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有人在吹奏号角,低沉的呜呜声向着不远的大陆蔓延。健硕的水手们开始解下缆绳,将白帆收束,同时扛起沉重的船锚。
“呼,喝!”随着协同的气音,铁块被抛进海里,连带着长长的一节粗麻绳。
把船栓好在码头的上,船员架起木板,乘客也就陆陆续续地借着下了船。
“泽霍是个好地方呀,我们要双手把她造,大海的风波真无情,一不小心就死在了水上!”
刚下船,旁边就欢笑跑过几个小孩子,嘴里还唱着泽霍口音的民歌。“人生啊就是杯苦酒,怎么喝都不能得救~哇呀!今朝有酒今朝醉,悲欢离合不理会!”
青年情不自禁地跟着唱了一段,然后尴尬地发现自己的歌词和小孩们的歌词已经对不上号了。如果要形容的话,自己的歌词就像是满嘴酒气的水手吐的牢骚话,而小孩们的歌词充满了希望,积极,向上的正面因素。
突然自觉惭愧的青年抓挠几下头发,然后快步向码头的出口走去。
有个闲着无聊的船员瞥一眼青年的背影,然后拿手里的纸簿翻翻,猛地从货箱上跳下,口里喃喃道:“卧槽不对啊这人好像不在乘客名单里面啊……偷渡客!”
他恍然大悟,正想纠集船员前去拘捕,却无奈发现对方已不见踪影。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挫败感,他呻吟着,晃头摆手,撞身后的箱子去了。
浑然不知自己刚逃过一劫的青年人走过金东街,在一处地摊停下。“嘿。”他招呼道,半蹲凝视眼前这位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被招呼的人抬起头,眯着眼睛困惑地看着青年。
“鸽嘘低碳喂,更沙漠的新,窝门纸游水又水。”
男人叽里咕噜地说一大通青年有点印象的方言,把他弄得有点糊涂了,思索半天才把其中的意义捋清。
“不,不是,我是来问路的。请问大耶索德教堂的路要怎么走?我找阿卡拉亚牧师有些事要办。”青年歉意地笑笑,摆了摆手并表明自己的来意。
“大耶索德搞糖一直像南州,噗过阿旮旯呀牧师已经不在那里人纸咧。”
青年人有点错楞。
“什么意思?”
“沙漠依稀,就者依稀,牧师老低死咧!”
“……”
“鸽嘛子?上大人?”
警戒地看着青年,这个大概叫做戈苏的人对于青年瞬间变得像是吃了土一样懵逼的脸部表情心存畏惧。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商人不由得想用汗巾擦下脸上的汗,可生怕做了什么就会触到眼前家伙的神经。就在这时,在原地注视男人的外来客踏僵硬的步伐退后几步,像个机械似的转身离开。
商人终于松了一口气。“沙漠人啊这系……”
还没等他说完,一枚铜币就精准无误地飞落他的面前,又把他吓了一跳。
“搞沙漠搞沙漠!真系……”
商人抱怨着,把头凑向青年人处看两眼,满脸不解与困惑,然后继续老神在在地摆摊,但突然又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猛地一拍大腿,随而又摇摇头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青年人沿着路走上缓坡,越往南,周围的房子越是稀拉,杂草却愈发多了起来。等到眼前模糊出现平顶大房子的时候,周围的人居基本是没有了。
再靠近些许,就能看清那座修着门廊道的平顶房有着一副教堂样,虽然被很不协调地泼上了红黄绿的颜色,但还是遗留了大片大片的白色,此时木门正紧闭着,安静静的没有声息。
走到跟前还有一段比较斜的小坡,青年一左一右地在红土地留下脚印,登上台阶,扣响红木门。
“库勒•耶索德前来拜见。”
库勒清朗的声音在小坡这隐约有些回声。
门悄无声息地拉开,整个人都笼罩在牧师长袍下的神甫从门后的黑中向他点头施礼,而库勒也一样,随即牧师作出请的手势,示意库勒进入。
迈过门槛,库勒来到熏香弥漫的教堂中来,明明还是白昼却点上了几排蜡烛,对面正中摆放着威武的偶像,那是神祇兀烈卡卡的模样,此时被笼罩在日光下,望去格外神勇。
神甫稍后关上木门,回首询问:“来此可有要事?”
“您是……近几年加入教堂的信徒?”
“非也。”牧师缓步踱来,“我乃调任此地的信友,今代行此地神意。”
“是这样啊……”库勒垂眉低语,不再目视对方,轻抚长凳无言。
沉默一阵,牧师缓缓道:“您与阿卡拉亚兄弟有血缘?”
库勒拉下缠绕左臂的白布,露出闪电疤痕,又蒙上它。
“……嗯,阿卡拉亚兄弟……”
“逝世了。”耶索德的子孙冷静地提前补完了他预定的说辞。被打断的牧师也缄默不语起来,两人就这样对视。
“请问他的墓地……在哪一处?”
率先打破寂静的是库勒。
“阿卡拉亚兄弟愿在洁净中化作尘埃,在风中传唱神的教义。”
“我明白了。”库勒呆滞了一会,缓缓躬身向牧师行礼,而牧师也以同样的方式致意,也不多言语,再度开启教堂的大门。
看着外界的色光,战士不禁倒吸一口气,如同暴风雨在即的沉郁熏香气息充溢肺间,不知为何却是有种悲切之感。他侧身回首,巨人之像默立于殿堂之间,忤视迎面的光,无所畏,无所惧。
“云端之眼,夏之主啊……”
面对这份威严,怎叫人不谦卑。
他收拾起心情,几步就跨越了教堂的门扉。就在他出离一刻,红木也正好合上。
库勒望向天空,那在自己不留意的时刻开始了转变,漫卷的黑逐步侵蚀着蓝天,从教堂中带出来的闷热也不消退,反而更浓厚了。
大雨就要来了。
他拖拉着身躯往自己的记忆走去,留下一路歪斜的脚印。
记忆中的大树出现在远方,但似乎是在不久前就枯死了,上面光秃秃一片,小径不再是落叶层叠,而是被人精心打扫过的。再里面一些,有一个被精心翻新装修过的老庄园。
旁边驶过一辆马车,不认识的车夫谩骂着挡在道中的库勒,在他偏让之后驶进了庄园里,然后从车厢上走下来了不认识的人。不,说不上不认识吧,可能是从前见过的一个乡绅的儿子。
库勒停在树下,也不继续上前。他看着似曾相识的庄园,好像在思索什么。
大雨如期而至。青年全身上下没有一部分不被打湿的,水流让他的眼睛睁不开了。
他摸索着,靠着枯树坐下,蜷缩在那里。
此时万物沉寂,唯有雨滴。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晴了,但浑身湿漉漉的战士还是蜷缩在那里。
有鸟叫声。
他把头从膝盖和双臂围成的空间抬起,面前有一只小小的雀鸟,叽叽喳喳地,啄着地上的石块。
它抖了两下,好像是想把身上的水全抖下来,但并不现实,所以它依旧飞不高。
“……远离它,群水。”
战士蠕动双唇,祈祷的语言拨动了风,数息之间将雀鸟的身体弄得干燥。它欢跃几下,感受到身体的轻盈。
也不加以什么感谢,它径直离开了这里,舒展双翼,在战士的视界里只留下了黑色的一点。
他呆呆地望着它离开的方向,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
大约是过了几分钟,他慢慢地站起来,向着自己来的道路走去。多余的水分褪去,泥土干化掉落。
他看向不远处的镇子。
数十日转眼如烟,库勒在这里找了些营生,当然,是铁匠铺,他不禁庆幸小时候的喜好并不是完全没有用处。
钢铁与钢铁的碰撞之间,他也没有疏于对自身的锻炼,他并没有忘记在另一边有什么在等待着他。
而今天,他有一种预感。
站在热气沸腾的锻造炉前,库勒赤膊以待。一旁的同为学徒的伙伴使劲鼓动着风箱,让火势烧得更旺。
时候差不多了。
他沉喝一声,把铁条取了出来。放于砧板上,接连不断的重锤砸下,将铁条再一次敲出剑的姿态,然后将它置入水中。
蒸汽喷薄,待到所有迹象平息的时候,库勒将钢铁拿起,来到窗前仔细端详。
“怎么样?”
学徒好奇地问。
“比之前那次最好的只差一点。”库勒沉吟,给出了这个结果。
“啊,那还是再来一次吧……你要干什么?”
“没事,我就这样用着吧。”
库勒坐在磨石前,把钝剑的刃搁置在其上。
“可是……”学徒不解地说,“那你之前为什么要把那铸好的重铸,留着用不好……”
“人生不如意之事啊,十有八九。人总不能事先做好万全的准备。”他说完这句话,就默默磨刀,任凭学徒怎么辩论也不回应,而他也自觉无趣地走了。
而库勒在将剑刃的一侧三分之一开锋之后,就停下了工作。
“啊,还是没时间了。将就一下吧。”
他站起来,去把衣服穿好。将开了锋的剑收进牛皮里,他就像最初遭遇无名之城的模样一般。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连忙向学徒招呼着。
“嘿,格曼,向大师说一声,我今天……”
但还没等他说完,库勒就化作了白光消散。
“什么,什么情况……”
叫做格曼的学徒吓了一跳,来到库勒原本的还在的地方瞧了几眼,确定自己没有看花眼。
“奇了怪了……”
而另一边,无名之城迎来了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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