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皎皎,盼日晓晓。
蝶入蓬蒿,人浮山坳。
景朝五年,小雪。
“万物盛极降颓,衰后定兴。朝代更迭如此,人亦是如此。”少年道。
晌午刚过,肚儿滚圆的少女嘴上满是油光,皱着眉头被拿帕子擦了嘴,嗔道:“我才不想朝代的事,我有爹娘和阿皎就够啦!”
“又说这话……”少年看着屋外,又唤,“阿晓,雪大了,把炉子点上。这样爹娘回来可以暖和些。”
“晓得啦。”
廊外,孙父一时雅兴种下的红梅被打落得一片一片,寒风接骤雨。被留在家中的阿晓撑了把伞,绕在廊下,一开、一合。
阿皎捧着书,心不踏实,终究没看出花。
“阿皎。你看!”
眉眼英气的少女,抄起手中的伞柄便是只舞。毫无章法,没有阵型,落雪残梅间,她的身法却轻盈又飒爽。
阿皎鼓掌。
红梅在雪中,掺着冬雨渗开几滩。
少年人不懂赏景,只是看着近处的人,有说有笑。
道是,年少不知愁,余年空悠悠。
梦如旧日雪,先是一点,后是一滴,一滴,一丝,一缕。
待觉出什么,便已只有哀鸿遍野,哀鸣悲戚。
景朝十年,雨水。
金桂一枝忙完,天早就擦黑了。思来想去,想是隔日再回,还是连夜赶路。
说是除妖,但真遛了一遭后,她能找到的也就是半拉被吃剩的尸体。追了几个钟头,妖物踉踉跄跄,愣是自己一翻身,吐了口浊气。
“哟,你这小妖,吃错东西了?”金桂一枝越觉荒唐,笑了,剑尖翻了翻那妖物,手中葫芦顺势将其吸入。她偏过头,抛出一问:“——你如何看,能否诊断一二?”
“没吃错。”有人道,“该是如此。”
金桂一枝转身,看来者戴斗笠,着薄衣,帽檐淌着雨水,面容晦涩不清。
自知此行早被看得一清二楚,不速之客摘了斗笠,长发散下。
“仙师,我害了人。”他说。
金桂一枝没接话,看他身后的小孩,只露出只眼,怯生生地积着泪水,意欲开口,却又止住。
但凡有道行之人,都明白那滩化成烂泥一般的尸骸绝非人为。但的确,妖物死得奇怪,似是中毒,却又蹊跷——一众凡人里,倘若有人能以毒制妖,恐怕早就与那尸泥一般一命呜呼了罢。反之……
凡人偷学也好,弟子还俗也罢,应山绝不许此事存在。即便他有难言之隐。
是斩,是留?
……
她并未收起细剑,只是点头示意:“我只管降妖。你,姓甚名谁,先报上来吧。”
“我……”
男子还没开口,身后的小孩先接上了话头:“仙女,孙大夫是好人!没有孙大夫,我爹早打死我了!“
她眼神不动,依然直指男子:“名字。”
“我姓孙,小字阿皎。”他垂下眼,顺着话头讲了下去。
……
孙皓,小字阿皎。家中有一妹,唤作阿晓。
皎月映晓日,待一出生便体弱多病的妹妹不再上吐下泻时,孙家父母与守在床前尚且年幼的孙皓,三人都松了一口气。孙父道,论时运,度过此劫的我们家一定要有大喜事了。
阿皎窝在孙母的怀中,一面睡眼惺忪,一面深信不疑。
“到时候,我想给阿晓取名字。”阿皎说。
夫妻二人对视,笑了。
孙父曾打算子承父业,科考路上却偶遇采药的孙母。二人一见如故,一拍即合,一人作了大夫,一人作了药师。为方便采药,孙家四口住在离附近村落皆有段距离,但不远的一处山坳。
因此,孙家兄妹早就晓得,爹娘彻夜不归,便是在某家歇息了。
也因此,等有人来敲门,应门阿皎才清楚,爹娘不会再回来了。
……
“——从此,阿皎是我,孙大夫是我,孙药师也是我。”孙皓说。
阿晓予皎,阿爹予医,阿娘予药。
凭依只剩残丝的缘,孙皓苟延残喘至今。
女子手中剑的锋芒一时消去,转手入了鞘。
“阿晓呢?”她问。
“丢了。”他答,“我答应给她取名字,却把她丢了。现在名字取好了,却没有她。我怎么配有名字。”
她视线又转向另一人:“那这小妮子?”
“她爹酗酒,惹事生非。五年前,也是他。”他道,“他不配为人父。”
“您是修仙问道之人,想必也知道,戾气引妖,妖生戾气。他在村里强抢的妻子产难,我爹娘便去救。”回想到过去,他皱眉,又舒展,“孩子生了,母亲疯了。说是跑到了林子里,一头撞上被戾气引来的妖,死了。我爹娘想把她拉回来,也死了。”
“后来,我带着阿晓,去各处当赤脚大夫。一日有缘,上山采药时遇到同您一般的应山仙师。见我想拿瞳叶酿药酒,仙师制止了我。说……”
他不再说,只是抿紧唇。
「——凡是妖物,皆有毒。」
不需细说,金桂一枝也明白了后续。
倘若较真算,触及到妖物的女子,帮助女子的夫妻,三人,未免太少。危急关头,始作俑者的男人倒是彻底消失殆尽,同人间蒸发一般。
“该死的,绝非那三人。”他开口,声音霎时变得冰冷,“我知他死性不改,几年后身体必定吃不住。回村后,他不记得我,只来看病。我便给他日日要服的药里下了旁的。”
“爹娘走有五年,阿晓丢有四年,余下的三年有余,我在各地看被妖杀死之人的记录、用药,发现有人被吃得明显少,死伤范围也小。我想,大概有对人无害,对妖有害的药草。”他说,“没想过这么有效。”
金桂一枝似是佩服地笑:“嚯……单杀他一个,又不牵连无辜,还可诱妖毒杀,一石三鸟呀。”
“……不,我只是……”他低头,意欲说些什么,却只有叹息,“大仇已报,我却觉不到痛快。”
她摇头:“那是自然。”
这样的人,她见得多,只言片语已闪过了太多面庞。
“寻仇如同拔刺放血。那刺终归要拔,如何妥善处置,如何得以愈伤,你既是医者,更应谨慎处之。”
金桂一枝看着被点破心事的男子,取下一支发钗,附上了一句话,远远抛给他。
“若是不能自医,再上山讨教吧。”
看那人乘剑飘远了,躲在袍里的女孩跑出来,抬头望得空中细细的长发和飘带,只当话本里的天女。
孙皓掂量手中闪着螺光的钗子。
——方才似乎还听见她说,名字取得不错。
景朝十五年,白露。
“最终,你找到妹妹了吗。”
孙皓微怔,手停了一下,便继续转着药碾磨碎手下的虫骸。
不知多少次被这样提问。起初,阿皎只哭,之后,孙大夫说会找到、心又迷茫,如今,孙皓把手上研好的粉末归进药盒。
“有缘人终会重逢的。”孙皓笑道。
于淮睁眼,便见得床帐轻轻拂动。
循着微风,药草香先飘来,随后,有一股暖意混甜香弥漫在屋内。
“醒了么。”
声音由远及近。于淮迅速起身,一时间头晕目眩,只得再度躺回。
“别急。”来人把于淮身上披的薄毯掖了一下,甜香味又扑了上来,“我热了莲子百合汤。”
少年剑士眨眼,看蝴蝶落在眼前。
“我晕过去了吗?”于淮问。
“并无大碍,我看只是过劳,就先将你背回卧房休息了。”孙皓笑答,“好在周边无妖物,否便凶多吉少了。”
少年坐起身,双手抱着瓷碗啄饮。
莲子甘甜,百合微涩,不远处,小灶还冒着热气。蝴蝶飞舞,如梦似幻,令人分不清是庄生晓梦还是蛱蝶深见。
孙皓开口,挥去梦里蝴蝶:“最近睡得不好?”
“梦多,起夜多。”于淮答,“不如多练剑。”
孙皓笑:“那你该多喝点汤,助眠。”
“那你呢?”
“我啊……年纪大了,睡得少。”
胡说八道。于淮腹诽,一碗汤呼噜噜喝见底。尽管心有不满,瓷碗终究来回添了四五次。
食客大快朵颐,烹者最为开心。
小锅见底,话匣也敞开不少,两人就着午后暖风,屋内熏香,聊了一会山下琐事,又说山上灵草。
说是时令,也是巧合,总之,孙皓在山头掐到些山珍。煎药之余煎了锅粥,混了菌子不想一会蓝一会紫。丹心好奇心一起,尝了一勺,赶巧有人敲门想要静心的药,伙同其吃了一碗。
结果当天应山一小撮人白日道胡话,一会长老入地,一会犬飞鸡吠。
“原是毒草吗?”于淮无语。
“倒也没什么毒性,一炷香时间就恢复如常了。我把剩下的晒干磨成粉,想着下次做迷药。”孙皓又笑,“等你们下次除妖,刚好给妖试下。”
“好。”
想到妖物也会被药得五迷三道,于淮有点想笑,却又愤怒。
孙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碗。
“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恨妖物。”
“看不出来。”于淮愕然,一时间想不出孙皓愤怒时是何神态。
“现在也称不上喜欢,但是。”孙皓盯着不远处,有些愣神,“妖有些不坏,人有时不好。分得越清,越容易失望。”
于淮抿唇,不予置评:“总之我要杀光妖物,给爹娘报仇。”
孙皓点头,又叹:“报仇是好,但也要保重身体。”
生者若不爱惜自己,亡魂恐也难得解脱。
话虽如此,践行永比意会困难。
于淮清楚,孙皓也清楚。但时至今日,噩梦也不会消散。于淮看了看孙皓眼下的乌青,想开口,话语却硬是周转了几回不知如何吐出。
半晌,他只是把碗推给孙皓。
“你也喝一碗吧,助眠。”
孙皓愣神,片刻,还是笑了出来。
“多谢。”
一宿无眠的回报是丹炉烧得正好,戒骄戒躁此刻凝在一炉内。
孙皓看向窗外,鸟鸣人声,日光洒进房内,便是晨练结束之时。
“师兄!”
果不其然。
比其身影先到的是银铃般的声音,刹那间,花间槿率先推开了虚掩的门扉,发出声惊呼:“诶呀!师兄是一宿没睡吗!”
如同春日的一场疾风,本还死气沉沉的室内明媚无比,花香咻咻两下在药草味中拔得头筹。
炼丹炉忽发出呜呜声,嘭得一下,索性熄了火。只留下炉边泄出余烟袅袅。
翻飞的蝴蝶凑近在木槿花簪上轻啄几下,便落于其上。其余几只失去了畔依处,在丹炉附近绕了几圈,又点在孙皓指间暂歇。
许是配方又不如意。早已习惯的孙皓摸出个木棍,在尚有余温的炉灰里拨了拨,便有几个荷叶包滚了出来。三两下功夫,花间槿眨了眨眼,看着孙皓手里的橘子卧在荷叶上,散着热气。
“吃吗?”
“吃!谢谢师兄!”
从手中接过温热的橘子,少女憋不住好奇,大口吃了三瓣、便呼呼吐气。
“慢点,慢点,这里还有。”看着她大快朵颐的模样,孙皓也笑着拨完剩下几个,尝了一瓣,“倒是烤得刚好。”
何况,丹药本就不能一蹴而就。孙皓笑了笑掸开袍上落下的灰屑,转而盯着面前一跳一跳的盘发——中间的一朵小花。
“槿师妹,你来这边一下。发间跑进了一朵花。”
花间槿笑盈盈地应声,挪身在光下的座垫上。孙皓捋了披风归至身后,从袖管里抽出把木梳,轻轻拨开那略微散乱的发髻。
微风吹拂,衔着花叶的半枝也落在地上。大概是晨练时在哪里拨动了某处新冒的枝桠。
食时,弟子们三三两两擦过窗外商量着早饭。窗内,花间槿的发髻又一次整整齐齐盘好,烤橘也吃得只剩焦色的皮。
“总感觉吃完肚子叫得更厉害啦。”花间槿不好意思地歪了下头。
青年把橘皮包在一起,归在阴凉处。
“烤橘的确有开胃的作用。”
怪不得呢!得到了肯定,负责的少女也随着围着丹室转了几圈,确保该熄的都熄,该燃的尚燃。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拾掇好东西,出门落锁。
“今早会有什么呢,我想吃饆饠!”
“怕是要下山才能吃到吧。”
“上次我们去魃村,那边卖的饆饠甜滋滋的,可好吃啦……”
“你这么说,我下次也想去看看了。”
“还有还有……”
……
门咣得一关,两人的声音也渐远。门内,蝶置于一旁落下的小枝花芯处,嘬饮良久,旋又捻着花粉展翅扑在槛窗上小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