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司,等我一会。”
谢林拿着汤匙搅动着大锅里的草药,那团长相堪称不可名状物的糊糊在热气中咕嘟作响。
“过会儿你把它全喝下去,就好了。”
病恹恹的吐司趴在谢林身边。它闻到这股诡异的混合气味,粉嫩的鼻尖动了动,虚弱地把脑袋扭向一边,用屁股对着锅——抗拒的姿态相当明确。
“我可是特地为你去借的锅,不许不喝!”
谢林用手指弹了下吐司的脑门。吐司发出一声微弱的嘤咛,耳朵蔫蔫地耷拉下来。
“还不要?谁让你进那片毒雾的?都说了让你别跟过来,偏不听。”
谢林白了它一眼,语气里带着气恼。
刚发现吐司出现中毒症状的时候,她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好在远离毒障区后,吐司明显好转了不少,只是目前还没缓过劲来。
幸好。
谢林低头继续熬着汤药。可惜搅动与来自主人的爱心投入并没有让这锅……这坨汤变得更美味。草药特有的苦涩气味弥漫开来,她自己闻着都皱眉。
等待汤药放凉的间隙,谢林终于有空歇口气。
这一层的铠虫数量大幅上升,而且全部藏在暗处,出现得猝不及防。
谢林有好几次被头顶突然响起的翅膀声吓到,以至于现在每次经过黑暗的地方,都觉得头顶和后脖颈一阵阵发毛。不过好在大部分区域已经被同伴们沿途布置上了火把,灯火通明,总算不那么吓人了。
药凉得差不多了。
谢林把碗端到吐司嘴边:“喝吧。”
吐司虚弱地往后缩了缩,用湿漉漉的眼睛看她,可惜本次卖萌无效。
谢林不为所动。一只手稳住它的嘴筒子,另一只手直接把碗沿抵到它嘴边,无情地灌了下去。
吐司:咕噜咕噜……
被灌了药的吐司,神色比没喝药时还要蔫巴,一滩狐狸虚弱地死在了主人的腿边。但谢林注意到,它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不少,眼睛也亮了一些。
有效。
谢林松了口气,转身抖了抖那口锅。没管锅里残留的草药味,她往里扔了点肉罐头和调料,翻炒出香味后夹进贝果里。
怕吐司嘴里发苦,她又专门炒了一份没加调料的肉泥,单独装在小碟子里。
“吃吧。”她把贝果和肉泥都推到吐司面前,自己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吃完了我们就继续前进。”
她腾出一只手,拿起旁边那根还没点燃的火把。
“我们向着有光的地方走。”
吐司慢吞吞地吃完了自己那份,然后蹭过来把脑袋搁在谢林的靴子上。
谢林没说话,弯腰把它捞起来,抱进怀里。
火把点燃了。
橘红色的光在前面晃,她在后面跟着。
满载而归的二人将解毒的草药倾倒进收集地点。萨洛蒙急匆匆地进去找副馆长汇报,宛若挥舞钞票一样挥舞着手里那一本神秘的笔记本,看样子是打定主意把这次的一切报告一口气交上去,也不知道馆长和副馆长能不能看懂。
此行收获颇丰,甚至附赠一位额外收获的同伴——萨洛蒙和草药约会的时候把生死都快置之度外,厄勒一路紧张地担忧她在毒瘴中迷失,左顾右盼紧张着周围环境,还真反而从尸骨堆里捞出一个小小叮勾。
“纳塔莉亚。”厄勒把人带回萨洛蒙身边的那会儿,萨洛蒙简直就是把报身边东西的学名当成了交流回应,用那种学术冷漠的氛围喊出对方名字的时候像是课堂点名,厄勒几乎感觉到手里的小姑娘在这个称呼被喊出了的第一秒就一哆嗦。
“萨洛蒙,她看起来都有点神志不清了。我们确实不应该在这里久留。”
“……哦!”学者画到一半的植物图鉴被别进腰带,“我看一眼。”
她仔细翻看了纳塔莉亚有些放大的瞳孔,检查了一下对方的呼吸,在后腰摸出之前厄勒避之不及的那根绿色试管:里面的试剂浓稠且并不透光,随着她在半空振荡的动作缓慢从内壁上蔓延。打开盖子后,某种比口罩中更为冰冷的类薄荷的气味弥散而出。纳塔莉亚似乎是在呢喃着什么,萨洛蒙先是俯身去听了一会儿,等小叮勾终于再一次重复其中一个音节的时候,她伸出手捏住了纳塔莉亚的下巴,把她的头向上抬起,再卡住她的颧骨,顺利让她张开了嘴。
——随后一整试管的绿色药剂直接一滴不剩倒进了纳塔莉亚嘴里。
“我就说多带一点备用总是好的。”纳塔莉亚在下一秒睁开眼的时候萨洛蒙还在感慨,几乎是顺手就捞住了对方的身体,“醒来了?”
纳塔莉亚点头,喉头滚动了一下后露出了某种更扭曲的表情。
“直接往毒气深处跑还不带防护,纳塔莉亚你胆子也太大了些。我之前可不是这样教的。目光看灯,刚才的症状非常典型,你应该记得描述词,我顺手做个笔记。”
明明自己才是最喜欢去研究地区冒险的,萨洛蒙对小辈的关心倒是挺有责任心……为什么哪怕这样还有研究啊?!
“药剂的苦味也能帮忙集中精力的,我看你在这里也是我该出去的意思。厄勒,抱歉。我在这里停留太久了,给你添麻烦了。”
厄勒的头从左到右划出一个巨大的弧度:“没有。萨洛蒙你准备齐全,我没受什么影响。”
“我感觉草地在,动。”纳塔莉亚继续描述症状,手在半空做出一个平衡的动作,“不知道是否是错觉,有高度差和落点的偏移。”
厄勒原本半蹲着拨弄地上的菌丝,此刻在这一句后突然跃起。矫健的信峰左手一把拽住纳塔莉亚,右手抓住了萨洛蒙的手腕。
“因为它确实在动。萨洛蒙,走!出毒瘴,是铠虫!”
脚步匆匆,步履轻而急促,学者在上一秒还立在原地,下一秒便滑进浓雾影绰的蒙蔽。她在混乱中依旧找到了方向,明明是被厄勒扯着狂奔,却还来得及指出正确的方向。
“西南,然后左转,这里右边,二十米,滑下去,进右侧空腔,那里能打!”
他们身后紧跟着密集的尘土。雾气被搅出涡旋,沉闷的隆隆声与开始下落的碎石穷追不舍。来者好一个恶客,对不准备开门的主人家打算直接破门而入了。
“需要我做什么,萨利姨姨。”纳塔莉亚跳上空地侧面长出的石台,把手臂上的弩箭扣上机关。
“你和我瞄准它的腰腹。”萨洛蒙甩开左轮弹匣,叮叮当当把子弹塞进空洞,“厄勒,这一次我和纳塔莉亚努力先削韧,我有一件事想要尝试。”
她灰绿色的眼睛在镜片后凝视着厄勒,明明是冰冷的颜色,如今却亮如晨星。
“陪我尝试一下吧,搭档。我接下来会在场地中布置一个可以通过压力感应爆炸的简单陷阱。大概是含有酸性物质,带来迟缓效果的类型。”
“格鲁瑞喜欢从地下突袭的情况下,你可以尽量牵制住它,让它少钻地吗?”
“我会陪你一起在场地里周旋。我推测每一次钻地后它会重新评估它应该进攻的对象。纳塔莉亚可以在墙壁上直接牵制,我和你配合更好,今天还正打算多些运动。”
“我的实验报告就靠你了。”
萨洛蒙伸展手指。
机械在她的生活中无处不在:齿轮、绞索、螺丝、长链,它们构建出智慧的顶峰,节省力气,带来奇迹。铠虫作为这片大陆中最大的死敌,对抗它们的正是人类用智慧研发出的技巧与守则。
如今她手中这点材料也来自人类智慧之海。
药剂A-032是试管中轻盈的浅蓝色天空,C-2741是锥形瓶里沉重的土地。她倾倒出后者的三分之一,再将前者倒下一半,振荡后得到的就是涌动着白色沉淀的混合剂。在科学中天空可以和大地融为一体,在科学中敌人的昏迷与失误可以来自干涉。萨洛蒙在自己的领域里所向披靡,她热爱构成她研究的一切,尤其热爱那些能够帮她毁灭困难的存在。
“厄勒!”她对着搭档高声呼唤,“踩过这里的机关后三秒内就会爆炸!迟缓和迷惑,实验一!”
追上来的格鲁瑞发出一声沉闷的嘶鸣。它并不比人类庞大太多,一路追来似乎也放弃了在地下伏击的机会。门口的岩石是萨洛蒙精心挑选的结界入口,哪怕是格鲁瑞坚硬的前爪也需要花费气力才能挖开。此刻那灰黑壳的生物几乎像是在模拟它曾吃下的生命死前的懊恼,震颤的大地停滞一秒,铺天盖地的泥土与地刺骤然爆发!
格鲁瑞现身!
纳塔莉亚率先发起了进攻。她热爱她的工作,怀抱她的执念,于是日日夜夜她磨砺她武器的尖端。那含有倒刺的锋利箭头不仅能够划破主人的手指,此刻也能直接痛击铠虫的弱点。哪怕格鲁瑞的腰腹间隙如此狭窄,箭镞却没有错失它的机会,“噗”地一声率先定位了弱点的第一次受击!
格鲁瑞的口器张合,后肢一转原本面对萨洛蒙的方向就想要朝着纳塔莉亚扑去。
“欺负小孩可不道德!”萨洛蒙左甩手腕,名为钥匙的左轮中弹匣旋转,重力原因落在最沉重的一枚子弹,学者几乎都没必要瞄准,手指弯曲,扣下扳机!一、二、三、四、五、六!
前四枚子弹直接命中了纳塔莉亚定位出的弱点,最后两枚好像没能预料铠虫位置地移动,擦过铠虫沉重的盔甲。格鲁瑞下意识认为对方射空,捕食的触须刚要转向,突然脚下爆出与毒瘴中完全不同的烟雾。那是人类自制的自然,此刻就是迟缓它的罗网!
“厄勒!”
被萨洛蒙呼唤的信蜂眼神骤然一亮,拧腰旋身,他左脚踩上凸起的墙壁,右手长剑朝着墙中裂缝刮擦。明明是还在落下沙石的缝隙,他就好像在那个瞬间失去了重量,轻如落叶那样点地擦过了铠虫的身侧。他的短剑在这个动作中加入了势能,嫩绿的属于心弹的光线涎在刀锋之上,翠如春日的希望自上而下,挥砍,拧动,振刀!
格鲁瑞轰然倒地!
“果然它们虽然能够避开风险,但自己独自行动的时候就没办法预判陷阱!”萨洛蒙朝着厄勒跑来,结结实实环绕了他的肩膀。
“再次感谢,搭档!”
地底深处除了暗河流淌的细微的水声以外便再无他物,铠虫甲壳摩擦的声音被隐藏在土壤和岩石之下,等待迷途旅人的脚步降临。这里没有光明,没有时间,所以久居于此的生物最不缺乏的便是耐心。格鲁瑞在洞穴中栖居,周遭土层被它的利爪挖动,松垮地渗下,刚好包裹住它的外壳从而形成保护和伪装。
它许久没有再品尝过那种甜美的感觉,饥饿,燃烧的饥饿回荡在甲壳之间。前几天有活动的物体再次出现,它像其他同伴一样循着空气中的甜味捕食,却被食物中包裹着的热浪灼伤。它疼痛,恐惧,瑟缩着钻回土里。这里的食物不多,它们早已习惯了利用仅有的养分来供给成长,但是最近匮乏得简直可怕。饿,饿。格鲁瑞双颊的鳌牙勾动着。
地表有震动。双足动物,单个。格鲁瑞嗅到了那甘霖般的气味。动物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正在土层之下的话或许发现不了,可这里的土层已经被它铺展成最适合捕猎的模式了。坚硬的、酥脆的、甜美的……格鲁瑞伸展肢体,向震动传来的方向游弋而去。地表上的生物跑起来,快不过它,它挖开土壤的速度如同在水中游泳,但这生物的轨迹很狡猾,时有时无,像是在土地和岩石上来回跳跃。格鲁瑞发出恼怒的咯咔声。再向前就是大片的岩石区,一旦猎物到了那个地方的话就再难捕获,或许可以等待下一次,但,它太饿了……铠虫注意到猎物的一瞬停留,捕食者从土层中一跃而起——
灼热贯穿躯体,格鲁瑞爆发出尖锐的嘶鸣,重重跌落在石板上翻滚挣扎,脚爪划动着吱嘎作响。好痛,好热,好亮,它扭动身躯想要回到安全的地下。“要跑!再来一发!”近在咫尺的烟尘中传来一声怒吼,紧接着半空中若有响雷。
回声逐渐散去,铠虫只剩下散落的甲壳碎片,没了动静。碎片堆抖了抖,接着里面伸出一只人类的手来。纳塔莉亚扒开碎屑,灰头土脸,连连咳嗽,表情却是松了口气。“真漂亮。”她对赶来的菈泽莉说。
蜂巢的前辈们透出消息,在探路的时候他们曾经遭遇伏击,当时的虫群被成功驱散,有些当场击毙,也有零散的铠虫受伤后遁入地下逃跑。一般来说逃走的铠虫日后会变得更加狡猾,毕竟哪怕它们并没有思想,捕食的经验也会逐渐累积,所以最好在它还未安定的时候就加以击杀。年轻的叮钩和信蜂们循着踪迹一路尾随,最终找到了有新土痕迹的巢穴——受伤逃窜时会忽略掉对痕迹的掩藏。“应该就是了,这里有瑞比姨姨的抓痕。”纳塔莉亚打起头灯端详着盔甲上大大小小的凹陷和坑洞,指着明显新鲜的一处说。
“能搁岩刃底下跑了那它也挺能耐呢。”菈泽莉凑近来看。在珀晶邑聚餐时纳塔莉亚听说她对方向的识别上有所欠缺,当即表情就严肃了起来。“在地下迷路可真是会没命的。”叮钩如是说,邀请了落单的信蜂同行。后来证明这是明智的选择,格鲁瑞的弱点部位甲壳依旧坚硬,哪怕之前受过伤也是在两位信蜂的接连攻击下才真正解体。
“是挺厉害,不过我觉得或许更是……奸诈?还好我们做了足够的准备,诺,还有一些完好的可以拿回去做战利品,菈泽莉这是你的,还有……哦哦哦好好好我知道,很厉害很厉害。”纳塔莉亚转向一脸写着“我呢我呢我呢”的佩拉尔德,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发。“这次做的很好啊,指令配合得很到位,时机也清晰。”
“那当然了,毕竟是我啊!”佩拉尔德的表情像是被夸了的猫,如果他身后有尾巴的话此时一定高高地翘起来了。“走吧,我们先把东西送回去,然后准备去会会这里的自然地形……啊对了,差点忘了。”纳塔莉亚指向身侧的岩壁:“火把。不错,现在地图上可以记录了,我们标记了一处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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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做好了准备,在真正站到临时帐篷门口的时候纳塔莉亚还是紧张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当她下定决心伸手拉响铃铛的那一刻,门帘从里面被掀开了。高大的男人顿了一下,目光下扫,接着露出笑容:“哦,是纳塔莉亚,怎么了?”
本来已经准备好的说辞被这突发情况全卡在了嗓子里,纳塔莉亚有一瞬间保持在张嘴的动作,接着努力地吸进一口气:“——馆长先生,我来报告,之前逃脱的铠虫已经被清理掉了,这是它的甲壳请您过,过目……”
话语溜出嗓子,最后声音越来越小,但好在听者并没在意这点小事,拜尔沃抚摸着年轻人的战利品点头:“做得不错,好孩子。”
“您刚才是要做什么事吗?我是不是打扰您了?这次来只是汇报工作如果打扰了的话我这就告辞……”纳塔莉亚握紧背包带,站姿笔直。拜尔沃绕过这根小旗杆走向帐篷外的储水罐:“我的天,小家伙……别紧张?我只是出来拿点水,顺带休息一下。你也得好好休息了,喝杯茶吗?”
纳塔莉亚的表情有一瞬间天人交战,最后严肃地点头,前辈大笑出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胛:“来,随便坐。”
“您……记得我?”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帐篷,努力不让自己碰到什么陈设——虽然这里简单得也没什么陈设可碰——最后坐到一个充当矮凳用的包袱上。“我记得所有人。”馆长在类似的地方坐下,那双长腿在有限的空间里蜷曲起来看着有些别扭,但他却好像丝毫不觉得。“况且你很努力不是吗?在季度统计里面相当显眼呢。”
纳塔莉亚感到自己的脸热了起来,她将这归结于正在燃烧的简易炉火和上面坐着的小锅,随着热量的传导,水汽不再安分,逸散出来蒸腾着围坐之人的面颊。拜尔沃看看水的状态,撒了些茶叶和香料进去:“有时你完成任务的数据惊人到大家忍不住要关心你,不过每次看到你的时候都状态不错,也就放心了,无论如何,工作也是要劳逸结合的嘛……这里条件有限,只能煮茶,没法像上面一样冲泡,但刚好合适。越靠近地下越要小心失温,茶水里加了葛姜根,试试看,小心会有点辣。”
后辈接过茶杯的动作认真得有点僵硬,把它握在手心里暖着。温度从皮质护手下逐渐传来,也将紧绷的神经熨得逐渐放松:“嗯,毕竟,如果我更努力些,就有更多人可能得到帮助。我不确定是否每一次都有用,但如果刚好在那一刻有人急切地需要一个叮钩呢?我就可以为他避免危险……”
“不过,我确实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就是……”
“嗯?”
“就是,怎么解决搭档之间出现矛盾的,这个情况。”
纳塔莉亚说,表情有些为难,或许是因为打破了年轻人不必要的矜持。拜尔沃搓着自己的下巴,眼神落到帐篷顶上:“搭档啊……其实这种问题是很常见的啦,人和人毕竟性格不同,更不用说你们才刚开始组队?要是一开始就相处融洽,那才比较难得吧!哪怕是我和瑞贝斯,刚刚认识的时候也会有摩擦呢。”
“唔……”纳塔莉亚抿起嘴巴。“其实,我就是和别人搭档的时候没有过这种情况,所以会觉得有些难办……本来说好了要一起行动,结果他又临时反悔,而且总是想什么做什么,平白增加了很多工作量……”她的眼睛向左转,向右转,最后垂下来叹了口气。明明回来的时候还说的好好的!
“喔,这样啊……嗯,我不是很擅长说教,所以就直接切入主题吧:与其一直想这件事,不如干脆一起出去多走走?任何语言上的权威都没有实打实去尝试配合来得快,我相信以你们的聪慧灵敏,很快就会发现这个‘冰障’的突破口的。”后辈看起来有些犹豫,话语在唇齿间咀嚼了几遍,最终开口:“喔,好……吧?其实如果那家伙不是我的搭档的话,我一定会找机会揍他一顿的。”
“原来到了这种程度了吗?那……”拜尔沃挑眉,接着俯身压低声音:“既然这样,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让你都如此困扰的话,我会推荐你实践心中所想:直接揍一顿。”纳塔莉亚端着茶杯的手一抖,像是难以想象这种回答居然真的从面前的前辈口中说了出来。她连忙喝了口饮料,接着脸完全皱起来——好辣!香料的辣味直冲鼻腔,但也迅速流进四肢,让指尖都跟着暖了起来。
瑞贝斯进门的时候刚好就看到这个场面:“老沃,你又欺负小孩!”
“……我没有。”拜尔沃辩解,虽然听起来有些苍白。他给妻子也斟了杯茶,顺带拿出一个小瓶为自己加了点料。“没有的,瑞比姨姨,我只是被辣到了。”纳塔莉亚点头。“那是什么?”
“白兰地。”他说,晃了晃瓶子。“小孩子不能喝酒。”
“我不是小孩子了。”纳塔莉亚绷起脸来。夫妻俩对视一眼,拜尔沃像是想起什么,拖长了声音:“是这样?不过说起来,你怎么叫瑞贝斯瑞比姨姨,叫我就是馆长先生呢?哎呀……难道是我太有距离感了?”
年轻的叮钩无意识张开嘴,脸颊完全变红了:“啊,我,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是太紧张了所以……”
前辈们笑起来,瑞贝斯伸出手把纳塔莉亚搓得左摇右晃:“哈!小坚果,这次算他真欺负小孩,不过呢,还是等你成熟一点了再说喝酒的事情吧!”纳塔莉亚这才意识到被他们摆了一道,有些不甘心地抿起嘴巴。
帐篷门口的铃铛第三次响起,这次出现的是副馆长,但脸上却没有笑容。她环视一圈,点点头:“很抱歉打扰这个时刻,但是,纳塔莉亚,麻烦你过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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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塔莉亚哈出一口气,用披风一角擦净护目镜上的水雾。你的搭档……遇险……解毒草的数量不够……副馆长的话还回荡在耳边。她好像又看到床榻上男人紧闭的双目,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
我都说了,你该听我的话。
她抓住岩壁,小心地垂挂下去,直到脚尖接触地面,确认腰间绳索末端固定在雾气范围之外。
为什么,为什么就偏偏要一意孤行呢?
向前走,岩石转为砂砾,再转为与泥土的混合。
你的愚蠢早晚会让你丧命,你看……
戴上面具,伏低身体,调整头灯。但在这一刻在心脏的幽微处竟有诡异的快感。
我是对的。
手指握住药铲尖端,离根系三厘米左右,向下挖,形成一个圈后挑出。操作并不算困难,只是重复,不知何时汗水攀上额角。这里很安静,耳边只有自己被放大无数倍的呼吸声。纳塔莉亚擦了擦汗,感受到腰包上扎实的分量。
应该足够了。她下意识想撑起身,却仄歪了一下,长时间伏低的作业影响了肌肉习惯,却也刚好提醒了她现在还不能直接站立。叮钩用指甲掐住自己,确定了思维还算清晰,循着长绳的方向回归来处。在这里单人行动确实是要更麻烦,稍有不慎可能就会走入歧途,四周的高草随着动作簌簌作响,呼,吸,呼——吸——
有其他的动静。
纳塔莉亚停住动作,侧耳倾听。那好像是有人在走,沙沙的,离地的距离比伏行要高。不对,还比一般人要矮一点?铠虫……?可是格鲁瑞往往在地底行动,并且拨开草丛的声音也没有虫爪那么密集。谁会如此罔顾在这里的注意事项呢?难道是人工精灵同事?有步幅这么小的同事吗?她小心地支起身体,尝试着在安全距离投去目光,但这一看让她呆在了原地:那身量,明显是一个孩子。
孩子,小孩子,刚刚好完全暴露在雾气之中。纳塔莉亚顾不得更多,用几秒钟思考了自己的防护是否还够,站起来去喊那个人影。它留着短头发,穿着不符合这个气温的衣服,在喊声中动了动,接着跑远。该死的。纳塔莉亚顿住一刻。不,这完全反常,自己可能已经中毒了,现在应该沿着绳子尽快回到安全区域。她伸手一捞,心寒了半截:绳索完全是松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断了。幻觉?某块没察觉到的尖锐的石头?铠虫的阴谋?现在来不及细想这种东西了,可是没有引导的话贸然行动无异于死路一条——
“Nat姐。”
孩子的声音传来。纳塔莉亚低头,面对着一个黑发黑眼的小男孩的脸。他比她的腰高一些,眼睛圆圆,五官要比她故乡常见的人柔和很多。“Nat姐。”他说。“我们回家吗?”
男孩伸手拉她,却只有模糊的触感。纳塔莉亚木然地看去,他的手腕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血肉,断口不甚整齐,有白骨的尖茬支出。
已经成年的女性本能后退,却踏入了一片虚空,她暗叫不好,试图扭转身体调整重心,四肢却不听使唤。下坠的过程在迟钝的感官间被更加拉长,她几乎能清晰地感受到发丝和披风由于质量差异造成的速度差分,视野低处的植物荧光自下方消失,转入一片暗淡的灰白……
下一刻手臂被猛然拽住,灰白掉进昏黑,但身体被稳定地承接。接着牙关被撬开——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紧咬着牙——一股清凉的液体灌入喉咙,接着从舌根汹涌而上的是鲜亮的苦味,像是一把刀子刺穿了眼前的黑雾。纳塔莉亚跪在地上呛咳,近乎干呕,在间隙用力把一口新鲜空气灌进自己肺里。耳鸣和视野中的黑斑渐渐褪去,她抬头,虚弱地笑笑:“抱歉,谢谢……厄勒,萨利姨姨。”
厄勒看着她,露出了搜救犬一样的灿烂笑容:“你没事就好。”萨洛蒙的眼神像是解剖刀,或者是那冰冷镜片所带来的影响……不,完全不是,她就这样。纳塔莉亚下意识地吞口水,被残留的药味苦得一闭眼睛。“对不起,我错误地估计了……自己的体力和环境的危险性,将自己置于,难以挽救的,险境之中……咳。”厄勒搭住她的肩膀,让还在缓解的同伴靠在自己身上方便行动,这个过程里纳塔莉亚已经开始格式正式地嘟囔了起来。“检讨回去再做。”萨洛蒙脚步飞快,在到达安全区时的转身更快,做了个手势示意厄勒把人放下来,打了一个小手电观察纳塔莉亚瞳孔的变化。
“不错,症状很典型。保持这个姿势。”学者用手指抬起患者的下巴,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可以用“满意”来形容,纳塔莉亚努力呼吸,眼睛跟着教授的手指转动(在这个环境下显得有些可怜),双手乖巧地放在膝上:“还有幻听和幻视,嗯,目前还没感觉到剧烈的头痛,但太阳穴及上方,有胀痛感……”
萨洛蒙嗯了一声,在记录本上落下几个新的笔画。……你们叮钩。厄勒移开视线,蹲下身检查纳塔莉亚腰上的半截绳索。他看着,紧接着皱眉,绳索的断面很整齐,难道是她在幻觉中不慎自己割断的吗?但是刀具并没有出鞘的痕迹,那难道说……
“我看到有人。”纳塔莉亚深吸一口气,说。“不,确切地说,是‘感觉’到……我感觉到草地在,动。”
“因为它确实在动。”厄勒站直身体,迅刺已经握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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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你在喊人名字。”萨洛蒙忽然说。
此时他们已经在营地灯光的笼罩之下,冷白色光芒在这里反而给人一种井然有序的安心感,纳塔莉亚正在搅着锅里半开的水,听了这话差点把汤勺掉进去。“啊,哦,额……是的。”她张开嘴,犹豫半晌,最后点头承认,手指下意识摸上胸前挂坠。
“我……又听到他的声音,很久没有过了。从前我甚至不会梦到他。”纳塔莉亚的话语有些颠倒,但足够让萨洛蒙拼凑出信息。那个照拂过纳塔莉亚的学者是她曾经的同僚,并不算相熟但久有耳闻,他家是东方人,有着一套独特顺序的姓名。那个小孩子,她只见过一面,在学校的图书馆,和当时也很年幼的纳塔莉亚手拉着手。男孩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踮脚去够又被一把拽回来,银色小豆嘀嘀咕咕地在黑色小豆耳边了说什么,接着黑色的就气馁地绞起衣角。当年的萨洛蒙对他们点头致意,接着走开去做自己的事;现在的她微微叹了口气。“这很正常,亲爱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可以绵延几十年,人的神经系统在漫长时间中进化出了一套灵敏的自保体系,只是有些时候灵敏得过了头。”
“不,额,我是说,今天的事情让我在想,我是不是还不够……好?”这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年轻人将话语尾音和砧板上的蘑菇一起切碎,统统丢进咕噜冒泡的锅里。他们在返程中找到了菌落,再启程时包里除了解毒草以外还装满了蘑菇伞盖。萨洛蒙精选,无毒可食用。学者今夜第一次从镜片后面抬起眼睛,似乎在说“你——?”她的视线定住几秒,最后发出轻微的啧声:“我不赞同。”
纳塔莉亚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介于“嗯”和“唔”之间:“也或许我是太紧张了。我还是第一次参加如此大型的任务,四周都是危险,都很陌生,情况时顺时不顺……我太想把一切都控制在好的方面了。”
萨洛蒙有一瞬沉默,脸上几乎写明了四个字:这不对吗?最后她斟酌开口:“可能你只是不太熟练,这在初次尝试的年轻人之中是很常见的,那么现在你就学会了应当如何适当规划和保持体力……”
“咳,等等,等等,好像不是这方面的问题。”厄勒在听出是往日伤痛的时候就贴心地用沉默来给她们留出空间,但听着听着觉得不大对劲,老师你不要再用你那套逻辑让人误入歧途了纳塔莉亚再听下去就要信了。锅边的人投来眼神,意思是“那你觉得?”,厄勒搔了搔头发:“如果有冒犯的话我先道歉,但是我想,或许你是一直没迈过那个坎?我之前看到过你的测验成绩,很优秀,但最后没有成为信蜂,还是在心弹的方面。”
“对,我是没法发射心弹的人,我没有那样的心。”纳塔莉亚说,语速很快,像是这话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似的。
“那或许这就是症结所在?我不是说叮钩不好,但既然你为此苦恼的话,可能是你自己的心被自己束缚住了呢?”厄勒摊手。被提问的人沉默了,一言不发地看着翻滚的气泡。信蜂有些担忧地看着,虽然其中有一部分是担心她会不会在阴沉的心情里搞错了盐和糖。
“或许是吧。”纳塔莉亚硬邦邦地说。她低下头,好像要把锅底看出一个洞来似的。“那我该怎么办呢,这——”
“这是该吃饭的时候。”萨洛蒙打断了她。“亲爱的,缺少糖原会让思维滞涩,如果是我,就不会在剧烈运动后又刚刚经历过缺氧的情况下做计划。”
纳塔莉亚张了张嘴,最后像是泄出了一点气,松下肩膀坐到石块上。清汤正是火候,在灯光下散发出鲜美的气味,对面人各盛了一碗,在品尝后对她竖起拇指。纳塔莉亚看着他们的动作,接过汤勺来另打了一份。
“哦,这个嘛……”她在他们询问的目光中说。“我等下还是得去看看佩拉尔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