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原与酒神节
芜原
珀伊·夏蒂埃(Poey Chartier)
一.芜原与酒神节
微cult注意*
“珀伊小姐,您作为夏蒂埃家族的女儿,不该去阅读那样一本有伤风化的书。”女仆看上去大概四十来岁,下颌棱角分明,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向后绾成一个髻,几条刀削一般的皱纹斜着匍匐在干瘪的薄唇两边,让她看起来严肃又刻薄。劳伦斯女仆已经在夏蒂埃家待了二十多年,似乎理所当然的将自己也视作其中的一员,时刻监督着珀伊,好让她不做出任何逾矩的事。
“我知道了,劳伦斯。”珀伊阖上书页,没有忘记斜觑一眼页脚标注的页码。
壁炉里的篝火劈啪作响着,焰舌在墙上的投影晃动着,窗外淅沥的小雨在敲打着窗台,雨让空气里的香根草气味更加浓稠,浓稠得跟在手心里碾碎的香根草汁液味道没什么两样。珀伊伏在窗台上,身体前倾,好让腿垂下时脚尖刚好能触到地板。玻璃窗外能看到氤氲的雨汽包裹着芜原的绿意,像一团化不开的绿雾。
珀伊忽然觉得自己是因盗取火种而被锁在高加索山饱受折磨的普罗米修斯,而劳伦斯女士就是那啄食她肝脏的鹫鹰。书中到底藏有多少夏蒂埃家族不得涉及的秘密,珀伊感觉到她匮乏的心灵像饿殍的胃一样在不断灼烧着。
除了幻想,这是她唯一可做的,这位鹫鹰女士总不能剖开她的脑袋,去细数里面究竟有多少违背夏蒂埃家族信条的东西吧。连绵不绝的幻想总能让她时刻身处一个遥远的世界,没有家族信条,没有荣光,没有劳伦斯女士和父亲,一个真正的自由之地。
气温在黄昏到来之际骤然降低,劳伦斯替珀伊裹上棕色的厚毯,米白色的菱格花纹交织在墨绿的葡萄藤状的纹样之间。珀伊将右脸倚在手臂的内侧,银白色的辫发顺着肩膀垂落,她远眺着视野极尽处蜿蜒而下的河流,在一片静谧里的暮光里沉思,看着远处的人们在河岸的周围簇拥着,他们在等待夜晚的降临。
芜原将在今晚夜幕降临之际迎来一年一度的酒神节,河岸边燃起窜天的火舌,悠扬的芦笛声和歌颂丰收的赞歌交织,人们在筵席上举杯欢庆,欢呼着庆祝狄奥尼索斯为他们带来艺术与美酒。紧接着,喝得酩酊烂醉的人们会将狂欢推到最高潮,人们围绕着篝火形成一个个独立的圆,将被褥或碎布披在身上即刻可从庸人化为众神,在篝火畔上演着一幕幕有关宗教和神话的戏剧,掌声、欢呼声不绝于耳。葡萄酒的绛红色琼浆被随意泼洒在撕碎的衣衫和裸露的肌肤上,像溅起的血液。
涌上神经末梢的酒精让人们大脑迷醉,自己和身边人此刻都是那奥林匹斯殿的神祇,无论性别无论年龄,都应该趁此良宵纵情神色,自古希腊起,肉体就被视作为和谐与美的载体。人们意乱情迷地拥抱着,感受着肉体之美,与肌肤相亲带来的交融感,吻是唇与唇相接的拥抱,是最卑劣渴求的交融,脆弱而柔软的唇瓣唤醒着欲望,于是人们渴求着、啃噬着、撕咬着身边人的唇,直至面目变得无法辨认,血与酒交汇沿着身体曲线的沟壑流入这苍翠的草地,浇灌着芜原来年的新生。
夜幕降临人们就疲倦地彼此倚靠着席地而睡,把今晚的狂欢全都忘却在脑后,意识陆续陷入充斥着葡萄酒香馥郁的梦乡。
清晨,熹微的晨光驱走了浓稠的夜色,被淹没的河床部分也曝露出来,早起的工匠与农夫们也已经离开,唯有懒惰的富人和诗人们还在河岸边如同婴儿一般沉睡着。
横躺着的睡眠者中间,纵列夹杂着几具由恸哭着的家人们亲手从河底打捞出来的湿漉漉夹杂着水草腥味的尸体,那是因狂欢而疯癫到纵身跃入河底的人。亲属们昨日还沉醉在极乐的狂欢之中,而如今就要抱着尸体恸哭。也许死去的人比活着的人还要幸福百倍,毕竟活着的人只剩百无聊赖的空无和待守候的墓碑。
年年酒神节后都如此,人们对于狂欢彻夜后的尸体早已司空见惯,相识的住民会抽空安慰几句失去至亲的人们,大抵也是“节哀——”,“人总是要先前看——”之类并无用处的话语,说完便投身到今日的杂务中去了,芜原的人们没有多余的怜悯可以分给每一个人。
而珀伊却对“献给酒神的死”有一种近乎狂热的痴迷,她总觉得那一刻是最接近上帝的时刻,艺术与灵知在瞬间觉醒,灵魂能够领悟到上帝赐予人类的合一意识,那是一种更庞大的意识,它在头顶之间流淌,像流着奶与蜜的河流,融合着世间最为纯粹的真理与美、至高无上的爱,意识在其中流动,恰如沐浴着神的光辉,无比温暖,无比幸福也无比通透和智慧。
“贱民们的节日。美德从来就不是献身、迷醉和狂欢,是节制与厚重,”夏蒂埃老爷对窗外看到的景象嗤之以鼻,“作践和漠视生命,然后沉默着投入冗杂之间,依靠致幻安慰自己活下去,简直荒谬可悲。”
夏蒂埃的话像一盆冷水教过珀伊的头顶,她从幻想中清醒过来。然而胸腔中那团灼灼燃烧的火焰,依旧在促使着她去挖掘什么,相信什么一定藏在生命背后的阴翳里,总有真相去揭示自己周遭贫瘠和荒芜的一切。也许就藏在书里,藏在航海家的传记、那浪漫的海盗传说中,也许藏在那言情通俗小说里,那少爷和小姐的禁忌之爱中。总有一个会是这虚无中锚定的真实。
夜色将至,遥远边境的水葵成熟了,饱满的果实炸裂,滚落到地上。野火伏在地表匍匐着,蜿蜒着身躯向芜原深处延伸,突然昂起头颅喷涌出更多火星,向四下溅射,周围都被野火灼烧殆尽,火舌延伸出一片地狱般的火海。
巢穴里的鸦人又撰写了下一个预言——故事将被改写,丑陋的真相将被揭露,罪恶将会一览无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