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随笔性质,非企划官方设定
*想随便摸个情人节短篇,写着写着就写超了
*换个思路,这何尝不能做明孝的二章保底保命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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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诗有云,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景朝元年,百废待兴。新帝登基不过数月,城中断壁残垣尚未修葺完全。百姓们尚不确定这景帝是否是个好皇上,但城里终于没了叛军和战乱,他们便想抓紧一切机会,出门见见春光。
恰是三月三,上巳节。人们纷纷涌出家门。曲水溪畔,踏青游春,祭祀祓禊,争先恐后着,像是想将这些年失去的一起补回来。
周老六便是趁着这热闹来的。他挑了副担子,箩筐里满满当当插着各色鲜艳的枝条花骨朵,寻了块溪边的平地一搁,扯开嗓子便吆喝:“簪花叻——正春的簪花!”
他的生意不错,很快便吸引了三两女子聚集停留。只是他们付的钱五花八门,新朝的通宝尚未大规模流通,百姓们手里要么攥的是些旧钱,或是粟米帛带,更有人拿了兜里一些零散的小物件想以物易物。周老六也不嫌,一一认真挑拣估算着它们的价值,琢磨着,这些杂物若之后统一换成景朝通宝,许还能再赚一些。
他对这新朝有些信心,只因他曾远远见过那景帝文景珣一眼,见他骑于高头大马,玄甲金冠,却不让将士一匹马踏入路边的农田。周老六便觉得,这就是了,百姓们盼望着的好皇帝、真龙天子,他终于来了,所以他才赶着做了这一箩筐簪花——太平日子要到了,姑娘们总要打扮的。
日头渐渐偏西,箩筐里的花去了大半,周四正弯着腰整理剩余的几朵,一片阴影便兜头罩了下来。
他还当是云遮了日,抬头一看,嗓子眼里正要蹦出的那句吆喝便硬生生卡住了。
那是一个男人。身长极高,往那一站,像堵墙似地将半个摊子都笼在了影子里。他一身青白劲装,腰间配着一柄长剑,显然是个习武之人。再往上看,见那五官亦生得颇为深邃坚硬,面上的每根线条都崩得紧紧的,那拂于额前的碎发下,露出一只赭红的眼——周老六咽了下口水,他难以想象,若被这眼瞪上一瞬,恐怕他都要被吓得当场跪下来。
但好在,那男人并没有看他。那双叫人胆寒的眼睛只是垂着,落在了身侧女子的身上。
而周老六这才注意到那女子。
女子身形纤柔,个头才到身边男子的胸,穿一袭靓丽温婉的齐胸襦裙,一头青丝绾了个松松的发髻,面上却遮着半面薄纱,只露出一双眼来。但光是那眼睛便生得极为漂亮,令周老六莫名想起春日里溪水映着天光的模样。
她弯下腰,指尖在箩筐里轻轻拨着,海棠、玉兰、芍药,一朵朵看过去,皆摇了摇头。末了,她停在一朵淡紫色的合欢花上。那花是周老六前日摘的,花丝纤细如睫,开得热烈,颜色却偏冷,搁在筐里好几日无人问津。
“就这朵吧。”她拈起那花,转头望向身边的男人,眉眼弯弯,“买给我?”
男人便点点头,伸手往腰间袋子摸,往摊子上码了几枚铜钱。周老六一看,便又愣住了,那铜钱锈得发绿,上头的字歪歪扭扭,他认了半天,才认出是安国的旧钱。安国,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那小国被前朝吞并时,周老六甚至还没出生。
“这……”周老六有点发愁,正想着该怎么开口婉拒才不至于惹恼这尊煞神,那女子却先笑了出来。
“天啊,这都多少年前的东西了,你拿这个出来,是要人家供起来当古董吗?”
男人闻言,微微蹙起眉:“从前出任务剩的,也算是前朝的旧钱,文景珣会如此小气不给换么?”
“太久了,你也别让人家难办了。”女子的声音轻柔下来,好似在平复男人此时的窘迫,“给些银子就行了。”
于是男人这才解开那只袋子,从里头摸出几枚碎银,也不去掂量大小,就一股脑洒在摊上,他闷声道:“你自己挑吧,拿多少是多少。”
周老六这回是真的把眼珠子瞪圆了。
银子……这竟是真的银子!那几块碎银成色极好,切口平整,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光。他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银子,在从前乱世的时候,这摊上的一小块碎银几乎能买下他这个人。
他甚至不敢碰,唯恐这银子会要了他的命。
许是看出周老六的犹豫,那女子弯下腰,伸出白葱般的细指,点出其中一小枚碎银块,向周老六的方向推了推:“没事,你就收下吧。”她说,声音隔着那层薄纱,轻柔似春风拂水,“就记着,回家时,别走看不见月光的道。”
周老六抬起头,对上她那双清澈而幽深的眼睛,也不知怎的,心头一热,稀里糊涂便点了点头。他将那块碎银小心收在袖里,而后双手捧起那朵合欢花,又从箩筐里多挑了几朵应季的小花配在一旁,一并奉上。
他将花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递上去,可却迟迟不见人来接。片刻的安静后,只听女子那含着笑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些撒娇的无奈:“给我戴上呀,呆瓜。”
男人这才“哦”了一声。
只见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粝的大手伸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枚合欢花的花茎,那粗细对比,令周老六一时都怕他将这花碾碎了——好在,男人似乎知道怎么控制巧劲。他把花摘了起来,弯下腰去(这一弯几乎折了半个身子),将那朵淡紫色的花轻轻插入女子的发间。
女子抬手摸了摸鬓边的花,面纱上的眉眼一弯,转身便继续往溪边走去,那长长的裙摆曳过青草,荡开一片细碎的花香。男人又沉默地跟在她身后,那柄乌沉沉的长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留出的剑柄恰好是二人之间间隔的半步距离,显得既亲昵,却又有几分隔阂。他们渐行渐远,只听到二人之间留在空气里的闲谈:
“接下来去哪里?”
“沿着这溪水的流向,走到深处便能找到了。……呀,可别想御剑,你才刚还俗,别让师门太难办,好么?”
“……好。”
那两道神仙般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周老六的视线里了,他这时才低头将怀里的碎银摸了摸,确认这不是在做梦。夜色也快落下来了,他不敢再久留,连忙收拾好剩下的行囊,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他挑了一条始终有月光照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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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朝六年,二月十四。
料峭春寒,天地间仍是一片肃杀。妖灾未歇,百姓闭户不出,官道上行人稀落,偶有几个赶路的旅人,也都是低头疾行,不敢多作停留。周老六便是其中之一。他挑着行囊,埋头赶了大半日的路,双腿酸胀,肚里也空了,正想寻个避风处歇歇脚,一抬眼,竟走到了那片旧日的水岸边。
此处景色依旧,只是岸边不见了踏青的人群,柳枝尚未抽芽,枯黄地垂着,倒是岸边那几棵老海棠树先开了一树的花,繁花压着枝头,粉的白的挤挤挨挨,在这萧条的早春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周老六放下担子,在这树下小歇,望着这一树海棠,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但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却先从树间穿了进来。
“……嗯,这儿果然先开花了。”
周老六回过头去,瞧见一名女子从树林间穿出来,仍是那身齐胸襦裙,面上遮着半袭薄纱,只露出一双眼来。六年过去,那双眼睛竟似一点也没变。
周老六先是愣住,继而立刻反应过来,只听噗通一声,他竟朝那女子跪了下去,连磕了两个头:“恩人!恩人在上!”
女子转过头来看向他,似是认出他的面貌,但却仅是含笑说着:“恩人?我可不记得救过你的命。”
“救过的,救过的!”周老六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六年前上巳节,您嘱咐小的回家别走小道。小的听了您的话,专挑有月光的大路走。后来才听人说,那夜有一伙山匪伏在小路上,结果不知被哪路高手尽数剿了,刀剑所过,横尸遍野。小的那时便想,想必就是您与那位大侠……”
他还未说完,就被女子搭住臂膀,轻轻扶起。他抬起头,只见女子神情淡泊,面纱下的唇含着笑,却又不像在笑。那女子轻声道:“可别乱讲,横尸遍野的事,哪有凭据说是他做的?……”
周老六瞳孔一缩,连忙连声称是,不敢再多语。但他往那女子身周遭张望,却唯独不见那黑压压的身影。许是知道他在找什么,女子先不问而答了:“他不在这了。”
语罢,还不等周老六从愣神里反应过来,女子先垂下目光,望见周老六干巴巴的行囊,那双眼在此时终于也抹上些惋惜:“如今也不卖簪花了?”
“是……是。”周老六莫名有些惭愧,尴尬地挠了挠头,“好不容易从灾岁里活下来,大家连饭都吃不饱,哪还有心思赏花呢。”
话音未落,一道清脆的童声忽然插了进来。
“什么花?娘亲想要花?”
周老六低头看去,不知何时,一个孩童已跑到了女子身边。那孩子约莫五六岁,个头不高,脸庞生得稚嫩,脖颈正面却有一道淡淡的旧疤,像是幼时留下的伤痕。再往那眉眼间细看……周老六心头微动,这眼睛的轮廓、眉骨,分明是那个男人的影子,只是棱角尚未长开,还裹在孩童特有的柔软里头。
“孝儿,”女子唤他,“水打来了?”
那孩子利落地抖了抖手里的水囊,晃了两下:“打来了。”随即又歪着头追问,“娘亲刚说什么花呀?”
“在和这位行商说笑呢。”女子摸了摸他的头,“他从前卖过花给我和你爹爹。”
孩子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转过脸来看了看周老六,又扭头望见一旁那棵海棠开得正盛,眼睛一亮:“那我也给娘亲送些花!”
说罢,他也不等人应,两手攀住树干,三两下便爬了上去,动作轻巧得像只掠过枝头的雀儿。周老六还没回过神来,那孩子已经骑坐在一根横枝上,双手抱住枝条猛地一抖。
满树海棠,簌簌而落。
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地洒下来,落在溪石青草间,落在女子的发顶、肩头、裙摆上,一瓣一瓣,像是落了一场迟来的春雪。
周老六一时看呆了。
花瓣飒飒洒落,在那花雨里的女子却被逗笑了,她不住拂过肩上沾着的花瓣,仰头朝那枝头嗔道:“孝儿,孝儿!莫闹了,别做这讨人嫌的事。”
男孩清脆地应了一声,这才罢了手。但跳下来时,还是顺手摘下了一朵开得最好的海棠。他利落地落在地上,先把花举到女子面前,见她摆手不要,便大方地转过身,将那朵花往周老六跟前一递:“娘亲不要了,那这个送你吧。”
周老六愣愣地接过。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凉丝丝地贴在掌心。
而那孩子已经一蹦一跳地跑回了女子身边,拉住她的手,仰着头问:“娘亲,接下来咱们往哪儿去?”
“往南边去吧。”
女子牵着孩子的手,缓步沿着溪岸走去。一高一矮,见那裙摆与小小的衣角在草间交错摇晃。周老六有些恍惚,仿佛又看见了六年前的光景,只是跟在她身侧的人,已换了一个。
他忽然提了口气,高声喊道:“恩人!神女!请您指点——小的往后,该往何处去?”
女子脚步一停。
她没有回身,只是微微侧过头来,隔着那半袭薄纱,露出一双含笑的眉眼。风过溪面,花瓣纷飞,她的声音远远传来,不高,却一字一字落得清楚。
“往何处都可。此后十年,四海升平,山河无恙。你且安心去罢。”
言罢,她便又与那孩子一同,在周老六的视野里消失了。溪岸尽头已不见了人影,唯有满地落花,与他掌心那一朵海棠,还带着初春微凉的露意。
…
……
…………
男人蹲在溪边,低头搓了一把脸。
水是凉的,但经过他的手,流出的却又染上了些触目惊心的红色。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指尖捻了捻,符上微光一闪便化作一缕清气,无声无息地将面上残余的血腥涤去。她素来不喜人血的气味,男人得确保自己洗干净了。
他又检查了一遍水里的倒影,确认脸上与脖颈都干净了,只剩下旁边堆着的那一团已经染得通红的外袍。他伸指过去,轻轻一打,一个火诀从指间窜出,舔上衣料,唰地一声,冒出的那火焰瞬间便将那团血袍吞得干干净净,连灰烬都不曾留下。
他起身,拍了拍手,转身沿着溪岸走回去。
女子就坐在不远处的一块溪石上,双脚悬着,离地几寸,此时正低头揉着自己的脚踝。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隔着那半袭薄纱望了他一眼,眉尾微微耷下去,带着些委屈。
“脚掌好痛。”
男人点点头,走到她面前,也不多问,熟练地一手揽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背,将人稳稳抱了起来。女子便也顺势搂住他的脖颈,侧着头靠在他肩上。
但当他低头,目光落在她鬓边。那朵淡紫色的合欢花还别在发间,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这簪花,似乎到最后也没派上用场。”
女子微微一愣。
随即她笑了出来,笑声闷在面纱后头,却还是上气不接下气地,肩膀都笑得颤了起来。末了,她仰起头看着他,眼尾弯弯:“你当真以为我每句话都是未卜先知?”
男人只是淡淡地低头望她。
“不是吗?”
他说。那声音里不带玩笑,却也没有多少亲昵。在这夜风里,竟还带着点莫名的凉意。但女子却并不介意。
她只是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臂上,指尖拢住他衣袖的一角,带着笑意道:“我只是想让你送我花。”
她一顿,又将唇往男人耳边凑近了些,轻柔的吐息拂在耳畔:
“……不可吗,夫君?”
只听溪声潺潺,月光落了满地。半晌,男人只是叹了口气。
他终还是没有答她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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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出自辛弃疾《鹧鸪天》:上巳风光好放怀,忆君犹未看花回。
你有那么美味的小男孩进入应山,听我说的道理(Ooc算我的)
渺茫子跪坐在乡间小路边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往来的人群。
他穿着一件粗麻制成的孝服,旁边是两具已经发臭的尸体,面前的树皮板上用炭灰写着“卖身葬双亲,急缺一文银。”有人停下来看,他就重复一遍板上的字;若问籍贯,他就随便挑几个地方说,目前还没重样的。
这些人问完后,也不说买不买他,仿佛走过场一样离去。蛇妖打了个哈欠,将发出嫩芽的柳枝盘做一个草环,又混合几朵野花制成花冠,戴在头上。
此时,几个灰头土脸的孩子聚拢过来,对着他指指点点,不时发出些笑声。“看什么看?没见过死人啊?”他不耐烦地起身,却猛地一麻没站稳,又引得这些孩子哄堂大笑。“笑什么?笑什么?”渺茫子详装生气,挥舞着袖子要打他们。
“住手!”一个浓眉大眼的男孩从旁边闪出来,有些自然卷的头发因为剧烈的动作耸动着。他手上提着小竹篓,隐隐发出几声蛙鸣。“以大欺小,不公平!”这孩子王挡在渺茫子面前,像老母鸡一样护着身后的鸡崽。“夏臻哥哥,你回来了哇。”刚才笑的最凶的那个孩子局促地站着,吸溜着鼻涕。
夏臻?那个应山小鬼头?蛇妖轻捻袖口,盯着眼前的男孩。“小英雄你别误会啊。我一个没了爹娘,还卖身的人。只有被欺负的份才对嘛。”他一脸幽怨的转过去,挤出几滴泪来,又悄悄看夏臻的反应。
男孩听此,便把几个岁数稍大的人拉到一边,问起缘由。“那人坐在这一上午了,有人问他哪里来的,他一会说京城,一会说南疆,甚至还有一次说是东瀛。”名叫阿园的鼻涕虫嘟囔道“直到刚才,他拿着花冠往头上戴,我就说他肯定是阴阳国的人,景朝哪家男人会在头上簪花啊。”
听完这通解释后,夏臻眉头一皱,责怪起来:“人家爹妈走了你们不仅不同情,还说风凉话,是你们不对。跟我道歉去。”说完,夏臻拉起几个不情不愿的孩子,径直往男人的方向走去。
“他们不该说胡话的,我带他们来道歉。”夏臻抬起小脸,目视着渺茫子。那瘦削尖锐的面庞上挂着一张深红色的嘴唇,两点泪痣坠在眼下,是孝服遮掩不住的春花秋月。让夏臻想到有钱人家院子里开至糜烂的芍药花,美则美矣,却妖气冲天。
那几个孩子低着头,沉默不语。夏臻拍了他们一下,才说了几声对不起。而渺茫子看着这个一脸正经的小大人,有心逗他玩。
他以袖掩面,哭嚎了几嗓子,断断续续说道:“我可怜的老娘啊,老爹啊。你们就这么走了,我手不能提腿脚不便的,这让我以后怎么过呀~”见夏臻没反应,他又蹲到两具尸体边哭到:“没天理呀,南村群童欺我病无力,我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啊~”
夏臻心想这人卖身到戏班子里 ,绝对是一角。
“……那这个给你做补偿。”男孩眼里透露出无奈,将脏兮兮的竹篓塞到渺茫子手上。竹篓里的青蛙仿佛感知到了天敌,在闭塞的空间里叫的更凶了。
渺茫子抓着竹篓,看着夏臻小麦色的皮肤在夏日下隐隐流淌着汗珠,眼中晦暗不明。夏臻也不想跟他纠缠下去,转身带着小伙伴们远离了这是非之地。
秋夜干燥,风如刀尖般锋利,刮得人皮肤生疼。一座颓败的城隍庙发出微弱的灯光。几只萤火虫在砖瓦间漂浮,衬得门前的护法塑像如同龇牙咧嘴的妖怪,恐吓着不速之客。
夏臻一边翻动着篝火,一边看着熟睡的朋友们。这种安心的感觉不知为何令自己怀念,仿佛是流浪许久的猫儿在寒夜里找到了被人遗落的汤婆子,暖洋洋的。听着火堆里传来的爆裂声,他伸了个懒腰,嘴角翘起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渺茫子早已换回道装,倚在竹林中。他看着夏臻的背影,挑了挑眉,从袖中拿出一只惟妙惟肖的纸蝴蝶,轻轻一吹。纸蝴蝶仿佛活了一般,在空中扑闪着翅膀,携带者幽蓝色的鳞粉飞进了庙中。趁夏臻不注意,落在阿园那张脏兮兮的脸上,蜷缩着翅膀钻进了他的耳朵。
瞬间,剧烈的头痛攀上,阿园捂着头在铺上打起滚来,口鼻流出乳黄色的液体,酸臭难闻。
“我头好痛,救我!”他跌跌撞撞得站起来,径直往石壁上撞去。夏臻赶忙上前制止,却被他挣脱了,飞一般的冲出门槛往大山里跑去。“你们小心着点,我去找他。”夏臻嘱咐完后追了出去,全然没注意像蛇一样伏在阴影处的男人。
这场景,怎么有些熟悉?夏臻边跑边想。自己好像也是在某个晚上,因为某件事狂奔,然后……
然后是什么,他记不清了。
他慢慢停了下来,看到站在悬崖边上的矮小身躯。“你怎么了?不舒服的话我们去看大夫。”夏臻缓缓上前,想抓住小伙伴的手。
可他刚碰到对方的衣角,那人的头颅就如充气的牛皮一般在他眼前炸开,红红白白的东西喷溅了他一身。猩甜的气味充斥着鼻腔,黏糊糊,湿哒哒的体感令他在冷风中打了个寒颤。
夏臻有些不知所措,摊开双臂忙想接住些什么,但那无头的身体并没有倒下,反而缓缓转了过来。
“为什么不救我?”那身体晃晃悠悠,没有头颅来平衡方向,因此有些扭曲歪斜地走了过来。“夏臻哥哥,你为什么不带应山仙人来救我?”
借着月光,夏臻看才清楚声音冒出的地方——脖颈处随着震动的起伏,鼓出无数血泡。那身体颤颤巍巍举起双臂,十指成爪;好似要捕食猎物的野兽,朝夏臻猛地扑了过来。
夏臻的身体下意识的做出了防御的动作,一拳打进了无头尸体的胸腔。湿湿软软的触感,有点像今天早上他抓青蛙时的沼泽地。阿园的身体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贯穿而停住。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夏臻感觉脚下的地面发生了变化。硬邦邦的土石突然软化,凝聚成无数张牙舞爪的人形;它们在月光下堆叠起来,就像一座狰狞巍峨的高塔。
细看之下,这些人形各有残缺:有的手足扭曲,有的半张脸被削掉,有的被拦腰斩断。人形们被某种东西黏连在一起,皮连着皮,骨连着骨,好像香烛燃尽后剩下的蜡油。几张还算完好的脸在皮肉上滑动,齐齐发声:“夏臻哥哥,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阿园的身体再次被某种力量激活,一把钳住夏臻的胳膊,爆发出一股热浪,熊熊燃烧的烈焰沿着两人的身体迅速蔓延开来。那些勾连在一起的人形也自燃了起来,如同一座铁水灌注的熔炉,向夏臻倾斜而下。汹涌的人潮伴随着浓烟和火光,瞬间吞没了男孩单薄的身体。
“夏臻哥哥,不要走,留下来陪我们吧。”
渺茫子御风而立,看着下方波涛汹涌的火海。感受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的触感,缓缓呼出一口白雾。“结束了么?”
真可惜,他本来想一会吓唬吓唬这小子,顺便捏捏他的脸来着。
轰隆一声,原本一片狼藉的大地传来灵气迸发的震动,随着数道剑气冲破火光,一个小小的身影御着飞剑,跨过浓烟与烈火来到了他的面前。
孩童已经变成了少年,稚气渐隐的脸庞上落着一大片狰狞的伤疤,就像荒原上干涸的溪流。原本宽大的仙袍被剪裁成收身的劲装,将硬挺的臂膀勾勒而出。浓眉如剑,眼若寒星,瓦灰色的目光中闪动着雀跃的杀念。
渺茫子双臂交叉,宽大的袖口翻涌成浪,叠在一起。束发的道巾和裙角因剑气余波而飞舞成层层叠的花瓣,与一身短装的夏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夏臻使出剑诀,挺身来刺。却被渺茫子捏住剑尖,进退不得。“你搞错对象了,小英雄。”渺茫子笑的妖冶,徒然间来到夏臻面前,双眼化作蛇瞳盯着对方。“现场有两只妖怪,另一只才是你的目标。”
“解决了你,再杀它也不迟。”夏臻被冷血生物的触感激了一下,却依然不肯松手。蛇妖一只手攥住降妖宝剑,另一只手抚上对方的眼睛。“看仔细了,你到底要杀死什么。”妖光乍现,夏臻的视线陷入了一片漆黑。
他瞎了?
不对,是暂时失明。在一片混沌中,他体内的灵力在人形妖物的浊气引导下,开始在梦境里扩散,大范围搜捕引发梦魇的另一只妖怪。
他们的梦与记忆就像被快速翻页的画册,互相交织着展现在四周。带领孤儿帮四处流浪的孩子王,在应山修炼的少年剑仙,芭蕉树下阅读情诗的书童,以及盘踞在昆仑山谷中的白色巨蛇,那些或哭或笑,或喜或悲的故事里总有某种“东西”在各个角落里隐藏。
“我加快速度了,你跟紧。”渺茫子双手按在夏臻的太阳穴上,口中念念有词,浊气化作阴柔鬼魅的蛇群,带领少年刚猛霸道的灵力铺天盖地得在梦境世界里扩散。
“是这里么?”夏臻感受到目标潜藏在意识的海洋中,与周围的梦境相连。有了锁定方向后,蛇妖的浊气盘成天罗地网,让第二只妖怪无所遁形。那妖物就像被困在灯罩里的飞蛾,扑棱着翅膀晕头转向。除妖少年则用意念引导灵力,化作猛烈的一击,将其劈成了两半。
他们所处的幻境瞬间似镜面一般迸裂,呼啦啦的碎了一地,露出黑洞洞的虚空。渺茫子左手拉着夏臻,右手掐诀猛的一挥,虚空遍发出锦裂之声,被突然暴涨的妖力绞得粉碎,刺眼的白光从他们头顶照射进来。
少年不发话,猛的一踢,将剑从对方手中抽出。蛇妖手上的伤口刚流出鲜红的血,就被一团浊气包裹,恢复了原样。
一人一妖看着地上抽搐的人形妖物,它那灰朴朴的小脸涕水横流,突兀的两只羽毛状触角从额上垂下。“夏臻哥哥……”妖物嘴巴一开一合,发出稚嫩的童声。他的下肢逐渐萎靡,干枯成类似节肢动物的腕足;胸腹与胯部肿胀成葫芦形状,钢硬的褐色毛发覆满全身;像蝴蝶又像蛾子的赤色双翼折叠在腰窝处,火焰型的花纹里点缀着圆形眼状斑点。
火心斑蛛,一种喜食孩童的妖怪。其璘粉具有可燃性,能燃烧七日不灭。而这一只因为化作人形,竟有了编织梦境的能力。
“脸很熟悉啊。”渺茫子徐徐的走到夏臻旁边,故意刺激道:“这孩子是叫阿园吧。”夏臻举剑,对着那张人脸狠狠地刺了下去。
“他不是阿园。”
“可他有阿园的记忆。”
蛇妖捡起地上早已朽烂的竹篓,将里面被困了一晚的青蛙提溜起来,仰头吞下。“他吃了你的朋友,却反倒被记忆影响,一直在找你。”夏臻拔出宝剑,沉默不语。“可你眼都不眨就杀了他。”
兴许这小妖怪是搞混了食欲和友情,因尝过了有灵气的血肉,所以才念念不忘。
天空出现鱼肚白,山林里的鸟鸣声开始此起彼伏。一夜无眠的人与妖坐在瀑布顶端的山崖上,看着远处逐渐升起的太阳,都不约而同的眯起了眼睛。
“不愧是应山派,嫉妖如仇,你小小年纪就敢一个人闯入人形妖怪的巢穴。”渺茫子尖尖的下巴抵在支起的双手上,看着被朝阳恍惚着的夏臻。“该说勇气可嘉,还是冲动鲁莽呢。”从侧面看,少年脸上的伤疤更加触目惊心,让他心里痒痒。
他走过去,伸手就要抚上少年的面庞。夏臻被猛地一激,翻手攥住渺茫子的手腕,厉声喝道:“你干什么?!”
蛇妖一脸无辜道:“我帮你把疤去了,保证你完璧归赵。”他实在觉得这伤疤碍眼,想看看对方完整的面容。“别怕,我这几天吃斋。只吃禽兽,不吃人。”
“不需要。”少年站起来,将剑拔出。“出招吧。妖怪。”他有一瞬间觉得对方是人,简直是愚蠢。“你若真想杀我,早就动手了。”渺茫子仰起头玩味地说道。“何必还要提醒我呢?”他瞬移到夏臻背后,用手轻轻一推。
夏臻落入水中猛呛了几口,等他把头浮出水面,哪里还有那妖道的影子。岸边只有一只崭新的竹篓,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蛙鸣。缠绵悱恻的声音于空中渐行渐远:
“还你的青蛙,这几只可比你抓的肥多了。”
*二篇可能不只更新一条主线,先放其中一个。后面应该还有互动的支线故事,此外也欢迎大家用渺茫子当反派素材。
景朝二十年,妖王“梓”在应山派的现身带来了一场腥风血雨。致使应山弟子下山除妖愈加频繁,天下动荡不安。常有乌鸦伴随妖祸群飞而至,啃食腐肉,操弄尸体,人称“尸舞”。
乌鸦们对谢三蜘和谢安的跟踪告一段落,悠闲地停留在紫清观的凭栏上,看着主人略显忙碌的背影。
院子里燃烧着忽明忽暗的火堆,渺茫子半跪在蒲团上,盯着火焰念念有词。接着拿出两快鹅卵石,用妖气写上符咒,扔到了火堆里。
千里之外,罗家与袁家大宅正在以诡异的速度燃烧着。这火从财库中起延入到中堂内室,能穿墙透壁,倒柱崩梁;更兼刮起大风,风助火势,火增风威。顷刻间两栋大宅变做烟团火块,外人进步不得。下人们见灭不了火,便各自卷了财物逃出生天;而平日高高在上的主子们却被封在房间里,活活烤成了焦炭。
“这个时候报仇,会不会晚了点?”一道苍凉的声音响起。随后便是四蹄动物脚踏草木的动静,一道葱葱郁郁的身影遮罩在渺茫子背上。
“如果你是来阻止我的话,诅咒已经结束了。”蛇妖看着火焰熄灭后的袅袅青烟,半侧着脸站起。从袖中抽出一道符纸,猛得朝来人甩去。
登时,一条白色大蛇张着嘴飞向对方。却在半空中被劈成两半“收起你的把戏罢,蛇妖。”梓收起藤枝,通过风中碎屑看着面前的的妖冶道人。“若不是幻术笼罩,你这道观怕是已被应山弟子踏平了。”
乌鸦们被浊气相交的波动惊扰,早已腾空而起,盘旋在紫清观上空。
道人左手掐诀,微微欠身道:“贫道渺茫子,恭迎大王圣驾,祝大王万寿无疆。”随后狡黠地笑着说:“大王千里而来,风尘仆仆,小妖备了茶饭……。”“不用了。”梓看着两边道童模样的傀儡,他们手中琉璃盘上呈着一块块刀工整齐的人肉,以及裹着料汁的粉红胎儿。
此妖绝非善茬。
他拿出一叠工整的帛书,上面闪耀着应山令妖闻风丧胆的金光神咒。渺茫子眼中出现了一丝惊喜。梓看他有兴趣,刚要开口,就被对方打断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梓。”仿佛撕裂了所有崇敬的伪装,蛇妖兀自上前,扶着梓干枯的人类双手仔细端详着帛书上繁复的咒文。“那只小蜘蛛的事情已经通过乌鸦的眼告诉我了。”他摩擦着梓的手掌,抬头看着对方那张瘦削沧桑的面容,一双媚眼狰狞着爬行生物的竖瞳。半人半兽形态的梓比保持人形的渺茫子高了好几个头,后者能看到前者高领袖口中若隐若现的喉结。
“你就是用着这张真龙天子的脸,遥想着那闻所未闻之地么?”渺茫子收起兽瞳,仰起头带动乌纱道巾轻轻摩擦着梓的手腕。妖王的双手连同帛书被蛇妖攥着,指尖冰冷的触感却晃动不了天子的威仪。
无论是真天子还是假天子。
“那并不是闻所未闻之地。”梓盯着蛇妖那张仿佛充血般深红的嘴唇,心想这张艳丽皮囊之下究竟是怎样的怪物。“那是我们的故乡。”
“可对我来说,那场梦还不如昆仑山四季不变的皑皑白雪有趣。”渺茫子手指摩擦着帛书,从傀儡道童手上接过一杯猩红的液体,一饮而尽。“甚至比不上这腌臜人间,有声有色。”
他不想回去,他不要回去。
他要留在这里,看众生熏臭盈满,甘露不润;苦海倒悬,地狱沉沦。
“……令羽是一个可怜的孩子。”他缓缓说起和老宦官一样的故事开头。
他身为人类,却同样被人类所欺骗,憎恨,背叛,杀害。临终前开始幻想自己是无所不能的妖怪。
“我想变成妖怪,杀光他们所有的人。”那个充满怨恨的愿望得到了回应。
巨蛇的幻影从天而降,探入破败的房屋。将死之人的病气引来的魑魅魍魉被惊得四散而逃,突然出现的大妖令他们措手不及。
“我自昆仑山而来,被这繁华人间迷了眼。却因肉身灰败无福消受,要借你这皮囊一用。”巨大蛇头上,长着六只眼睛的人面开口,用蹩脚的音调拼凑出只有梦中人能听懂的呓语。
吸引他的不只是昆仑山极少见的人气,还有那锦绣河山下涌动的阴影;就像金雕玉琢的佛像,内里早已被虫孓蛀蚀。
床榻上的可怜人睁着灰暗的眼睛,无声的看着影影卓卓的巨蛇。“作为交换,我会替你报仇,杀他们个痛快。”那忽男忽女的声音,伴随着爬行生物鳞片间的腥味充斥着令羽的五感。巨蛇吞吐着信子,在他脸上留下如刀割般的血痕;令羽合眼的下一秒,张口罩下。
渺茫子眯着眼睛,仿佛在回味着什么,舔了舔嘴唇。“我以令羽的身份度过了十年光阴,过着你无法想象的苦日子。”他化作蜿蜒的巨蛇,朝梓游弋而去,蛇首托举着那张惨白如纸的人面平视着对方。“当我第一次用妖怪的身份飞越山岭,穿过云海时,那种逍遥快活的滋味我永远都忘不了。”
他终于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凡人了,而是一个可以自由决定自己命运的“妖怪”。
渺茫子缓缓攀上梓毛茸茸的衣领,雪白色的鳞片和腹部泛着紫色的幽光,在妖王矫健的银白色兽躯上一圈一圈的缠绕着。那泛着应山微弱灵气的帛书也掉在地上,在青石板上堆叠成小丘。
他吐出信子,刺挠着梓的胸膛,感受着对方与人类不同的心跳声。“而你,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故乡。甘愿放弃妖怪能在这尘世间获得的种种欢乐。”
“值得吗?”人面嘴唇轻启,吐出了疑问。
他现在不仅能在天上飞来飞去,用念力隔空取物,杀人于无形;还有不少点石成金,开山劈石的本领,都是凡人望尘莫及的神通。“我们已经比凡人厉害很多了,只要不懈怠修炼,长久驻世不是问题。”
是不是皇帝的身子和记忆侵蚀太久了,让某些妖过得太舒坦了。“如果你想建立一个地上妖国,也不是难事吧?”渺茫子人面上的六只眼睛紧盯着梓,略带谄媚的说道。
梓看着着盘在它身上皮笑肉不笑的蛇妖,四肢微动,浊气将巨蛇的身体抖落。“我也想问你,为了留在人间,不惜变得越来越像人。”他晦暗不明的看着眼前的同族,“值得吗?”
“有些妖怪喜欢凭着本能厮杀,但我很喜欢模仿人类,亲近人类。”蛇妖盘起身子,尾巴如人手一般托着三角形的头颅,喷吐着信子回答道:“如果可以,我甚至想养人当宠物,或者圈养人类当食材。”
现在烹制人肉,他都习惯用调味料和餐具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保留自己的法力,保证自己可以在凡人的世界无所不能,无坚不摧。”渺茫子换回人形,拾起地上的帛书。“如果要让我带着那个赎罪券过日子,还不如当场自裁。”
他不信任应山派,也不信任梓。
再次描摹着帛书,渺茫子感受着灵力与浊气交融产生的火花。“多么稀奇古怪的咒文啊。”这几年来他杀了无数剑仙,从这些人的脑子里撬出了不少好东西。
想到死在他手上的应山门人和还俗弟子,渺茫子的眼底闪烁着诡异的光影。
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应山符文。
“你和当今掌门关系匪浅,这我知道。”渺茫子抬手变出一个绣着火焰纹路的盒子,将帛书收了进去,丝毫没有归还的意思。“但对方连密咒都能交给你的话,那也太不符合常理了。”
“你是从哪得到这个的?”
“我没有回答你的必要。”妖王环抱双臂,冷漠的看着对方。“如果你想留在这,就随你吧。”
他日引火自焚,只希望你莫要后悔。
梓仁至义尽,知道没有必要和对方纠缠下去。既知晓此行无果,便要离去。
渺茫子瞬移到他面前,双手交叠,手指微曲轻捻着袖摆。“我知道有很多小妖羽翼未丰,要他们留下来确实强人所难。”渺茫子再次带上礼貌的面具,微微前倾说道:“还望妖王大人万事小心呐。”
应山派不会轻易让群妖归乡的。白夤夜尚还有慈悲之心,他若身故,新上任的掌门人还不知是怎样的铁拳铁腕铁石心肠。
怕是免不了一场恶战。
自己确实是一个享乐至上的自私之人,但也不是个对同族完全冷酷无情的妖。
“我虽不及你神通广大,但也有些呼风唤雨,移山拔树的手段,如需支援,顷刻便达。"他招手接住一只乌鸦,轻抚着说道:“毕竟,我也不想太无聊呢。
1.魃村别云
作为传说中应龙所化的大山,应山终年云遮雾绕,难觅入口。只有位于半山的魃村,是应山与外界的唯一通道。想上应山,必从此过,而应山弟子下山,自然也是如此。
万延嘉接了前往汴州除妖的任务,正步下山门前的石阶。石阶尽头,便是魃村。
魃村不大,却五脏俱全。村中溪水潺潺,遍种桃花,农田、磨坊、织布坊一应俱全,且有司书院制造的机关木偶协助农作,周围树林悬崖遮蔽,俨然一片世外桃源。应山派的日常所需,全由魃村供给,不少还俗弟子也长居于此。
万延嘉径直走向村子东头那家酒馆,“竹叶居”的招牌在微风中轻轻摇晃,门前还挂着两盏褪了色的灯笼,离得老远便能闻到阵阵酒香。
酒馆里陈设简单,几张方桌,几条长凳,柜台上摆着一坛坛未开封的酒。此刻不是饭点,店里只有一位酒客,是个穿着短打的中年男人,正对着桌上的酒壶自斟自饮。
柜台后,一个女子正低头擦拭酒盏。她约莫三十出头,荆钗布裙,不施粉黛,看起来温婉和善。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笑吟吟道:“是延嘉来了。”
“竹叶师姐。”万延嘉走到柜台前,语气恭敬道。
“这次是要去哪儿?”被万延嘉叫做师姐,竹叶也不否认。虽然在万延嘉入门之前她就已经还俗,两人并未在山门内共处过,但延嘉乐意认她,她也愿意时常照拂。
“汴州,只有一缕唤仙烟起,想来不过是些小妖。”
竹叶点点头,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卷地图在台面上展开。那地图绘制得极为详尽,不仅标明了从魃村到汴州的官道、小路,连沿途的山势、河流、村落都一一注明,还用朱笔圈出了几处:这几处近半年有山贼出没,这一带上月发洪水,桥断了,需在上游三十里处渡船……
每次下山除妖,她都要来竹叶这里取地图。应山规定弟子下山只许除妖,不得涉足凡尘事,更不准与世俗中人有过多牵扯。对于一般弟子来说,有方向指引足矣,而延嘉大约是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里关于认路的一切功能,即使有地图指引,也难保不会走错。
“多谢师姐,”万延嘉收起地图,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师姐最近可好?”
“有什么好不好的,卖酒糊口罢了。”竹叶神色如常,“倒是你,在山上可好?剑法想必又精进了。”
“尚可,若苍师兄在,大约不会输给他了。”万延嘉答道。她其实一直都有很多话想问,问竹叶当年为何突然还俗,问这些年她如何度过,问这小小的酒馆能否撑起一个曾经仙门弟子的余生。
但这些问出口终究冒昧,人各有志,还是当一个什么都不知晓的小师妹舒心得多。有些事,不问也罢。
竹叶似乎看出她的心思,淡淡一笑,转身从柜子深处抱出一小坛酒。酒坛是粗陶所制,用红纸封口,纸上龙飞凤舞写着一个“尘”字。
“这坛‘红尘’,你带着吧。”竹叶将酒坛推到万延嘉面前。
万延嘉紧急推辞:“哎哎,师姐你是知道我的,我一向谨遵师长教诲,恪守仙门规范,御剑不饮酒,饮酒不御剑……”
“骗骗你那小鹿师弟得了,还指望骗过师姐呢?”竹叶噗嗤一笑,“得了吧,没见你是多么刻板的乖小孩,就算是最刻板的子诚,不也说还俗就还俗了吗?”
“是……是啊,我至今都没有想明白,苍师兄为什么要还俗呢?”
你又为什么要还俗呢?
万延嘉看着那坛酒,又看看竹叶。这位曾经的师姐眼中,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释然。忽然有些明白,这大约就是,“红尘”的含义吧。
两人相对无言时,店里唯一的客人忽然走上近前。
那男人约莫三四十岁,一身粗布短打,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他下巴上满是胡茬,头发随意用布条束在脑后,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庄稼汉。他握着酒杯的手稳定有力,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却又似乎不止于此。
“抱歉老板,听了一耳朵,”男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起来老实憨厚,“听闻小仙长欲往汴州去?”
这本就没什么可避讳,万延嘉答道“正是”,竹叶也笑说“无防”。
梧泉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不知可否请仙长帮个忙,将这封信交予我的妻子?她就在汴州城内最大的乐坊‘锦绣园’,名叫坤仪。”
万延嘉看了看那封信,又看看梧泉。这个刚刚还纵酒谈笑的男人,此刻眼中却似乎藏着一丝哀伤。
“举手之劳。”她接过信,小心收进怀中。
梧泉松了口气,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多谢仙长!这酒钱……”
“不必了。”竹叶开口道,“这壶酒,我请梧泉大哥。”
梧泉愣了愣,深深看了竹叶一眼,拱手道:“多谢掌柜。”
他不再多言,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大步走出酒馆。
万延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上,这才转向竹叶:“这位梧泉大叔……”
“三年前来到魃村的。”竹叶一边旋转着酒杯,一边缓缓说道,“来时一身风尘,什么也没带,就在村西头破屋子住下。这人能干,砍柴、打渔、耕田,样样在行。人也热心,谁家有事都去帮忙。就是爱喝酒,时常醉倒在路边,村里人都习惯了。”
“他从不提自己的过去,也不说为什么来魃村。有人猜他是逃难的,有人猜他是避祸的,他都一笑置之。只说自己是个粗人,想过几天安生日子。”
万延嘉点点头,将那一小坛“红尘”酒小心包好,连同信件和地图一起装进行囊。
走出“竹叶居”时,天色又暗了几分。万延嘉回头看了一眼,竹叶已经回到柜台后,继续擦拭那些似乎永远擦不完的酒盏。昏黄的灯光照在她侧脸上,在墙壁上投下一个孤寂的影子。
万延嘉不再耽搁,转身向村外走去。出村的路只有一条,沿着河边蜿蜒向前。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万延嘉忽然心有所感,回头望去。
魃村已隐在暮色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但在村口那棵老树下,隐约站着一个人影,正朝她离去的方向眺望。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万延嘉知道,那是梧泉。
她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2.迷途逢故
汴州城远比万延嘉想象中繁华。城墙高耸,城门洞开,车马行人络绎不绝。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混杂在一起,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万延嘉走在人群中,有些不自在。她习惯了应山的清静,虽说同门也有吵嚷,魃村也有热闹,但都不能和此地相较,而这里的嘈杂甚至让她一时间不太适应。
而很快,让她更能熟练处理的情况就出现了:她遇上了此行第一只妖物。
那是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盘在路边似乎是在晒太阳。万延嘉走近它十步之内,小蛇就忽然扬起头来。它的头顶并非寻常蛇类的平滑鳞片,而是数根倒生的骨刺,在日光下泛着不详的光泽。
万延嘉认出这妖物正是蝮虫,形似毒蛇,善于伪装,头顶倒刺能勾住猎物,鼻部藏有毒针,中者半炷香内浑身麻痹,任其宰割。
她脚步未停,右手已按在剑柄上。蝮虫察觉到威胁,身体弓起,倒刺微微颤动。就在它弹射而起的瞬间,万延嘉拔剑。
剑光一闪而逝。
蝮虫转瞬断成三截,化作一缕黑气消散,只余淡淡腥臭味随风飘散。万延嘉收剑入鞘,继续前行。对付这种小妖,她向来只需一剑,甚至无需动用剑意。
有些烦人的是倒飞鸟。这种鸟妖生得怪异,有红头金毛与蓝黑毛两种,飞行时以倒立姿态振翅,头颅朝下,双爪朝天,看得人脖颈发酸。它们不主动攻击,却喜欢成群结队跟在行人身后,发出刺耳的尖啸,扰得人心神不宁。
剑气扫过,鸟群四散,片刻后又聚集回来,竟似毫不畏惧,变本加厉地聒噪。独雅剑出鞘,仍然是用的最熟练的剑式“穿花拂柳”,凛冽剑意如寒潮席卷,倒飞鸟群纷纷坠落,未及触地便化为浊气。
清净了。万延嘉收剑入鞘,继续寻找妖物。
午后,她在穿城而过的河边歇脚时,遇见了传说中人见人爱的海刺猫。
那时她正蹲在桥边掬水洗脸,忽见水中倒影里一块墨绿色的“石头”缓缓移动。她警觉起身,却见那“石头”圆滚滚的,表面布满细密短刺,在溪边草丛中一蹦一跳,像个长了刺的毛球。
万延嘉心知是妖物,只装作凑近去看,那“石头”似乎察觉到她的接近,忽地停下动作。
而就在她距离不到五步时,“石头”表面忽然裂开四条缝隙,伸出四只毛茸茸的短腿,正面则浮现出一张圆乎乎的猫脸,翠绿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甚至还“喵”了一声。
太像问剑院后山那些总来讨食的野猫了。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无辜,完全看不出妖物的凶戾。她甚至想象着把这小家伙带回应山,养在院子里,练剑时它在旁边打滚晒太阳……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海刺猫的“可爱”是陷阱。就在万延嘉犹豫的刹那,它浑身的短刺骤然暴长,如钢针般射向四面八方!那张圆乎乎的猫脸扭曲变形,发出一声完全不似猫叫的尖啸。
万延嘉横剑身前,“叮叮叮”一阵脆响,射向她的毒刺悉数被弹开。她不再犹豫,独雅剑一剑刺穿海刺猫的身躯。
剑尖入体,海刺猫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身体迅速干瘪,化为浊气消散。
万延嘉站在原地,看着那缕即将散尽的黑气,轻轻叹了口气。
自入门起,就听长老们反复强调过:“妖就是妖,纵有千般形态,万般可怜,其本质仍是浊气所化,害人之物。仙门弟子当心如明镜,照见本质,不为表象所惑。”
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说明她的心还不够静。
万延嘉费了一番功夫,终于绕路到达了锦绣园。
门口小厮听她说明来意,神色古怪地说了句“稍候”,匆匆入内通报。
不多时,便走出来一个年近四十的女人,身着素雅襦裙,梳着简单的发髻。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角上已有了细纹,眼眸却依然明亮清澈。
万延嘉看到她时,有一瞬间的恍惚,总觉得她有种熟悉的感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姑娘是应山来的?”女人开口,声音嘶哑难听。
万延嘉回过神,取出信递给女人:“我受魃村梧泉所托,送信给坤仪娘子。”
女子接过信,却没有立即拆开,而是仔细端详信封上的字迹:“他还好吗?”
“好,”她照实回答,“就是爱喝酒。”
女子轻笑一声:“姑娘稍等,我也有件东西,想请姑娘带给他。”
她离开片刻后返回,手中多了一个小小的深蓝色锦囊,上面用银线绣着蝴蝶,已经有些褪色,看得出是旧物。
“麻烦你将这个交给他。”女子把锦囊递给万延嘉,“就说故人一切安好,勿念。”
万延嘉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的,似乎里面装着个方形物件。不过万延嘉没有窥探旁人私隐的癖好,只是将它收进行囊。
女人微微颔首,转身入内,木门在万延嘉面前缓缓合拢。
回程的路本该更顺利,毕竟走过一遍。万延嘉甚至盘算着,若是走得快些,还能赶上问剑院这个月的剑法小较。
然而她是万延嘉,应山第一路痴。
3.江畔棋局
万延嘉御剑越久,心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重。
脚下的山川地貌与来时记忆中的全然不同。来时从应山向西南,多见平原沃野,村落星罗棋布。此刻放眼望去,却是丘陵起伏,河道纵横,林深叶密。更让她迷茫的是,太阳明明悬在左侧,按说该是向东飞行,可符箓投影出的路径却显示她正一路向西。
“又走反了吗……”她无奈地叹气,索性按落剑光,准备先辨明方向再说。
飞剑缓缓降落在一条大江畔。江水拍打着岸边的乱石,发出哗哗声响,江面闪动着粼粼波光,煞是好看。若不是迷了路,此处倒也是个不错的歇脚地。
万延嘉正要从行囊中取出地图细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有个人影。
那是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人,坐在江畔一片开阔的河滩上。在他面前画着许多格子,万延嘉仔细数了数,正是横竖各十九道,线条虽因沙地不平而略有歪斜,却很是清晰。少年左手边堆着一小堆浅色石子,右手边是一堆深色石子。他时不时投下一枚石子,又从另一堆中取一枚石子投向江中。
“咚”,石子入水,溅起小小水花。
片刻后,江水回涌,将一些石子冲上河滩,恰好落在棋盘某处。少年便盯着那颗被江水冲上来的石子,沉思片刻,又取一枚己方石子,放在与那枚“江水落子”相对应的位置。
万延嘉看得有趣。这少年竟是在与江水对弈吗?
她自幼在应山长大,见过师兄师姐们手谈对弈,也见过长老与来访的棋道高人以云为盘、以星光为子,但那都是仙家手段。如这般在江边沙滩,以石为子、以潮水为对手的,却是头一回见。
少年极为专注,万延嘉走近到十步之内,他仍似浑然不觉,只顾盯着棋盘。
万延嘉正想再靠近些,看看棋局究竟,忽然心头一凛,附近有妖物!
她猛地抬头,只见少年头顶那棵老柳树上,一根枝条微微晃动。
不是风动。
那枝条上挂着几颗鲜红的“果实”,表皮光滑,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像是熟透的山楂。
但万延嘉看得分明,那几颗红果并非独立生长,而是由细细的肉须连接在一起,连成一条“虫”的形状。更诡异的是,每颗果实的背面,都生着一只眼睛!那些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是妖异的竖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沙滩上的少年。
是两种妖物“瞳叶”与“虫骸”的结合体!
瞳叶单薄如纸,常伪装成普通树叶,背面生眼,与人对视便可夺人心神;虫骸则由数颗毒果相连,形如毛虫,能钻入人皮肤寄生。而眼前这妖物,兼具二者特征,显然是更难缠的变种!
少年似乎毫无所觉,正拈起一枚石子,微微仰头,思索在哪里落子。
这个角度,只要再抬高一点,就会与树上的妖眼对视!而她若出声提醒,更难保少年不会下意识看向树上。
来不及了。
万延嘉甚至没时间拔剑。她右手并指成剑诀,腰间独雅剑一声铮鸣,铿然出鞘,化作一道流光,直射柳枝!
剑光太快,快到妖物根本来不及反应。只听“噗嗤”一声轻响,独雅剑贯穿了那条“果虫”的躯体,将它牢牢钉在树干上。妖物却没有立即死去,而是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那声音不像虫,也不像兽,倒像是无数细针刮擦铁器,刺得人耳膜生疼。
少年闻声猛地回头。
就在他回头的刹那,妖物背上的眼睛齐齐睁开!垂死挣扎似的,七八只竖瞳同时锁定那少年,瞳孔中射出妖异的红光。
万延嘉大喝一声:“看着我!”一边闭上眼睛,催动独雅。长剑转动,将那妖物搅得粉碎,那些眼睛同时爆裂,流出腥臭的黑色汁液。连接果实的肉须寸寸断裂,七八颗“红果”噼里啪啦掉在沙滩上,滚了几滚,便化作黑气消散。
剑出妖灭,不过数息。
少年大约是受到惊吓,愣了一下,手中的石子滚了几滚,落入一个不该落的位置。他瞪大眼睛看着万延嘉,又看看树上那滩正在消散的黑气。
万延嘉伸手一招,独雅剑倒飞而回,自动归鞘。她走到少年面前问道:“没事吧?”
少年似乎刚回过神,慌忙起身,抖落衣上尘土,对着万延嘉深深一揖:“多谢仙人相救!”
“不必多礼,”万延嘉摆摆手,看向沙滩上那局棋,“你刚才在做什么?与江水对弈?”
“正是,”他指着棋盘,“我执黑,江水执白。我每落一黑子,便往江中投一白石,江水每冲上一枚白石,便是‘应’了一手。方才这局,我眼见要胜……”
奈何妖物来犯,误落一子。待想补救时,江水却已然滚滚而来,淹去了半边棋盘。
“你常这样与江水下棋?”她好奇地问。
少年顿了顿:“不过最近闲来无事,便来此聊作消遣。让仙人见笑了。”
万延嘉却觉得少年十分有趣:“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这荒郊野外常有妖物出没,你独自在此,实在危险。”
“我叫千里。”少年答道,“家住襄州城外五里的赵家村,若是顺路,不如同行?我知道一条近道,此处往西沿江走,有一条小路穿过树林……”
“等等,”万延嘉打断他,“这里是……襄州附近?”
“是啊,”千里有些奇怪,“仙人不知道?”
万延嘉心中苦笑。果然,不仅走错了方向,还偏了这么远。从汴州到应山,该是向东北走,她却飞到西南边的襄州来了。
“你一直叫我仙人,想必认出我是应山弟子。我其实是要回往应山,”她如实道,“只是御剑时辨错了方向,才误到此地。”
万延嘉本打算辨明方向后即刻御剑离去,但看看这名自称叫千里的少年,沉吟片刻:“恐沿路再有妖物,我还是送你一程。”
倒不是她多事,只是刚才那妖物出现得蹊跷。瞳叶与虫骸不过寻常小妖,但二者结合却较为罕见,更诡异的是竟出现在江畔柳树上,像是专门等着猎物上门。这少年孤身一人在此,难保不会有其他妖物觊觎。
既已帮了,便帮到底吧。
千里见她愿意同行,很是高兴,指着西边道:“仙人请随我来。”
两人沿江而行。千里在前带路,脚步轻快,显然对附近地形极为熟悉。万延嘉跟在后面,观察四周,同时也在观察这少年。
他自称住在村里,但是衣着谈吐皆不似万延嘉从前遇到过的农家少年,反倒很有几分文气,走路时背脊挺得笔直,说话时条理清晰,讲到棋道更是如数家珍,却又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万延嘉不禁对他的身份更为好奇。
“你此可曾见过刚才那种妖物?”万延嘉试探道。
千里摇头:“从未见过。平日里最多见到些水蛇、江鳖,连大些的野兽都少。”他似乎是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今日幸得仙人相救,才不致蒙难。”
“近来妖物频出,你以后莫要独自来这荒僻之地。”万延嘉不了解此地风土人情,也无从分辨此人所言是真是假,只是循例叮嘱道。
4.城门开时
告别千里后,襄州城墙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而城墙之外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聚集着数百人。
万延嘉走上前去,只见这些人衣衫褴褛,面色枯黄,大多席地而坐,或者倚着破烂的行李。不时传来孩子的哭闹,或是老人的呻吟。
“仙、仙人……”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怯生生开口,“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万延嘉下意识摸向行囊。里面确实还有些干粮,是她离山时准备的,这一路除妖消耗不大,还剩不少。但看着眼前这数百人,她知道那点干粮无异于杯水车薪。
“你们从何处来?”她问道。
“夔州,”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答道,声音嘶哑,“我们在夔州活不下去了……荆南那边,山匪横行,节度使拥兵自重,税赋加到明后年,地里的庄稼还没熟,官兵就来抢粮……不逃,就只能等死……”
他话未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旁边一个年轻人赶紧给他捶背,接口道:“我们走了三个月,一路往东,听说襄州富庶,想来讨条活路……好不容易来到这里,看守却不肯放我们进城……”
万延嘉望向城门。襄州城墙高大坚固,此刻城门紧闭,城楼上隐约可见士兵巡防的身影。时近值午后,按常理该是开城门放行商旅入城的时候,可那扇厚重的城门纹丝不动。
“为什么不开门?”她问。
年轻人苦笑:“还能为什么?怕我们进城闹事,怕我们身上带瘟疫,怕我们吃光他们的粮食……城里老爷们的想法,咱们哪猜得透?”
正说着,人群忽然一阵骚动。万延嘉抬眼看去,只见城门方向走来一对青年男女。
男子一身半旧的青衫,身形挺拔,手握长剑。女子一身浅黄襦裙,容貌清秀,提着个堆满了馒头面饼的大篮子。
两人一出现,流民们便围了上去,却又保持着距离,眼神中既有期盼,又带着敬畏。
“苍仙长,黄娘子……”先前说话的老者颤巍巍起身,“今日、今日可有吃的?”
被称作“苍仙长”的男子点点头,接过女子手中的篮子,开始分发食物。他动作不急不缓,每发一个都要仔细看看对方,遇到老弱妇孺便多给半个馒头,遇到年轻力壮的则嘱咐省着点吃。那女子则从另一个小篮里取出几包草药,分给几个病人家属。
万延嘉远远看着,只觉那男子的侧影很是眼熟,待他发完食物直起身,正面朝这边走来时,万延嘉终于认出男子的身份。
不是别的“苍仙长”,而正是她与竹叶讨论过的,那位她称呼“苍师兄”,竹叶称呼“子诚”的应山还俗弟子,苍以信。
只是距离他还俗下山,满打满算刚刚一年,为何他如此形容憔悴?竟至于万延嘉第一眼都没能立刻认出这位被自己多年当成对手的师兄。
他身边那位,想来就是令他神魂颠倒,非要还俗结亲的妻子,黄十一娘。看着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呀?万延嘉不解。在她心中,苍以信一直是本届弟子的翘楚,而且为人刻板,冷心冷情,听说他要还俗的消息,万延嘉只有不可置信。
但此刻不是想那些的时候,眼前遇到了这样的事,自己该当就此离去吗?按照师门规矩,就连她送千里回来这一路,都是不该有的。
可事到临头,谁又能毫不犹豫、无动于衷呢?
竹叶师姐曾是丹心弟子,闲聊时,万延嘉也同她论起某些多年不变的口头禅,或是一些云里雾里根本听不明白的道法。此刻却忽然忆起,竹叶曾驳斥过“天下病患何其多,不眠不休、终其一生也救不过来”这一说法,她说:
“救不救得过来,在天。而救不救眼前这一个,却在我。”
心念电转间,独雅剑忽而嗡鸣不止。
万延嘉似有所感,若此时离去,独雅或许不会再认她这个主人。她已经失去过独雅一次,拿回独雅的当天,她就与此剑立誓:除非身死,绝不分离。
黄十一娘这样的民间女子,尚且能尽力帮助这些需要帮助的人,她若是临阵退缩,岂不是再一次输给了苍以信吗?
“喂!是子诚不是?”在竹叶面前守着礼数,其实万延嘉在山上从不叫师兄,称呼表字都是客气,打架瘾上来时都是直呼其名。
男子闻声转头,目光落在万延嘉身上,先是疑惑,随即恍然:“万延嘉?”
他快步走来,可见对目前形势了然于心:“我知师门规矩,你速回山去罢。”
万延嘉却也是早知应对他的方法,随即转脸,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同黄十一娘打了招呼。
黄十一娘抬起头,露出一张柔和眉眼,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让人看着便觉亲切。只是此刻脸色有些苍白,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显然连日劳累。
苍以信叹了口气,看向身后那些流民:“三日前,夔州、荆南一带的流民陆续涌到襄州城外。初时只有几十人,官府还施粥救济。后来人数陡增,官府便关了城门,再不许任何人进出。”
黄十一娘也道:“我与夫君路过城外,见他们无依无靠,便尽力帮衬。只是若城门不开,还是救不到根本。”
但能救一点是一点,万延嘉解下行囊,把能用上的东西都拿出来递给她:“这是‘清心丹’,可治寻常风寒发热。还有几张符,贴在帐篷上可助病人安神。里面还有些干粮,还请都给大家分了吧。”
她话音未落,忽听人群外围传来一声惊呼:“有妖物!”
三人立刻循声赶去。只见几个年轻流民正围着一棵野果树,树上结着青红色的果子,看起来像山枣。一个少年正伸手去摘,却被旁边的人拉住:“别动!那果子上有东西!”
万延嘉定睛一看,果然看见其中几颗果子上趴着一些拇指大小的东西。形似软壳虾,通体透明,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们紧紧抱住果子,口器刺入果肉,正在吸食汁液。
“是抱果虾,”万延嘉沉声道,“形似软壳虾,常寄生野果,体型虽小,体内却有剧毒。万一误食,不出半日就会腹痛而死。”
那摘果的少年吓得连忙缩手,脸色发白。
万延嘉拔剑一挥,剑气扫过,树上的抱果虾连同果子一起被斩落。那些小妖落地后挣扎两下,便化作黑气消散。
“这附近怕是还有别的妖物,”苍以信面色凝重,“流民聚集,人气旺盛,最易引来妖物觊觎。小十一,请你带人去搭帐篷、捡柴火,我与师妹巡视四周,清除隐患。”
黄十一娘点头,立刻组织人手忙碌起来。流民中虽多是老弱,但也有不少青壮,此刻听说有危险,都自发行动起来。男人们去附近树林砍柴,女人们则用破布、草席搭起简易帐篷,孩子们则被牢牢盯住不许乱跑。
万延嘉与苍以信分头巡视。果然没走多远,便发现了更多妖物踪迹。
有妖物不奇怪,只是妖物的品种和出现的地点结合在一起,就有些微妙了。
万延嘉首先发现的是“瓦猫”,这种妖物外形与普通野猫无异,混在树林草丛中往往难以分辨。它们会悄悄接近人,待距离足够近时,嘴巴骤然裂开到耳根,露出满口利齿,直扑猎物咽喉。
那猫形妖物蹲在树杈上,看似在舔爪子,实则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一个捡柴的流民。就在它弓身欲扑的瞬间,被独雅剑骤然刺穿。瓦猫发出一声凄厉惨叫,从树上跌落,化作浊气消散。
刚斩杀了三只瓦猫,在流民临时营地西侧的乱石堆后,万延嘉又发现与瓦猫外表及其相似的“寺猫”。这种妖物更加狡猾,它们不会贸然接近,而是躲在暗处,待猎物放松警惕,它再将嘴巴裂开,从中伸出一朵巨大的莲花,将人连头颅整个吞下。就在那寺猫张开嘴,莲瓣伸展的刹那,万延嘉回身一剑,剑气如虹,将妖物连同那朵诡异的莲花一齐斩碎。
“奇怪。”苍以信走过来,眉头紧锁。
万延嘉也觉蹊跷。瓦猫和寺猫,通常只在城市里出没,因为荒郊野外人都顾不上自己生存,哪里还有闲心管猫呢?它们的伪装将毫无用武之地。这些妖物怎会忽然聚集在襄州城外?
除非它们,就是从城里出来的。
这时,营地东侧忽然传来惊呼:“有狗!背上长树藤的狗!”
万延嘉与苍以信立刻赶去,只见一道形似斑点狗的身影从草丛中窜出,眨眼间就消失在树林深处。
是狗杞,传说中的妖物。据说它是千年枸杞根所化,可以延年益寿甚至成仙。因此总有人试图追捕,结局都是一样被撕咬而死。
万延嘉提剑追去,那狗杞在密林中左冲右突,万延嘉使出剑技“飞鸿影下”,剑光段段斩落,才将狗杞击杀。
万延嘉收剑回鞘,正准备返回营地,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看去,竟是十多个流民跟了过来,为首的是个壮汉,眼神不善。
“仙长,那妖物呢?”壮汉问道,眼睛四下搜寻。
“妖物,自然是杀了,化作浊气消散,”万延嘉疑惑,“你们为何要不顾危险跟来?”
“消散了?”壮汉明显不信,“我们都听说,那狗杞可是宝贝,吃了能成仙!仙长该不会是自己收起来了吧?”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起哄:“就是!拿出来看看!”“我们一路逃难,饿得要死,万一吃了真能延年益寿呢?”“让我们看看尸首!”
万延嘉眉头紧皱:“妖物死后化为浊气,本就没有尸首。”
“没尸首?”壮汉冷笑,“我看是仙长藏起来了!你们这些修仙的,口口声声说要除妖救人,真遇到宝贝,还不是自己独占!”
“说得对!”有人附和,“他们本事那么大,为什么不要求官府开门?开了城门,我们就能进城生活,不比在这儿等死强?”
“就是!假慈悲!”
人群越聚越多,情绪也越来越激动。这些流民本就对城中人不满,此刻找不到发泄口,便将怨气转移到万延嘉身上。他们围了上来,眼中满是怀疑与敌意。
万延嘉握紧剑柄,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她不比苍黄二人,曾长期帮助这些流民,于他们而言,自己也确实是陌生人。妖物死后尸首不存,这是常识,可对这些认为狗杞不是寻常妖物的人,根本讲不通道理。
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从前她下山除妖,受助者无不毕恭毕敬,千恩万谢。为何会有明明一番好意,却要遭受误解的事情呢?难道自己真的错了,这就是沾染尘世的恶果?
正僵持间,林边忽然传来一声低吼。那吼声不似任何野兽,低沉如闷雷,震得树叶簌簌落下。紧接着,一道身影从林中跃出,落在众人面前。
又是一只“狗”,但这只狗与狗杞截然不同。它体型更大,通体雪白,说是狗但其实更类似于马。
“流星狗!”万延嘉认出此妖,这种常以天狗之名出现在各类传说里的妖物十分罕见,实力远非寻常妖物可比,它能飞天,吼声如霹雳,尾巴一扫便带雷火电光。十五年前那场震惊天下的妖灾中,就有一只流星狗夜闯京城,引得天下震动。
可那些流民却不知厉害,还在议论:“又一只狗杞!抓住它!”“这只更大,肯定更补!”“大家一起上,别让它跑了!”几个胆大的甚至捡起木棍石块,试图围上去。
“别过去!”随后赶来的苍以信急得大喊,可已经晚了。
流星狗尾巴扫过,正中一个流民手中的木棍。木棍瞬间炸裂,那人被震飞数尺,手臂焦黑一片。
这下流民们才意识到危险,大叫着四散奔逃。但流星狗已经锁定目标,它低吼一声,四爪腾空,竟真的飞了起来!带起一串电光,直扑人群最密集处!
“炎光!”万延嘉再无保留,一直背在身后没有使用重剑应声出鞘。
剑身绮艳如霞,只在刃口有一线银光。此剑是她十五岁那年问剑长老亲赐,重三十六斤,以玄铁铸成,寻常修士根本挥不动。三年来,万延嘉也只在山中练剑时使用,从未在实战中用过。
只因炎光此剑性烈如火,出鞘必得取胜,否则不愿回鞘。且重剑杀伤力强,实在难以点到为止。
“护住他们!”万延嘉叫道。
还俗弟子不得再使用应山功法,但苍以信此时也不得不放弃遵守这一规则,以应山剑式“千岩叠浪”,配合化解万延嘉重剑范围性的攻击,护住流民们。
此刻万延嘉双手握剑,剑意灌注,炎光发出低沉的嗡鸣。她迎着流星狗冲去,重剑剑式“撼岳”,有如平地惊雷,一剑斩向那道电光!
“轰——!”
剑光与雷火相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气浪席卷,将周围的草木尽数掀飞。流星狗被这一剑震退数丈,落地时四爪在地面犁出深深的沟壑。
竟然还没死!遭受重创,流星狗陷入狂暴状态,啸声如霹雳炸响,震得人耳膜生疼。它尾巴疾甩,无数电光如雨点般射向四面八方!
万延嘉挥剑格挡电光。炎光在她手中舞作一片红云,将所有射向她的电光尽数挡下。但电光太多太密,仍有不少漏网之鱼射向人群。
惨叫声四起。几个流民被电光击中,倒地抽搐。苍以信忙冲过去救人,黄十一娘也冒着危险,给伤者包扎。
就在这时,随着闪电狗的吼声,越来越多的妖物从四面八方涌来。瓦猫、寺猫、狗杞……全都聚集过来,而且目标明确,齐齐涌向黄十一娘!
“小心!”万延嘉一剑斩碎扑向黄十一娘的瓦猫,却发现更多妖物前赴后继。她一边斩杀妖物,一边向黄十一娘靠近,试图将她护在身后。
可妖物实在太多,杀之不尽。一只寺猫趁万延嘉不备,从侧面扑向黄十一娘。万延嘉回身一剑将其斩杀,却露出破绽,被流星狗一爪拍在右肩!
剧痛传来,万延嘉闷哼一声,肩头留下三道爪痕,挥动重剑的同时,鲜血从伤口不停涌出。
黄十一娘见状,忽然转身就跑,试图将妖物引开,妖物果然随她而去。
“再来!”万延嘉大喝一声,强忍剧痛,提剑再战,待苍以信的“千岩叠浪”将其他人都护在安全范围内,她立即催动炎光,用上大范围杀伤剑技“十方寂”。
红光暴涨,顷刻淹没视野,剑光所到之处,无数妖物被切割粉碎,浊气一时间如同浓雾,又被红光再次绞杀,最终归于寂灭。
光芒散去,只剩下万延嘉拄剑而立的身影。
先前带头责怪她的壮汉连滚带爬地扑到她面前,不停地叩头请罪,连声说着“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多谢仙长救了我等狗命”“仙长大人有大量”之类的话。其他跟过来帮腔的流民见状,也连忙出来道歉。
万延嘉却比之前更加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这些人就真的会痛改前非,以后再也不犯类似的错误,还是只是迫于她的威慑而不敢造次,并非真心感谢。她想不明白,世间人是这样的吗?但好像是不是,也没那么重要。
她后退一步,扯下袖带包扎伤口,没有说话。
“轰隆隆”的声响打破了此间的寂静,襄州城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万延嘉一怔,下意识回头望去。一队官兵列队而出,为首的是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数十名士兵。而在那官员身侧,赫然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晨间江边对弈,一路同行,午后才告别的少年,千里。
他走在官兵队伍中,神情平静,甚至还抬头看了万延嘉一眼,微微点头示意。
官员目光扫过遍地狼藉,随即高声道:“本官奉襄州司马之命,特来安置流民。城门已开,所有人等,可随我入城!”
流民们面面相觑,不可置信。三天了,他们哀嚎、哭诉、跪求,城门纹丝不动。如今却突然大开,还有官兵接他们进城?
而万延嘉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千里身上。片刻后,她自行囊里取出那一小坛尚未来得及品鉴的“红尘”,径直向他抛去。
少年不闪不避,袍袖一拢,已将酒坛稳稳接在手中,迎上她的视线,笑意飞扬,转身便入城内,在官兵的阻隔间很快消失无踪。
他身上似乎有很多秘密,但妖物既除,流民也得到安置,此间的事情已经了结,她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只需尽快回转师门。
苍以信还嘱咐她替自己向师长告声擅用应山剑法之罪。万延嘉深感无奈,拜托,她自己都还不知道怎么解释!
5.绝壁叩心
万延嘉回到应山时,距离本届入门仪式只剩三日。
老远就看见山门广场挂着彩幡,四周还有司书院布好的夜间照明符阵。各院弟子往来穿梭,随口聊着今年要不要重回命宫境,要不要去新弟子的试炼帮个忙或是捣个乱。
万延嘉御剑落地,与碰上的同门招呼一声,便匆匆赶往长老院。
无忘射钩正站在窗前,望向山外云海。他身形挺拔如松,看着不过二三十岁,但万延嘉知道,问剑长老实际年岁已过六十,只因修为高深,驻颜有术。
片刻后,他缓缓转身。
那是一张极其凌厉的脸。剑眉入鬓,眼窝深陷,鼻梁高挺如刀削,薄唇紧抿,不怒自威。尤其是那双眼睛,眸光如剑,看人时仿佛能将人从里到外剖开。
他看向万延嘉已经处理如常的右边肩头:“汴州妖物,可曾斩尽?”
万延嘉低下头,不敢与那双眼睛对视:“是。妖物已尽数化为浊气,不再为祸。”
“因何来迟,途中所遇,一一详述。”无忘射钩的声音平静无波。
其实只需要调换一下几件事情发生的先后顺序,她的所作所为就不会有任何问题。这是万延嘉回程时考虑了一路得出的应对方案。
但她还是低估了问剑长老的敏锐和压迫感。万延嘉自幼在应山长大,一向对师长极为敬重,对本院长老更是崇拜有加,这一瞬间的犹豫已经决定了她说不了一句谎话。
最终还是一一如实回禀,且传达了苍以信的告罪。
无忘射钩静静听着,直到她说完才缓缓开口:“为何出手?”
“弟子见匣中长剑嗡鸣,故而出手。”
“是吗?”无忘射钩眉梢微挑,朝万延嘉伸出手,“还是因为,此剑曾被他持有数年?”
万延嘉悚然一惊,长老这意思,是要收回独雅剑,并且归罪于苍以信吗?她瞬间攥紧腰间佩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你的剑,可以被随意当做赌注,却不能呈予师长一观?”无忘射钩几乎要被这样的误解和抗拒气笑了。
“我……不,是……”万延嘉猛地抬头,“是弟子有错!并非剑鸣不平,而是弟子没能恪守本心,心有不平。”
“好,”良久,无忘射钩收回手,负于身后,“你既修剑,便去好好想一想,剑是外物,还是本心?一月之后,再来回话。”
“那……”
“掌门若有责问,自有我来回应。你只静心思过,期间早课亦不必去。”
“那命宫境……”万延嘉小心地觑着无忘射钩的神色,还是忍不住问出之前想问的。
“不必去!”无忘射钩胸口起伏了一下,“你不是在此前,就已抉择过了吗?”
是啊,自己在襄州城外决定留下的那一刻,不就早已将当时之事与入门仪式,排出了个先后吗?万延嘉垂下头,恭声应道:“弟子遵命。”
她刚起身离去,无忘射钩的话音又从背后传来:“丹心院近日劳碌,你立即前往丹室,问过有何事需要帮忙后,才许闭关。”
“是。”万延嘉回身望去,居所的门却已关上。
她静立片刻,默默地掏出了鹿非白给的识途符。没有这玩意,她怎么可能完成“立即前往”的任务!
万延嘉一到丹室,果见人来人往,十分繁忙。看伤的、拿药的,问剑弟子占了大多数。人们虽不至于大声喧哗,但架不住人数众多,交谈的声音仍然此起彼伏。
离她最近的丹心弟子只抬头瞧了她一眼,便唰唰写好两行字,和一瓶丹药一起推过来:“三日后没好再来,下一个。”
“哎不是,”接过丹药的万延嘉还没反应过来,赶紧说,“是长老派我来此,问问丹室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尽管吩咐。”
“问剑长老的意思,就是叫你来这里治伤,”那位丹心弟子叹了口气,“好了,丹室如今并无需要帮助的地方,快走下一个。”
“啊,这样吗?”万延嘉不知所措地退开一步,丹心弟子却没有再回应她的意思,已经开始给下一位病患诊脉。
好像自己留在这才是最耽误事的……万延嘉一边震惊于现在这些丹心弟子的工作效率,一边灰溜溜地离开了丹室。
没有使用识途符,也不知七弯八绕地走了多久,万延嘉一路神思不属,不觉已走到后山绝壁。
脚下是万丈深渊,云海在崖下翻涌,天色已黄昏,夕阳将云层染得金红。
心之所至,纵然错过千万次,也终能行至么?
万延嘉在崖边洞窟盘膝坐下,闭上眼,开始调息。她试图清空思绪,却总是不自觉地回想起所见的一幕幕画面。
流民的哭喊,妖物的嘶鸣,独雅在手中的震颤,流星狗的雷光,还有城门打开时,千里那双平静的眼睛……还有更多更多,更久更久的往事。
因为八字轻,自己三岁起便饱受妖物侵扰。父母带她四处求神拜佛,最终在她八岁时将她送到应山。
通过入门试炼时,一幅空白画卷在面前展开,小万延嘉一笔一划地在上面写下“愿不再受妖类侵扰。”想了想,又在“不再”前面增加了三个字“天下人”。
“愿天下人不再受妖类侵扰。”
拜入问剑院的万延嘉如鱼得水。她喜欢学剑,也喜欢应山,适应得很快,练剑也勤勉,不过三年已有小成,是同届中的佼佼者。
学剑三年后,问剑弟子可以去剑阁选择一把佩剑,亦可在铸剑房亲铸佩剑。十二岁那年,万延嘉铸成“独雅”。此后她愈加痴迷剑道,不但练剑废寝忘食,还酷爱与人试剑斗法。
最令她不服气的就是苍以信。他剑术超群,却为人冷淡,总是拒绝万延嘉的挑战。年轻气盛,当日也是话赶话地堵在那里,她竟提出要以两人亲铸佩剑作注。
“你敢吗?”“奉陪。”
十五岁那年,剑台第三柱,那场对战在如今看来是有许多破绽,但当时两人确实都已尽全力,她心服口服。尽管苍以信表示并不会使用独雅,但万延嘉话说出口总不能出尔反尔,仍是强行改换功法,转而修习重剑。
好在同年,无忘射钩亲赐一柄重剑,万延嘉名之“炎光”,也是契合非常。炎光宽大沉重,初次催动颇费功夫,但它飞行实在稳当,万延嘉御剑术突飞猛进,别说站立,就连坐着躺着都不在话下。
唯一称得上缺点的是,炎光比她更加争强好胜。一旦出鞘,若不取胜,不可回鞘。这迫得她学会考量。尊长赐剑,必不能成日里敞在外头,自己也再不能轻狂草率,随意辜负此剑。
只是如今习练重剑也有三年,却仍未触摸到师长所言“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境界。并且当时无忘长老的原话是,你得让它学会大巧不工。
可自己都未能领悟,又怎么能教会一把剑道理呢?于是这个问题一直搁置,困扰至今。她不仅仅有炎光的问题,还有独雅。
她还有独雅。
一年前苍以信还俗离山,独雅重回万延嘉身边,仍旧凭心可感,仿佛多年故旧。取回独雅那日,万延嘉便对它立誓:除非身死,绝不分离。
但万延嘉知道,功法来回切换间,自己常有滞涩,不曾熟练。实质也是,独雅和自己存有芥蒂,未曾化解。
剑是外物,还是本心?
我心无解,那便问剑。
洞中不知日月,或许已过许久,也或许丹心良药实有奇效,万延嘉再次提起剑时,已感觉不到伤口疼痛。
好像忽然进入了玄之又玄的境界,双剑皆随她舞动,一轻一重,一灵一拙,两柄剑,两种道,碰撞又纠缠。
炎光厚重,每一剑都带动风雷之声,如巨刃开山。独雅轻灵,剑光流转如秋水,似可无声无息间取人性命。她将两套剑法交替使出,时而重若千钧,时而轻如鸿毛。
她停下剑,看着手中的独雅。剑身映出她的眼睛,那双眼中有迷茫,有不甘,有执着。
“剑为何鸣?”而那剑身微微震颤,再次发出低低的嗡鸣,像是应答。
万延嘉忽然笑了。她明白了,为何方才自己忽然能流畅切换剑与功法。
六年前在铸剑房,独雅第一次认可她。而此次在襄州城外,独雅再一次认可了她。
她闭目挥剑,剑光如虹,每一剑都斩断一缕杂念,每一式都明了一分道心。当最后一剑挥出时,她仿佛听见哪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枷锁断裂,又像是门户洞开。
她竟在这乍明乍灭的瞬息间,窥破一丝天机,得以领悟此前一直修炼不得其法,难以参透的心法“天印诀”。
从此以后,心在剑在,剑随心动。心之所往,则剑出无回。
6.山门惊变
万延嘉豁然睁开双眼,眸中剑光一闪而逝。天印诀初成,似乎有什么东西奔涌如潮,亟待宣泄。
剑尖轻点虚空。只一个起手式。剑意迸发。
不是剑气,不是剑光,只是纯粹的“意”。那无形无质的意念撞在洞府的石壁上,石壁表面先是浮现蛛网般的裂痕,随即崩解,化作无数碎块,如雨点般向崖下坠落。
万延嘉急忙收剑,飞身撤出山洞,一声更大的爆破声猛地响起。
“轰隆!!!”
惊雷似的巨响从山崖下方炸开,震得整个山壁都在颤抖。碎石尚未落尽,便被一股自下而上的气浪冲得倒卷而上!
这绝不是她能做到的程度。万延嘉心头一紧,纵身跃至崖边,向下望去。
绝壁下方深处,正是应山禁地,化妖池。
那是一处终年漆黑如墨的深潭,历代应山弟子捉回的妖物,便被会投入此池,由池底阵法镇压炼化。千百年来,不知多少妖物沉于池底,池中浊气之重,即便站在崖边也能感到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寒。
而此刻,化妖池上空黑气冲天!
原本平静的潭面如沸腾般翻滚,漆黑的水柱一道接一道冲上半空,又在高处炸开,化作漫天黑雾。雾中隐约可见扭曲的面孔、挣扎的肢体、破碎的妖形。
不好!万延嘉脸色骤变。化妖池异动,这是应山未有之大祸!
而就在此时,又有一个声音响起。
“吾问尔等——”
嘶哑、苍老,如枯树在风中摩擦,又如铁石相互刮擦。声音似乎很远,却清晰得如在耳边,在山谷间回荡不息,震得人耳膜生疼。
“为何妖物连绵千年,应山有责,却从未除尽?”
“为何要天地生浊气,令人妖自此难两立?”
“此后妖亦为人,人若成妖,应山又当如何除尽奸恶?”
三问,一问比一问凌厉,一问比一问诛心。
万延嘉握剑的手心渗出冷汗。这声音中蕴含的威压,远超她见过的任何修士,甚至……远超问剑长老无忘射钩!
“唰啦”一声轻响,一张传讯符穿过翻涌的黑雾,飘至她眼前,字迹潦草急促,是司书长老的手书:“速至山门,起阵降妖。”
万延嘉心头一沉,忙纵身跃下绝壁,激活识途符,御剑疾往山门方向行去。
山门广场已是一片混乱。应山诸位长老皆在,她一向敬若神明的问剑长老无忘射钩,竟是仿佛遭受重创,腰腹处鲜血淋漓。
掌门白夤夜浮于半空,与一奇诡妖物对峙。
那妖物约有三米多高,人面兽身。他头顶所生并非毛发,而是扭曲虬结的树枝。隐于黑雾仅露出半边面容人脸面容枯槁,皮肤惨白如纸,单看却并不显妖异,反而有一丝威严。上半人身上穿着的似乎是甲胄,应是人腿的位置却生着马蹄,那马形的后半身,又是如同狮子的后腿和尾巴。诸多的部件拼凑在一起,十足诡异却又很是和谐。
数百名弟子正聚集在广场上结阵布防,剑光灵力交织。大妖却好似浑不在意,他一挥手,黑雾便涌动起来,凝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他转身踏入那黑色漩涡,漩涡开始收缩,最终化作一个黑点,就这样消失不见。
山门广场上,原本为入门仪式布置的彩幡、法台,此刻七零八落,只留下满地狼藉。
次日,讲武堂散课后,万延嘉找到了内室闭目调息的无忘射钩。
“弟子闭关期间,不慎震碎洞府石壁,又收到传讯符,故而擅自出关。昨日见您伤重,弟子担忧,只想看您是否安好,才在此逗留。”见无忘射钩睁眼看她,她不禁声音又低下去,“听说化妖池已经修缮完毕,想必山壁损毁也影响不大,弟子还是回……”
“不必,”重伤之下,无忘射钩依然目光如电,转过万延嘉肩头与双剑,“形势有变,当一应从权,问剑弟子皆需下山平息妖祸,岂有龟缩山门之理?”
万延嘉又惊又喜,恨不得立时一蹦三尺:“是!弟子谨遵师命!多谢长老成全!”
“起来,再演一次‘云渊六剑’。”
“……是。”师长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要考较功法啊?这也太突然了吧!但万延嘉不敢说出来,只是依令走到廊间空地,举剑起式。
从第一式“浮云流水”起,独雅就仿佛与她意念合一,像是走过日升月落时如逝水,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却也有些不曾改变。
第二式“云月苍茫”意象高远,不得拘泥方寸,而要纵出囚困,得见天高海阔。
第三式“晴云初照”剑光凌厉,有如万丈霞光破云而出,冲破一切凝涩、缓滞和阻碍,一往无前。
第四式“彤云别雁”重在转折,于最炽烈处收敛锋芒,另辟蹊径跳出定式。
第五式“云涛明灭”最是变换莫测,剑光连成一片,恰如水天一色不分彼此,欲往此处实往他处,来去变化百转千回。
第六式“雷云九霄”则是蓄势一击,集采此前众长,汇涛如海,压到极致则雷霆骤起,轰然裂地又快如电火。
剑式演毕,不但独雅剑意相映,自第四式起,炎光已浑然不觉地融入其中,剑随心动,意随势发,两柄剑、两种功法融会贯通,心念所至剑气迸发,万延嘉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原来“云渊六剑”并非只有轻剑可使,“天印诀”更可使其随心而动,如若日后修炼纯熟,必能更进一步。
“有进益。看来之前的问题,你已明了,”无忘射钩点头,又问,“对那妖物所问,你作何解?”
“啊?”这回万延嘉没忍住脱口而出,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考完剑法又要考义理,迷惑不解又十分诚恳地问道,“长老,我们为什么要回答妖物的问题啊?”
炎光在万延嘉身后震颤,导致她没看清,恍惚觉得无忘射钩像是笑了一下,放过了这个问题:“剑既学成,下山去罢。”
既是妖物,斩便是了。
万延嘉走出讲武堂。山门外,云翻雾涌,遮住了下山的路,也遮住了山下的世界。不知山下此刻,又是怎样的光景?
那些逃出化妖池的妖物,那些化成人形、混入人间的妖物,此刻是否为祸人间?魃村如何,竹叶师姐会做些什么?襄州如何,那个自称千里的少年如何?
云海重重,前路何方?
不知道,走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