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巨龙腾天之时,原本散去的黑烟重新汇聚成枷锁铐紧了四肢,微弱的光芒逐渐被吞噬。龙身剧烈地挣扎着,奈何还是无法脱出黑烟的追捕。
高座上扎满了燃烧的箭矢,火势蔓延,红光攀上天际。如同在中心朝四周崩裂开的铜镜,漆黑的夜空纷纷扬扬地掉落着黑色的石块,落到地上深深地陷到下面,边缘隐隐见血色和断肢。
哀鸿遍野,人们四散着想要逃离……几位仕宦人失去意识前,眼前就是这样的惨景……
黑暗中一个声音混着电流声响起。
“欢迎来到狼人杀……咔……已检测到玩家所处环境……滋滋……已转换成易于理解的词汇……”
“十四位天选者,五位神仙,五位平民,四位叛军……已发放身份卡…”
“天宝二年,天灾降临,生灵涂炭。如若想求得回旋的机会,须恪守自己的身份,尽力完成这场对峙。”
“究竟谁在力挽狂澜?谁在颠倒黑白?”
“清君侧,开场。”
随着声音的结束,十四位天选者清醒过来。他们的视线先是对准了对面的嘉宾,不约而同,最终落在站立于长桌最左边的黑衣人身上。
黑衣人的面上带着一个纯白的半张笑脸面具,披着一件狐裘,露着半张嘴开开合合。声音似乎不通过空气传播,宗赦下意识摸了一下耳朵。
……竟然是从脑中响起。
“这次板子的神职分为月老,国师,游医,不良人,金吾卫,四位叛军分别为头领,妖妃,谋士,刺客。”
“不允许话题偏离,具体介绍和基本玩法已下发。”
“你们可以称呼我——天道。”
天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有人脸色一白,有人皱眉审视,但更多的人只是垂头消化规则,静待游戏开场。既然他们出现在这里,能否说明天道也是站在他们这一边?
“那么——”天道慢悠悠地拖长声音,“请带上面具。”
众人的身前忽地出现一具完整的假面,黑白二色呈八卦形态均匀泼洒在同一平面上,怪诞又诡异。戴到脸上时,仿佛生下来就有一张这样的面具,没有任何应有的触感,但眼前一片漆黑,也听不到周围的声响。
如同与世隔绝。杜善成放在桌上的手捏成拳,指甲抵着掌心,微微发颤。
“入夜,月老请摘下面具,并牵上一对有缘人。”
艾钧单手揭下面具,视野并没有随之清晰,反而连同天道的身形也雾蒙蒙的。他的身前燃烧着一根红烛,火光微弱,只够照亮他的脸。艾钧往左右看去,分不出那一个个垂着头的黑色人形都是谁,他们身上也没有任何能区别的标识。
这该怎么选?
艾钧将要轻叩桌面的手停下,转而摩挲着指腹。月老,连两个有缘人成为第三阵营。若他连到两位叛军,那他自己也要加入叛军,获胜条件就变成了屠杀所有平民。可若连到一民一叛军,他就还能待在好人阵营,给正方增加赢面。
出于个人原因,艾钧有些反感强行联结的戏码,尤其是这个推动的权力扔给他。他在戴上面具前已经打量过所有人,除了宋晏,剩下的都是年轻的后辈。
不能随便拿他们的命去冒险。艾钧陷入纠结,但此时天道的声音传入他的耳内,似在引诱:“说出名字也是可以连接的……若你实在不愿,报出数字也可行。白日里才知排序,若真有什么事,也是天命所为。”
天命……吗?艾钧紧紧地盯着天道所在的方位,绷紧的躯体上下起伏了几番,最终比出了三和七的手势。
刚选择完,面具就自动遮住了艾钧的脸,烛光随之熄灭。
而天道的声音染上笑意:“有缘人请睁眼,请确认彼此的身份。你们的缘分乃是天赐,请不要对彼此有任何隐瞒。”
崔云章在接收到谋士的身份时是欣喜的,只要观察发言,略施巧计,便可取代真国师左右局势。但在听到天道带笑的声音后,他右边的眉毛一跳。
即使闭着眼也无法阻挡眼前微弱的光亮,崔云章认命的睁开眼,他的视线中心出现了一个不太熟但是看上去很精的仕宦人,那人还有闲心对着他招招手。
崔云章头疼地捏捏鼻梁,开门见山:“我的身份是谋士,你抽中了什么?”
“平民,没什么意思。”莺半撑在红烛周围,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下巴,“你是叛军?你跳国师吗?我跟你。”
崔云章肉眼可见地有些失望。平民,无技能,完全靠观测局内发言选择站队,基本的自保能力都没有。且不说他自己都尚没能摸准他队友是谁,还牵了个平民强行构成第三方。图青云那个家伙就不用想了,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扯远了,崔云章晃晃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第三方的获胜条件,只有把所有人都推出去,才能获胜。
崔云章想赢,非常想。
“我会在白天跳国师身份,”崔云章沉声,“但是你先不要站我,这里哪个不是人精?”
“知道了。”莺双手抱臂,往后一靠,“要先把好人推掉吗?五神五民,情况对我们很不利。”
崔云章垂眸,否决了这个方案:“先猜叛军,只有三个好下手,而且只有把他们排出去我们才能拿刀。”
“哎——?”莺身体前倾,流露出一丝调笑意味,“这不是你的同伙吗?说下手就下手?”
“你不想赢,不要拦我。”崔云章对对方话中显露的几分轻视表现出了抗拒,冷冰冰的话语敲打着莺。
“不经逗。”莺无视掉即将喷火的崔云章,“那我随机应变,你自由发挥吧。”说完不等崔就戴上了面具。
崔云章嘁了一声,心中烦躁的思绪牵扯着理智。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崔云章安抚了自己几遍,压下火气。莺看着不着调,但能在长安做官的几个没点真本事,不能以身份看人。
若是叛军搞不清楚莺和他谁才是谋士,那么夜晚就不用担心了。崔云章敲定之后的方针,也戴上了面具。
只是心中仍怨怼横生。究竟是谁给他连了个冤家出来?
没看到什么刺激的场面,天道遗憾地耸了耸肩:“金吾卫请摘下面具,选择你今夜要保护的对象。”
蔺群摘下面具,听到这个身份还是略有些不习惯,虽说他在刑部干的活不比他们干净多少,但总归还是陌生的。
蔺群从烛火上移开视线。不知这天道用了什么法子,他竟然谁也没认出来。黑色的人形上缠满了蠕动的杂线,除了火光以外的地方全部都是深不见五指的黑暗。
有些吓人。
蔺群不慌不慢,也无人有心催促。他仅犹豫了一瞬,就指向了自己,天道了然。
“金吾卫请带上面具。”
“叛军请摘下面具,确认彼此的身份。今夜,谁会是你们挑中的猎物呢?”
宋晏放在面具的面中部缓缓下移露出一双眼睛扫视,图青云手一转做了收扇的动作,突然想起扇子已经不在手上于是顺势揭下了面具。杜善成早早揭下面具擦着前额沁出的冷汗,余光瞅见这二人更是无意识地咬了咬后槽牙。
跟思平……不在一个阵营……杜善成恍然回神,食指的关节上冒出了一圈淡淡的咬痕。别慌,别慌。杜善成轻轻拍着发闷的胸口,只要恪守身份……只要恪守身份……杜善成忍不住抬头看向对面——清一色的黑色人形。
“咳,”图青云轻咳一声拉回二人的视线,“今晚我们做掉谁?”
确认同伴后宋晏不再遮掩,将面具反扣在掌下:“我有一个提议。”
图青云和杜善成看向宋晏。
“我们今夜,做掉艾钧。”宋晏的语气不急不缓,似乎只是在说接下来做什么料理步骤,“首先,艾钧同我一般作为朝中老人,又属于武库司,他的发言在一部分人里很有威信,若真让他做主,我们恐怕很难翻得了身。其次,第一夜各位都会有所顾忌,游医很有可能会用掉解药。”
图青云微皱眉头,提出了一个点:“可万一他是谋士怎么办?那我们岂不是直接少了一个助力?”
杜善成也接过话:“叛军阵营最适合和国师对峙的人选就是谋士,若是艾公真是谋士,那我们后续该由谁站出来冒充国师呢?”
宋晏笑了笑:“艾钧若真是谋士,你能指望他给我们透露什么信息呢?如果真向着某个人说话,我倒要怀疑他是不是跟谁有了关系,到时候,危险的就会是我们。”
“至于对峙,这里不是有个最合适的人选吗?”宋晏眯着眼慢慢移过身子向着杜善成,眼睛最后才从原位挪到正盯着对方的地方,“刺客也是平民出身,国师只能验出他好的一面。还有谁能比你更保险呢?”
杜善成的脸色随着宋晏的话一点一点地发白,明明是封闭的室内,他却感到从四处涌进来的冷风。
“我……我做不成!”杜善成转过头,伸手欲要挡半脸,在空中停滞半秒,又脱力似的垂在桌面上。他不敢继续看两个叛军同伙的目光,逃避似地做了妥协:“我晓得了……我会做的。”
宋晏点点头,和图青云同时说出了今夜的人选。杜善成攥紧的拳头在桌边摇摇欲坠,想伸开指节却没有任何倚仗的东西,虚虚地攀附在悬崖的枯枝上。
“叛军请带上面具,妖妃请摘下。”
“请选择你今夜要挑拨的对象。”
挑拨……说的真难听,明明只是好心让他们别作出错误决定而已。刚闭眼不久的图青云垂眼想着。人生在世,本就是身不由己。
图青云叹了口气,他还是习惯有扇子在手里的感觉,至少这时候就可以——他伸手指向对面的人影。
左右都看不清谁是谁,盲选吧,若是能干扰到神仙们再好不过。图青云弯起嘴角,低笑。人的事,神仙来掺和做什么?
“妖妃请戴上面具,国师请揭下。”
“今夜你的使用状态为——”
宗赦抿嘴,他看向天道交叉的手臂时屈起手指轻叩桌面。妖妃选中了他,这毋庸置疑。只是……宗赦看着面前分不出形体的人影有些无奈。是不是猜的太准了些?第一晚就挑到他。
场上人数看似对好人有利,但其实叛军个个有特殊的本事。宗赦将双手搭在膝上,深呼吸,脑中分析目前已经有的信息。
本想验验存吉,白天便可给他定定心神。宗赦长叹一声,只希望对方白日不要慌张得发错言,当成叛军被流放。思来想去,宗赦决定遵从本心,他抬头盯着对面的人影。如果白日里这位是……他第二晚就验他!
“国师请戴上面具,谋士请揭下。”
“请问今夜你要试探的对象是?”
崔云章丢下面具,双手交叉并拢抵在唇前,纯色的瞳孔中冷意一闪而过。
“我要试探艾钧。”
崔的思路和宋晏重合了一部分,他要先确定在这张桌子上说得动话的人是什么立场。
“他的身份是……”天道的声音似乎重新染上了笑意。正当崔云章想顶着拧成八字的眉毛问他笑什么的时候,一根红线绑在了他的小指处,顺着方向就瞧见绑在了另外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影上……
遮住面部的迷雾散去,露出莺白皙的脸。崔云章简直被气笑了,他的嘴角高扬着抽动。好好好……都这么整他是吧!
天道满足的声音回复了他:“谋士请戴上面具,游医请摘下。 ”
“昨夜死的人是——他。”
东叔晏晏双手捧住面具,将它和自己的面部分离,毛茸茸的红脑袋左右晃动着。他搓动着手紧张地寻找着伤者。有他东叔晏晏在,谁都别想在第一晚受伤!
浓郁的血味冲的他咳嗽两声,目光不受控制地转向气味来源。巨大的并行的抓痕划破了规整的官服,胸口深深地镶嵌着三道豁口,大量的血迹竟把颜色生生染成了正红。艾钧低垂着头,歪着身子倒在椅子上。
东叔晏晏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是……不是只是游戏吗?他的视野像被墨水晕开,耳尖连同脸颊冰凉。东叔晏晏觉得自己的呼吸也逐渐和垂死的人同步,心脏 跳动的声音越发响亮。
“你要使用解药吗?”
东叔晏晏疯狂地点头,使用!他使用!
“游医请戴上面具,不良人请摘下。”
“今夜你的活动状态为——”
“天亮了,昨晚平安夜。”
“小柳姐,是这家店吗?”
背着小红书包的段烁捏着挂在拉锁上的HelloKitty气垫,圆圆白白的猫脸摁一下就扁,松手了再慢慢悠悠地弹回来。
柳莫汪伸手挡住阳光,眯起眼睛看着不远处挂上“有事外出”的人影点点头:“当然啦,不是说好了吗?今天我请你们俩拍照,想怎么拍怎么拍,然后呢……你们俩写作业!”
宋未央“啊——”地拉长声音,单肩背着的粉蓝色书包滑下肩膀挂在臂弯处,背带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嘴巴扁成一条直线:“怎么出来玩还要写作业呀……”
柳莫汪半挡着翘起的嘴角:“我答应了——你哥!”她指着宋未央,“和你姐!”方向一转,指尖朝向同样扁扁的段烁,“要监督你们好好写作业!”
宋未央哼哼两声:“小柳姐,你就骗骗小朋友吧!我哥自己上学都不咋写作业!”
而一旁的段烁刚要附和,想起姐姐认真学习的背影还是把话咽了下去,下一秒,她就感觉自己的脸颊肉挤成一条。柳莫汪笑眯眯地捧着段烁的脸来回搓搓,又提着宋未央的嘴角向上:“哎呀,好啦!先不谈那个,我们先拍照!央央,你上次不是说也想拍by2专辑那种风格的照片吗,我特意找到了这家店……啊,闲昼,这里这里。”
一旁整理衣领的闲昼闻声摸了摸耳垂上戴着的视频,富有冲击力的亮片在光下一闪一闪:“你还挺会找,就在我家店旁边。”
段烁被闲昼身上的饰品吸引了注意,她的眼睛变得晶晶亮,情不自禁“哇——”了一声。
柳莫汪嘿嘿一笑:“哎呀我整天到处跑嘛,发现了好东西怎么能不叫你一起?”
闲昼失笑:“是是是,大忙人。走吧,选背景也挺纠结的。”
接过老板递过来的几大本背景图册,闲昼拿来了一支笔和两张空着的白纸。兴许是下午,人并不多,大机器静静地待在一旁,用于遮挡的帘子栓起挂在两旁。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宋未央翻两页记一个,还不忘给段烁想要的编号也写下来。多是一些专辑的封面,人物的面部地方挖了个空,还有一些铺满爱心和蝴蝶结的可爱背景。
段烁翻开了另一本蓝册子,看到一个写了一句话的背景,激动地点着下面的编号:“我我我!要这个!央央快帮我记下来!”
“为什么你不喊我姐姐啊喂……我看看,”宋未央嘴上吐槽着,头靠过去念出了上面标着的字,“我是好小孩。”除了文字,上面甚至还有一些像素化的红领巾和黄色大拇指。
“好吧!好小孩段烁!”宋未央噗嗤笑了出来,大手一挥,把段烁要的全写下。段烁选的大部分是HelloKitty系列动漫人物的背景,也偶尔有一些暗色调的“伱吥懂莪啲媄”,旁边缠绕着荆棘上的玫瑰和紫色的闪电……或许只是小孩子喜欢自然吧!
闲昼握着铅笔抵在下巴,白色的眼瞳中快速删过各种画面。不一会,她长叹一声:“哎……想拍的好多…!”
柳莫汪没怎么翻,屈肘搭在桌面上半撑着脑袋看着他们选:“是诶…这个漂亮,这个也漂亮!啊!还有家族,好厉害吧……”
闲昼敲定下几个,把册子摊在柳莫汪前面:“别老看我们了,你也选!”她把记好编号的纸翻了个面,放在柳莫汪旁边。
柳莫汪纠结地不自觉拿笔的后段戳戳自己的后脑勺,她上学遇到不会的题就爱这样干。最后的决定是几张风景图,闲昼拿着编号对比了一会,摇摇头感叹:“其实我以为你会选那个比较非主流的家族嘞。”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啥子形象啊!”
机器启动,老板手速飞快,不断地输入着编号。宋未央推着段烁的肩膀钻进机器放下帘子,两个小孩在第一次倒计时下有些来不及做动作,咔咔声落下,吐出来一份“鬼迷心窍”的照片。宋未央拿起来看了一眼:段烁似乎是想做闭眼比v的动作,可惜还没来得及伸开就被定格在半空,活像一个刚褪完壳的小螃蟹。而她自己,则是心没合上,手还比着动作,光是看图片,只能表达出来“心碎?”的意思。
段烁抬起小脑袋也看不到她手里的照片,于是踮着脚伸手要看。宋未央根本憋不住笑,把那张拍坏了的放到一旁,好说歹说地劝段烁重新拍一组。
“好吧!但是我是好小孩那一张你得给我看!我要拿回家给姐姐看一份的呢!”段烁很快被说服,二人这次有了经验,顺利地完成了拍摄。
接下来是两位大人的时间,闲昼趁老板输编号的时候和柳莫汪商讨“战术”:“你看这张,我们可以一人比着半颗心合起来。然后,然后这张,我们可以抱着手臂背过身再一起看镜头!反正还有很多组,可以每个都尝试一遍!”
给柳莫汪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完全不知道拍照还有这么多讲究,于是一股脑地都答应了:“你说的好,听你的!”
只是两人的初次也不太默契,不是一个高一个低,就是一个斜着向下一个抬着向上,刚好错开。无奈只能双方一起倒数一二三,才能收获到动作对称的照片。
揭开帘子,宋未央和段烁刚好分完照片。段烁的小红书包上贴着一个大大的“我是好小孩”,而宋未央则拿出自己的大头贴收藏小包,将几张裁好的照片谨慎地合缝地塞好。
“光面还是磨砂?”老板灌了一口水问道。
“光面的!”
拍完照片后,两大人带着俩小孩转头就进了隔壁的隔壁,一家喫茶店。店里的装潢以青绿和红粉色为主,灯光黄而暖,椅子摸上去像是有木头的纹路,手感舒适。
宋未央和段烁刚坐到位子上放下书包,拿出英语课本一抬头。就看到一个正摘下“有事出门”的牌子,换上“正在营业,欢迎光临!”,另一个轻车熟路地从靠近后厨的柜台里翻出一件带着店logo的围裙系上。
“小柳姐…… 你怎么在这里也打过工啊?”段烁惊讶地问出声,闲昼走过来给小女孩们放上一份水钻发夹和渐变色的贴片。
“她呀,”闲昼神神秘秘地说着,“听说在这里,没有她没打过临时工的地方!”
“那个那个漫画里的,超人吗?”段烁脑中电光一闪。
“对的对的,超人。”闲昼毫无负担地逗小孩,“超级女人,super woman。”
“姐姐你叫什么呀?你发音好好听哦。”宋未央拿起了一个水钻发夹,看着闲昼,“有点像我们英语老师…他姓封!衣品也很好看,就是上课老爱让我们开火车try来try去的,我最讨厌被叫起来了!很紧张欸!”
“英语嘛,多看多听多说,自然就会好的。”闲昼笑吟吟地说着,听到后半句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原来每个英语老师都是这样的啊!”
店内盘旋着4inlove的一千零一个愿望,少女们的合唱成了让人因天气而燥热的心的镇定剂。宋未央咬着笔头,眼睛盯着翻开的书页,唇中流出的些许唱词合上了接近尾声的旋律。段烁则是摇晃着双腿,点着小脑袋打着鼓点。书本的角落被她画上了一个小女孩牵着另一个更小的小孩,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着“姐姐→”
“?许下我第一千零一个愿望?”
“?等待着幸福能够听我的话?”
“?不管有多少时间多少代价?”
“?青春是我的筹码?Wu?ohhyeh?”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替换了白天,橙紫色的晚霞填充了每个角落,路上的灯微微地亮起。
柳莫汪正脱下围裙要送两个小姑娘回去,突然,门口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站在门口,他的怀里紧紧揣着什么东西,胸口略显急促的起伏着。
宋未央收拾好书包,嘴里还哼着by2的歌,看见意料之外的来人硬是断了旋律:“爱我的话?给我回答?我的……呃,周,周行忠?你干嘛!吓死人了!”
周行忠上前两步跨到宋未央面前,又退后两步保持距离:“央央……我,我……”
“你什么?”宋未央有些奇怪,周行忠在她面前一向有话直说,她歪了歪头,把露在水钻发夹外的碎发拨回脑后,“周行忠,你不说话我要回家了。”
“我…我…”周行忠支支吾吾了一会,随后把身前藏着的宝贝双手平举着往前一送,腰也弯了下来,面朝着地板,发烫的脸上紧紧地闭着眼。
“宋未央!我喜欢你!”
宋未央茫然地啊了一声,她这时候才看清周行忠递过来了什么东西:一本封面精致,贴着各种贴纸的手抄歌词本,一条够她在脖子上绕三圈的珠子串链,一瓶被五颜六色的纸星星塞满的玻璃瓶。
宋未央别过脸,她觉得自己的脸也好烫好烫。她嘟囔了半句,接过了礼物,周行忠没听清,以为她要拒绝了,愣愣地抬起头问了一句:“什么?”
宋未央眉头一竖,也不管脸红不脸红周围有没有人了,用了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回复。
“我说啦!周行忠你这个大笨蛋!!”
“我答应你了……笨蛋笨蛋!!”
“听说了吗?平康坊出事了。”
柳莫汪拿着商铺里纸扎小人的手一顿,看向一旁眯着眼笑的段烁时脑旁似乎浮起一个红色问号。
不良人行踪不定,屋檐,角落,人群,哪里都可以是他们出现的地方。虽说比不得金吾卫,但也是吃官家饭的。柳莫汪捏着可以行巫蛊之术的纸扎小人顿在半空,无端生出几分心虚,一时忘了问她从哪里冒出来的。
当着官差的面扎小人吗?很有挑战性了。
“怎么这个表情?”段烁凑上前,看清了纸扎小人旁边的介绍,“不受我我白冇有女少讠十?什么意思?”
柳莫汪一把藏入内衬:“小孩子不许看。”
段烁扁扁嘴,不让看就不让看,她都记下来了,回去就问姐姐是什么意思。言归正传,她有些疑惑地看向柳莫汪:“你不好奇吗?出了什么事?”
“死人了?”柳莫汪拿出空荡荡的荷包,将里面的一些残余的钱倒出来,清点最后的数量,“最近路上金吾卫多了不少,家里那个小丫头上值的时长也变了。除了死人,想不到别的理由。”
“话是这么说啦!不过金吾卫多也有可能是因为三天后就是广运潭盛会呢。”段烁看到了对方手里的余额挑起一边的眉毛,“这个数量可撑不到月底,你又做了些什么?”
柳莫汪回忆起刚进西市的时候,一个用红发带梳着椎髻的小女孩迎上来,笑眯眯地竖了五根指头,问她是要五文钱还是五两银的消息。
“然后呢?你买了五文钱的?”段烁走在柳莫汪的边上,背着手时不时踢着路上的石子,“这也不对,还没到十五,不该就剩这么点了……你,你不会……”
柳莫汪哈哈干笑两声,尴尬地摸摸鼻尖点头认了。
段烁瞪大了眼睛,你了半天也没接上后半句,缓口气后立刻又把住柳莫汪的双臂前后摇晃:“你糊涂哇!有这钱做点什么不好,从一个小孩手里买一个不知来路不知真假的消息?要真当镖师这么赚钱,我不如早早辞职也去干了!”
柳莫汪被晃得前倾后仰,她反手扣住略显激动的段烁,醒醒晃晕的脑子:“其实……也并不是……完全无用……吧?至少知道了万鸿商会的靠山是谁。”
段烁停下来。无他,万鸿商会的消息都有些难打听,听说上月的鉴宝大会流出了一个贴满符纸的怪异铜镜,现在都不知道是被谁拍走了。
“红雀儿说,是——”柳莫汪没有说下去,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你抬头看什么?”段烁也奇怪,跟着抬头。入眼的只有一片湛蓝天空,无云,细碎的阳光刺得她眼睛有些干涩。心念一动,段烁自动理解了未明说的话。
段烁一巴掌拍在柳莫汪后背,后者踉跄地往前两步,回头不可置信。段烁没有第一时间关注对方的神情,而是皱着眉扫了一圈周遭的环境。不知不觉间,她们出了西市,随人流汇入北门,来到了平康坊的巷口。
段烁这才拉着柳莫汪躲入墙角的阴影处,压着声音:“你不要命了,这种消息都敢打听。那可,那可是……”若消息属实,那红雀儿的叫价着实低。段烁一面颠来倒去地说着你就把这个消息烂心里,一面不禁思忖那流出的铜镜,可否也在天家的掌控之下,那为何还会传出铜镜被人拍走的消息?
柳莫汪看看地面,又看看段烁有些紧张的神情,叉开话题指着前面的巷口道:“小段,你看前面……是不是出了问题的地方。”隔的远,只能隐隐约约地瞧见似乎有着一个穿着制服的人立在巷口前。
段烁抛去了不妙的猜测,同柳莫汪一并轻放脚步,悄然无息地来到了巷口。当值的金吾卫虽然人还站着,眼睛已经闭上了,轻微的鼾声从口中传出。
“金吾卫的声誉就是被这样的家伙败坏的。”
柳莫汪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段烁已经拉住了路边买胡饼的大娘,热络地拉起家常来。大娘常年在这里卖饼,耳朵不大好,总是要段烁一遍遍重复刚才说的话。
“啊?姑娘你说啥?买饼?这地方我卖的饼最劲道,胡人也爱买嘞。”大娘捕捉到关键词胡饼立刻热情地推销自己的声音,“只是吧,有个熟面孔的今天没来,哎呀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作孽哦……”
段烁向柳莫汪摇摇头,这里没有更多信息了。柳莫汪则是眨了眨眼,看向一旁正在门口揽客的青女,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刚开口这位姐姐四字,就被轻盈的水袖勾住了前臂往前一倾,落在了一个柔软的脂粉味冲鼻的怀抱。袅袅的声音嬉笑着响起:“小郎君~在门口说话多没意思呀?进来坐坐罢?奴家瞧您是生面孔,就由奴家来带您逛逛这倚香楼~”
柳莫汪被粉呛着说不了话,勉强扯出自己的脑袋拔出胳膊狼狈地退后两步,面上蹭了些许白粉,平整的衣物也因摩擦起了些褶子。她站在那位青女面前一米的位置,说什么也不肯再过去一步,脸上的薄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顶上。
逗乏了,那娘子才施施然开口,团扇遮住下唇,双眼眯起,似有些嘲弄:“听说呀,这里头没了一个人,赤身露体的,脑袋都没了。”
谢过青女后顾不得她的挽留,柳莫汪逃也似地抓着段烁就绕到侧面小巷,从后方绕到巷子里。段烁被抓着也不恼,还有闲心笑话柳莫汪的窘迫:“哎呀……柳郎艳福不浅啊,先有舞姬高楼抛绣球,后有青娘自请伴左右。”
柳莫汪脸上的红晕还没下来,咬牙切齿道:“别打趣我了。”
二人的注意力转向地面一大滩发褐的黑血,边缘已经凝固,四周并无喷溅的血迹,尸体不见了,或许已经被仵作弄去查明。
“没了头,却只有这么一点血?”柳莫汪看过道上的为了抢镖取人首级如切菜剖鱼,那血溅的到处都是,出来的人个个都是衣襟染血。就算手法高明……柳莫汪三两下爬上墙头,伸手掰着看蔓延出来的枝干看其上的叶片,“就算只往一个方向喷,也不可能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段烁点着下颚,忽而低头一看,拾起了一旁的草里碎成两半的香球,凑近闻闻,里头香气只剩点点,萦绕在段烁的指尖。香球内壁还刻着一行小字:“南里一曲,奇香木娄,元氏……小柳你下来看看,这是啥字。”
柳莫汪扣住一片砖瓦往下一翻,拍掉手上的灰尘接过香球,眯着眼和脑海中的图鉴比对:“南里一曲,倚香楼,阮氏。”
二人对视一眼,段烁拿起香球塞入兜里,脚尖轻点几下土墙,跃到其上,踩着结实的瓦片飞向倚香楼;柳莫汪压低帽檐,往脸上糊了层东西,几息之间便没入人群混进大堂,确认了阮氏所在的房间。两人一个撬开阮氏的窗,一个钻进去手疾眼快地捂上阮氏抱着琴正欲尖叫的嘴。
阮氏哪见过这阵仗,以为自己得罪了什么大能,马上要命丧当场。她的手紧紧抓着柳莫汪捂嘴的手臂,一时被激得泪眼婆娑,落下玉珠三两滴。
段烁放了一些钱在红木圆桌上,安抚阮氏道:“你别怕,我们就是问点事。”
阮氏慌不迭点头,待柳莫汪揭开手后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生挤出一个笑来:“姑娘郎君找奴家何事呀?奴家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段烁亮出一个香球放到她手心里:“姑娘可识得此物?”
阮氏捧起碎的不行的银香球细细地拨来拨去,不一会便放下了这个物件:“这是一个胡人恩客从奴家这拿走的东西,那人整日披着一个斗篷,看不清真容,出手还算大方。”
阮氏沉思一会,又犹豫着开口:“有次忘带银钱了,他许是觉得下了自己的面子,将来送钱的小厮骂了个狗血淋头,还上手揍了一顿……”
段烁记在脑中,等着后续朝头儿汇报的时候用:“娘子可还记得其他事?”
阮氏:“奴家也不是很清楚,他曾吹嘘过自己即将完成毕生夙愿什么的……听上去不大好,奴家未曾对他人谈过这事。”
二人谢过阮氏,又走了老路蹿下墙。阮氏放下琴,拾起段烁留下的钱财,嘟囔道:“真是两个怪人……吓死老娘了……”
过了晌午,段烁说她要回去向头儿汇报香球的事先行离去,柳莫汪则是站在了范府的门口表明来意。
门子问清楚后便合上大门,过了一会重新打开,伸出个脑袋:“少爷要见你,壮士跟小人来罢。”
穿过繁复交错的走廊,门子弯着腰走在前方,来到最后一道门槛前,让到一旁:“壮士进去吧,少爷已经等待多时了。”
柳莫汪有些发怵,等门子转身时才缩缩脑袋,犹豫着是推门直入还是先叩几声询问少爷,思来想去间,面前的门被人两手推开。
面前的人身着白月长袍,一柄合起来的银纹山水长扇捏在手里。他抬手扇的前端挑起柳莫汪的下巴,左右拨弄着看看,“本少记得,你之前不长这样。”
“回少爷的话,”柳莫汪退后一步躲开扇子的拨弄,弯腰行礼,“某方才用了一些遮掩容貌的法子。”说完便当着对方的面将伪装的面容揭开来,收入腰间另一个包里。
范一指兴味愈浓:“江湖之人都像你这般会易容吗?你可还有其他的本事?”
柳莫汪老老实实地答道:“大家都有各自的本事,某只精于此道。”其实还有逃得快的门道,只是老师傅耳提面命,让她别什么都往外说才删去了后半句。
接下这份陪有钱人家少爷出行的活是老师傅为她求来的。柳莫汪学习弓弩,锻炼体能,修易容之技,单独走镖的难度太高,而且老师傅给她介绍活的时候,总有主顾看她模样年轻,又觉得身弱,原本能干的活也总是告吹。
柳莫汪又是个存不下钱的,断了单就要接连着吃土了。她抬眼看着若有所思的少爷主动提出话题:“少爷让我这时候过来,是要出门么?”
范一指唔了一声,弯起月牙眼,啪地一下展开扇面,是一幅泼墨山水图:“是呀,本少要去大慈恩寺听经会求签,就劳烦柳郎护吾周全了。”
大慈恩寺。
寺内稍显拥挤,香烟缭绕,迷迷蒙蒙地为这座泛着金光的寺庙披上了一件羽衣。
范一指没有举香供奉,也没有随人流钻入经会旁听真言,而是拉着柳莫汪在一旁闲逛,持扇观看人生百态。
有个小和尚正在安抚一位愁容满面,不时哽咽出声的香客,范一指和柳莫汪凑近了些才听得。
“我苦命的娃儿啊……这几日究竟是怎么了,总是做噩梦,昏睡不醒。醒了发痴症,木呆呆的,吃饭都不香……”香客哭诉完便跪下朝佛像重重一磕,“佛祖保佑保佑他吧……等他病好了我就带他来还愿……”
“你说这小孩会是什么情况?”范一指挡着下半张脸往柳莫汪边靠靠,低声问道,“听上去魂不守舍的。”
柳莫汪看着满是香灰的供台,烟雾自上升腾,鼻尖似有一股糊味传来。
“小孩子通灵,又体弱,大概是被什么吓着了。”柳莫汪感觉自己的声音被拉的无限缓慢,轻飘飘地隔着一层膜,“……偏偏看到的事没法和任何人说,于是就憋着,闷出病……然后……”在梦中重复折磨自己。
高台上端坐的佛像眨动着金子做的眼睛,附身朝她看来。佛像上的金屑开始随着裂缝崩落,露出底下烧的黢黑的腐肉,脓水滴滴答答地浇灭了香台。香客们只顾低头叩拜,无人注意到台上的异变。
柳莫汪脸色煞白,她不受控制地倒退,却好像撞在什么黏腻的东西上,强烈的腐臭和糊味锢住了她的身体。有人紧紧地锁着她,黑绿色的液体灌入她的口腔,耳旁低声呢喃着:“小六儿……你忘记了么……忘记了阿娘么……”
这是幻觉!这是幻觉!柳莫汪的指尖深深没入掌心,疼痛撕扯着理智,但眼前的景象一点都没散去,反而愈加逼近。柳莫汪冷汗涔涔湿透后背衣衫,如溺死之人般开口:“救……救我……”
“柳莫汪!”
眼前的枯败景象如同镜面般碎裂,视野清明后,柳莫汪看到面前的范少爷皱紧了眉,常拿着扇子已经拴在腰间,双手拍着她的肩膀一遍遍叫她。
“多…多谢少爷。”柳莫汪理智回归才发觉自己在任务时间做了什么事,抛下主顾在一旁自己伤神,实在是大忌!柳莫汪耷拉着脑袋,谨小慎微地跟在范一指身后没再多言。
范一指皱起的眉头并没有因为柳莫汪的示弱而松开,他并不是想……算了。那个小和尚送走了香客,朝他们走来。范一指摩挲着扇柄的银纹,有意无意地问道:“你们这里,最近出了什么事?”
小和尚大惊,强压住情绪反问:“您如何得知?”又左右看看,小声说,“也算不得大事…就前几日有个在寺庙的久住的香客失踪了,他的衣服盘缠丢在房里,报了官也没见到后续……”
范少爷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又转向抽签的签筒:“你把那个拿过来,本少要抽……本少身边这位壮士也要。”柳莫汪诶了一声,指着自己:我也要吗?
范一指哼笑一声:“对,你也要。”
签筒摇晃,两人共晃出来四根签,各取了一根看上面的签文。少爷抽到了下下签,上面写着:阴阳作事未和同,云遮日色正朦胧。心中意欲前途去,欲去前途运未通。
柳莫汪看了眼自己的那根,上上签,上面写着:名显有意在中间,不须求名禄自安。早晚看看今日后,花发苍苍似牡丹。
“原来如此……”范一指低声说了些什么柳莫汪没太听清,只见他松了眉头凑过来,“哎哟,柳郎运气正正好呀!前途顺遂~”
柳莫汪慌张地应了两声,忙不迭地将签文还了回去。
“才过了一个时辰,这里没什么趣味了。走,陪本少去曲江池寻些乐子。”
曲江池。
池旁有些许店家售卖着手工制作的灯,杨柳旁有孩童聚集着放纸鸢,还有一些拾着石头打水漂。
池旁有一金吾卫正打捞着歪了路的灯,令人惊诧的是,他还要翻转一下灯,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见二人来到池旁,江迎秋放下刚检查完的灯放入池中:“两位公子若是要放灯入池,还请先同我说说要放什么东西进去。”
江迎秋直起身敲敲僵硬的肩膀,二人这才看到他脚下铺着一些被水泡发的贡糕,缺水的螃蟹,湿淋淋的钩夹,闪闪亮的银锭之类的东西……长安人都在往里面装些什么玩意啊?放灯就好好放灯啊喂!
江迎秋注意到了二人的神情,有些无奈地摊手:“有人报案说池水浑浊,喝了犯困,才让我们到这来查明原因。”可是一上午,除了重复率极高的无意义内容,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江迎秋什么也没找到,不由得有些挫败。他叹了口气,拧出下摆吃的池水,淅淅沥沥打湿在一张墨纸上,隐约可辨得“长生”二字。
岸边看着这场打捞运动的还有两人,他们低声交谈着:“你还记不记得前几日这被捞上来一个人?”
“记得记得,唉,别提多吓人了,头都没有……这池子里的鱼不知道还能不能吃了……”
“现在还想着吃!馋死你算了!”
柳莫汪耳尖微动,范一指在一旁看着一个小孩打水漂,心痒痒,便也拾了一块,朝池水里扔去。石块乘着水波,两三下飘到了池中央才下沉。范一指听着周围小孩哇啊的声音,骄傲地挺着胸膛,朝柳莫汪示意:“你也去试试。”
柳莫汪不懂但照做,一块石头被掷入池水,水波很小,但并没有飘的起来。不一会,池水上浮出了一条翻了肚皮的鱼。范一指不大高兴,他看着柳莫汪略带谴责:“本少先前没有听过你讲你有捕鱼的本事!”
柳莫汪摸摸鼻尖。今天之前,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啊!
“哼。”
一路向东,二人来到了广运潭边。一时觉得有些口渴,找了家茶铺坐下喝了些茶,就听得隔壁乐师同他人谈天。
“是啊,我来这就是为了偷学梨园的曲艺。那可是宫里来的,平常听得到么?可惜排演的时候有个乐工昏倒了,接着就有一个穿着斗篷的家伙同教习吵了起来,臭脾气。”
范一指端起茶水,茶水清亮,茶底漂浮着一些碎渣,比不得他在家中喝的茶:“哎,最近真不太平。”
柳莫汪没接话,或者说,她不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才算合适。她端起茶杯冥思苦想,也没想出什么独特的见解。
“柳郎,你好闷。”范一指不赞同地摇摇头,“这样不招小姑娘喜欢的,知道么?”
“啊……多谢少爷指点。”柳莫汪干巴巴地回应道,然后得到了少爷以一个“呆”字作为结尾。
从广运潭转出来后少爷便说要回家,回到范府大门前,范一指解下腰间荷包丢给柳莫汪。
“本少赏你的,算你今日工钱了。”
范少爷说完便被门子迎了进去,而柳莫汪捧着荷包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霍!两贯铜钱和一些碎银囊括其中,这已经够的上柳以往大半个月的工钱。
但当她想抬头再说些什么时,门口已经没有人了。
西市酒楼。
柳莫汪得了工钱,此刻晚霞已经占据了大半片渐暗的天空。她想到昨晚花秋礼抱怨的活又多了的话,回家的步子偏移了一个方向。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了常买的酒楼处。
“小二,打包一份水晶龙凤糕,枣肉多些……”柳莫汪走进去熟练地交代了要买的东西,恰逢一人要擦身而过。
那人穿着宽袖便服,身姿挺拔,黑发混着红披散在背后,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几道沟壑。
“艾叔。”柳莫汪悄悄打了声招呼。
艾钧回过头朝她颔首:“近些日子,莫走小路。”
“知道了。”
柳莫汪目送艾钧跨出酒楼的门,他手上还提着一份包好的点心,兴许是给家里那位带的。
“客官,水晶龙凤糕包好了,您慢走。”
柳莫汪提着糕点,跨出了酒楼。或许是盛会将近,街边已有匠人在搭建台子,一路张灯结彩。平日工作到更鼓响前的摊贩也早早收了摊,同家人或好友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笑着说趣事。
柳莫汪的眼神突然在一处停住——那是一个披着青翠竹叶外衣的小少年。他先是垂头看着一盏小鹿灯笼,随后向老板说了什么,下一秒,他就从老板那赢来了这盏小鹿花灯。
也许是巧合,那孩子拿了灯回头的时候,刚好同盯着他发愣的柳莫汪对上视线。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柳莫汪看不清少年脸上具体的神情,她只是在心底某处品出了一丝莫名的欣喜。
不多时,一头白发的魁梧男子从旁边走来挡住了她和小孩的对视。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那人就回头快速锁定了她,柳莫汪被看的发毛,连忙低下头走自己的路离开了。
“认识?”赫连铮直到对方离开才把视线放回黎瞻身上询问,宽厚的手掌搭在小孩肩膀处的竹叶花纹上。
“不认识……师父我们接下来去哪?”黎瞻摇摇头带过了这话题,他向赫连铮晃晃手中的小鹿花灯。
赫连铮直觉小孩在引走他的注意力,若是不认识,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吗?
“………跟上。”
一路溜回家中的柳莫汪头也不敢转,生怕那人带着小孩过来要她给个说法。推开自家木门,刚要进去就被一团棕发脑袋顶了出来。
清脆的声音带着笑意:“我今日回来的早,小柳儿,你快说,你想不想我?”
柳莫汪提起来油纸包着的糕点,故意拉长语调:“秋礼不知道我想不想?好伤心——那这份好吃的糕点只能我自己吃掉了——”
“唉唉唉?!”
花秋礼今日早班。刚回家,就把柳莫汪留下的菜饭热了热,坐在凳子上晃着双腿看话本子,辨认出了熟悉的脚步声才一股脑冲出来。
“小柳儿,你好像很高兴?”花秋礼一手端着糕点往嘴里送,一手拿起另一块递给柳莫汪,“你进门都笑着呢,别想瞒过我的眼睛!”
柳莫汪接过糕点咬了一口,软嫩入味的糯米夹杂着枣泥滑入腹中,暖意充盈着身体。
“是啊,寻了份好差事。”
三天前。
栖弦拢了拢搭在手臂处的披帛,面前的茶壶口徐徐地升上白烟,伸出长袖的白皙指尖敲打着桌面,烦躁尽显。她起身走到开着的窗旁,一条翠青小蛇缠绕在窗栓上,见人便咝咝地伸出伸出舌尖,似在威慑。
栖弦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对着那蛇脑袋就是一拍。小蛇没有张嘴吐出毒液,反而收回了蛇芯,扁扁地从一旁的土墙攀爬着离开。意料之中的把戏,栖弦瞧着它离去的方向冷哼,将窗户锁好,再次坐回椅上。
她托着茶碗的底部,碗沿凑到唇边,热茶的雾气遮住了锋锐的眉眼。
3,2,1。栖弦停下叩击,一人推开门径直走向她,亲密地挽着手臂坐在邻近的椅子上。
“你早说想见我,我不就早早来了吗?”艳丽的面容凑近了栖弦冷漠的脸庞,异色的双眸紧紧锁定在她的身上。栖弦无言,抽了一下被抱住的胳膊,没抽动。
自栖弦进入此山中已经三月有余,若是寻常游玩误入,她也不介意发展一段及时行乐的交往。可偏偏,是在她外出做事的时候遇匪,接着就被面前这个家伙掳进山里,同家中侍卫断了联系。若要说这其中没有族里那些老不死的黑手,栖弦一点都不信。
“桑榆,你何时放我走。”栖弦已经懒得再做客气的假面,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诉求。面前这人看着有求必应,实则违背她意愿的所有都装作听不见。栖弦不明说,桑榆永远当做没发生。
桑榆的眼角极微小的抽动了一下,挽着手臂的身躯更加贴近栖弦,温热的身躯半挂在她身上,手逐渐抱住了她的腰身。桑榆伏在栖弦的肩颈处,即使对方已经皱眉,仍然是摆了无辜的模样。
“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吗?我救了你,你给我当媳妇。”桑榆舌尖滚出几句清脆的话,她的眼神完全没有离开过栖弦,从眉眼,再到唇瓣。叽里呱啦说啥呢,想亲。
……谁跟你约定好了?栖弦忍住了白眼的冲动。刚到这地方来的时候,桑榆还装装体面,分给她单独的屋子,除了每天高频率见到桑榆外,既没有监视的蛊虫,也没有掺在茶水里的软筋散。
但就在栖弦决意辞别的时候,桑榆完全换了一副模样。限制她的出行,同村里人的接触,当着她的面放出了有专门监视她的东西——方才窗台上只有一只,可是这间屋子……栖弦的眼睛转动着扫过屋内简单的陈设,在看不到的阴影处,到底还有多少虫子?
“你不放我走。”栖弦用了肯定的句式,她现在才把目光施舍给桑榆,眼底压抑的怒火似乎正在燃烧,“桑榆,你到底,要做什么?”
桑榆却是大笑起来,她强硬地掰过栖弦的脸,紧密地贴在一块,勒的栖弦的呼吸略带急促。桑榆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卯足了劲,挤压到她自己也感受到了微妙的不适。
“我要做什么?呵,栖弦,你当真是无心无情。你不懂我要做什么?你只是装傻,外边的东西能有我重要?我可以给你我的一切,只要你想要。”最后的话语中甚至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我不要。”栖弦补足了对话,一侧的头隐隐作痛,每次都是这样,最后又会绕回你怎么不爱我的话题,对真正的问题闭口不谈。
她不会留下,而桑榆也不会放手。
“别再说这样的话了,栖弦。在这里惹我生气没有任何好处,你是最会权衡利弊的。”桑榆突然软下语调,伸手将垂落的发须捋回栖弦耳后。
“……或许你只是太闷了,”桑榆轻晃指尖,天花板,墙角,乃至坐着的桌子上悉悉索索的声音都不绝于耳,不一会又回归寂静,“不要想着逃跑,其他随你。”
栖弦脸上并未出现喜色,她只是看着桑榆,不知道她这次又要卖点什么药。但桑榆也并未解释,含着笑退出了房间,只留下一句话。
“两日后,村中办庆典,我会在那时同族人讲明你我的关系。”
两日……栖弦垂下头,捏紧了茶碗的边缘,必须要在这之前离开此处。
两天前。
一个身着粗布衣裙的妇人在一条小巷处拦住了栖弦:“栖少主,我知道您。”
栖弦眉头一跳,她微微偏转角度打量着这个妇人,虽然穿着简陋,但十指上并没有太多的茧,脸上肌肤光滑,比起这村中其他人来说有些格格不入。面对妇人的示好姿态,栖弦并没有回应。
“奴家是长安人,少时被卖来此处。”那妇人抬起衣袖拭去眼角的泪,娓娓道来,“没有他人引路,根本走不出这山中。但等到奴家知晓后,也已经被家长里短绊住手脚,歇了心思。”
妇人的话声声凄厉,字字诛心。栖弦不愿继续深想留在这里的后果,她打断对方的诉苦:“既然没了心思,为何又要帮我。”
妇人放下手中的衣袖,上面湿了零星几点水渍,目光诚恳:“但奴家的父亲母亲仍在长安城中,只求少主回到长安后能给他们带句话,奴家这命也算是值当了。”
栖弦咽下了后话:“……何时。”
“一天后便是村中祭典,桑榆大人会扮成巫祝起舞祈祷,那时,就在这条小巷碰面,奴家带您出去。”
祭典当天。
栖弦按照约定来到了小巷中。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庆典忙碌,全村人都聚集到了村中央的祭祀台旁。甚至不用如何费尽心思地躲藏,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妇人倒是左右看了两眼街道,压着声音拿了件黑色披风递给栖弦:“山中蚊虫繁多,还请少主披上这件衣服以防叮咬。”
栖弦依言披在身上,鼻尖耸动,她闻到了一阵若有似无的花香和蜜蜡气味,甜腥腥地黏附在鼻腔。
山路确实难走,栖弦紧紧跟在妇人身后七弯八拐,耳中的嗡鸣声从轻到重,吵得她心烦意乱。又一次拐弯后,妇人拨开了面前的灌木丛,栖弦认得出来,这是她遇匪的地方……原来这么近。
“少主,奴家的父亲母亲……就拜托给您了。”妇人一步一步退后,把前路让给了栖弦,背在身后隐隐显露的手腕处银光微闪,“您一定……要好好同他们问……呃?”
刀尖刺入粗布衣裙遮挡的腹部,溢出的血水呈发散状逐渐染红衣裳。在妇人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栖弦手腕一翻,插入体内的刀尖狠狠旋下了一块血肉,啪嗒落在地上,刀身卡的更深。二人脚下的泥土已被黏稠的液体覆盖,妇人口鼻处喷出的鲜血沾湿了栖弦的衣角,但抬起眼看到的,只有栖弦居高临下的冷漠之意。
“戏演的很不错。”栖弦淡淡地点破,伸手将披风扔在了紧紧抓握着刀柄的妇人脸上,失血过多的妇人摇晃着后退,一脚踩空,滚落到陷阱里,随后一阵令人牙酸的啃食声密密麻麻地响起。
栖弦没有再去看对方的结局,接过等候在此地的护卫手里的帕子后,轻轻擦去衣袖上的污渍,顺手连同那块手帕也一同丢在坑内。
“少主…长老那边……”
“立刻回长安。”
歌舞将熄,桑榆在后屋褪下繁杂的巫祝服。高架上的陶罐猛烈摇晃,摔到地上碎裂,露出一条半死不活的长虫来,桑榆取下发簪的手一顿,眼底阴郁蔓延。
“哈哈……”
明明是笑声,却尖得发狂,冷得刺骨。
“长安……长安……我记下了。”
“栖弦……你可要在那,等着我。”
柳莫汪回到长安,已不知时辰多少。
厚重的云幕笼罩着长安城,将白日里的喧嚣一同压入静默的夜。屋檐下灯笼里的烛火熄灭多时,沉重的步履声踏着黄土,照着一定的规律,不显杂乱。
这是第三批……柳莫汪蜷缩在一房屋檐和摇摇欲坠陶罐的夹角处,默默听着金吾卫的声响默念。她借着阴影匍匐于地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喘息缓解不适,手紧紧地挡住腹部。黏稠的液体不断的渗透着单薄的衣衫往下滴落,脸上已是大汗淋漓。即便疼到眼前涌现一晃一晃的黑影,柳莫汪仍然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紧咬的牙关内血腥气弥漫。
只因唐律规定:宵禁无故夜游者,杖二十。现在的柳莫汪,绝对吃不了这场重罚。而她又不知怎么躲避金吾卫的追查,走投无路之下,只得缩在这一方狭小的角落,头顶上的陶罐似乎下一秒就要摔落在地,暴露她的位置。
腹部的肌肉痉挛,柳莫汪勉强半爬起身,斜靠在矮墙上。她将破衣衫揭开,眯着眼借着丁点月光看着伤痕。张口较大,从遇袭的地方回到这里的时间,血还在流。
老师父没说过…这种时候要怎么办啊……柳莫汪脑中嗡鸣声不止,大量的血液流失使她无法再做出翻墙走壁的灵活行为。这副模样出去,别说安全归家,怕是刚走出藏身处,就要被当街擒拿了。等白日被送到官府去,还得老师父和小花来救。
那孩子本来就心思细腻,再吓到她就不好了……柳莫汪的头逐渐下沉,意识也逐渐蒙上了一层雾,裹挟着飘远。
再等等…再等等…等到更鼓响了第一声,就可以……可是更鼓要什么时候才能响呢……?
“你是…?”
迷蒙中听到询问,柳莫汪反射条件地翻身向后跃起,顾不得腹部的伤,下意识握紧了藏于身后的弓弩,惊疑地瞪着来人。
宗赦手里还捧着特赦的文牒,不久前刚给再一次路过此处的金吾卫查看放行。正欲归家就被细碎的声响吸引了注意,以为是什么动物之类,上前两步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个人。
宵禁本不该有行人出门游荡,不论是出于何种原因。宗赦和柳莫汪四目相对,他能感觉到眼前的人紧绷的状态,手还背过去不知道握着什么。宗赦没再说话,而是挡着大半部分的街道,侧身让开一条路,空着手推开木门,示意对方进去避避。
他当然可以把还未走远的金吾卫叫回来,将此人逮住吃一顿板子,以正律法威严。但是……宗赦注视着对方一步三晃,左右欲倾的样子略微移开了视线。事出有因,律法也并非不可变通之物。
“多…多谢恩公……”待钻入屋内,柳莫汪才松了一口气,刚想转头向好心人致谢,话未说完就被灯火照耀下映出的青绿色圆领袍衫卡住,堵在了胸口。纵使不知其什么官职,但总归是个当官的啊!和那边那伙金吾卫一同为天家做事的人呀!
柳莫汪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样的表情,但她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不好看,身体微微发着颤,自发的弓腰屈膝就要往地上跪,吐露出来的话也生硬地变了调:“明…明公,小人无意冲撞您…”
本是忧心屋内太暗绊倒在哪里加重伤势,宗赦点燃了灯盏,转身欲引其落座,还未张口就看到这人弓着身躯抖成筛糠的模样和即将磕到地面上的双膝。
他长的很可怕吗?宗赦将灯盏放在桌子上,将柳莫汪扶着坐在凳子上,思考起了这个问题。按理说不该,初当探花使的时候还被人称赞过面若桃李解意似春风呢。
“……用过饭了没?”
“……啊?”
简单做了止血手段的柳莫汪捧着一碗清粥坐在位子上神游,面前还摆着一碟小菜。她举箸,看一眼宗赦,落筷于菜上,再看一眼,缓缓夹起来放入口中,再再看一眼。
我吃了哦!真吃了哦!
宗赦寻来自己的一件衣物披在柳莫汪背上。上药包扎的时候对方就表现出了明确的抗拒之意,坚持要求自己来,他猜想或许是不适应他人伸出援手。但柳莫汪身上的衣衫到处都是破口,已经不能称之为衣裳了,就是几根破布条子连一起挂着。
宗赦握着半卷书凑近灯火翻阅,偶尔抬眼就看到柳莫汪做一个动作就要看他一眼,似在反复确认真是给她吃的,无奈又好笑:“舟车劳顿,又伤重,如何躲得过金吾卫的巡查?因何在外游荡不归家?”
在得到明确的许可后,柳莫汪风卷残云般扫荡完清粥小菜,粥底都被筷子刮得干净。意犹未尽得听闻宗赦的询问,挺起来的背脊再次塌陷下去,支支吾吾:“嗨呀……头回单独出镖就被人埋伏了,幸好货送到了,只是钱就……”坏了,咋跟老师傅交代……柳莫汪后知后觉想起了这回事,惊出一身冷汗。
她咋补这个窟窿?!!
柳莫汪说着拢了拢宗赦披在她肩上的衣物。这件也是青绿色的,只不过并非官服。面料轻柔,内里打着些许补丁,外观看起来还算新,领口和袖口处泛着淡淡的皂角香味。套在身上略显宽泛,伸直了手臂也只露出衣袖半个手掌的距离,不过刚好能遮住她不便示人的地方,活动也不受影响。
宗赦听了半晌,没等到下文。一阵鼓声突然从窗外传来,打破了再度凝滞的氛围——天蒙蒙亮,更鼓响了第一道。
宗赦从窗外回过头,只见眼前只摆着一双整齐的碗筷碟子,一点残渣也没剩下,而柳莫汪已经不知所踪,后屋的窗开了一边。
还没问名字,希望下次见到他时别再受这么重的伤了。宗赦轻轻长叹一声,收拾完碗筷后稍微整理了仪容,又紧接着出门赶着朝会。
一月后下值时间,宗赦拎着布包回到家中。这是在金吾卫任职的花秋礼塞给他的,说是为了答谢他的善心。
思虑着,宗赦手指轻翻松开布包的结,正中央是他那件借出去的青绿色衣衫,整洁地叠好摆在中心的位置。抬起衣衫一瞧,下面还有一个小布包,拆开来看是一个密封性良好的餐盒,最里头垫着一层油纸,其上是一些蒸好的米糕和炒好的酱菜腊肉,丝丝地冒着热气。
看来他过的还不错。
………
“小柳姐啊…哪有人报答人是做一碗菜的?再不济也应该是些什么银钱,配饰之类的吧?”
“哎呀我怕他不收吗,菜不吃可就真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