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过两声,赤穗纯才终于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公寓门口。周末的早上本该是好好休息的日子,这一大早的是谁在按门铃……
“您好,我是佐川急便的。您的快递到了。”
年轻女人揉了揉眼睛,拽了拽自己有些揉皱的睡衣,从快递员手中接过了一个硕大的箱子,在快递单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关上公寓门,她定睛一看快递单上面的字,叹了口气。
“原来是猫粮和猫砂啊。唉,当时也不知道会是周末上门,所以就没有填希望配送时间段……早知道就填下午了。”
“喵嗷嗷。”
“啊,兰兰猫。你饿了?我这就给你放猫粮。”
赤穗纯蹲下来,摸了摸白色猫儿的身体。她有意地避开了猫的头,因为她知道自家的猫有个怪癖——以前有一次她给猫梳毛的时候梳顺了猫的额发,猫立刻发出了好似哭号的声音,随后舔湿了自己的前爪并一直磨蹭额头前面的毛,直到所有的毛都一根根向后倒为止。抹完毛发,猫儿踱到一旁的穿衣镜前,仔细检查一番之后满意地吃饭去了。这件事让赤穗纯很好地体会到了“动物也有自己的独特审美”这个事实。
“喵……!”白色的猫将自己的头靠向赤穗纯的小腿,蹭了蹭她的睡裤裤脚,尾巴从她的脚踝边柔柔地擦过,弄得她痒痒的。“喵嗷嗷!”
“好啦好啦,今天吃新买的猫粮怎么样?是之前你点名要的哦。”
赤穗纯从茶几上拿起裁纸刀,划开纸箱,拿出一大包猫粮。她撕开猫粮袋子,从里面拿出了五包分装好的小包,剪开封口之后起身倒进了白兰的猫碗里。白兰喵呜了一声,小步跑过去低头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发出“呜呜”的声音。
看上去是很喜欢新的猫粮……也对,毕竟是她自己挑的。赤穗纯拿出手机,给埋头苦吃的白兰拍了张照片,打开LINE发给了自己的房东之一。片刻后,对面显示“已读”。
【这猫,在你这过得挺舒服的嘛?表情这么嚣张。】
赤穗纯连忙按着键盘,【不好意思,纱衣子阿婆,我忘记现在还很早了。打扰到您休息了吗?】
【这倒是没事。不过,以她那掉毛程度,要是还在我家的话我的衣服就要遭殃了,亏你忍得下去。】
【兰兰很乖的,也不会怎么闹人。】
正在赤穗纯打算放下手机的时候,那边忽然发来一条很长的语音。她点开来,先是纱衣子婆婆说了句“你自己讲”,跟在后面的是芝芽子婆婆的声音。
“哦哦,已经开始了吗……那个小纯啊,你要多注意身体,之前来看兰兰的时候发现你也瘦了,是不是加班的原因呀?有时间来我这里,我泡果茶给你喝……”
赤穗纯笑了笑,拿起手机打下一句“好啊,谢谢芝芽子婆婆”,把膝盖边的纸箱推开,走向吃饭的猫,又拍了张白兰的照片,发了过去。随后她关上手机,顺着摸了摸白兰的头。白兰一会儿工夫就把饭碗里的饭吃得一干二净,猫舔着嘴,表情有些意犹未尽。赤穗纯站起身,从架子上拿下一盒原切冻干,倒出几块来,手心向上托到白兰面前。猫迅速地低下头猛吃,吃完又眨巴着眼看赤穗纯。
“今天早上不能再吃了。这是医生规定好的食量哦。”
“喵嗷嗷……”
“撒娇也不可以。不过,因为刚到了新品,所以中午可以多开一个小餐盒给你。”
“喵嗷嗷!”
“真乖。”赤穗纯收回手,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腰,走回茶几前收拾好了大袋猫砂和剩下的餐盒和猫粮,又用裁纸刀划开了纸箱包装,将纸箱压扁放在门边,再次打了个大哈欠,“哈啊……好困。那兰兰猫,我继续睡觉去了哦,你在外面自己玩会儿吧,前几天新买的pyon放在你的猫抓板旁边了。”
猫儿“喵”了一声,高兴地甩了甩头。在看着饲养员回到了卧室之后,她跳上客厅放着的跑轮,认真地跑起步来。锻炼完之后,她又喝了点水,接下来开始在硕大的猫爬架上轻盈地跳来跳去。接着又是喝水,之后她似乎是终于结束了晨练,趴在地板上玩起了那只鱼籽pyon玩偶。
这些活动,熟睡的赤穗纯一无所知。她翻个身,在梦里,她看到了比现在更小好几号的白兰。
刚租下这间房的时候,她还有些惶恐。作为单身女性,租一间不算小的公寓似乎有些奢侈,但这间房离工作的地方近,也比较适合居家办公,采光和通风都很好,她实在是无法割舍。在打电话告诉外婆之后,外婆二话不说给她的银行卡里打了一笔钱,表示一个人住要注意安全,支持她就租这间房。赤穗纯吸吸鼻子,决定见见房东再决定。不过见房东那天,来的却是两个人,而不是一个人。
咦,房东原来是两位阿婆吗……抱着这样的心情,她和房东阿婆们开始交流。两个阿婆都是好人,虽说其中一个表情有些严肃,但并不是坏人。另一位则是让她想到了自己的外婆。这个阿婆身上,有和外婆差不多的味道。那是被阳光照射过的湿润泥土和植物的香味。
在这一瞬间,她忽然决定,不如就租下这间房子吧。
后来,她知道了阿婆们其实是三姐妹,也知道了她们三个人各自的名字。时间的齿轮就这样运转,直到某天,芝芽子婆婆抱着一个航空箱上了门。
小纯啊,这孩子突然跑到我们家的花园里……本来想收养的,但她掉毛实在太厉害,纱衣子的工作……你也知道。之前听说你想养只猫,我就把她带来了。
赤穗纯打开航空箱的拉门,一只白色缅因猫出现在她的面前。这只猫虽然年纪看上去还不算大,脚掌的大小和眼睛的大小却都昭示着她未来的大体型。
第二个瞬间,她决定收养这只猫。
以前还在家里住的时候,父母不允许她养活物在家。而现在能一个人住,她自然是想养的。于是她从芝芽子婆婆的手里接过了航空箱。
转眼几年过去,白兰——是三个阿婆起的名字——已经是一只气派的大猫了。还好她很有礼貌,也知道自己的身材,不会在晨起的时候突然跳到人的身上,也不会半夜在屋子里制造噪音跑酷,也不拆家……总体而言,是一只很好很听话的猫。
除去一件事。
作为一只猫,白兰居然爱吃奶油蛋糕。虽然只是吃上面的奶油……
赤穗纯在床上像摊可丽饼那样翻了个身。
她的面前出现了那一天的画面。自己下班回家买了个草莓奶油蛋糕,正准备坐在餐桌边享用时,想到没有买饮料,索性去冰箱里拿了瓶果汁。没想到只是起身去拿了瓶果汁的工夫,白兰就上了餐桌,当着她的面开始舔舐奶油,而且她吃的速度很快,蛋糕的奶油已经下去了一大半。赤穗纯发出一声尖叫,爆发出巨大的力量一把抱起猫,猫短促地嗷了一声,她也不管这个姿势抱猫会不会让猫不舒服,急急忙忙地打开航空箱把猫塞进去,再冲向最近的兽医诊所。
兽医给白兰做完体检,翻着体检报告,最终用古怪的表情看着赤穗纯,问她发生什么了。
我家猫吃了很多奶油蛋糕上的奶油。
这孩子……很健康啊,浑身的肌肉也很健康呢。没有什么问题。
赤穗纯满脸茫然地付了诊费,带着白兰回了家。就是从这天开始,她开始学会和自己的猫分享她爱吃的甜品。甚至在晚上刷ins的时候,猫也会拍着屏幕嗷嗷大叫。她看着屏幕上的甜品店,再看看时间,有些无奈地对白兰说:现在已经十点半了哦,猫猫。
白兰嗷一声,有些委屈地垂下头。
但是我明天可以去给你买。
嗷?
嗯。要在家等我哦。
赤穗纯的手机里逐渐堆满白色的毛茸茸猫照片。睡在玩偶堆里的猫,在跑轮上的猫,窝在阳台晒太阳的猫,还有吃饭的、喝水的。猫挤占了她的生活,在她晚上熬夜不睡觉打游戏的时候嗷嗷叫,也会在她一个人喝啤酒的时候将啤酒罐推到桌子边。有的时候,她觉得这只猫有些太过聪明,似乎自己说什么,猫都能听懂。
你真好,兰兰猫。你是个很好、很好的猫猫。
嗷啊。
她把猫抱在怀里,深深吸了一口猫身上的毛。不少根白色的毛沾到了她黑色的发丝当中,但她却丝毫不在意。
赤穗纯从床上睁开眼,有些迷蒙地看向窗户的方向。似乎梦到了很多东西……
“喵嗷嗷。”
“啊,兰兰猫。不好意思……睡过头了。”
“嗷嗷。”
她拿出手机,想着看一下时间,却弹出了SNS的消息提醒。
“什么啊……”
屏幕上显示了一个头像是白色萨摩耶的账户。这个账户在她发的白兰吃奶油的照片下面抨击了她这样给猫吃奶油的“不负责任”行为,还顺便放上了自己家狗的照片,说“我从来不会给狗吃这样的食物”。
“这个人有毛病吗?”
赤穗纯打着键盘,发送了白兰的体检报告。
“我的猫很健康,她只是爱吃奶油,我每年带她体检两次,从来没出过问题!再说了,你家是狗,能和我家猫一样吗?不懂就少说话!”
收起手机,赤穗纯走到猫粮碗边,给白兰开了一个餐盒。
白兰“嗷嗷”两声,瞟了一眼赤穗纯放手机的地方。
大庭叶流坐在大宅的沙发上,怀里抱着被取名为“琴羽”的萨摩耶。狗在她怀里拱了两下,毛绒绒的耳朵擦着她的下巴。她一下子攥住了狗的两只耳朵。狗吓得“嘤嘤嗷”了几声,不断耸动的毛毛遮住了一旁亮起的手机屏幕。
【CneAkoTran:管bohuohbdauobdaw好你自己baodohoh】
缝衣针被捏在手指间,那粗糙的棉线和尖锐的铁被暴力地穿过皮肉,鲜血淋淋的伤口皮肉外翻,缝合的动作本该是为了伤口恢复而做出的行为,现在却只是让伤口更加残忍地撕开。一旦这样缝完,皮肤便会按照这样的纹路长回去,势必会形成丑陋蜿行的疤痕增生。
好痛。
好痛啊。
不要再这样做了。
少女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泪水朦胧了视线,她已经什么都看不见。腹部暴露在空气中,伤口被拉拽又粗暴缝合,让她已经忘记寒冷,只记得这钻心剜骨的痛楚。
别担心,一点都不疼。
为什么别人都可以承受,就你不可以?
忍忍吧,谁都是这么过来的。
为了成长,这是必要的过程。
只有接受磨砺,才能长大。
是的,每个人都是如此——
“在胡扯什么呢,这些家伙们。”
另一名少女冲上前,用手中的钢铁傀线扯断了缝合人的脖颈。那几颗头颅咕噜噜滚动着,停在地上笑了。
是不听话的孩子呢。
“听话如何,不听话又如何?我要教会你们,什么叫‘人身自由’。”
她抬起赤裸的脚,像不知道疼一样用力一脚踢翻了手术台边的架子。那些药剂瓶轰然倒塌,砸在地面上发出巨响。药剂混在一起散发出难闻的气味,蒸腾得手术台上的少女咳出了铁锈。
“跑啊。你是傻子吗?这些伤死不了。快起来,不然等下我可不管你了。”
手术台上的少女艰难地撑着身体爬起来,扶着肚子半跪在地上。方才闯入的少女朝她扔过一卷绷带,“包上吧,肠子一会儿掉出来怎么办?”
“谢……谢谢。你……是谁?”
“我?我被给予的代号是‘祁月莉莉丝’。”
“我是……”
“停停停,你省着点力气跑吧。名字什么的可以等下再说。走吧。”
莉莉丝走出几步,突然回头望向黑发少女。
“你的武器呢?”
“武器?”
“在这里生存的孩子们,不拿着武器可是活不下去的。不拿武器的话,只有死路一条哦。你也不想被拖回去继续做手术吧?”
“武器……对,我好像是有……武器。”
黑发少女低下头,发现手中正紧握着什么。那是一枚枪头,镶嵌宝石以下的枪柄却不知所踪。
“算了,那也能将就用吧。我们走。”
莉莉丝带着少女抄小路向外走去。无数个透明的病房当中,无数个孩子正在当中接受“手术”。有痛苦嘶喊的孩子,也有一声不吭沉默的孩子。当然,想必也有像她们一样正在准备出逃的孩子吧。黑发少女捂着肚子艰难地努力快走,手心被枪头划破,温热的血一滴滴流下。
“这些人真是笨啊。不用极端的方法反抗的话,那些家伙们是不会懂的。”
“是……吗?”
“大哭大闹也不会有人来救。如果不是自己努力反抗的话,就只能被剥皮拆骨。这种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真是一群蠢货。”
“可是……你不是来救我了吗?”
“看来你也不太聪明。”莉莉丝叹了口气,“我有些后悔了。我不是来救你,只是你自己想要出逃罢了。如果你自己都不想的话,我为什么要来?”
“不过,还是谢谢。不管如何,你都——”
“嘘。”
莉莉丝捂住了少女的嘴,迅速拽着她钻进了一只柜子。两个人挤挤挨挨地屏住呼吸,哪怕身上疼痛万分,少女都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口中泄出一丝声音。
外面的脚步声远去,莉莉丝推开柜门,拉着少女出来。“快走。趁没被发现之前。”
她们加快步伐,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扇大门前。那扇门柔软至极,却又坚硬无比。
“哈,我就知道会这样。”
莉莉丝绷紧双手的傀线,转头向少女,“拿起你手里的东西吧,我们要破门了。”
少女点点头,举起手里的枪头,奋力刺向那扇门。
随后,新世界的大门对她们敞开。
舞台少女们由硕大的玩偶肚腹当中冲出,缝合线爆裂开来,洁白的棉花四散飞舞,像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雪。
“所以我早说过了。反抗就是这么简单。你怎么还不明白呢?”
“祁月同学……”
“你真是笨蛋。”
舞台边静默伫立着面容诡异的傀儡毛绒玩具。它们面色各异,落在孩子的眼中一定很吓人吧。但她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所以不会再惧怕。
“他们都是欺软怕硬的。只要你比他们更过分,就能够赢。懂了吗?下次你也试试看。”
“是啊。不过,现在的这个舞台,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吧?”
“总觉得,很让人不爽啊。那些家伙们,不会也在某个角落里看着吧?”
“或许。不过……祁月同学,其实某些角度上,我们有点像。比如都想让人‘注视’自己这一点。”
“是啊。”祁月莉莉丝爽朗地承认了这一点,“因为我配得到这样的好东西。不管是闪耀还是别的什么,只要登得够高,就能拽下来。”
“在知道祁月同学也喜欢缝纫之前,我一直觉得你是个不好接触的同学。”
“性格恶劣?还是别的什么?无所谓,因为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缝纫是需要时间和精力的爱好。祁月同学很有耐心呢。”
“猎手在捕猎之前,都很需要耐心。”
由钢铁制成的傀线在莉莉丝的手中闪烁着冷硬的光芒。她缓缓地举起双手,让舞台的聚光灯反射出它的弧线。
“我想知道,莉莉丝同学究竟为什么要踏上舞台。我想知道,你渴求那聚光灯的意义。我也想知道,我们之间谁能更胜一筹。”
“哈。当然是因为……我想创造一个自己的‘帝国’啊。所有人都跪伏在我脚下,向我俯首!想要什么,就会有人为我端上来;我一不开心,就有人愿意为此引颈自戮。这正是我梦想当中的生活。无所谓什么父母,无所谓什么意义和价值。因为舞台就在这里啊。”
黑发少女摇摇头。“不,还不够。”
“不够什么?我觉得我的理由已经很充分了。”
“在最开始‘诞生’没多久的时间段里,我们感受不到除基本生存需要之外的影响。所有的爱和恨,无非是后天被社会覆盖的刻印。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们找到自己想要的和不想要的,喜欢的和不喜欢的。不过,对‘喜欢’的程度也有高低之分。”
“所以呢?”
“我想说的是,我们不过是一群愚痴的人罢了。愚蠢地在舞台之上按照剧本起舞,跳起不知道谁想要看的剧目,演出自相残杀的戏码。”
“若是按你这么说,那我们前面经历的事情,岂不是全无意义?”
“不。正是因为有‘诞生’,才有‘成长’。不打破蛋壳的话,要怎么看到世界?”
“嗤。没用的歪理。”
“是真的。”
“好吧,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接下来要怎么办?”
“那自然是——”
铛。长枪撞上傀线,发出铮鸣。
“‘痴人之爱’。祁月同学读过这本书吗?”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水满则溢,过刚易折。我们的爱也是如此。我们所求的万众瞩目,不过是痴人谈爱、空中楼阁……”
“呵。刚开始打,就已经要退却了吗?真是够难看的。”
“你还是没懂,祁月同学。看来你并不是‘爱’这里。并没有达到那个标准呢,这就好办了。”
黑发少女向前一刺,祁月莉莉丝下意识格挡,没想到对手借势用枪头的小翅膀形部位反勾傀线,她一下不察,手套被巨大的力道撕裂,手中的线也脱手,飞了出去。
双手被挣得生疼,莉莉丝的表情却更加兴奋。
“太棒了,不这样还没有意思呢。如果你用这份力量去反抗那些家伙的话,结局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黑色的长发垂下来,她的手覆上祁月莉莉丝的双眼。赤穗纯抛掉了手中的长枪,另一只手死死捏住祁月莉莉丝的纽扣,再一扯。金色的纽扣在空中划出诱人的抛物线,精准落在舞台的T字上。
“终局(Posistion Zero)。谢谢你的提醒,祁月同学。”
“哼……不赖嘛。”
祁月莉莉丝噙着笑,挣脱了半掉不掉的披风,潇洒地离开了这片阴森的舞台。
赤穗纯站在原地,舞台边的玩偶们转着圈跳起舞,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她才伸出手,狠狠捏碎了其中一个玩偶的头颅。
人偶不会哭泣。
人偶不需要眼泪。
她只是在舞台上持续地旋转,一遍又一遍。
被设定好的程序不会更改,不会出BUG,更不会崩坏。
这是既定的事实。
所以,想必她也不会感到痛苦吧。因为这里就是赐予她幸福的地方。
“贵安,赤穗同学。很少在这里见到您呢。”
黑色长发的少女有些窘迫地卷着鬓边的长发,“西园寺同学……早上好。不好意思,我站在这里看太久了。挡到你了吧?”
“不,没关系的。‘她’脾气很好,不会咬人也不会踢人。想摸的话可以随意。”
“啊,她是你的马吗?”
“是的。”
“那……我真的可以摸摸吗?”
“可以。”
赤穗纯伸出手去,试探性地掌心向上,马儿温顺地低下头,用湿润的鼻尖轻轻顶了一下她的手心。
“哇,鼻子好软……”
“摸摸耳朵的话也可以。”
“是吗,那我也摸摸……啊,毛绒绒的。虽然我会看竞马,但我还没真的这么近地接触过马儿呢。谢谢你,西园寺同学。她叫什么名字?”
“她的名字是‘金枝玉叶’。”
“嗯,真是个好名字。西园寺同学喜欢骑马吗?”
西园寺真辉作出了思考的表情,几秒之后,她开口说:“嗯。”
“骑在马背上,是什么感觉?”
“‘感觉’?”
“就是,比如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有风吹过,很自由……之类的感觉。西园寺同学会这么想吗?”
骑在马背上,马儿奔驰着。风吹过脸颊,如果是冬天的话可能有些刺痛。不过只要马儿跑得不是很快的话,应该不会有太大影响。毕竟自己是学马术的,而不是速度竞马。不过,为什么会有人对这种“感觉”感兴趣呢?对自己来说,这已经是再平常不过的“现实”。不会通过这种事情感到快乐,也不会因此觉得痛苦。就像每天都要吃饭喝水一样,是不需要质疑也必须行使的“权利”。
“不会。”
“是这样吗。为什么呢?”
“‘自由’是很宽泛的概念。人类生活在社会当中,就必然被法律等规则束缚,不可能感到自由。即使是动物,在自然界当中也存在着上下级关系和‘丛林法则’。因此只要作为生物,就不可能自由。不过,哪怕是一粒灰尘或一滴水,也是‘不自由’的,因为灰尘会受地球重力的影响,水则会成为循环的一部分。”
“西园寺同学。”赤穗纯安静地听完了西园寺真辉的话,将轻柔抚摸着金枝玉叶的手拿下来,转向西园寺真辉,“我想问的其实是——”
一阵音乐响起,打断了赤穗纯下面的话。两个人同时摸向自己的口袋,拿出了手机。那里不出人所料,出现了两个相同的页面。
“看来,西园寺同学也参加了选拔呢。我很期待西园寺同学的舞台……并且,我想赢。西园寺同学,你想‘赢’吗?你‘想’吗?”
“……”
赤穗纯拿出手帕擦了擦手,叠好手帕之后放回挎包。她看着西园寺真辉若有所思的表情,轻轻对她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晚上在地下剧场见,西园寺同学。”
金枝玉叶晃了晃头,将鼻头贴近了自己的主人。西园寺真辉伸出手,挠了挠金枝玉叶的下巴。马儿轻轻地喷了口气,甩动着尾巴。
“我有些没明白。她为什么要那么问呢?”西园寺真辉问着自己的马儿,“赤穗同学所说的‘想’,是什么意思呢?我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该对她说对不起吗?”
马儿不能回答这个问题,这匹和主人的头发一样漆黑的马儿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从马场离开回到教学楼之后,西园寺真辉先去洗了手换了衣服,穿好练功服之后回到教室进行拉伸。赤穗纯就站在教室的一角,沉默地将腿搭在舞蹈室的铁杆上。仔细想想,虽说两个人在同一个班级,三年之间却从没说过几句话。究其原因,应该是她本身就不和班级里其他同学交流的关系。
不,这和她的问题没有关系。那么,她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
这么想着的西园寺真辉做完了晨功,上完了一整天的课,回到宿舍放下书包,在夜晚时分乘上那架特殊的电梯。等见到她之后,问题的答案一定会迎刃而解。
电梯门第无数次在舞台少女们的面前打开。今夜要表演的的剧目是——
舞台上光华璀璨,巨大的圣诞树旁围绕着一串串漂亮的彩灯。位于圣诞树顶端的那颗硕大美丽的星星刺激着孩子们的视觉。她们站在树下仰头看去,闪闪的彩灯五颜六色,映得白皑皑的雪地不断更换色彩。
那是她们都想要的东西。即使是平日距离再近的人,也会忍不住争抢。
“但那是我的东西!”
星星从中间裂成两半,少女发出哀鸣。
“它坏了!”
“没关系的,孩子。我可以帮你修好。”
长颈鹿垂下脖颈,它的两边骨质角各挂着一个小小的圣诞帽,显得它看上去有些像戴了耳套的赛马。如果脖子没那么长的话,想必会更像。
长发的少女胡乱地想着,看着长颈鹿将那枚星星修好,又叼回了树顶。它慢吞吞地离开了舞台,留两位主角一同站在圣诞树下。
“这是我的礼物。这份‘热忱’是舞台赐予我的东西。你不能将它从我身边抢走!”
“我要那个。我必须拿到那个。”
“别开玩笑了。明明你连什么是‘想’都不知道!”
短发的少女愣住了。是啊,那是什么……?
“看吧,我就说过。你不适合这个角色。”
“可是……”
短发少女看着长发少女轻盈地转了个圈,裙摆飞了起来,随即换上了一身芭蕾舞裙。这是短发少女曾见过许多次的装扮。在练舞室的角落,她总是在拼命地拉伸着。因为比起其他人来说,长发少女的韧带要更加硬一些。但是此刻在彩灯的映照之下,那身白色蕾丝柔软地蓬起,如打发的奶油一般可口动人。
在夜晚限定的舞台之上起舞吧,小玛丽。作为来到这个王国的拜访者,你能够“胜出”吗?
长发少女抬起长枪,指向领头的那只毛绒绒生物。
“那是……老鼠?”
“是啊,在圣诞夜出现的老鼠,不是很有意思吗?”
“那么,我的角色是……”
“举起你的剑吧!它们会不断地攻击你!”
短发少女高高举起手中的剑。
胡桃夹子不断地和老鼠军团打斗着,但寡不敌众,毛茸茸的家伙们逐渐淹没了可怜的胡桃夹子。这时长发少女从一边冲出来,用长枪挑起了为首的那只大胖老鼠,它被长枪一枪挑飞出去,柔软地落在雪地上,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惨叫。
小玛丽打倒了老鼠王,其他老鼠们匆匆忙忙地抬着自己的国王离开了。满身老鼠毛的胡桃夹子咳嗽着,拍了拍身上的衣服,手中的剑插在雪地里。
“这里会给你奇迹。无论什么伤痕,最终都能被归为舞台装置。即使喷出血,也可以将可怖的血变成酸甜的番茄酱。所以站起身来吧,胡桃夹子,你已经被治愈了。”
闻言,胡桃夹子站起身来,她感到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
“谢谢你。我们现在该继续向前走了。按照剧本,目的地是糖果王国。”
“你真傻,胡桃夹子。如果不是自己想去的目的地,前往又有何意义?”
“‘意义’?我只明白‘义务’。那个王国是我的目标。”
“好吧,那我就去看看。因为我对那里有着好奇。”
“那我们就走吧。”
少女们在茫茫雪原之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着,圣诞树的树枝被雪压落,落在雪地里化成了圣诞树森林。她们穿过森林,飘飘摇摇的花仙子们在周围轻声歌唱。
“这里真的很美。”
“从美学角度来说,雪地中矗立的树和花仙子确实能给人以视觉效果上的刺激,颜色的搭配也很合宜。”
“不,胡桃夹子。我想听的不是这些答案。看来你还是没想明白我提出的问题呢。”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想知道……你能为我解释吗,玛丽?”
“比起用冗长繁复的语言,我觉得用行动来表达要更快一些。对了,快看前面。那是糖果王国吗?”
“对。那里就是糖果王国。剧本上是这么写的。”
胡桃夹子按照剧本规整地起舞,歌颂小玛丽击败老鼠王的壮举。她踏着分毫不差的舞步,唱着每一个音都在五线谱规定好位置的曲子,这个胡桃夹子不会露出任何规定范围外的表情。她一圈圈地转着,跳着,跟随着节拍,划出鲜红的弧线。
待到乐声结束,糖果王国的女王退场,舞台上再次只剩玛丽和胡桃夹子之时,玛丽对着胡桃夹子唤道。
“胡桃夹子。让我来教你一件事吧。”
长枪横到脸前,玛丽念出唱词。
“让我教会你‘热爱’的模样。”
“我渴求胜利,我祈求胜利。我情愿伸手向那颗耀眼的星星,哪怕双目被刺盲,我都想要得到!我明知那份精美包装的闪耀内里是欺骗,我却还是渴望着,乞求着,宁愿跪伏在地,我也想得到那东西。”
“这就是‘爱’。对我来说,这份爱是执念。我清楚这一切,却还是会这么做。”
“现在,我会为了这份‘渴望’,在这里击败你。不过,是呢,是你将我带到这片舞台之上……”
“所以谢谢你,西园寺同学。”
“现在,举起你的剑吧。”
白光一闪,小玛丽回到了现实当中。她欣喜地看着变回人偶的胡桃夹子背后的发条掉落在地。或许有一天,胡桃夹子也能够落泪,也能够哭泣,也能够不按照画好的五线谱演绎故事。
电梯门打开之后,面前出现的是一片茫茫的白雾。凭借着常识去看的话,这里是竞马场,并且长相和中山竞马场别无二致。赤穗纯惊讶地看着眼前的环境,明明自己正准备参加的是revue,怎么却……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熟悉的白色披风和金色扣子也不知所踪。又是这样吗,这个舞台。已经是第二次不给自己发武器了。在发送短信的时候,也没有告知具体的对手。是“那些人”想看的东西增加了吗?还是……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发现了什么本不存在于那里的东西。
这种毛绒的手感……是耳朵?按照摸到的形状来说,还是马耳朵。不过既然都出现竞马场了,变成赛马娘也没什么不正常的吧……不对。自己的耳朵还在,也就是说头上的只是舞台给予的装饰品。那么按道理来说背后也会长出尾巴吧……她晃了晃身体,果然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后面微微甩动。可能是因为尾巴只能夹在衣服上,它的摆动幅度无法像现实中的马儿那样高,只能平平地左右晃。
赤穗纯在心底叹了口气,缓缓地向前走。
“啊,纯同学!”
“嗯?”
耳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山彦莉衣拨开朦胧的雾气走过来,向赤穗纯打了招呼。
“难道这一场还是我们之间的revue吗?但不应该这样啊……啊!那边好像还有其他人。是持明院同学!”
赤穗纯看着山彦莉衣,她的头上也出现了一对马耳朵……发夹。加上莉衣本就有的人类耳朵和那像兔子耳朵一样的长蝴蝶结,现在的山彦莉衣看上去有三对耳朵。六角蝾螈……?
“我们走过去看看吧。或许会有更多人?这真是个神奇的舞台。”赤穗纯说着,和山彦莉衣一同朝亮相圈的地方走去。
“喔~这不是赤穗同学嘛。你怎么在这?”
赤穗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讨厌的家伙——怎么也在这里?也就是说,要和这家伙并肩赛跑吗?她真怀疑自己会不会忍不住故意把她挤到场边上去。
“谢谢你啊,我突然觉得我浑身上下都燃起了斗志。”赤穗纯咬牙切齿,“这个舞台到底为什么要邀请你来?”
“不知道~可能是缘分吧。”大庭叶流轻松地说:“比如你看,琴羽也跟着我一起来了。”
久和崎琴羽在旁边不好意思地打了个招呼。“啊……哈哈哈,赤穗同学。你好。”
“这个舞台还真是恶趣味啊。”
山彦莉衣看着同学们的针锋相对,有些疑惑地看看这看看那。“我们……要不要再往前走走?总觉得应该不止我们几个人。”
“说的也是。那我们就向前走走吧。说起来,莉衣同学对这里有什么印象吗?”
“我?我……说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里很熟悉呢。”
“熟悉?”
“嗯……就好像,我在什么时候,在这里奔跑过一样。”
“是吗。”赤穗纯看向“舞台”中央的跑道,跑道开端像现实中的赛马一样一字列着闸位,向深处延展的路上形成上下坡的圈。赛场边缘有着高高落下的五颜六色幕布,那些幕布绕着圈,无风自动,闪烁着多彩的光。
“纯同学。”
相马應霷从前方转过身来。她看着赤穗纯。
“我们又在这里见面了。”
“嗯。从上次之后,應霷同学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虽然还不清楚,但……我今天也会努力的。”
“那就好。”赤穗纯说着,看向一旁的观影台,“……等一下。为什么感觉有熟悉的人在那里?”
相马應霷闻声转头,发现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出现在了观众席上——那是不知道从哪弄了个锅正在煮东西吃的雾见山徒花。
“这个舞台还收幕后科的同学吗?”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不收的。”赤穗纯叹了口气,“但这个舞台都已经这么离谱了,让幕后科的学生进来也无妨吧。”
“真好奇雾见山同学在煮什么……”
“不,莉衣同学。答应我,一定不要好奇。”
“大概还是巧克力?”相马應霷说着,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马耳朵。“不过这个……手感很奇妙呢。还会根据每个人的发色改颜色。”
“巧克力……”赤穗纯抖了抖。为了不让脑子里关于那神奇食物的想法蓬勃生长,她转移了话题:“今天一共来了多少人?”
“根据我的观察,有十个人。”相马應霷答道。
“十个人……还挺多的。”
看台上的雾见山徒花似乎是发现了两个舍友,她站起身来对着赤穗纯和相马應霷的方向挥了挥手,随后从身后拿出了什么东西,放在了嘴边。赤穗纯眯着眼努力辨认,发现那好像是个喇叭。
“各位——听得到吗——我是雾见山徒花——”说着,雾见山徒花就将手里的喇叭交给了坐在她身边的红发少女,“伊甸同学也说些什么?”
“我是驹宫伊甸。”红发少女一板一眼地说:“我是音乐培育科的学生,以上。”
“哎呀,比赛解说可不能像这样,一定要有活力啊活力,知道吗?”说着,雾见山又喊出了其他每位同学的名字。赤穗纯听着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有些迷茫地看向闸门。
所以,今天要和其他九个人一起……通过跑步来revue吗?
“……好了,就是这样。各位选手来到了亮相圈……哦哦!有选手喊出了自己的唱名!太棒了,这正是舞台少女会散发出的光辉!嗯嗯……接下来是什么来着?哦对,是入闸!各位选手可以入闸了~”
“……为什么要用这种像在朝什么地方直播的语气解说啊。明明这里就那么几个观众……根本不用这么麻烦吧?”
“你根本不懂。这是临场感。”大庭叶流在赤穗纯身后说道。
“大庭叶流。我记得我好像……没有在和你说话吧?”赤穗纯继续用咬着后槽牙的语气吐出了这句话,“还好我们不是临闸,不然我真怕我忍不住给你一脚。”
“是吗?人家好害怕哦~~~”
“滚。”
赤穗纯想甩掉背后的大庭叶流,结果对方像牛皮糖一样一直跟在她身后,还试图伸手拽一下她夹在背后的尾巴。她实在受不了这家伙,索性学着赛马娘的模样向后用力飞起一脚——然后踢了个空。大庭叶流的速度比她想象中要快很多,不仅闪开了攻击,还有闲心评价她的动作:“我觉得有些没力气哦,如果再用力一点会好~不过,就算用力也是踢不到我的。”
“好了好了,到入闸的时间了哦~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雾见山徒花的大喇叭又响了起来,适时打断了可能在亮相圈发动的战争。赤穗纯恨恨地看了大庭叶流一眼,转身走进了自己的闸门。山彦莉衣就站在她隔壁,有些紧张地左看右看。
“纯同学,我好紧张……”
“按照自己平时的方法去努力就好。这里想必也不是纯粹靠速度取胜的舞台。”
“嗯,嗯!我会努力的!”山彦莉衣点了点头。
“现在所有选手都已入闸……”
“准备?”
“三!”
“二!”
“一!”
闸门在眼前大敞,赤穗纯冲出闸门,却发现眼前有平坦的赛场上不该存在的……障碍?啊,中山竞马场除去平地赛,还有一场……中山大障害!自己怎么能忘记这件事呢,明明还看过很多次赛场直播的。她在心里摇了摇头,聚精会神地盯着面前越来越放大的障碍,准备跳起来跨过去。
“——身体不够柔软。”
什么?
“我说,你的身体不够柔软。没有练习吗?”
我练习了的。
“为什么别人都能做到,只有你做不到?回去再练。”
对不起。
不好的记忆从大脑中复苏,赤穗纯闷头向前冲,脚下却传来奇怪的触感。像是穿上了一双芭蕾舞鞋那样,速度就这样慢了下来。套着舞鞋自然是跑不快的,毕竟那本就不是为了奔跑而设计的。
在所有人并肩跳起的时候,自己总是不如别人。在别人下腰能弯出漂亮弧度的时候,自己总是需要更长的时间来完成一个动作。拉开韧带时的痛意再次从腿部传来,赤穗纯向着第一个障碍抬起了腿。
“呼……”
比起说“跨”,不如说是“翻”来得更贴切。她气喘吁吁地继续向前跑,腿部的抽痛感渐渐消失了。该说不愧是障碍赛吗,才第一个障碍就让她落后了其他人一大截。赤穗纯看了看其他同学,她们面前的障碍如同被迷雾笼罩一般看不真切,不过……好像有谁在平坦的地上一路向前冲了过去。不会是那家伙吧?难道对她来说,这是平地赛吗?
想着想着,赤穗纯已经快接近了第二道障碍。奔跑对她来说并不算难的动作,至少比跳舞之前拉伸要简单得多,只要迈开腿,向前冲,双腿一前一后就可以完成。但……
“你太让我们失望了。不能成为主役的话,又为什么要参与演出?”
不,哪怕不是主役……
“你不能这样。你必须改掉你的自称。这太不像淑女的行为了。”
可是我觉得这样更……
“如果做不出成果的话,就回家吧。你不适合这一行。”
我……
那是硕大的、由手指所形成的“障碍”。耳边传来父母的训斥声,赤穗纯有些头昏脑涨地跑着,差点被自己绊一跤。如果这就是障碍的话,这个舞台还真是如假包换的馊主意大王。
“虽然你们说的可能是真的……但我(boku)也有我的追求。我希望能像我自己(私らし)一样去演绎我想看的剧目。我会在这里……努力找到我的‘闪耀’。”
赤穗纯再一次高高跃起,跨过了那两只前伸的手。
“哈……有的时候,或许也要‘任性’一下才行呢。”
既然已经确定了目标,接下来就只用一直向前。前面……那一堆东西,如果没看错的话应该是书本和稿纸。
说起来自己最开始……想要考取的似乎是舞台创造科。但有些东西,不站上舞台的话,大概是没办法知道的吧。所以现在自己才在这里奔跑。赤穗纯看着已经冲了线的應霷,看来经过几场revue,自己的朋友已经有了进步。大家都在向前进的话,自己也不能在这里输掉——
“我想赢!”
作为对自己的宣誓,赤穗纯如此喊道。
“我想赢!”
她向前冲去。
一切的一切从她身侧擦过,她从长长的跑道边冲刺过去。这里是孕育梦的舞台,是大家都能够得到闪耀的场所,所以,也一定能有让这样的自己跨越过去的机会。哪怕没有才能,哪怕不够优秀,自己也想得到“胜利”!
赤穗纯冲过终点线,在大屏幕上看到自己的身影。能映照出一切的那扇窗,此刻倒映着她喘着气的模样。旁边的计数牌不断跳转,最后停留在五号位。
“……揭示板。”
第五名。作为第一才是胜利的情况而言,这不算好。但至少,有了能让自己出现在揭示板上的能力。但,还不够。想要赢的话,就不能在这里停下脚步。
说起来……虽然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能力,但自己也曾梦想过成为Top Star。所以,就姑且将这里当作一个梦,一个能让人超越过去心魔,走向未来之门的梦世界。
或许,这里就是起点也说不定。
“恭喜你,應霷同学!还有其他同学!”
赤穗纯对着相马應霷喊道。
“让我们在未来的舞台上再会吧!”
果实被摘下来的那一瞬间,它就死了。那么,对于完全变态昆虫来说,变换形态之后,是不是也可以称之为死去了呢?毛毛虫化作蝴蝶之前的茧中充满了液体,柔软的身躯在当中变硬,最后破茧而出。剥落过去的自我(EGO)过后,能从当中得到什么?
童话当中都说,灰姑娘即使在灶灰里捡豆子,每天做繁重的家务,仍旧拥有姣好的面容。她穿上华丽的裙子,坐上南瓜马车,没有一个人认为她不是一位公主。丑小鸭哪怕最初拥有平凡甚至被鸭子们认为丑陋的外表,仍旧能在换羽期后成为华丽的白天鹅。
可是,不美丽的那些孩子们,那些本就不是天鹅的那些小鸭子们,又该怎么办呢?
她们会有能蜕变的机会吗?
她们能够成为“理想中的自己”吗?
“小纯。”
赤穗纯从面前的小说上抬起头来。青明岚循歪着头,一头柔顺长发垂下,眼睛一眨一眨,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青明岚同学,有什么事吗?”
“你也收到‘消息’了吧?啊啊,那片舞台真棒呢,能让我看见这么多、这么不同的闪耀!所以我一看到消息,就迫不及待地来找小纯了。我也想看到小纯在舞台上绽放的样子!想要更多、更多地了解你!”
青明岚循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并没有发现赤穗纯的双手已经紧紧扣住了平装书封面。书页由于她的用力而微微扭曲,赤穗纯控制着自己手下的力度,轻轻地开口打断了面前来人的长篇大论。
“……那么,你知道那个舞台所要付出的‘代价’吗?”
“啊,小纯说的是投入闪耀的那个步骤吗?对我来说,因为能够看到更加美丽的事物,所以暂且让舞台保管一下入场券也无可厚非。”
“不……不。那不是入场券。”
按压纸张的动作使指尖泛白,细细的血管在皮肤之下游走着,离开了本该在的位置。
“投入的是你的一部分。那不是入场券,而是赌注。赢下来就能千倍返还,输掉就倾家荡产。只是那外形太过有欺骗性,让你以为那是一次性的门票,是撕掉凭证后还能保留的票根。不是的,绝对不是的……”
“为了见证大家的成长,这是必要的。就像学费……一样的东西?你不用担心我这一点。”
“是吗。青明岚同学是不太在意这一点的类型吗。”
青明岚循还打算说些什么,赤穗纯却突然拿着书从长椅上站起身来。
“我很在意这一点。我不想再输了。在这一场里,我会努力赢下来的。那时候,希望青明岚同学也能全力以赴。”
“嗯~但是如果你想要闪耀的话,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吗?如果是小纯想要,我可以直接给你的。”
“胜利必须是经我之手而取得,才有价值。晚上在地下舞台见,青明岚同学。”
“当然。也期待你的表现,小纯。”
夜幕降临之时,赤穗纯从宿舍离开,裹着外套走到那台特殊的电梯面前,按下了番茄按钮。一如既往地投入闪耀之后,赤穗纯的身上出现了revue制服和镶嵌金色纽扣的白色披风。而当运行停止,电梯门打开之时,映入眼帘的是“某个”巨大的舞台装置。
那是几乎可被称之为“可怖”的东西——一枚鲜红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小纯,你来了。”
青明岚循正坐在那颗心脏之上摇晃双腿。
“是的。这就是……我们的舞台?”
赤穗纯环顾这个舞台。没有长颈鹿,没有奇怪的观众,也没有显眼的摄像机。只剩幽幽的红光照射着这片区域,像启动了博物馆用以报警的红外线装置。
“嗯。是不是很安静?这是只属于我们的舞台。不会有其他人来干扰哦。”
青明岚循高高向天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按在胸前,唱起了赤穗纯再熟悉不过的曲调。
地狱般的复仇之火在我心中燃烧……
穿着华丽衣裙的母亲质问着女儿。
你必须听从我的话,否则我们便不再是母女。我会用我的手斩断血缘联结而成的“红线”。
“你说你要追求自由的爱,要离开我的身边……”
誓言凝结成实质,红线从母亲身边飞出,紧紧缠住了女儿。还没来得及惊呼,女儿便已被那蛛网吞没。
“……以上,是你在我面前说的话。”
母亲对着落在蛛网正中心的女儿,露出一个亲昵的微笑。
那做女儿的没有低头,也没有认输,反而扬起了声音向母亲高喊:“我不需要怜悯。我不需要别人的牵引。我不需要‘你’的勒令。”
身体周围被黏稠的液体包裹,细细密密的血管由皮肤之下显现,同红色的蛛网交相辉映。那是滚烫的血,是温暖的羊水。若是在这里睡着的话,便只能被巨大的母性吞食,回到生命最原始的阶段。
“这种被干涉的‘爱’,我不需要……!”
“可是,这是我的‘爱的表达’。你不是也说过,想得到‘爱’吗?你不是想被注视,被关注,想要闪耀吗?”
作为吐出蛛丝、纺织蛛网的主人,母亲如此对女儿问道。她露出受伤的表情,询问女儿为什么要离开她温暖的怀抱。
“在我这里,你不会受伤,无需努力。尽情依赖我也无妨……因为爱正是这样的东西。我们所寻求的不是一样的东西吗?哪怕表现形式不同,爱的本质都是一样的。我就是如此地爱着你,爱到我愿意将一切献上……作为爱的表现,我愿意将我的闪耀双手奉上。这样一来,你不需要再挣扎,也再也不用为自己没有‘才能’而痛苦了。”
“你并不是真的爱着‘我’,毕竟,你对所有人,都说过差不多的话吧。你只是一个通过去爱别人,才能确定自己‘正在存在’的人。你不可能对所有人都投以同等分量的爱……就算你将这些爱放上天平等量,也绝不可能均分。爱是充满私欲的,它丑陋,残忍,却足以麻痹世人。是,我是想要爱。但我想要的,是‘因为是你,所以我爱你’的独特之爱。这种爱必须靠我的双手去争取。”
“是吗,那么……”
青明岚循轻巧地从巨大的舞台装置上跃下。
来不及阻止,也无法分辨她的动作。赤穗纯眼睁睁地看着对手从那颗不断鼓动的心脏之上跳了下去。无法忽视的心脏搏动着,鼓胀起来,血管尽数暴出,青青红红的血线清晰可见。那些线聚拢,再散开,而后铁尺化作巨大的手术刀,一刀劈开了这颗丝织心脏。
瞬间,舞台上下起了漫天红雨。青明岚循手持铁尺,雨水落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发丝染成和瞳色相同的红。那抹红燃烧着,炽灼着,赤穗纯紧紧攥住枪柄,正要向前冲刺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将她拦腰夹了起来。
“什么?”
地面不断下降。不,是自己在上升。
透明的东西夹住了她。她挣扎着,手里的枪一遍又一遍地敲打着透明的玻璃。玻璃?
“那么,让我来看看你的‘决心’。小纯,你知道实验室观察生物切片的顺序吗?”
“那和这个舞台——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的哦。不切开看看的话,要怎么知道呢。你看,心脏是在人身体里埋着的东西对吧?要切开看看,才知道究竟健不健康吧。虽然也有心电图……不过,仪器上显示的数据自然不如用我的双眼观测来得更明了。”
“……所以,可以承认了。”
“承认什么?我听不明白呢。”
赤穗纯被夹在两片玻片当中,有些释然地笑了。
“青明岚同学。如果这是你的‘认真’和‘全力以赴’,我就能够承认这份爱。毕竟,不打破蛋壳的话,就无法‘诞生’。隔着蛋壳的话,也是没办法对话的吧。”
“在那之前……先让我见识一下吧!你为了闪耀,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那些曾组成巨大心脏的红色丝线密密匝匝地包裹起了玻片。从线的缝隙当中,赤穗纯感受到了一阵热流。红色的什么东西一滴滴流下,顺着她的发丝渗进身体。鬓边的那抹红腾起高热,她感到自己的心口传来一阵刺痛。那并非是病灶造成的痛,而是激动和兴奋组成的“爱”。
“是吗。要展现自己的‘决心’……”
如果要展翅高飞的话。如果想要达到那个高度的话。想要探出手,摘下星星和闪耀的话。那么这就是必须要做的事情。脱离这只温暖的,能够让人舒适地躺在里面沉眠的茧;打破这只覆着卵膜,遮蔽外界的景色和闪光的蛋壳。为了胜利,她必须这么做。
“嗯?怎么没声音了?小纯?你不是说会行动的吗?我还没有看到哦。不过,如果你暂时找不到方向的话,就向我求助吧。我会帮助你的,只不过是用‘我的方法’……呢。想不到出路的时候,不如就接受吧?”
“不,我不会接受的。”
赤穗纯艰难地抓起在上升时落在一旁的枪,用力朝着玻片击打下去。一下,又一下。清脆的玻璃碎裂声传来,她从空中向下落去。
于是,由“心房”当中,长出了新的“线”。
黑发的少女足尖轻点红色的蛛网,以她本该无法完成的轻盈姿态高高跃起。下一秒,长枪刺穿无数鲜红雨滴,溅起的碎片飞向她的对手,绕住了她用以观察的“透镜”。青明岚循用铁尺劈砍着,却仍是不敌丝线生长的速度。那从她手中变幻而出的丝线,终于还是飞回了使用者身上,将她层层包裹。
武器“当啷”落地,青明岚循笑了。
“是吗。这就是你的‘答案’。”
枪尖凌空指下,啪地打落金色的星星纽扣,青明岚循一侧头,长枪擦过她的面庞,深深插进她脸边的T字标记里。那无穷无尽的红雨仍不知疲倦地下着,将二人都浸染成鲜艳的红。那是血的红,是发丝的红,是瞳孔的红,也是生命的红。
“……将死(Position Zero)。是你输了。”
赤穗纯用枪划开青明岚循身上的红线。它们啪嚓断裂,如肋骨一般从两边打开,从身下延展时正如鲜红的翅羽。那是最纯粹的审判,是可致人于死地的血鹰。
“还好这只是舞台装置。”青明岚循满脸鲜红地勾起唇角。
赤穗纯看着青明岚循的笑容,记忆里,她总是在笑。
“是啊,这只是舞台装置。”
“不过,我也看到了好东西呢。小纯的决心,我看到了哦。还请尽情拿走我这份闪耀吧。”
“……我会好好使用的。”
黑发的少女拔起插在地上的长枪,满身鲜红地离开了舞台。
总觉得,时间的流速好像变快了。
小的时候感受到的那些代表时代变迁的事物,放在今天也不过沧海一粟。刚见识到从翻盖机换成智能机的那段时间,自己还会在进商场的时候,央求父母带自己到手机专卖店看那些摆在桌上的智能机模型。然而现在,自己早已习惯每个人手里一部智能手机的生活。在电车上看见不同的人使用着同一个品牌的不同型号手机时,还能通过后盖的形状来勉强辨别究竟是哪个世代的手机。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自己兴趣爱好的一环——通过周边的事物来确定事物究竟走到了什么时候。只不过,好像从两三年前开始,世界就逐渐越跑越快,近来这种感觉更是逐渐加深。
赤穗纯低着头看ins的页面,她的手指一划一划,看到喜欢的IP又出了新品毛绒,她顺手点了个赞。再往下一看发布时间,发现这个毛绒已经是几天前发售的了。咦,时间有过这么快吗,为什么自己对这个新品没什么印象?明明LINE上理应也发过推送……她有些困惑地转头看向窗外,新干线已经启动,车站外飞速后退的绿色和白色混成一团,积雪像从天而降那般在地上落出白茫茫的痕迹,那大块大块的白色只用片刻就离开了她的视线。在北海道读书的这三年已经让她习惯了下雪,不会再对漫天的雪花抱有一种古朴的兴奋情绪了。现在想起来,见到每片雪花的第一面,也即和它们的最后一面。不管雪花最终落到哪里,终究都会死去。落进人手心也好,掉在伞顶也好,哪怕是飞进同类的怀抱凝固成冰也一样,它们或早或晚都会死去,再以另一种形式回到天上。
“……同学。同学?”
“嗯?”赤穗纯拿着手机抬起头来。喊她的是别的班一个面目有些陌生的同学。
“你好像走错位置了。”
“啊……不好意思。”
赤穗纯道了歉站起身,有些迷茫地查看文档里的座位标识。原来是走错车厢了……按照道理来说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她微微甩了甩头,想把那些碎片的记忆从脑子里甩掉。相邻的车厢很近,走两步就能到,她从行李架上取下行李,走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车厢,没有暂停地继续向前走。更相邻的一个车厢里,猫兰兰正坐在学生会长和……水原次席中间?理论上来说这应该是一班的位置才对,可猫是三班的。走近一看,猫兰兰的表情还有些蔫蔫巴巴的,大概是长时间的坐车让她觉得太无聊了吧。
“赤穗纯,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藏峯白兰瞪大眼睛,“是来救猫的吗?”
虽然想说“自己只是路过”,但被猫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的情况下,赤穗纯再怎么也说不出这句话了。于是她答道:“嗯……我在找座位。”
“随便坐都可以哦?小纯,我们旁边那一排就有位置。不过其实你也可以和我换个位置,要不然就坐我这里?你也想和白兰坐一起的吧?”
“会长……嗯……”
怎么办,多了一个用让人拒绝不了的表情看着自己的人……!
赤穗纯看了看会长又看了看猫,迟疑地问:“水原同学不介意的话,我……就坐这里了?”
“我吗?我不介意的。”水原言叶答道:“赤穗同学坐这里吧。”
“嗯~那我去和那边的那位一起坐了。”会长轻松地让出了自己的座位,走向了旁边一位裹着披肩的女同学。看上去对方是幕后科的……赤穗纯想着,把行李箱放到行李架上,坐到了属于会长的那个窗边座位上。她从挎包里掏了掏,拿出了几根棒棒糖。
“我带了点棒棒糖,有人想吃吗?”
“猫想要草莓的。”
“好哦。次席和会长呢?”
“有什么口味的呢,小纯?”
“啊,有橘子的,菠萝的,还有蓝莓,桃子……还有草莓和柠檬。”
“那我要一根柠檬的吧。”水原言叶说道:“谢谢你,赤穗同学。”她从赤穗纯手中抽走了一根柠檬味的棒棒糖,撕开糖纸放到了嘴里含着。
“那会长呢?”
“我也要柠檬的~和厉害的次席一个口味吧。”
“咔吧”一声,赤穗纯清晰地听见了棒棒糖在嘴里爆炸的声音。她不敢多想,赶紧将手里的柠檬棒棒糖递给了志贺米有明。
“对了,那边那位同学……要怎么称呼?我是赤穗纯。”
“我吗?我是鸣泷梦姬名。我要和你一样口味的哦,穗穗~”
一支草莓棒棒糖又传了过去。赤穗纯也拿了一支草莓味的棒棒糖,把剩下的棒棒糖塞到挎包里,又伸手从包里拿出专门带来的游戏机。
“猫兰兰要玩吗?看你好像有些不舒服……要不要睡会?”
“猫,坐车坐累了。”猫有些没精打采地说:“车好慢。”
“嗯……那玩会儿游戏?要吗?”
赤穗纯把自己的NS递到猫面前。
“好。”
藏峯白兰接过游戏机,饶有兴致地摆弄起来。另一边的座椅上,水原言叶拆开垃圾袋,将棒棒糖棍放进去,又折好袋子放回前方的网袋里。
“水原同学,还要吗?我这里还有。”
“不用了。”水原言叶礼貌地拒绝了赤穗纯,“一根就够了,谢谢你,赤穗同学。”
这还是赤穗纯第一次离这位传说中的次席这么近。虽然从猫兰兰那里也知道她和次席玩得好,但在这之前,她从没近距离和次席打过交道。被发丝遮蔽的那只眼睛与另一只不同色,似乎是由于畏光才这么做。不知道为什么,赤穗纯忽然觉得:面前的这个人,和自己有点像。
这直觉到底是从哪来的,赤穗纯不是很明白。但,大概就像动物能很自然地辨认出同类那样,她意识到,或许在次席的身上,正发生着和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些同样的事情。
——那是将什么东西投进火炉烧却之后,会露出的表情。
——那是有些悲伤,像怀抱着巨大痛苦一般的表情。
“……是这样吗。”赤穗纯轻声说:“不用谢,水原同学。”
猫操纵着赤穗纯的玩家角色,在密阿雷飞檐走壁。赤穗纯探头看去,发现猫正对着屏幕上的密阿雷格雷派饼发呆。
“猫是想吃松饼吗?”
“有点想。”
“嗯……如果过两天看到合适的店,就带猫去吃,怎么样?”
“好哦。”
“新干线……运行起来没有什么声音,比飞机安静呢。”
赤穗纯自言自语道。
“是呀是呀,赤穗同学。人家也这么觉得。”
“……”
早该想到的。这是一班的车厢,那么……讨厌的家伙就一定也在这里。赤穗纯不用回头都知道说出这句话的是大庭叶流,那张惹人厌的脸此刻一定正露出恶心的笑容吧。不愿在这么多同学面前和她争吵,更别提学生会会长就在旁边坐着,赤穗纯索性装作没听见,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手心里。
“好啦,师匠……我们回去吧……”
是久和崎琴羽。她似乎和大庭叶流说了些什么,那两道声音和车窗外的景色一样向后退去了。赤穗纯深吸气又深呼气,看来这一关姑且算是过去了。
世界的流速正在加快。就像按下了快进键那样,一切都在加速。无端地,赤穗纯又想起这件事。最近似乎……更加快了一些。偶尔脑子里会出现磁带卡带一样的状况,上课想知识点的时候总是走神,看向窗外发呆的次数也增加了。像有什么东西从身边流过,自己却没抓住一样,她抿着唇,靠在窗边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赤穗纯。赤穗纯,下车了。”
再睁眼的时候,赤穗纯发现自己正被猫摇晃着。藏峯白兰把手中的NS递给赤穗纯,从座椅下面抽出了自己的背包。
“啊……不小心睡着了。谢谢你,猫兰兰。”赤穗纯惊了一跳,赶紧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取下行李架上的行李箱,随着人流向车厢外走去。
“对了,猫兰兰。今晚要和我一起住吗?”
“可以哟。”一旁的学生会会长突然凑过来,吓了赤穗纯一跳。“不过……是六人间来着。我这边能看到名单。还挺有意思的~”
“为什么志贺米有明要替猫同意。”
“哎呀?难道你不想和小纯一起住吗?她会伤心的哦。”
“不……”赤穗纯摆摆手,“就算不能和猫兰兰住也没关系的。”
猫用“你看”的表情盯着会长。
“嘛,等一下去旅馆放行李就知道了~”志贺米有明笑眯眯地挥了挥手,“小纯拜拜~”
赤穗纯目送着志贺米有明和鸣泷梦姬名的背影,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一样,侧头问了一句。
“……好奇怪,我没有和会长接触过,她居然记得我的名字。”
“志贺米有明就是那样啦。”猫说着,从自己的行李袋里拿出一块糖塞到了嘴里。
“说来,今天晚上好像是六人间。到底会分到怎样的舍友呢……”
期待着旅行和舍友,赤穗纯拖着行李箱,和朋友一起朝着旅馆进发。
半个多小时后。
“……怎么是你!”
“哎呀~人家也不知道捏~”
脑海里如同天雷劈过天之岩户,赤穗纯差点把手里的行李箱甩到对方脸上。久和崎琴羽站在大庭叶流身后,拼命想捂住大庭叶流的嘴,阻止她继续挑衅赤穗纯,但由于身高不够,看上去有点像在裸绞。
“师匠!我们还要出去逛街的!别打起来啊!”
藏峯白兰向后退了一步,默默把行李放在了墙角。虽说确实和猫住了一间房,但由于还有讨厌的人在一起,赤穗纯还是有点不开心。不过就一晚上,总不能发生什么事吧……她努力吸气,把行李箱和猫的并排放在了一起,瞪了大庭叶流一眼就出门去了。
“猫兰兰!”
“嗯?”
“我看到推荐去动物园来着。我们要不要一起去?”
“好。”藏峯白兰说:“猫想吃动物园的小饼干。”
“鹿、鹿饼那种吗?”
“不是哦。是周边小饼干啦。”
步行在冬季的北海道,冷是最显著感受到的东西。剩下的就是白茫茫的雪。虽说城内有扫干净雪,但树枝上还是白白的一片。时不时会从高处掉下来几块雪块。赤穗纯和藏峯白兰步行到了旭川站,准备乘车前往旭川动物园。JR站内也有不少穿着冠雪校服的女同学,大概是准备趁工作日人少的时候先去动物园参观,这样能省些力气。
“听说旭川动物园有北极熊水下芭蕾,还有企鹅、海豹……之后给猫兰兰买小动物饼干吧?”
“好。”
她们乘上电车,在晃荡的车厢里,猫和人都含着上车前塞进嘴里的糖块。赤穗纯感受着舌尖酸酸甜甜的柠檬味,脑子里还在想着revue的事。在高三的最后三个月,自己接受了邀请,在神秘的地下舞台里和人争夺闪耀。但……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同等的代价。世上不存在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或许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也正被放上天平进行衡量。
“赤穗纯。到站了哦。”
“啊,谢谢你。”
已经是第几次了呢?今天好像一直在被人提醒……赤穗纯脑子里有点乱七八糟的,她努力想让自己不去想其他的,至少现在是修学旅行,是应该开心的时候……啊。
藏峯白兰一个用力,抓住了差点在动物园里摔一跤的赤穗纯。
“滑。赤穗纯,小心。”
“嗯……嗯。”赤穗纯回过神,重新看准了脚下的路。如果滑倒的话会很麻烦,她摸索着挎包,拿出了眼镜戴上。“总之,谢谢猫兰兰……等一下我去商店给兰兰买饼干吧。”
“耶。”藏峯白兰比出了耶的姿势,赤穗纯拿起手机,对准了她和她身后水族箱里的海豹,拍了张照片。
“……它们能意识到自己在动物园吗?”
猫摇摇头,“猫不明白。”
“也是。如果我真的觉得这样不好,就不应该买票进来了……不过,有的时候确实会想,究竟是生存在大自然中的动物更幸福,还是在动物园生活的动物更幸福……我也不明白。或许它们自己也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嗯……”
“赤穗纯,看企鹅。”
成群结队的企鹅在饲养员的引导下摇摇摆摆地排成一列走来,赤穗纯看着它们的模样,没忍住又拍了一张照片。
在动物园里逛了一个多小时,猫还没有累的样子。赤穗纯喘了口气,“我们去周边商店看看吧?”
“好。”藏峯白兰说着,朝标着商店的牌子那边走。赤穗纯跟在猫身后,看着周围的白雪,那些属于北极和南极的动物们和这片雪互相注视。她又想到出现在地下剧场的长颈鹿。它的故乡,又是哪里?它会想到自己的故乡吗?不,为什么会突然在这时候又想起长颈鹿……还是不要想了。
赤穗纯在货架中穿梭,穿过一堆又一堆的毛绒玩偶。虽然很想买这些动物……但宿舍已经放不下了。不能再买了!她勒令自己不许再看毛绒,却不小心撞到了什么人。
“啊,不好意思。”
对方摇摇头,表示没事。赤穗纯看了一眼对方身上的同款校服,意识到这好像是自己的同校同学。
她用一种飘然的姿态离开了原地。赤穗纯看着那背影,意识到自己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她。是什么地方呢……总觉得,她的身边好像还应该有什么人的存在才对。不过,既然是同学的话,以后总会有什么机会再见吧。
排队给猫买好动物饼干之后,赤穗纯把饼干递给了猫。猫捧着饼干欢呼一声,把那袋饼干抱在了怀里。
“赤穗纯真好。”
“不用谢。猫兰兰还想逛吗?我可能有些累了。”
“那猫,自己去玩。”
“好。你要注意安全,早点回旅馆。”
到头来……还是一个人回来了。赤穗纯对着旅馆房间叹了口气,有些疲倦地胡乱吃了个在附近便利店买来的饭团,又简单洗漱了一下,就躺下了。不知道为什么,平时都有入睡困难需要药物辅助睡眠的她,现在却轻而易举地睡着了。
睁开眼,她发现自己手里正捧着一碗红豆汤一样的东西。一大块年糕从汤碗里翻过身,露出白兰的那双或粉或红的眼睛。她吓得大喘气,睁开眼睛。眼前出现以前为了甜品店优惠,而在店铺门口给了自己一个公主抱的猫。这样的白兰,不需要被卷进自己的战斗当中。猫只用是猫就好……第三次睁眼,白兰从地上抽出了什么东西。她看不清。或许是剑,或许是舞台道具,怎么都好。总之,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猫应该不知道。她没有失去什么。那样最好。
第四次睁开眼的时候,赤穗纯费力地辨认着从身上传来的打击感的源头。那是一只柔软的枕头。视线尽头是穿着浴衣,洗漱归来的其他同学们。她眨眨眼,有些模糊的视线终于开始聚焦,大庭叶流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她一手抓着两只枕头,正在胡乱地攻击其他人,连久和崎琴羽也被一枕头砸到了地上,摔进了被褥堆里。
“啊哇哇哇……好吓人哦。”鸣泷梦姬名将身子缩到了水原言叶的背后,“我只是路过呀!和我有什么关系……!”
“来都来了,一起玩嘛。”大庭叶流露出一个在赤穗纯眼里可以称为恶劣的笑容,一枕头砸到了正趴在赤穗纯身边把玩小动物毛绒的猫头上。猫一个激灵,从地上翻身爬起来。
“猫,要战斗。”
赤穗纯全部的瞌睡虫都跑了。她一骨碌坐起身来,拽起身后的枕头就冲向大庭叶流,“你为什么打猫兰兰?”
“哎呀,这不是顺手的事吗,不好意思~”
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啊,这家伙。一旁的志贺米有明乐呵呵地看着事态的发展,还不忘拿起手机拍几张枕头漫天飞的照片。不过大庭叶流似乎是杀红了眼,一个枕头就朝着想置身事外的会长飞了过去。而学生会会长反应极快,一侧头就躲开了飞来的枕头,还不忘评价道:“动作有些慢哦,小叶流。想打中我的话,还需要再练练呢。”
“师匠!别打了……哎哟!”
虽然久和崎琴羽一直想拦着大庭叶流和赤穗纯打成一团,但她似乎忘了自己现在正被三个一米七及以上的家伙包围着。藏峯白兰动作快得惊人,闪躲之后再攻击的战术也很不错,如果她脚上能长出吸盘,赤穗纯毫不怀疑她能两步上墙最后飞在天花板上向下扔枕头。大庭叶流则是力气惊人,且她正以一种几乎可以被送进精神病院的状态到处打砸,将屋子里的所有人视作攻击目标,甚至连一旁几乎挤到墙边的鸣泷梦姬名都被甩了一枕头。被打倒的鸣泷梦姬名两眼一闭,直接倒在被子堆里不起来了。
“次席,你不参加吗?”
大庭叶流一枕头飞过来,水原言叶一把接住,动作轻松到像接住一只飞过来的乒乓球。
“这份挑战书,我就收下了。不过在那之前——”
水原言叶一甩枕头,摆出用剑的架势,将枕头平着飞向志贺米有明。志贺米有明一甩头想躲过,没想到水原言叶背后还藏着一个枕头,下一只枕头顺着次席的手飞出,砸到了会长身上。
“哎呀,不好意思,砸到会长了呢。”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水原言叶这句话的语气平平,和机械音的区别大概只在没有加电流声。她就这样朝着会长身上砸了好几枕头,后者没生气也没着急,只是坐在原地笑眯眯地看着水原言叶。
“小言叶,还是挺有活力的嘛。”
她们似乎又说了些什么,赤穗纯没听清。不过即使能听清,她也没工夫去理会,因为现在大庭叶流像个完美的沙袋一样出现在了她面前。既然能有机会殴打大庭叶流,为什么不呢?她用力地甩着枕头,浑身上下像打了肾上腺素一样充满激情。
“大——庭——叶——流!你这个——混蛋!吃我一招!”
“哈哈哈,我可不会输哦。赌上武士的荣誉,我,大庭叶流,将会——”
“闭嘴吧你!”赤穗纯狠狠踩了大庭叶流的脚一下,但她忘了,现在大家都已经洗漱完了,没有办法隔着鞋子踩对方。皮肤和皮肤相贴的触感让赤穗纯险些干呕,她赶紧收回了自己的脚,转而用另一只手抓起了被褥,兜头冲着大庭叶流扔了下去,随后整个人扑上去,把大庭叶流按在了地上。久和崎琴羽勉强从满天飞舞的枕头弹里抬起头,看到自己的师匠正被赤穗纯按在地上,她赶紧上前——帮着赤穗纯一起按住了自己的师匠。
“师匠,还是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旅游呢!别再扔枕头了!我都被砸晕了!”
大庭叶流被蒙在被子下面,总算停止了继续甩枕头的动作。她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下面传出来,“武士之魂……不灭……吾终将……”
“吵死了!我睡觉睡得好好的,你给我一枕头砸醒了!”赤穗纯气得踢了庭叶流一脚,恨不得用自己身上的浴衣带子勒死她,“现在好了,出了一身汗,又得重新洗漱……!”
“我看你玩得也挺开心的啊,赤穗殿。”
“还不是因为你?!你干嘛要用枕头砸猫?”
“战争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在下……不会认输。”
“什么乱七八糟的自称。”赤穗纯嗤之以鼻,“再这样就把你扔出房间,你一个人睡走廊吧。”
“呜呜呜,你好狠心。”大庭叶流从被子下钻出头来,“怎么可以这么对人家啦~”
“……”
赤穗纯不再理会大庭叶流,抱着毛巾到浴室去重新洗漱。再回到房间里时,所有的东西都变得静悄悄的,似乎是因为累了,又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她也没有继续说话的兴致,钻到自己的被子里,闭上眼。
在第五遍的梦境当中,静静地下起了雪。在那片地下舞台,理当被炽热的聚光灯照得没有一片褶皱的地方,聚起了小小的雪洼,而后扩大、再扩大。红绸布制成的天空包裹着漫漫无际的雪原,如她的唱词一般,让舞台成为了洁白一片。
那是寂寞的舞台。
那是无情的舞台。
在得到一个Top Star之前,它不会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它会给少女们武器,给她们合适的道具,让她们演出“ta们”想看的剧目。那些台词,那些眼泪,全都是这个残忍的舞台想要看到的。少女们的不甘和泪水会成为驱动舞台的最好燃料,包括那些投入的闪耀,也被贪心地吞噬殆尽。
赤穗纯赤着脚,在这片雪原之上慢慢行走着。灯光照在雪地上,白得让人流泪。她眯着眼睛,防备着雪盲症状,漫无目的地寻找着一个答案。
“我”是谁?
“我”要往何处去?
“……纯同学,你知道吗?每一片雪花都有不同的形状。”
在第三天的早上,赤穗纯终于第六次从梦中惊醒。她转过头,看到身边的相马應霷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放在古朴柜子上的少女形八音盒。
“据说是这样。但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现在是雪天吧。”
“雪国……吗。我记得有会下雪的八音盒。應霷同学是不是有两个姐姐?之后要买伴手礼的话能拿得下吗?”
“嗯。不过我可以的。”
相马應霷做了一个比出肌肉的动作,惹得赤穗纯笑了一下。
“来到这个博物馆……就让我想到那天的‘那个地方’。”
相马應霷愣了一下,立刻明白赤穗纯指的是什么。作为保密事项,在外面用模糊的代词称呼也是正常的。
“……是啊。原来舞台可以变成那种样子……”
赤穗纯指着另一边一个旋转木马样式的八音盒,“每个八音盒都可以看作一个微型的世界。作为在这之上起舞的人偶,我们或许是那个舞台‘不可或缺’的东西也说不定。”
“舞台……需要我们?”
“是那个舞台将我们呼唤去的。如果没有我们,它的‘闪耀’要从何而来?”
“嗯……”
“應霷同学还没有输过吧。我现在逐渐开始觉得……那地方要我们支付的代价,或许并不是我们能承担的……”
“不过,如果赢下去的话,就不用思考这种问题了。”
“是啊。”赤穗纯应着,看着應霷走向另一边。相马應霷聚精会神地观赏着工作人员为观众们上发条演示八音盒,那身姿和在舞台上时同样,寄托着“爱”和“热情”,以及最重要的“闪耀”。所以赤穗纯最终还是没说出那句话。
你不能保证你会一直赢……虽然事实如此。但要是非要这么说的话,就有给朋友泼冷水的嫌疑,更别提自己心里其实一直希望應霷能赢到最后。如果是她,一定能成为Top Star的吧。所以……如果你能成为Top Star的话,一定要将那份热情,注入最终的“愿望”当中。
“纯同学。纯同学?”
“啊。不好意思,我走神了。有什么事吗?”
“我们一起去买纪念品吧。纯同学好像说过,要给外婆带伴手礼。”
“是啊。我想给她买个招财猫形状的八音盒。應霷同学呢?也要买吧?”
“对。我想给家人都买一个。”
“喔。那我们分开买吧?之后在旅馆见好了。”
“嗯,那一会儿见,纯同学。”相马應霷对着赤穗纯挥了挥手。她们在纪念品商店分开,挑选着自己心仪的商品。人流涌动,很快就隔开了赤穗纯和朋友,她看着被其他人的身影时不时遮盖住的應霷,在心底叹了口气。
最近真是越来越多愁善感了。以前好像还没有这么明显的……
这是即将毕业前的两个月。有什么东西会在两个月后尘埃落定。想必那个舞台也会因此闭幕吧。不过失去了这一批学生的话,只要呼唤下一批学生就好了。少女们的野心和愿望总是无穷无尽的……动画片里不也这么演过吗。
她挑好了一只钢琴式样的八音盒给自己,又买了一只招财猫样式的准备送给外婆。她并不打算给父母送什么伴手礼,那总是会引出更多的争端。与其引发下一场战争,还不如从源头就断绝争吵的可能性。所以赤穗纯没有买更多,她付好两只八音盒的钱,提着袋子乘车向回走,顺便还吃了碗拉面,这才回了旅馆房间。
赤穗纯站在房门前,正准备用房卡刷开房门,旁边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啊,纯~你回来啦!”雾见山徒花对赤穗纯说着,嘴巴里还吃着什么,“我和杜月住一间~咦,你和應霷分到了我们隔壁呀?那太好了,晚上又可以一起玩了!”
“要……要玩什么?”赤穗纯警惕地看了看雾见山徒花手上提着的袋子,没有巧克力,也没有榴莲……安全了。真的吗?
“你不要总用那种表情看我!听我说听我说,我之前和應霷发了LINE,约好晚上一起讲怪谈故事,你也要来参加哦!”
“我、我吗?”赤穗纯惊讶地指着自己,“我还是不要参加了吧……”
“不行,你得参加。我都让杜月准备好了,你怎么可以不来呢?”
“那是因为她和你住一间所以不能推脱吧……”
“才不是。我准备好了绝赞的故事,非常凄美,非常棒。你一定要来!”
雾见山徒花笑嘻嘻地刷开了房门钻了进去,还不忘对赤穗纯挥挥手。赤穗纯摇摇头,走进自己的房间,收拾了东西进浴室洗漱。等到她吹头发的时候,應霷也回了房间。
“啊,回来啦?晚饭吃过了吗?”
“嗯,吃了。”相马應霷脱下大衣挂在一旁的衣架上,“我用下浴室哦。”
“那个……等下真的要讲……怪谈吗?”
“嗯?怎么了吗?”
“你先去洗漱吧。”赤穗纯推着應霷进了浴室,回过头捂住胸口。希望她们不要讲什么很可怕的都市传说……不对。
……不对。
“……那只哥斯拉爱上了贞子,她们决定远走高飞!贞子从井下面进入了水循环系统,她沿着水循环系统找啊,找啊,终于确定了哥斯拉正在东京湾附近……”
赤穗纯的思考都停止了。虽说她害怕怪谈,但这样的怪谈实在是……太……
“……最后她们在一起了!如何呢!这个故事!”
“……就这样?”
“是啊。”雾见山徒花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怎么了,不精彩吗?我觉得很好来着。”
一旁的皓羽杜月露出了“她又为什么要这样”的表情,“真没品味。”
“怎么这样?”雾见山徒花假装痛苦地哀嚎着,在被窝里滚来滚去,“呜哇!居然不欣赏我精心搜集的故事!”
“好了。你也安静一下吧,还有下一个人在等着呢。”皓羽杜月示意相马應霷开始,“还是听听其他正常的故事好了。”
“啊,那我就开始了?”相马應霷清了清喉咙。“我要讲的故事是……应梦之鲤的故事。”
善于绘制鱼儿游动的和尚因水神的赠礼而得以变成鲤鱼灵活在水中嬉戏,虽然被告知不可以吃鱼饵,却还是被腹中饥饿所打败,吃下了鱼饵被钓起。
一柄寒光闪闪的刀伸向鲤鱼。和尚所化的鲤鱼惊得大叫,那刀却还是向着他而去。
“……然后呢?”赤穗纯从卷成瑞士卷的被窝中勉强伸出半个头,打定主意如果接下来的是恐怖桥段就立刻缩回去,“后面……和尚怎么样了?”
“他变回去了。虽然在外界的看法里是死了三天,不过他还是醒了过来。故事的结尾还是好的。不过纯同学如果害怕的话,将这些当成舞台装置也没问题哦。”
“舞台……装置……?如果舞台上有巨大的刀劈下来的话……”
赤穗纯打了个寒战,把身上的被子裹得更紧了。
“嘛,害怕的话不如四个人一起睡吧,就像在宿舍一样~”雾见山徒花的声音响了起来,“看来我很有说怪谈的天分嘛,能把纯吓成这样~”
“和你的哥斯拉大战贞子绝对没有关系。”
不管多么愉快,修学旅行最终还是要落下帷幕的。人生不可能永远幸福快乐,总有高峰有低谷,这是大家都明白的道理。赤穗纯自然也没有想过能一直像这样自由自在。回到学校之后,自己的命运会变得如何呢,那偌大的地下舞台又将如何呢。在剧目走到终幕之前,自己想必会一遍又一遍地跳进那个舞台吧。
哪怕那是道成寺的钟,哪怕终将在这当中被烈火灼烧殆尽……自己也必须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这个舞台不会允许参与者半路放弃。那些投入的闪耀……现在又去了哪里?会作为胜者王冠之上的明珠被当礼物献上?还是被碎纸机碾成齑粉,洒在满是白砂的地面之上,建造起一座海市蜃楼?又或者……会在舞台落幕之后,完整退还给每个人?
想必最后一种情况是不会发生的吧。赤穗纯想到自己在来之前打的那场revue,又做了一次深呼吸才平静了情绪。既然已经选择站上那个舞台,就……
一定要赢。
我想赢。
我要赢。
不如说,为了自己不被世界吞没,不被信息流嚼碎咽下,不在时代的某个角落静静地成为化石,都必须赢。非得夺回自己的闪耀不可,为此哪怕是对同学们挥起武器,也在所不惜。
手机振动了。
赤穗纯拿出手机,熟悉的东西在屏幕上转动起来。
啊。又要开始了。不管是输是赢,都会有谁失去什么东西的那片舞台。就像明明自己总是将手机设置成静音模式,收到短讯的时候手机还是会振动起来。这片舞台就是如此任性,如此不合常理。这正是那片雪原——那由无数特殊的雪花筑起的高墙——的本质:如此刺痛双目,如此引人落泪。
“赤穗纯,猫来找你玩了。”
周末的午后,藏峯白兰抱着自己的NS推开了朋友的宿舍门。赤穗纯从书桌边抬起头来,朝着猫举起刚买来的草莓布丁。
“猫兰兰,你来啦。我买了草莓布丁,这次是chiikawa联动的包装哦。”
“赤穗纯真好。”猫凑过去,赤穗纯拍拍自己床上旁边的位置示意猫坐下。她窝在自己的床头,手里拿着新换的NS2,另一只手把布丁递给猫:“猫先吃,刚刚雾见山同学说要去做点零食分给大家吃,我没能拦住她……”
藏峯白兰立刻露出如临大敌的表情。“雾见山徒花又做了巧克力煮榴莲?猫不会吃的。”
“我觉得……应该……不是吧,她今天没有拿榴莲。”
“啊,纯同学,还有藏峯同学。”相马應霷拎着塑料袋拉开了门:“我买了些饮料……咦,皓羽同学不在吗?”
“谢谢你,應霷同学。她说着什么‘要去邂逅美好的传闻用于艺术创作’就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是这样。那我把她那份放在她的桌子上吧。”
“嗯。另外徒花同学好像去做……甜点了。”
“……甜点?”相马應霷露出了错愕的表情。还没等她继续说些什么,留下的门缝就被谁顶开了。
“我看看我看看,咦,人都来齐了?”成为话题中心的少女现了身,所有人听到声音都一齐看向门口。只见雾见山徒花手里正捧着一盘漆黑色的什么东西,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盘子里装的黑色东西看上去像……饼干?
“徒花同学。你做了什么东西?”
“巧克力榴莲饼干。虽然其实是想做舒芙蕾来着的?不过舒芙蕾不好几个人分享,就还是烤了饼干。”雾见山徒花捧着那盘诡异的东西走过来,在其他三人的注视之下拿出一块塞到嘴里嚼了嚼。“嗯,好吃。你们要不要也吃?”
“猫不吃这个。”藏峯白兰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赤穗纯也不吃。”
“我……我来一块吧。谢谢你,雾见山同学。”相马應霷从盘子里小心翼翼地捏了一块看上去最小的饼干碎:“我、我开动了——”
“好吃吗好吃吗?”雾见山徒花看到有人欣赏她的作品,立刻来了劲:“味道怎么样,應霷?”
“嗯……味道很特别。像圣诞老人穿过雪地后留下的鞋印一样。”
“那再来一块?”
“是幸运的痕迹呢。那我再拿一块吧。”
“猫很害怕雾见山徒花在厨房做出的东西。”藏峯白兰侧头问赤穗纯:“你们宿舍平常吃这些?”
“不知道为什么,徒花同学好像特别喜欢厨房……”赤穗纯用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正在品味自己大作的雾见山徒花:“我们宿舍的口味……嗯,都挺特别的。”
雾见山徒花塞着满嘴的饼干转过头。“什么什么,在说我吗?”
“我们在说什么时候能开始玩游戏。”赤穗纯把要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我这边随时都可以开始。”
“对哦,我们今天约好了要玩胡闹厨房来着。”雾见山徒花拿起桌上的饮料拧开盖喝了两口,才继续说:“那我去开电脑。嗯嗯嗯,对了,我有个新剧本还没给你们看呢。不过等会再说吧,现在先玩游戏~胡闹厨房,启动!”
藏峯白兰从怀里拿出了她的NS,也按开了游戏。画面上出现了一只穿着厨师服戴着厨师帽的老鼠。
“那我开联机房间了哦?”赤穗纯说。
“嗯。不过纯同学,你真的不尝尝饼干吗?”
“不,我不用了。你们吃吧。”
屏幕里很快聚集了四个“厨师”。在询问了其他几个人是否准备好之后,赤穗纯带着大家一起进入了游戏。
“猫想要那个猫厨师。”
“那个好像要通关主线才有?”
“对。所以猫会努力的。”藏峯白兰用坚毅的表情说:“猫想用猫的样子做饭。”
“我也会加油帮忙的。”相马應霷转过身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我在家的时候也和姐姐玩过。”
“做饭嘛~我可是很擅长的!”雾见山徒花也赶紧表态:“游戏更是简简单单啦~”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雾见山徒花说出这段话之后,赤穗纯莫名其妙感到背后传来一阵寒意。是错觉吗?不过既然是游戏……想必她也没法灵机一动做出什么惊世巨作吧。
四位伟大的厨师坐着巴士从森林出发。为了同一个目标,四个人并肩作战,一同奋斗……本该是这样的故事。
最开始,似乎一切平常。虽说做寿司煮米饭的时候锅着了几次火,不过都被相马應霷立刻用灭火器扑灭了。四个人合作顺利,顺利到让赤穗纯都忘记了可能会在这个游戏中出现的爆炸性失误。或许我们四个人真的能拯救世界也说不定?
直到雾见山徒花操纵着她的独角鲸,将灭火器拿到了手里。
“哇!是灭火器!”独角鲸大声欢呼着,按动了灭火器。
瞬间,整个厨房被灭火器的粉尘覆盖,独角鲸唱着小曲用白色的泡沫粉尘喷向了每一个同事。老鼠露出震惊的表情,但仍在卖力洗盘子。所有的红尘往事在这一刻都变得不再重要,老鼠的眼中只剩下了业绩。而小幽灵发出一声悲鸣,一不小心把半成品送到了顾客手里。
“徒花同学!”
“啊?”雾见山徒花从电脑前扭过头,竭力露出无辜的表情,但嘴角始终控制不住地上扬。“哈哈,诶,一不小心就玩起来了。请大家放心,我接下来不会这样了。”
“是这样吗?”赤穗纯有些怀疑地看着雾见山徒花。“那下次你不许碰灭火器。”
“好的好的。”
相马應霷操纵着纸箱在旁边转悠,她精准地接过了藏峯白兰从另一边抛来的盘子,继续手里的工作。
“應霷同学好厉害啊,做事都好有顺序。”赤穗纯看着切菜做饭洗盘子的相马應霷,又看了眼旁边“一不小心”把准备好的原材料丢进垃圾桶的雾见山徒花,有些无奈地喝了一口饮料。
“谢谢。我觉得纯同学也很厉害。”
虽然在说的是游戏,但赤穗纯总觉得,相马應霷或许也在指代另一个舞台。
“嗯。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们还要一起玩。”
雾见山徒花看着舍友们和谐的气氛,悄悄地进行着手上的动作。
制作饼干需要……面团,烤箱,还有蜂蜜、巧克力和胡萝卜。独角鲸在厨房里转悠,看着其他三个厨师热火朝天传递材料的模样,手一个不小心抖了一下,在每份饼干原材料里都加上了致死量的巧克力酱。
“赤穗纯,这边一直在扣分。”
“什么?”赤穗纯好不容易刷完手里的盘子,刚把盘子送到猫面前,就听到猫这么说。她震惊地一边继续搬做好的饼干,一边看向其他几个人的操作台。“应该是没问题的啊,这都已经做好了……不对。”
“徒花同学!你为什么要加这么多巧克力!有一些是胡萝卜的啊!”
“啊?哈哈哈,因为我觉得巧克力酱很好吃~”
一旁的藏峯白兰没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操纵着料理鼠王洗盘子。
“也不是什么加上巧克力都会好吃吧……!”
一个装着半成品的盘子从屏幕上飞了过去。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相马應霷和藏峯白兰在厨房的两边拼命丢着盘子,赤穗纯看看左边看看右边,跑过去拿起了灭火器,对着雾见山徒花没管的火源用力喷了过去。
“猫兰兰。”赤穗纯沉痛地说:“说不定……我们过不了关了。”
“相马同学,怎么了吗?”
“啊……是赤穗同学啊。我没事。”
赤穗纯将手中提着的袋子放到自己的书桌上,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根棒棒糖,剥掉糖纸之后塞进了自己嘴里。她看看皱着眉头对着稿纸的相马應霷,又抽出了一根棒棒糖递过去。
“吃一根吧?吃点甜的让大脑休息一下好了。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谢谢……”相马應霷接过棒棒糖,手顿了一下,还是没第一时间撕开糖纸。赤穗纯看着她的动作,有些疑惑地开口:“怎么了,是这个口味不喜欢吗?我还买了别的口味,可以换一根。”
“不,不是那个问题。我是想说,赤穗同学……你的国语好吗?”
“国语吗?我觉得还挺好的。能拿A或者A+。”
“那,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怎么了?”赤穗纯走过去,看着相马應霷面前的稿纸。按照她一个半小时前出门采购的印象,那时候相马應霷就已经坐在了她的书桌前。这么久过去,这张稿纸上还是只有一行标题。“观后感……是不知道怎么下笔吗?”
“嗯。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赤穗纯从另一边拖了自己的椅子过来,應霷也侧身,向后挪了一些位置给她。
“书,看完了吗?”
“看完了。”
“既然不是没看完的问题,那……是看完之后,没有感想吗?”
“也不是。”應霷的眼镜框有些滑落,她伸手扶了一下。“对我来说,要把头脑中的印象‘拿出来’,还挺难的。”
“嗯,让我看看布置的是什么作品。咦,是《唐璜》?”
“对。我有点拿不准该怎么理解唐璜这个角色。”
“他是个风流倜傥的浪子,游转于各个女人之间,直到他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位女性——玛利亚。而她是一位有着未婚夫的女性。最后她的未婚夫和唐璜决斗,唐璜死去。故事梗概来说,这部音乐剧讲的就是这些内容。不过要写观后感的话,自然不能这么简单。首先——”
“相马同学,你觉得如果你是唐璜的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我是唐璜……的话……”
拿起武器的时候,心里想的会是什么呢。要与别人决斗的时候,武器指向对方的时候,赌上自己的一切去战斗的时候,心里会在想什么呢。是对失败的畏惧,还是抱着反常的兴奋,抑或是……对那无穷无尽的死,持有一种无边的狂喜?
地狱在地面六尺之下。在《圣经》的描写中,地狱里有着散发硫磺气息的火湖,口吐谎言者将在这里被灼烧。虽然各国的传说各不相同,但大致相似的地方在于,惩罚罪人的都是火焰。跳动的火焰,炙烫的火焰,伸手过去就会烧焦皮肉,吞噬灵魂。若是在决斗中死亡,以“唐璜”的所作所为,一定会去地狱受苦吧。以甜蜜的谎言诱骗女性,掠夺她们的爱,再将她们的信任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样的人,想必一定会在那火焰当中痛苦地哀嚎。
如果自己是唐璜的话……?
相马應霷按下番茄形状的电梯按钮,乘上了那座通往地下剧场的电梯。自己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在收到消息之前,看到手机屏幕之前,自己从未设想过学校的下面还有这么大的一片空间。而眼下这垂直落下的电梯,和将自己的“闪耀”投入火炉中锻造的举动,让她不禁联想起自己的舍友说过的话。
“你知道《简·爱》吗,相马同学?”
相马應霷摇了摇头:“我没有看过。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我初中的时候很喜欢那部作品。它讲了一个那个时代的女性寻求自由和爱的故事。啊,这么说可能有些过于简略了……总之,我想讲的是其中一个部分。”
“嗯,是什么?”
是啊,是什么呢。爱是什么呢。
“要爱什么东西的时候,在最盛大最美丽的那一刻去爱固然好,但哪怕是那东西的外表遭到毁损,你却依然爱这个东西的时候,这份爱才是最美丽、最值得称赞的。”
“赤穗同学的看法……是这样啊。”相马應霷看了看赤穗纯,接着问道:“那……赤穗同学对唐璜的理解是什么?我想请教一下赤穗同学的意见。”
“我吗?我觉得——”
地下舞台的幕布缓缓拉开。一头黑发的少女已经在舞台之上等候。她敛着长枪,头上戴着一顶船形状的礼帽,两根白色羽毛和金色穗子缀在帽缘,跟着她的动作颤颤巍巍。听到另一双皮鞋的鞋跟哒哒声之后,她敏锐地转过头来,对着應霷点了点头。
“相马同学。我就知道你会来。”
“……虽然已经在短信上看到了对手姓名,但还是有些无法相信这件事……原来赤穗同学真的也接受了选拔。”
“嗯,相马同学是觉得哪里奇怪吗?”
“只是觉得,白天还一起读书的舍友,晚上就要决斗什么的,有些让人惊讶。仅此而已。”
“是吗?可我觉得,相马同学好像还是有些迷茫。”
赤穗纯眯着眼睛。和她一起住了快三年,彼此对对方的习惯和小动作都有些了解。就比如现在,相马應霷知道赤穗纯其实是近视,但她不爱戴眼镜,碰到什么看不清的东西时会习惯眯着眼看远方。现在应该也是这种情况。她眯着眼打量着自己……是觉得哪里不对吗?
“你看到了‘那个’,对吧?”
“‘那个’?”
“每个人的舞台都是不一样的。并且,在不同的人之间展开的revue舞台,也是不一样的。大家眼中的‘闪耀’,有很多、很多种表现形式。我想这也是属于幕后观影者的恶趣味——如果只是在普通的舞台上打打杀杀,那不就和一般的演剧毫无区别了吗?所以……ta要我们穿着这样的衣服,在特制的舞台上唱歌跳舞。本质上来说,我们也不过是在谁的画布和荧幕上,演示着ta们想看的东西罢了。”
“赤穗同学好像很了解这里?”
“谬赞。不瞒相马同学说,这已经是我的第三场revue了。至今为止,我见过的舞台各不相同……甚至有不给我们发武器的情况发生。所以,相马同学。我很好奇……你是为什么而站上舞台的呢?看你的样子,是第一次来吧?”
“我吗?我……”
是啊,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呢?再怎么说,自己已经犯下了累累的“罪行”。从他人那里获得“爱”,夺取“称赞”,却伤害了很多人。你难道不知道吗?过度的光芒,只会灼伤别人……而流连在鲜花之中的蜂蝶,也终究会为一口花蜜而死。若是要拿起武器,就必须做好他人会死在自己面前和自己被他人杀死的觉悟。
若是没有这份觉悟……那也不必参与决斗了。
赤穗纯的表情挥去了平常的温和,相马應霷似乎都有点不认识她了。在應霷的印象里,赤穗同学是个温和的人,爱吃甜品,喜欢毛绒玩偶,和她的朋友也相处融洽。她从没见到过赤穗同学露出过这种严肃到冷酷的表情。
是因为舞台吗?是因为她的“理想”吗?还是……
“相马同学,难道你没有想过这件事吗?”
“……”
仔细一想,作为“相马應霷”的日子当中,有太多“这样就好”和“或许这样也不错”的想法。站在舞台之上,演出指定的剧目,在既定的框架之下演绎被选择的角色。那些台词,那些动作,经由他人之手写就再发布,并不是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在那聚光灯之下所凝结而成的“什么东西”,目前也无法被称作“心愿”。虽然一直以来想要做些什么,却不知为何,从双唇和双手之中,无法吐露和写就任何能被当作“目标”的东西。按部就班地排练,再按照学习来的经验进入角色,生活或许就是这样的东西。
“相马同学。我再重复一遍。”赤穗纯竖起手中的长枪,直直指向相马應霷:“这个舞台,不能被称作‘这一边的世界’。既然选择进来,拿起武器,就代表你准备献上自己的‘闪耀’。这里是能实现所有人心愿的场所——你的心愿,究竟是什么?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你想出演什么样的角色?”
“……”
“还是没想好吗?”
“对不起。我暂时——”
在相马應霷想要下意识道歉的时候,她的话头被赤穗纯打断了。
“嗯,既然如此,就边打边说吧?时间不等人。毕竟明天还要上课呢,你也不想耽误睡眠时间吧?”黑发的少女说着,放下枪,向后退了几步。“我很好奇,在投放‘燃料’的时候……你放进去了什么呢?接下来就让我看看吧。就像以前我教相马同学写作一样……来展现吧,你的‘感想’。”
灯光由远及近地暗下来,剧场里传来了隆隆的机械音。相马應霷站在一片黑暗的舞台上,横着手中的焰形剑警戒着四周。若是赤穗同学从黑暗当中攻来的话,自己应该怎么应对呢……在她思考着对策的时候,舞台再次亮起。
“于平凡无际的雪原中,折射出的‘才能’之心。紧紧握住跨跃的流星,凛然立于舞台之上。171期生,赤穗纯!我会于此,找到真正的自己!”
出现在相马應霷面前的舞台呈现圆形迷宫的模样。虽然舞台已经升起,但依然能听到源源不断的“咔哒咔哒”声。难道说那是舞台动力源头的声音?
不过眼下已经没有思考的时间和余地了。相马應霷举起自己的剑,自然地念出了咏词。
“雨细淅沥,云随风散。星月银河渐朦胧晕开,朝露凝晞,晨光披身……百啭千鸣问路之所向。171期生,相马應霷。这份闪耀锋芒,就是我的回答!”
“很不错,相马同学。你念出了那些话。”
“……”
“看来你很警戒。警戒是好事,但也别太紧绷了。在这里即使输掉,也不会死去。哪怕是用了武器对打,也不会真的像决斗一样迸溅鲜血——那只是舞台装置,是番茄酱草莓酱或者什么别的红色东西,是颜料也好,是什么都好。你会明白,这里是一个完美的地方。对了……我光顾着问相马同学问题了,却忘了自我介绍。我的梦想,是获得被‘注视’的权利。我想成为一个有才能的人。”
她的声音不知道是从哪传来的……在这么大的迷宫中,压根无法分辨声音的来源。无法辨认方向,就无法预判她会从哪里发起攻击。哪怕朝着舞台中芯走过去,那也不过是白花时间。如果有什么别的方法的话……
“是找不到方向吗?不必太紧张。先问问你自己,是什么在指引你前进?”
回过神来时,應霷已经看到了那只蹲在迷宫墙壁之上的猫儿。它口吐人言,传出的声音虽然理应是猫叫,却意外地能让人理解它说的内容。
“你是……?”
“就把我当成使魔一类的存在吧。冒险故事里不是有很多这样的东西吗?如果你不能接受这么奇幻的设定,理解成舞台装置也无伤大雅。”
“所以,你是……赤穗同学?”
“我是她的喉舌。”
“那么……我可以再提问吗,赤穗同学?”
“可以,你问吧。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相马應霷甩了甩手中的剑,直直看向那只猫。“我想知道,赤穗同学明明已经很优秀了,为什么却还是想要‘才能’呢?”
黑猫用古怪的角度歪了歪头,切换成了赤穗纯的声音。
“……虽然很想说谢谢,但这话从相马同学嘴里说出来的话,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有些难过呢。其实在我眼中,相马同学才是更优秀的那一个。即使不知道自己想在舞台上得到什么……却还是有能随心所欲塑造‘未来’的能力。是啊,哪怕不知道答案也是可以前进的……但这样做,不是在浪费你的才能和闪耀吗?而我……一直努力一直努力,都得不到回报。对于优秀的人来说,这可以被称之为野心。但在我这里,只是痴心妄想罢了。”
“不,我不觉得。”
“是吗?”
“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呢?相马應霷,你不是一个能理解别人的人。别这样在你的心里概括别人了。她的痛苦和执着,你又知道多少呢?你什么都不明白。一个连读后感和观后感都写不好,面对他人询问故事感想都说不出来的人,谈何理解他人呢?你看,虚拟角色和现实的人物,差别可是很大的。说起来……在舞台上演绎其他角色,也是要“角色理解”来的吧?那么……你心中的那份理解,不通过语言来表达,真的好吗?
你真的,理解了那些角色吗?
“我想让我的身姿,映照在更多人眼中。并且我也知道,比起其他同学,我不擅长芭蕾,唱歌更是上不去高音……适合我的角色其实很少很少。但即使这样,我还是想要那份‘闪耀’。哪怕这是用我自己去赌,我也在所不惜。不让他人‘注视’的话,我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不被舞台‘需要’的话,我又为什么要站上这个舞台呢?”
“赤穗同学……”
“我想,相马同学肯定觉得我是一个‘温柔’的人吧。但这种评价……并不是现在的我需要的东西。向我展示你有立于此处的必要吧!”
一道白光闪动,相马應霷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凭借着下意识的横举剑挡过了这一击。赤穗纯用她的长枪柄死死抵住相马應霷,用力向下一挥。
“挡住了啊。看来相马同学还是有这方面的意识。很不错哦。”
对了……当时她还说过什么来着?
“我觉得,唐璜是一个正在‘确认自己存在’的人。”
相马應霷转头看了眼赤穗纯。赤穗纯的食指指向草稿纸的标题,那上面只来得及用铅笔写下了“唐璜”两个字。
“在我眼里,他流连花丛,不过是为了确认自己活着。只有活着的人,才能够和人相恋,才能拥抱另一个活人。他活着的意义,就是取得爱,所以他注定为爱死去。这是他联结现世的‘船锚’。如果失去了锚,船就无法靠岸,会被浪头裹挟。像剧本的台词那样用‘命运’和‘诅咒’来解释的话可能会更容易理解一些。”
“所以,赤穗同学是觉得他……是个可悲的人?”
“问我的看法吗?我可能和大家的看法不太一样。有些人会说‘唐璜引诱女人,所以是个下三滥的人物’……但我觉得,他是个值得敬佩的人。终其一生,狂欢狂舞,最终为了追求自己的‘爱’而死亡,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浪漫的事情。在进入爱河之前,他只是一个空空如也的容器,而在装满爱之后,他成了满溢的模样……啊,不是说他做的事情是对的意思。”
“嗯……原来是这样。”
“结合一下相马同学的看法和我的看法,再从这个角度思考试试看?或许会有新的发现哦。”
相马應霷看着面前的草稿纸,提笔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字。
“我想得到‘最纯粹的热爱’。”
顺着这句话,舞台开始裂变,旋转。咔哒咔哒,咔哒咔哒。齿轮的声音越发响亮,赤穗纯用尽全身力气,在天地倒转之际将长枪插入墙缝,这才从舞台的侧面再度登上了舞台。她喘着气,拎着她的武器缓缓走上前。
“这……还真是壮观呢。这就是‘心愿的力量’。相马同学,现在你应该理解了吧?这里能给我们一切……还真是方便的地方呢。”
“是啊。啊,我刚刚……说出来了……”
“是的,你说出来了。很棒哦。如果舞台是一个八音盒的话,此刻的我们大概就是这之上的旋转人偶吧。本源的机芯出现在舞台上什么的,真是像做梦一样。”
在相马應霷的视线尽头,一台摄影机正无休无止地记录着这一切。那道细细的红光射出的红点倒映在相马應霷的瞳孔之中,让注视着她的赤穗纯愣怔片刻。
“那么,赤穗同学。你愿意与我‘决斗’吗?”
“求之不得。”
随着她们话音的落下,宛如轻纱一般的黑暗落下来,笼罩了她们的视线——现在她们真的像即将决斗的骑士那样,蒙上了眼睛。在无穷无尽的黑色当中,一切都会变得清晰。耳边听到的脚步声、齿轮声;手中握着武器的重量和触感;包括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在舞台之上的紧张和兴奋。
“我会在这里,做出我的选择。我,拉斐尔,将要对唐璜发起复仇!你引诱了我的未婚妻,玩弄了她的爱!你从我身边夺走了她!现在我们来好好较量较量,在这里,我会让你知道谁才能够拥有她。”
“干得漂亮,拉斐尔。不,不要劝我,我的朋友!现在我将握紧我的武器,走上这决斗的舞台。这不是为了抢夺什么,而是为了证明,证明我对她的爱,证明我们之间的这份感情!”
她们带着自己的武器,向着对方冲了过去。在剧烈的金属碰撞声当中,相马應霷逐渐意识到自己似乎开始占了上风。赤穗纯的速度正在变慢,她的长枪虽几度擦过應霷的星星纽扣,可还是稍显无力。
胜利——近在眼前——
“相马同学。我真的很开心能在这里见到你。对我来说,你也是珍贵的舍友。我已经看到了你的闪耀,你的决心……你想要找到‘爱’,想要得到‘爱’,本身已经很出色了。当然,我不祈求我真的向你证明了什么。只是——”
相马應霷刺出去的剑落了空。她惊讶地发现面前失去了挡住的武器。赤穗纯的手慢慢垂下,让那把蛇形剑轻而易举地挑穿了连结纽扣的绳子。
“什么……?”
“你已经交上了‘学费’。你用你的闪耀,在舞台之上作出了抉择。”
“你不是……想要胜利吗?”
“是啊。我已经输了。被相马同学的才能闪到了眼睛……这样的理由够吗?”
相马應霷的剑尖插入地上的T字当中。
“不管怎么样,多谢指教,赤穗同学。”
“或许在地狱当中的唐璜是幸福的。”
赤穗纯对自己的舍友笑着。
“而那口硫磺火湖,也一定不会吞没他吧。毕竟只要说出的不是谎言……就一定不会被那火焰伤害。”
所以,答应我。
你一定要将你今天在舞台上所说的“理由”,贯彻到底。
死神 “死亡本身并不会让人感到恐惧。人们害怕的是无边的孤独,和自己所拥有之物的清零。不管是金银财宝还是父母情人,一旦失去生命,所有的一切便会重启。如你所见,世间之物不可能永远长存,我却会永恒存在——害怕死亡的话,就到我这边来吧。我会为你温柔地扫清所有障碍。”
平凡学者 “……那是一个永远不需要思考的世界,对吗?”
死神 “是的。你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痛苦。这片死之国度正是为此而存在的。身处同样的环境,抛开高低贵贱之分,人们站在同样的血池当中,忘却忧愁。这不是很棒吗?”
平凡学者 “失去自我意志,这是幸福吗?”
死神 “思考才会让人感到痛苦,不是吗?抛去多余的思虑,单纯只注目于眼下的环境,会让人好过很多哦。”
平凡学者 “不……这样的‘幸福’,我不需要!哪怕痛苦,那也是我的嘶吼、我的呐喊!我只剩这些东西了!不要将它们……从我身边夺走啊!”
“滋滋滋……”
场边的摄像机发出几不可察的电流声,摄像头里深藏的红光微微颤动,舞台上的一切都被“她”收入眼中。“她”的声音穿透舞台幕布,用轻快的语气开始报幕。
“Q.E.D.的REVUE。出演者,霜浦千隼、赤穗纯。那么,请观众们享受这场表演!”
两道身影自舞台边出现。黑发少女用力一蹬地面,握紧长枪对准那团祖母绿色的光晕。
“霜浦千隼同学……我会努力打败你。”
“既然你选择挑战我,我自然会全力以赴。”霜浦千隼竖起自己手中的迅捷剑,金属色泽被聚光灯一照,晃得刺眼。
“浩瀚苍穹之下,无数鸿鹄振翅翱翔,挽星而舞。刹那辉煌倾万顷,何顾永恒寂寥晨。171期生,霜浦千隼。就此献上我的光与尘——一等星,寄于此身!”
“于平凡无际的雪原中折射出的才能之心,紧紧握住跨跃的流星,凛然立于舞台之上。171期生,赤穗纯——我会于此找到真实的自己!”
两道宝石光辉一绿一红,交叉闪烁跳跃着。她们的动作极快,若是现在台下有观众的话,是绝对无法用肉眼看清的。
“我敬佩你,霜浦同学。”
在枪剑相撞的几个瞬间,从那翻飞的黑发间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拥有才能,又会努力。我也想成为霜浦同学这样的人。”
“是吗?我觉得很普通哦。”
那自信的微笑刺痛了平凡者的双眼。无论多么努力,自己都无法碰到“才能”的门槛。从专业角度来说,自己的身体不够柔软,要拉伸开也需要比他人更多的热身时间。有人不费吹灰之力能做到的动作,自己却需要练习许久,还有失败的可能性。报考演员育成科,究竟是对未来而言的神之一手,还是一步坏棋呢?
“普通……”
舞台布景在言语交错间不停更换,沉黑色的幕布之上升起了绿色的星辰。和那剑上的宝石同色,璀璨又耀眼,让人移不开视线。赤穗纯咬着牙,紧紧攥着枪柄,顶着霜浦千隼的攻击。
“我想证明。证明这一切。”
“我要证明,我也有成功和幸福的资格。”
“我要证明,即使在这样的条件之下,我仍旧有存活于舞台之上的必要!”
死神 “你真笨啊。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放弃的,思考也一样。你看,那边的人儿多么幸福啊。不用思考高深的哲学悖论,也不用推理难解的复杂公式。智者和愚者再无区分,富人和穷人失去贵贱之别。这是一个真正平等的世界,所有人都能拥有最平凡不过的幸福。不需要争抢,不再会开战。不需要追求至高无上的权力,也不用再想方设法证明自己的社会价值。这里才是真正的理想国。接受这份博爱,并在这里永远地生活下去吧。”
平凡学者 “不、不,不……我那仅有的智慧是我最后拥有的武器。若是失去了这最后一点的小聪明,我的存在意义便也一同消除了。你所谓的幸福,不过是海市蜃楼罢了。地狱固然可怕,但没有智慧的地狱更是令人胆寒。那样的死之国度,我不相信里面的人是幸福的。”
死神 “真是愚蠢。你本来可以安安心心地当你的公主,却非要探索什么所谓的才能之路。你本就不是天才,还要不停苛责自己。与其不停自责,还不如到我这里来。这里平等,包容,只要做自己就好,不需要伸手向上抓些什么。”
平凡学者 “我拒绝。”
死神 “是吗,那我们走着看好了。十年后、二十年后,甚至三十四十五十年后,你是不是还会这么想。我会一直来见你,直到你认清现实为止。”
一卷卷绸布顺着高高的舞台阶梯滚落,如漫溢开来的鲜血。金属碰撞的声音当然,正被那台摄像机全数记录着。黑发少女气喘吁吁地在绿色的星空之下闪躲,但她不知道的是,对成熟的猎手来说,奔逃的猎物并不会增加狩猎的难度——
这只是,在被捕获之前最后的苟延残喘。
“小游戏到此结束了哦,赤穗同学。”
霜浦千隼轻盈地拽着一条长布料落地,一个闪身就出现在了赤穗纯面前。后者拼命向后一仰,勉强躲开了刺过来的剑尖。但霜浦千隼的攻势还在逐渐加强,很快赤穗纯就只能一味躲避,无法找到合适的反击时机。她用那柄枪反复抵抗着攻击,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后牙槽。
“我要证明……证明这一切……”
“你错了。”
“什么?”
“我是说,源头就错了。胜利是不需要证明的,‘自我’也是。只要你想,‘自我’就会存在。就像我说,我会取得这场revue的胜利,结果就必然会如此。”
“什——”
不知何时,剑尖已经划开了连接披风的那根绳。纯白的雪风在闪烁着碧色星辰的天穹之下飘然落地,被踩进泥里,露出内里漆黑的本色。对了,雪本身就是以灰尘为核心而产生的东西,所以显露出黑色也是正常的。
“Position Zero。”
嵌着绿色宝石的剑立于地面的T字之上。
死神站在奄奄一息的学者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死神 “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你穷尽一生也没能进步分毫,这还不够成为证据吗?还是放弃吧,放弃那不必要的自尊,投身于我的怀抱吧。在这里,你能够安心地入眠……”
平凡学者 “或许你说的是对的,但我仍想以最后的生命证明一件事。”
死神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平凡学者 “即使是你,也有做不到的事。依我看,如果我依然不同意的话,哪怕你绞尽脑汁,也是无法将我……迎入你那所谓的死亡国度的。你说对吗?”
死神 “……”
平凡学者 “看来我说的很对。哈哈……即使我死去,我也会在人间徘徊,直到我找到我想要的答案为止……”
死神 “真是蠢货……”
“我输了呢。”
“是的,你输了。”
“……果然,没有‘那个’,就无法获得胜利……”
霜浦千隼没有听清这句话。她拔起地上的剑,离开了舞台。
赤穗纯跪坐在舞台之上,眼泪顺着脸颊向下滑落。引领她完成这舞台的,并不是多么高远的志向,也不是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所以为什么,自己要做到这个份上呢?就这样蒙住双眼一直走下去,又有何不可?那些大人们,不都是这样成为大人的吗?既然如此,自己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痛苦地折磨自己呢?
不,我不要和那些大人一样——
是啊。这是最朴实的执念。自己想成为特别的人,想被人看见,想被人所铭记。那么自己就必须赢。下一个舞台,一定要——
幕布缓慢合拢。
Q.E.D.的REVUE,就此闭幕。
当赤穗纯哈着白气出现在番茄田里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已经有一个身影出现在了不远处。按照学号划分的地块论理来说离得不近,那抹身影却如此清晰地显现在了白色的晨雾中。穿着校服裹着围巾的少女头上的蝴蝶结被大棚掀开时刮过的风吹得飘动,像兔子的耳朵一样一下一下地摇晃着。
“山彦……同学?”
蹲在那里的女同学一下子回过头来。“啊,赤穗同学!”
赤穗纯这才注意到她胸口绑了个布兜,里面还装着什么东西。近视让赤穗纯眯了眯眼,她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布兜里的东西,才有些不太确定地开口。
“……这是你的,呃,玩偶?挺可爱的——”
不对。普通情况下的玩偶不会蠕动……那这到底是……
“这是我的宠物。”山彦莉衣有些不好意思地抬了抬手。“它叫基基肯,是一只三花豚鼠。”
“嗯,它看上去被你养得很好,很……很丰满。”
“我其实有在给它减肥了,但它还是会趁我不注意吃什么东西。”
就在山彦莉衣说着这话的时候,赤穗纯又眯起眼看着这只豚鼠。它的头正在逐渐靠近山彦莉衣另一只手拿着的……番茄苗?
“山彦同学,它好像饿了。”
“什么?我出门之前才喂过它。我看看……基基肯,你在干什么!!!”莉衣发出一声扭曲的惨叫,赶紧高高地举起了拿番茄苗的那只手:“你不能吃这个,除非你不想让我毕业了。另外你不是才吃过饭吗?!怎么又饿了?你不能再吃了!”
看着山彦莉衣想训斥豚鼠却又只是软绵绵地和豚鼠讲道理的样子,赤穗纯在心里摇了摇头。把豚鼠装在胸前的口袋里固然方便,但万一宠物真的咬了计入学分的培育番茄,那就非常不好解决了。这么一比较起来,还是养毛绒玩偶比较省心。
“要我帮忙吗?”
“不,不用了。我自己就可以。”
“那我可以摸摸它吗?”
“哦,可以的。就是基基肯有些怕生,可能需要你先让它闻闻你的手。”
山彦莉衣示意赤穗纯可以摸摸豚鼠的脑袋。赤穗纯走过去,把手轻轻地放到豚鼠面前。那只三花豚鼠在布兜里扭了扭身子,闻了闻伸过来的手,突然伸出舌头忘我地舔舐起来。突然被温热的舌头一碰,赤穗纯惊了一下。
莉衣立刻解释道:“没事的,它就是喜欢人手上盐分的味道。”
赤穗纯用另一只没被舔湿的手摸了摸豚鼠的下巴。基基肯似乎是被挠得很舒服,豆豆眼都眯了起来,从喉咙里发出了咕叽咕叽的声音。
“……原来天竺鼠车车里的声音和真正的豚鼠一模一样啊。我还是第一次摸到真的豚鼠。它……很结实呢。手感上而言。”
“哈哈……你也觉得它胖对吧?本来是想不让它吃的,但是不给它吃的话它又要闹了,会在笼子里一直大喊大叫。”说话间,豚鼠又开始扭着身体闻来闻去,拼命想扑向一旁其他女同学的番茄苗。山彦莉衣又惊叫一声,一指头按在了基基肯的脑门上。“不许吃!那是别人的!不对不对,我的也不能吃!”
“感情真好呢。”赤穗纯拿出口袋里的手帕擦了擦沾了豚鼠口水的手心,把手帕折好放回了大衣口袋。“莉衣同学这么早就出来吗?我还以为我起得已经很早了。”
“啊,因为基基肯一直在笼子里咕咕叫,我怕吵到舍友们睡觉,就带出来了。正好来看看番茄,发现我的番茄苗好像有些不稳的样子,就想着加固一下土层。”
山彦莉衣把手里的番茄苗埋回土里,抬起手背用手套擦了擦额头。
“山彦同学。你的额头——”
“嗯?”山彦莉衣抬起头来,有些疑惑地皱起了眉毛,那抹土色在她的额头上适当地抖动了一下,却没掉下来。“怎么了,赤穗同学?”
“额头沾上土了。”赤穗纯拿出了自己的手帕递过去。“要我帮你擦吗?”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山彦莉衣胡乱地用手套抹了抹额头,却只是把土抹得更平面了。“咦,还没擦干净吗?”
见她这样,赤穗纯只好从裙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调出了相机,改成了前置摄像头。“山彦同学,你对着相机看看吧。”
“啊……谢谢。我就说怎么感觉眉毛那边沾了东西。”山彦莉衣擦干净了额头,不好意思地笑着道谢:“赤穗同学也是来照顾番茄的吗?”
“一不小心就熬到这个点了,想着既然不睡了,就来看看番茄好了。”赤穗纯对山彦莉衣和基基肯挥了挥手:“我去看自己的番茄了,山彦同学也要好好照顾番茄和豚鼠哦。”
“好的。赤穗同学也要加油!”山彦莉衣比了个大拇指:“在剩下的一年里,我们一起努力吧!”
剩下的一年……吗。在这决定进路的关键一年间,要做些什么才能让前路更加清晰?赤穗纯不是很明白。就如山彦同学,在前两年间,自己可以说和她连匆匆照面的关系都算不上,而升上高三之后,自己反而还知道了她养豚鼠的事情。有的时候命运和缘分就是如此复杂,让人不得不循着既定的路线走下去。
人生就是不断地相遇,而后分离。赤穗纯蹲在了自己的番茄苗前,这株植物在冬季的北海道里由着大棚而生机勃勃,并没遭受寒风的摧残。它嫩绿的叶片反季节地茁壮成长,作为这一年的纪念,它会刻下她努力培育的证据,最后结出果实。至于果实究竟是丰硕还是贫乏,就全靠她的栽培和它的运气了。不过大棚里的蔬菜,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和外面的植物一样被风雪压垮。它,以及其他同学被分配到的“它们”,终究还是幸运的。
想这么多干什么,真是……少女摇了摇头,从番茄苗前站起身来。或许是因为头晚失眠的原因,站起身来的时候她有些晕眩。山彦莉衣从一旁的地里匆匆跑来,将一块太妃糖塞到了她的手里。
“赤穗同学!是不是低血糖了?吃块糖吧!”
“谢谢。”赤穗纯剥开糖纸,含进了糖。微带一些巧克力苦味的糖在嘴里化开,让她清醒了一些。“我今天忘记带糖了。对了,山彦同学,豚鼠能吃胡萝卜吗?”
这句话前言不搭后语,但山彦莉衣并没觉得不对。她很自然地回答了后一个问题:“可以的。基基肯很喜欢吃胡萝卜,嘴巴都能吃得黄黄的。”
“其实我也很喜欢生吃胡萝卜。我寝室还有一些当水果吃的胡萝卜,很甜。之后我送去山彦同学的寝室,当作谢礼吧。”
“那我就替基基肯谢谢你了。啊,基基肯!不可以啃布兜!要磨牙也不能这样磨!”
缘分并不是那么坏的东西,至少现在不是。
是啊,真的不是吗?
嗡嗡嗡。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手机响了——”
“啊,我接个电话——”
她们不约而同地说出了语义相似的话,又一齐在冬日的清晨陷入了沉默。两部手机上闪烁着同样的画面,熟悉的图标旋转着,那颗代表色的星星在屏幕之上闪烁——命运就是这样残酷而美丽的事物。现在能让你们成为朋友,就能以另一种形式让你们金戈相向。
自己是不是也必须像那棵番茄苗一样,留下一些存在的“证据”才行呢?
“啊……”
空气中只剩下豚鼠咕叽咕叽的声音。舌尖还萦绕着糖块的味道,但那已经蜕为一种惹人麻痹的味道。在这个关头,要说什么才好?说“我很期待”,还是“之后见”?似乎都不对。
那么,用这句话作为结尾吧。故事总归是会迎来落幕的。这个故事必须经过她们二人的手,在她们共同的编织之下,才会变得更加丰盈。无论输还是赢,不管最后谁的武器插在T字之上,这都是她们无法逃避的课题。
“山彦同学。”
“我在听,赤穗同学。”
“让我们在星星的那边见吧!”
两位年轻的友人乘上横穿星穹的列车。正如流星终将坠落一般,友人必须为这场旅途亲手画下句号。
“……是啊,让我们在星星的那一端见面吧。”
——让我们乘上列车吧。
——趁着拂晓尚未来临,让我们躲在幕布之下。
在那天光大亮前的片刻,驶向彼岸吧,为了彼此的幸福!
“之前的胡萝卜,多谢了。”
“没什么,我还要先谢谢山彦同学的太妃糖呢。虽然我口袋里经常带糖,但之前忘记了。”
山彦莉衣和赤穗纯并肩站在缓慢下行的电梯里。标示楼层的数字不断跳动着,由像素构成的色块组成一只滚动的番茄,在长条形的电子屏上从左骨碌到右,再从右骨碌到左。上次来的时候赤穗纯还没有好好观察过电梯,一门心思只想着接下来的revue,对身周的一切抱着一种神经过敏般的过激态度,电梯门打开的声音都能吓她一跳。同样的流程已经是第二遍,加上身边站着一位熟悉的女同学,她心里不禁安心不少。
之所以一起站在电梯里,原因也很简单。她和山彦莉衣在深夜的同一时分在电梯前相遇,于是她们没有异议,决定一起乘上电梯前往地下剧场。这一次莉衣没有带着基基肯——想也知道,打revue是不能带宠物的。或许它现在正在自己的笼子里呼呼大睡,在梦中啃食大量的蔬菜水果。而它的主人悄悄地起床,穿上校服,走向以滚圆的番茄作为按钮的电梯。作为宠物的豚鼠自然不会意识到在自然界有多么可怕的弱肉强食,败者只会落得身死的下场,她们也不是尼安德特人,不需要同野兽厮杀。哪怕在舞台上歌唱死亡,那也只是演出效果,血是舞台道具,肉是情景演绎,不会真正失去生命。
轻微的失重感终于结束,电梯落地,门打开之前,赤穗纯忽然出声。
“你听说过‘薛定谔的猫’吗,山彦同学?”
“啊,我知道。箱子不开启之前,不知道猫是死是活的假想实验对吧?”
“现在我们就是那两只猫。”
电梯门大敞,硕大的舞台装置出现在她们面前。
“……不过我觉得,那只小猫也太可怜了,哪怕这是假定的,也仍然让人担心。”
“没关系,不必担心。我们不是还好好活着吗?”
赤穗纯说着,抬脚就往外走。但刚刚迈出第一步,她就愣住了。这时山彦莉衣已经走出去好几步,意识到对手还没有跟上,她回头看了一眼赤穗纯。“发生什么事了吗,赤穗同学?”
“山彦同学,抬头。”
山彦莉衣闻声仰头,一条硕大的、由星光组成的鲸鱼从她们头顶上游弋而过。这一幕荒诞却又美丽,让山彦莉衣一时间忘记了呼吸。片刻后,她扳正视线,继续看向赤穗纯。“好漂亮啊,这里。”
“是很漂亮,不过不是这个问题。”赤穗纯轻轻叹了口气:“这里的天和地,是倒转的。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正在倒立着行走。”
“什么?啊!真的是!”莉衣发出一声惊呼:“人可以倒立行走吗?”
“显然不能,山彦同学。只是舞台装置如此而已。作为今天的舞台,这样的场景或许正合适。”
她们沿着星光铺就的道路走了一会,走在前面的莉衣时不时抬头仰望流动的天穹。浩瀚的海洋中不同的星座游走着,在无边的蓝当中,淡淡白雾和星光组成了鱼儿、狮子和猎户的形状,它们追逐着,奔跑流转着,由这块蓝黑幕布的一边登场,又从另一边消失,宛如演出报幕。
随后她们的眼前出现了一座车站。在天空中漂浮的车站没有许多气球牵引*,也无需项链启动*,这座车站只是被一团云雾簇拥,静静展现着泛光的外形罢了。
“要进去吗?山彦同学。”
“嗯。我也想进去看看。”
得到了同行者的肯定,赤穗纯点了点头,和山彦莉衣走进了这硕大的车站。很奇怪,方才觉得从电梯门到这里,应该是走了一段距离才对,现在站在车站门口回头望去,看上去也不过是几步之遥而已。是路程本就如此短,还是这间车站在向着她们移动,才导致造成了如此错觉?
虽然有着疑惑,但这念头也只是在赤穗纯脑中一闪而过。现在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始终没有忘记来这间地下剧场是做什么的。要找到真正的自己,得到自己满意的答案,为此自己才参与选拔。山彦莉衣同学应当也是有自己的坚持,才会被一同选中。
“请出示车票。”
穿着一身车站制服的北极熊开了口。
“呜哇!什么时候出现的?!”山彦莉衣好似被吓了一跳,头上的蝴蝶结都竖了起来。“北北北极熊?!”
“我的车票在这里。”
赤穗纯从裙兜里拿出一枚闪烁淡淡光晕的车票,递到了白熊手里。白熊看也没看,用手里的钳子咔哒夹了那张车票一下,瞬间那车票上就出现一个番茄形状的孔洞。赤穗纯对着莉衣点了点头,率先伸出手去,将车票投入了检票口的机器里。机器吃了车票,喷出一股烟雾来,吞没了赤穗纯,她的身影随即消失在了闸机当中。
“你的车票呢?”
“我……车、车票?我不知道。”
白熊那被毛覆盖的小眼珠缓慢地转动,似乎是在打量山彦莉衣。它盯着莉衣好一会,从她头顶的蝴蝶结看到她穿着的制服鞋,如同安检探照灯一样扫视山彦莉衣的每个部位。好一会之后,它才慢吞吞地开口。
“你身上带着车票。你忘记放哪了吗?”
“我是第一次来这里,不对,我的意思是……这间地下剧场还是第一次在我面前变成这个模样。我没有来过这间车站,也没有买过票……”莉衣慌乱地在身上摸来摸去,想找出手机来给白熊看,却发现手机消失了,现在她全身上下可以说是一分不剩。
“啊,我的手机!我的手机不见了!”
“那种东西在这里派不上用场。”白熊咕哝着:“先想想自己要去哪儿吧,这位小姐。”
去哪儿……我要去哪儿?自己是为什么、来到这里来着?
对了,是revue。自己是来打revue的。
于是莉衣说:“我要去revue。”
“那是什么?”
“我和刚刚进去的那个同学是一起的!我们要去一个地方!”
“不对吧。你的车票和她的不是一个站。”
山彦莉衣彻底傻眼了。没有手机,不能给赤穗同学发消息,现在喊话的话,她大概也听不到……该怎么办?她的双手又开始慌乱地掏自己身上的每个口袋,结果把每个兜都翻遍了,也没找到车票,所有的口袋都空空如也。
“啊啊啊,我又搞砸了!怎么办……”
白熊向前一步,慢慢举起了手里的钳子,伸向莉衣的头部。莉衣被它的举动吓了一大跳,全身的血液都在向大脑涌,肾上腺素飙升,在她犹豫是该跑还是该一脚踢过去的时候,只听得头顶传来“咔哒”一声,白熊收回了爪子。莉衣一头雾水,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一枚车票顺着她的指尖飘落在地上。
“下次不要把车票放在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了。好了,过去吧。列车很快就要进站了。”
“哦、哦……谢谢。”山彦莉衣捡起车票紧紧捏在手心里,又慌乱地对白熊鞠了个躬。“误会了您真的非常抱歉啊啊啊啊我先走了!”
她一溜烟冲向检票口,同样的一阵白雾喷洒到莉衣身上,随即眼前景色变幻,变成了列车站台。赤穗纯坐在一旁的长椅上,身上穿着衬衫大衣和长裙,脚边还放着一只皮箱。听到山彦莉衣的脚步声,她转过头。
“你来了。我还以为你和我坐的是反方向的车呢。”
“呃,不……检票的时候耽误了一些时间。不过现在没事了。”
“你的围巾很棒呢,山彦同学。”
山彦莉衣低头一看,自己的身上也穿着一身大衣,和赤穗纯那件同样闪烁着淡淡的星光,脖子上还围着一条长长的围巾。
“啊哈哈,难怪我觉得脖子暖呼呼的。”
“车快来了。做好准备了吗,山彦同学?要乘车了哦。”
“我……我准备好了!”
长长的鸣笛声响起,蒸汽飘散开来,盖住了山彦莉衣和赤穗纯的面庞。
少女A:我们终于来到了这里。看啊!这景色!多么美丽啊,这星空!
少女B:原来真的可以抵达“银河车站”……我还以为只是传说呢。
少女A:为了来到这里,我们做了那么多努力,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方法……现在终于成功了。我好开心!这里不是故事,不是传说,是真实存在的地方!
少女B:……确实很漂亮。但……这里好像没有出口。
少女A:你傻了吗?为什么还要回去?你忘了我们为什么会成为朋友了吗?你忘了我们为了来这里,失败过多少次吗?我再也不要回那样的世界了!这才是我苦苦追寻的幸福……能够自由地奔跑而不会被训斥、不会被责备,没有人再欺负我,这里就是我要的世界!你难道想回去吗?如果你要回去的话,我是不会陪你的!
(A赌气跑开了)
少女B:……是啊,那样的世界……有什么好的呢……我不明白啊……
(切入回忆画面)
少女B在家中辛苦地洗着一家人的衣服。家中的弟弟妹妹在外面快乐地玩耍,她的姐姐们穿着举全家之力缝制的漂亮衣服,在城里结识年轻的小伙子们。只有她,全家最平凡也最普通的孩子——最不受重视的孩子——在家里洗衣服。她的双手被冰冷的水冻得通红,手背的冻疮高高肿起。
(门口闪过一道身影)
少女A跑进来,一把拽起还在洗衣服的少女B。B没反应过来,站起身的时候绊倒了那盆衣服,绸缎裙子甩在了地上,泡沫混杂着灰尘染脏了布料。
少女B:什么?!
(她要蹲下身的时候,A拉住了她)
少女A:你真的想在这里洗一辈子衣服吗?
(B抬起头,注意到A泪流满面,泪水爬过她青紫的眼眶)
少女A:(紧紧抓着B湿淋淋的手)我们逃跑吧,去银河车站。去那能让我们也能得到幸福的地方……
(B被她牵着,离开了房间)
少女B:此刻姐姐们应该正在和父亲母亲大骂我吧。想必我回去之后,会被罚一天一夜不许吃饭,一直干活……
(第二段回忆)
少女B:什么是“银河车站”?
少女A:那里有一辆“银河列车”。那辆车啊,可以让所有人找到幸福哦。乘上那辆车,再在指定的车站下车就好。
少女B:那要怎么去呢?
少女A:这辆车处在“生与死的边缘”。我们要找到入口的话,必须——
少女B:自杀?
少女A:不,如果自杀的话,只是会纯粹地死掉哦。
少女B:那要怎么……
少女A:要让肉体陷入麻痹,又让精神活跃……还要……保持我们活着,却又不是完全地活着……
(A紧紧攥住B的手)
少女A:你怕吗?
少女B:……我可以。
少女A:我们一定要找到那个地方,为了我们的幸福……登上列车吧。
(回忆结束)
少女B:……是啊,我到底是为什么才来这里的呢?
(场景切换)
少女A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列车站台边。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什么人,更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繁华热闹。这里似乎已经很久没人使用了。
陌生的声音:这位小姐,你要去哪里?
少女A:我是找银河列车的。你是——
白熊:我是这里的检票员。小姐,我已经看到了你的车票。你要去哪里?
少女A:我要去一个能让我获得幸福的地方。那是一个有温暖的壁炉,有热腾腾的饭菜,还有真心爱着我的家人和朋友的地方。你知道我该在哪一站下车吗?
白熊:上车吧。车门再次对你开启的时候,自然会让你去该去的地方。
(少女A提着裙摆上了车,车门关闭)
(少女B在一段时间的徘徊后,终于见到了列车)
少女B:我该怎么办?这里没有办法回头……但上车的话,又……
白熊:这位小姐,你的车票呢?
少女B:啊,我不知道什么车票……我、我是和朋友一起来的,您看到我的朋友了吗?
白熊:她已经先上车了。你要如何呢?要上车吗?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吗?
少女B:……我不知道。说实话,我连为什么要来到这座车站都不知道。
白熊:小姐,你的身上有车票,只是你暂时忘记车票放在哪里了而已。
少女B:对不起……
(白熊叹了口气)
白熊:先去车上吧。稍后会有我的同事查票,你一定要在那之前拿出车票,知道吗?
“我们真的要在这里……打架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不打。”
“是吗……我还以为,大家都是要在这里打架呢。不知道还有多少同学和我们一样……”
“地下剧场会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回应我们的需要。如果我们希望不打架的话,那想必也有不打架的方式来解决revue的输赢问题。你看,舞台都没有给我们武器。”
“为什么赤穗同学会知道这么多呢?感觉你对这里很了解……”
“与其说了解,不如说是直觉。虽然我也只是打过一场revue……之前那场,我和霜浦同学的对决,就是用武器的。或许那时候的我,认为拿着武器会比较好。而和山彦同学一起的、这个时候的我,认为平和一些会比较好。”
“是吗……赤穗同学的推测很有道理呢,像侦探一样!”
“谢谢山彦同学的肯定,不过其实我不擅长推理。推理小说什么的,虽然我会看,但完全无法代入侦探角色呢。我只是一个等待着答案最终揭晓的观众罢了。需要推理的游戏我也玩不来。”
赤穗纯扭头看向窗外。山彦莉衣也从座位上转过头去。车窗外,星光组成的鱼儿舒缓地游动着,远处还能看见不少透白的珊瑚礁。
“它们都死了吗?”
“什么?”
“白色的珊瑚,是死掉的珊瑚。它们……都死了。”
这次换赤穗纯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对海洋生物没有什么了解。不过倒是隐约听过这个说法。如果按照这个想法去思考,那么天地倒转也有解释了——这是一个生与死翻转的世界。也就是说这个舞台,能够‘反转’。”
请各位乘客检查好自己的行李,注意车门开启和关闭。
如有半路离开车厢的行为,概不赔偿由此造成的损失。
区别于一般列车,这辆银河列车在启动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仔细想来,其实那鸣笛声也很难说是“响亮”的。大概是主观上认为一辆这样的列车在启动时必须有汽笛,才会听到声音。果然地下剧场就是一个主观认知至上的世界。只要想,就能做到……
赤穗纯乱七八糟地想着,看到对面的山彦莉衣在发呆。于是她问道:“山彦同学晕车吗?”
“不……不。”
“但你看上去有些紧张。”
“或许是吧。”
“为输赢吗?”
“……是,但也不是。”像是需要鼓起勇气一样,山彦莉衣深呼吸又深吐气,才再开口:“我,不想和任何同学争斗。”
“但你会来到地下剧场,证明你的心底需要这个舞台。你需要它,才会被引领来。如果你本质上就不想参与的话,那铃声就也不会响起了。”
“赤穗同学真的好厉害。”
“我?厉害在哪?”
“看上去很了解这里,还很自信……”
“我才没有呢。我一点都不自信哦。我不喜欢我得不到‘才能’的模样,也厌恶这个平凡普通的自己,我想改变自己,才会走上舞台。”
“可是你的想法很坚定。你想要‘向前’的想法很明确,这也是优点呀。”
“……谢谢。山彦同学是个很温柔的孩子呢。”
温柔。和善。可亲。这是美好的品质。
“不,其实我觉得……我很自私。”
“为什么?”
“我不想和大家分开……但是大家本就有各种各样的追求和目标。那么这样的我,不是太过分了吗?哪怕是现实中的群居动物,也不可能一辈子在一起……”
“有私欲是正常的。不如说,世界就是被私欲驱使而进步的。如果没有私欲,没有希望更快移动的想法,就不会有汽车、火车和飞机了。你希望大家都能一直在一起,也不是什么坏的念头。你只是太害怕一个人……而已。”
“赤穗同学不害怕一个人吗?”
“我吗?我一个人的时候会孤独,也会痛苦。但我觉得也会有一个人独处时才能生出的灵感。这绝非完全的好事,也不是完全的坏事,所以我不知道我害不害怕。”
“如果大家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没有生老病死,没有分离,这样基基肯也能一直在我身边……”
“但如果这样的话,世界不会变得太过拥挤吗?”
“也对啊……可是……”
“他们不过是先下车了而已。而我们还在列车之上……所以,总会再见的吧。”
伴随着话语的交错,流星雨由深海纷繁坠入浅白的云层中,如跃出水面的海豚们一般。
(画面转换)
少女B急匆匆地奔跑着,在不同的车厢之间穿梭。现在必须找到自己的朋友才行——但这么多车站过去了,难道她已经在某个地方下车了吗?
(画面再次转换。少女A站在门边,裙摆被风吹得蓬起)
少女A:那个笨蛋……说好一起走的,她却……
少女B:(气喘吁吁)我……我终于找到你了。你要去哪?
少女A:我要去我家。那里一定是真正的、完美的“避风港”。
少女B:可是……
少女A:(摇头)你还想回去吗?
少女B:不……但是……
少女A:(苦笑)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是啊,我们本就不一样……
少女B:你之前就知道吗?
少女A:我想要一个幸福的家庭,想要爱,想要大家的保护和爱。而你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还是在这辆车上思考一下吧。我快下车了,不能一直陪在你身边真的非常抱歉。你是一个非常棒的朋友,谢谢你和我一起寻找这辆车——
(车门大开。)
少女A:别了,我的朋友。
少女B:不——
突然,车厢一阵晃动。赤穗纯和山彦莉衣从座位上站起。
“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去前面的车厢看看吧,山彦同学。”
山彦莉衣点点头。她们一同迈开步子,从所在的这节车厢向前走。不同的车厢内的装饰也不同,车窗的形状更是应有尽有。有的车窗前还放着天文望远镜,似乎是为了让旅客观赏远处的风景。可惜的是,车厢里除去她们之外,没有别的人。
不过想想也是,这是只属于她们的revue,自然不会有别人在的吧……哪怕形式有些特别。
就在她们凝神细看不同车厢有没有异常的时候,突然又传来一声巨响。所有车厢中间的槅门全部打开,一阵风吹起了她们的长发和裙摆。赤穗纯和山彦莉衣将挡住面庞的双手拿下之后,惊讶地发现对方身上的衣服已经变成了熟悉的revue服。
“是要我们快速决断的意思吗?”
“可是我们没有武器……”
“也不一定必须要武器才能比赛。”
“你的意思是……?”
“我们比赛谁先跑到车头吧。山彦同学不想看看车头有什么吗?”
“好……好!不知道为什么……有种熟悉感呢。”
“那……我数三二一?”
“不用你们数。”
“谁——呜哇,长颈鹿?!”
一只硕大的长颈鹿头从车窗外探进来,她们竟然从这只长颈鹿的脸上看出了一种故作高深的表情。
“三——二——”
“喂!你到底是谁啊!”
“一!”
顾不上思考发令枪声是从哪里传来的,少女们同时跨出了第一步。她们穿过茵茵的绿草,穿过晶莹剔透的水晶森林,又穿过漫漫的雪原。窗外的流星雨跃动着,旋转着,顺着她们的步频划出囫囵的形状,紧紧跟在她们身后,像为她们加上了长长的裙摆拖尾。
“赤穗同学!那前面是——”
率先冲入车头的是赤穗纯。她转过头,对山彦莉衣露出一个微笑。山彦莉衣瞪大眼,世界的时间仿佛陷入了一百倍的慢放,山彦莉衣震惊地看着赤穗纯的手伸向她自己胸前的披风,用力拽下了那枚星星纽扣。披风的绳子失去了支撑,白色的绒毛如蒲公英一般散开,星星纽扣从她松开的那只手中飞向山彦莉衣。
“砰”。车头中凭空出现了一扇门,门瞬间便吞没了赤穗纯。她的披风摇摇晃晃,最终落在了地上。山彦莉衣紧紧攥着属于朋友的纽扣,在逐渐灭掉灯光的列车上喘着粗气,四周一片寂静,星光组成的美丽幻景消失,她意识到自己仍然处在学校的地下剧场当中。
没有什么银河列车,没有什么乌托邦。她依然身处现实。
“Position Zero。”
长颈鹿的声音从幕布之后响起。
“流星的REVUE,抵达终点。”
少女B:……我依然没有明白自己要去哪里。
少女B:不过,我相信这是暂时的。如果什么都没确定,就代表什么都可能发生。说不定在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某扇门就会为了我——只为了我——而开启。
少女B:而我相信,她也一定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指《飞屋环游记》。
*指《天空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