌
就连那些能证明奇迹存在的证物也
在看到你的影子时后退了几步
看啊,幸福就像岩石一样
一边回忆起那遥远的
淡淡的智慧的呼唤声时
你看着那些因为不可能拥有
而被舍弃的所有东西”
作者:七草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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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上厚衣服,我要就和朋友们一起去跨年了。今晚天很阴,像是要下雨,我看明天的最低温降到九度,觉得不妙。但小冯还是催促我们拿上伞,再不济也得出门看看,毕竟一年一度的跨年夜,热闹只有这么一天,他总说这类的话。这两年的跨年夜都是和朋友们聚在一起过的。广州的冬天虽不算严寒,但那阴湿的冷气更容易穿透衣物,钻进身体里。我准备好下清水火锅的食材,就等着回家煮了。
到了汇合点,他俩神神秘秘地掏出一枝花来。
“新年快乐!”
“……哎你这家伙,新年就送这么廉价的礼物啊。”
“哪里廉价,嫌弃就还我。”
“嫌弃的话,让小罗来年帮你去花市再挑一枝啦。”
北京路上比平日多了成倍的人。拿着花向人群走去,多少有点滑稽。说到花市,我就想起来前两年发生过这么一件事情。还是跟小罗、小冯他们两个,来北京路这边逛花街。越秀的花街叫西湖花市,人山人海,我去上卫生间出来就走了岔路。我每次谈及,他们都说不记得了。
可我真是亲眼所见。人群里面,那个棕黄头发的男孩,说是男孩,也是二十来岁的青年人了,但有种孩子气在身上。他刚好在豁口里,蹲在一个装货的木箱子上,旁边立着红色招牌,我记不得招牌上写的什么字了。他看见我就开始说:
“我之前在中华广场,”他用手在前面横着比划了一下,我就知道他说的是中山路。中山路横跨整个旧广州城,从东到西分为八段,中华广场就在中山三路上,对面是广州起义烈士陵园。“圣诞节,跨年夜,你知道吗?年轻的学生喜欢去那里。当时流行一种叫喷雪的东西。装在罐子里,一按就能飞出来彩带和雪花,我们用这个东西喷着玩的。有一年,有个记者来采访,我们拿这个喷了他一头,还被录到访谈里,真系阴公!”
看我没打断他,他就接着说。“过年要行花街。我以前在芳村的时候,那边好热闹啊,花鸟鱼虫市场,不管有没有节日,来往的人都好多的,当然啦,过节人就更多了。”
这时候小冯刚找到我,见我没说话,他就站在一旁听他讲。
“之前的时候,中山路是不叫中山路的。北京路也不叫这个,叫永汉街。中山路上还有好多骑楼呢!现在都见不到啦,都拆掉啦。”
我问他说,为什么拆掉,你知道吗?
“那个时候,广州呢要修地铁,就在这条中山路上,因为技术,就要把骑楼都拆掉。其实我也好舍不得,但想到要解决交通问题又没办法。所以现在留下来的也不多啦。”
小冯听了,也有些难过的样子。这幅模样让我多少有些难以理解。
看着氛围我有些于心不忍了,问他,“那你……有什么东西要卖吗?”
“卖?”
“对啊,这不是西湖花市吗?”
他忽然不说话了,把头垂下去。
“所以,这是你去年在西湖花市看到的?”
“对啊,我迷路了,然后就碰到这个人,他拉着我说了好多话,我问他卖什么,他又不说。我总觉得有点奇怪,但又想不出是哪不对劲。”
“你们真的不记得了?后面小冯找到我,他听了那人说的话还有点难过来的,你们怎么没印象了?”
“不是,”小罗打断我,“你再想想,你那年不是回乡下了吗?”
“5!4!3!2!1!”
成群的气球放向高空,人们互道新年快乐。
我这才反应过来,“小罗呢?”
“他早早先回去了呀!说是有事要做。你也陪我回去吧!”
我们就这样走在路上。我在想,究竟是什么,让我记不清了呢?
“到了。”小冯说,“谢谢你送我回家!我会陪你到两点的。新年快乐。明天见!”然后他往后一闪,就看不见了。
我一抬头,看到上面写的“北京路”三个字,才发现到了地铁站。跨过这扇门,和成群结队的人向下进入地铁通道里。那枝花捏在手中,茎杆粗壮,我不知晓它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