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售货店
有人售货店
职员摇晃着手中轻飘飘的啤酒罐，望着暗沉沉流淌着的江水发呆。清晨的江边能看到迎着晨曦奔跑的健儿，傍晚的江边能看到伴着晚霞漫步的恋人，而凌晨的江边只有这个刚刚结束工作的小职员。长时间久坐与用脑过度带来的疲惫感像是钉床扎得他难以入睡，于是或许从昨天，或许从前天，又或许从更早之前，他养成了下班后来江边放空的习惯。
这个时间点的空气，透着令人头脑放松的清冷感，再呷几口一旁便利店买的啤酒，这是他难得的闲趣。通常来说，一罐啤酒让精神松懈，两罐啤酒让身体放松，到了三罐他就要担心今晚的起床次数了。或许是阶段性工作收尾后的短暂轻松，他没忍住多喝了几口，顺带熬走了最后一位钓鱼佬。
黑漆漆的世界，只有江岸的灯带发着幽幽的光。冷气侵入身体，引得他一个寒颤，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空虚。
“明明今天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赶着ddl完成了这个大工程，明明领导下班之前还夸我来着，明明自己熬了多少个大夜投入了多少心血，明明下班的时候还和同事庆祝又过一年，
怎么现在，就感觉那么没劲儿呢？”
“明天还是一样的上班、干活、下班，然后错过晚班地铁，沿着江边步行、喝酒、发呆，然后回家。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大大后天也是！我这辈子难道都要被工作困住了？”
“转念一想，就我这身体老化程度，可干不动一辈子！”
“这地球，还是炸了算了！”
职员感到一种深沉的冲动在体内涌动。
他饿了。
转身丢掉了空空如也的啤酒罐，向着那个便利店走去。
说是一家平平无奇的便利店，但它可深藏不漏。这可是顺应国家智能化发展战略，针对面向场景进行动态配比高效结算的无人便利店。只需要进去拿好物品自助扫码结账，ai店员会自动结账并开门，顺带推销一下店内商品。
这种无人便利店，以往似乎只在考试题目里见过，没想到在这么个江边的犄角旮旯里都能开起来一家。真不愧是大都市。
职员刚想走近，突然又想起午餐时间同事一本正经地分享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怪谈。
“哎哎，最近到处都在建无人便利店用的都是ai店员，说话表情跟真人一模一样，连哈欠都会模仿。而且每次去的ai的店员都长得不一样！”
“这有什么新奇的，不就大号售货机吗。”
“但是对于资本家来说，每天准备不一样的建模那是亏本买卖！所以我听说，这种ai店员都是被抓进赛博空间的真人，每天深夜当最后一位顾客购物完东西准备结账时，ai店员就会给你推荐一些很便宜的东西，比如几分钱的纸巾、几块钱的洗发水或者免费赠送的便当。顾客一旦答应就完啦！第二天清晨从便利店出来的不再是最后一位顾客，而是那个ai店员！倒霉的顾客就被困在赛博空间里，寻找着下一个代替他的人！”
“什么嘛，无聊，不就是抓交替么，老掉牙的故事也要科技赋能一下？我看还是那些因为无人便利店丢了工作机会的打工人更可怕！”
“不管你信不信啦，反正记得遇到无人便利店的赠品什么也不要答应，直接跑就对了！我上次就是这么出来的！”
……
职员看了眼小路尽头的亮着幽幽灯光的便利店，咽了咽口水，还是走了进去。
扫码开门，灯光亮起，屏幕上浮现出一张人脸。
与想象中整洁干练的形象不同，这个ai员工皮肤灰不拉几还染了一头潦草的黄毛，双眼无神顶着黑眼圈望着他。这一副犀利哥的造型让职员想起了赛博抓交替的都市传说，心里不禁有些惴惴。
不过还好，音箱中传来的播报音倒是很符合他对于ai店员的预期：
“欢迎您光临U家无人便利店，我是本次值班店长小飞，您只需挑选心仪的商品在前台扫码支付即可完成自助结账。U家便利店，有家更有爱~”
看来这个犀利哥造型应该是牛马程序员藏的私货，专门在深夜放出以配合倦怠打工人的心境。想来跟那个能互撩的ai女友一样，打工人的小巧思罢了。
职工想着，转身走向货架挑选商品。
“唔~呣啊~~~”他的余光瞥见店员打了一个无比悠长的哈欠，瞌睡虫顺着音响传遍了便利店，惊得店员快速捂住了嘴。
还，还真会打哈欠？ai拟人功能已经这么强大了？
不对不对，难不成真碰着都市传说了？这店员真是个凌晨街头鬼混给抓紧赛博空间的杀马特？
职员偷偷从货架后探出头，没想到一眼对上了打哈欠的店员。
店员这次注意到了职员的目光，打哈欠的动作一滞，而后迅速收回，权当无事发生。
切，你这家伙，还想假装我没看见吗？
看我抓你个现行！
职员心想着，缩回了头，从余光打量着显示屏。
他在等待，等待店员露出破绽。
一秒、两秒，来了，他瞥见店员张嘴了！
他迅速探出头！
然而，一无所获。店员满脸平静。
一探！店员嘴角含笑。
再探！店员面带讥讽。
还探！店员闭上眼，张开了嘴。“唔~呣啊~~~”
“哈！给我抓到了吧！”职员兴奋地大喊！
没想到，店员保持着张嘴闭眼的动作，一动也不动，似是因为网络波动出现了卡顿。
“您好，欢迎光临U家便利店，我是值班店长小U，请问有什么能为您服务的么？”
说……说话了？张嘴打着哈欠说话了？
看来还是自己想多了，就说是个ai嘛。看来，这年头技术发展真快啊，ai取代人类是大势所趋了，只求到时候能给自己留碗饭吃。
职员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本意，于是转身去货架搜寻。
待他回到收银台，ai店员已经恢复正常，指示着他扫码支付。
“购买过您商品的人，还买过雨柔湿巾纸、海韵洗发水等商品，欢迎加购~”
“不需要。”
“尊敬的贵宾，由于您是本商店第999位顾客，本店敬赠您一份盐葱猪五花便当。”
来…….来了！死亡便当！
职员悄悄瞥了眼屏幕，黄毛底下的死鱼眼紧紧盯着他，让他后背传来一阵一阵压迫感。
怎么办？怎么办？要被赛博抓交替了！
“不管你信不信啦，反正记得遇到无人便利店的赠品什么也不要答应，直接跑就对了！我上次就是这么出来的！”
职员回想起同事的话，于是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玻璃门，以及门旁的开关。
三十六计走为上！
他抛下东西拔腿就跑，没想到这玻璃门进来容易出去难，不会自动开启。原本瞄准的开关摁下去竟然是灯控，整个超市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屏幕的光刺眼的照在头顶。
“这位顾客，提醒您不要随意触碰店内的开关。逃单是违法犯罪行为，情节严重我们会移送至公安机关！”店员突然换了声线，开口恫吓道。
突如其来的黑暗剥夺了职员的视野，店员的威慑加剧了职员的心理压力，他双手胡乱触碰间店内亮起了红色的应急灯，嗡鸣声刺激着大脑皮层，他吓得瘫软在地，怎么拍打、怎么扒门缝都没法让那个玻璃门动摇一分。
“这位顾客，店内物品均为私人财产，请勿破坏，如有必要我们将追究刑事责任。”
职员应声看去，光亮的屏幕里空无一人。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这ai店员是出来抓我了吧？这下无人便利店要变成有人便利店了！
屏幕里？冰柜里？隐藏的防火门？还是我的喉咙？他会从哪里爬出来？
完了完了完了，明天的活我还没安排人去处理，这我要是被抓走了项目的二阶段可怎么办？让丹尼去做么？他每次做出来都是一坨，还要我来擦屁股。这我要是被抓走了就等着整组被老板挨批了。这个样子回去就是喜提n+1优化大礼包啊！
不对，我这样子算旷工啊，n+1也拿不到的！
不对不对，我这是被抓走了，算不可抗力，老板应该能体谅…….体谅个鬼啊！
不对不对不对，我这被抓走还能出来么！为啥死到临头还在想工作啊！
“爸爸妈妈！我好想你们啊！大城市里有吃人的妖怪，我想回家！”
职工无力地靠在门上，想起了今晚因为忙工作匆匆挂掉的家里人电话。
自己是父母的骄傲，是兄弟姊妹的榜样，是全村的希望。可自己有多久没跟家里人好好聊聊了呢？
父母的白发有时铺满了头顶有时又不见踪影，想来是为了精神用了染发膏吧?
弟弟妹妹的秋衣早就给他们买了新的，怎么皱巴巴的旧衣服还焊在身上呢？
家附近健身步道施工时满怀着出门就能开跑的期待，又有多久没有再穿上跑鞋了？
悔意在心头盘旋。
“咚咚咚！”玻璃敲击声从背后响起。
“别烦我了！正后悔着呢！”
“咚咚咚！“玻璃敲击声再次响起。
”说了别吵了，烦不烦人呢，没看到别人难受着呢！“职员愤愤地回过身，却看到玻璃门外站着一个人影！
“哇啊，鬼呀！”他吓得连连后退。
“对，躲远点，我要砸门了！”那个潦草的人影喊道，抬起了手中的钝器。
一下，两下，先是一道难以察觉的细纹，紧接着迅速扩大，像蛛网爬满墙面。
下一刻，门应声而碎。
震天的声响惊醒了彷徨与忧郁的小职员。月光顺着玻璃碎片倾泻而下，在边缘反射出冷白的光。风从破口呼啸而入，带着江水潮湿的气味，一股脑地涌入，冲击着胸口那团沉重的泥泞的某种物质。
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陌生得像是第一次与自己相遇。
他看到黄毛店员站在门口，不是ai，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冲着他喊叫着。
“你，玻璃！”
“你说什么？我不是你的Master啊！”
“你这家伙，记得给我赔玻璃的钱！”
……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变浅，黑色退到远处，露出一层灰白的底色。东方的云被撑开了一道缝，隐约透出鱼肚似的亮意，渐渐的，灯光也被天色稀释地没有了重量。
一夜的鸡飞狗跳之后，职员和店员坐在台阶上，一人捧着一份便当。
江水还在流，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塑料盒被微波炉加热得有些变形，配菜也因时间过久失去了应有的色泽。不过两人吃得很专注。
“碰到你真是我的新年第一霉！”黄毛盯着一旁狼吞虎咽的眼镜，恶狠狠地咬了口猪排，”今晚明明是休假，没想到碰到系统ai检修，老板说铺子一晚没开张就输掉一晚业绩，于是又把我抓了回来！“
“唔姆姆，唔姆姆……”眼镜大口大口嚼着米饭，”怪不得你打哈欠打得停不下来，我还以为你是瞌睡妖怪呢。“
“别整这些有的没有，你就说这门怎么办吧，我可是为了救你敲的门，我那点工资可赔不起。”
“谁知道那个按钮按了门就给锁死的，还除了砸门没办法开开，这系统玻璃门厂家做的吧？”
“我管你这那的，还不是你乱按！”
“你就说，你是见义勇为，应当适用紧急避险，我到时候给你发个锦旗表彰一下，就叫魔都灭火器哥，见义勇为真英雄。”
“找抽呢你！”
不过还没等他发火，眼镜又笑嘻嘻地靠过来。
“我给你付门的钱，就是你能不能表演一下那个？”
“哪个？”
“就是那个啊，你很擅长的那个。”
“我很擅长的是哪个？你能不能别兜圈子了！”黄毛气得筷子在盒饭里戳来戳去。
眼镜一本正经地合起饭盒，擦完嘴，郑重其事地堆在黄毛身前，而后神秘兮兮地说：“就是一边张嘴闭眼打哈欠，一边给客人推销商品啊哈哈哈~”
眼镜撒腿就跑。
“找死啊你，那TM是录音！”
风吹过来，不再带着夜的湿意。
他有许久都没感觉到这般轻盈。
“哎呦，大哥下手轻点，我错了大哥，打人别打脸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