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淮睁眼,便见得床帐轻轻拂动。
循着微风,药草香先飘来,随后,有一股暖意混甜香弥漫在屋内。
“醒了么。”
声音由远及近。于淮迅速起身,一时间头晕目眩,只得再度躺回。
“别急。”来人把于淮身上披的薄毯掖了一下,甜香味又扑了上来,“我热了莲子百合汤。”
少年剑士眨眼,看蝴蝶落在眼前。
“我晕过去了吗?”于淮问。
“并无大碍,我看只是过劳,就先将你背回卧房休息了。”孙皓笑答,“好在周边无妖物,否便凶多吉少了。”
少年坐起身,双手抱着瓷碗啄饮。
莲子甘甜,百合微涩,不远处,小灶还冒着热气。蝴蝶飞舞,如梦似幻,令人分不清是庄生晓梦还是蛱蝶深见。
孙皓开口,挥去梦里蝴蝶:“最近睡得不好?”
“梦多,起夜多。”于淮答,“不如多练剑。”
孙皓笑:“那你该多喝点汤,助眠。”
“那你呢?”
“我啊……年纪大了,睡得少。”
胡说八道。于淮腹诽,一碗汤呼噜噜喝见底。尽管心有不满,瓷碗终究来回添了四五次。
食客大快朵颐,烹者最为开心。
小锅见底,话匣也敞开不少,两人就着午后暖风,屋内熏香,聊了一会山下琐事,又说山上灵草。
说是时令,也是巧合,总之,孙皓在山头掐到些山珍。煎药之余煎了锅粥,混了菌子不想一会蓝一会紫。丹心好奇心一起,尝了一勺,赶巧有人敲门想要静心的药,伙同其吃了一碗。
结果当天应山一小撮人白日道胡话,一会长老入地,一会犬飞鸡吠。
“原是毒草吗?”于淮无语。
“倒也没什么毒性,一炷香时间就恢复如常了。我把剩下的晒干磨成粉,想着下次做迷药。”孙皓又笑,“等你们下次除妖,刚好给妖试下。”
“好。”
想到妖物也会被药得五迷三道,于淮有点想笑,却又愤怒。
孙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碗。
“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恨妖物。”
“看不出来。”于淮愕然,一时间想不出孙皓愤怒时是何神态。
“现在也称不上喜欢,但是。”孙皓盯着不远处,有些愣神,“妖有些不坏,人有时不好。分得越清,越容易失望。”
于淮抿唇,不予置评:“总之我要杀光妖物,给爹娘报仇。”
孙皓点头,又叹:“报仇是好,但也要保重身体。”
生者若不爱惜自己,亡魂恐也难得解脱。
话虽如此,践行永比意会困难。
于淮清楚,孙皓也清楚。但时至今日,噩梦也不会消散。于淮看了看孙皓眼下的乌青,想开口,话语却硬是周转了几回不知如何吐出。
半晌,他只是把碗推给孙皓。
“你也喝一碗吧,助眠。”
孙皓愣神,片刻,还是笑了出来。
“多谢。”
一宿无眠的回报是丹炉烧得正好,戒骄戒躁此刻凝在一炉内。
孙皓看向窗外,鸟鸣人声,日光洒进房内,便是晨练结束之时。
“师兄!”
果不其然。
比其身影先到的是银铃般的声音,刹那间,花间槿率先推开了虚掩的门扉,发出声惊呼:“诶呀!师兄是一宿没睡吗!”
如同春日的一场疾风,本还死气沉沉的室内明媚无比,花香咻咻两下在药草味中拔得头筹。
炼丹炉忽发出呜呜声,嘭得一下,索性熄了火。只留下炉边泄出余烟袅袅。
翻飞的蝴蝶凑近在木槿花簪上轻啄几下,便落于其上。其余几只失去了畔依处,在丹炉附近绕了几圈,又点在孙皓指间暂歇。
许是配方又不如意。早已习惯的孙皓摸出个木棍,在尚有余温的炉灰里拨了拨,便有几个荷叶包滚了出来。三两下功夫,花间槿眨了眨眼,看着孙皓手里的橘子卧在荷叶上,散着热气。
“吃吗?”
“吃!谢谢师兄!”
从手中接过温热的橘子,少女憋不住好奇,大口吃了三瓣、便呼呼吐气。
“慢点,慢点,这里还有。”看着她大快朵颐的模样,孙皓也笑着拨完剩下几个,尝了一瓣,“倒是烤得刚好。”
何况,丹药本就不能一蹴而就。孙皓笑了笑掸开袍上落下的灰屑,转而盯着面前一跳一跳的盘发——中间的一朵小花。
“槿师妹,你来这边一下。发间跑进了一朵花。”
花间槿笑盈盈地应声,挪身在光下的座垫上。孙皓捋了披风归至身后,从袖管里抽出把木梳,轻轻拨开那略微散乱的发髻。
微风吹拂,衔着花叶的半枝也落在地上。大概是晨练时在哪里拨动了某处新冒的枝桠。
食时,弟子们三三两两擦过窗外商量着早饭。窗内,花间槿的发髻又一次整整齐齐盘好,烤橘也吃得只剩焦色的皮。
“总感觉吃完肚子叫得更厉害啦。”花间槿不好意思地歪了下头。
青年把橘皮包在一起,归在阴凉处。
“烤橘的确有开胃的作用。”
怪不得呢!得到了肯定,负责的少女也随着围着丹室转了几圈,确保该熄的都熄,该燃的尚燃。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拾掇好东西,出门落锁。
“今早会有什么呢,我想吃饆饠!”
“怕是要下山才能吃到吧。”
“上次我们去魃村,那边卖的饆饠甜滋滋的,可好吃啦……”
“你这么说,我下次也想去看看了。”
“还有还有……”
……
门咣得一关,两人的声音也渐远。门内,蝶置于一旁落下的小枝花芯处,嘬饮良久,旋又捻着花粉展翅扑在槛窗上小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