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提剑行至谢氏武馆,唐铭立定端详门扉。来之前她有过各种猜测,却没想到现实是——大门紧闭。早知道让海幺幺跟着一起来了。唐铭一个人站在谢氏拳家的牌匾之下,显得孤零零的。 </p><p> </p><p> 早些时候,唐铭领着海幺幺早早出门,走到街口提出分头。“我先去探探路,你午时再来与我碰头?”海幺幺侧首抱起自己的布袋,眯起眼睛打量她的好师姐,用表情询问她究竟想干什么。 </p><p> </p><p> “一来我不想让你看见我主动去找别人的茬,这样有损我在你心中的形象。”唐铭打趣。“二来我确实不能完全掌控局势走向,届时爆发险情你不在场就不会受伤。” </p><p> </p><p> 海幺幺眨巴眼睛,从面色上她并不赞同唐铭这次行动。不过出门在外,师姐为大。这又是唐铭自己的家事,她也不好多说,只好点了点头:“我也正好想找些药材,那我就午时去谢氏武馆找你?” </p><p> </p><p> 两人就这样议定,随后海幺幺直奔药铺而去。看来母亲的病有些棘手,单凭海幺幺随身携带的药材不足以稳定她的病情。 </p><p> </p><p> 多想无异,为今之计更该着眼于前,一步步踏稳重走一遍沧州。唐铭凝神收心,上前轻扣门扉。 </p><p> </p><p> “咚咚咚。”唐铭边敲门边留意武馆周围。这里与城门附近不同,有许多行人往来。这些人多为男子,衣着普通,行色匆匆,有的挑担,有的背柴,有卖货郎提着货担反复经过,既不停脚也不叫卖。偶有几个卖花女,和行乞的小童路过,他们很快就离开,并不敢在这里多停留。 </p><p> </p><p> “咚咚咚。”唐铭又敲了一遍门。唐铭感觉得到门后有人,那人正透过门缝窥探她这一边。看来他们并不打算开门。既如此,唐铭只好得罪了。唐铭退后一步,对着谢氏拳家的牌匾一指,高声道:“水云山唐铭,久闻谢氏拳大名,今日特来挑战。” </p><p> </p><p> 江湖之中,比武切磋是提升武艺的途径,同时也是结交朋友的方法。若是有人上门切磋,你主动拒绝,有失习武之道,除非有急事在身,否则大多武林人士都会欣然接受别人的挑战。武馆作为教习武术的地方,更不能轻易回绝切磋邀请——这样不但丢了面子,更会被其他江湖人视作武艺不精没有胆量。这对于武馆而言无异于自掘坟墓。 </p><p> </p><p> 里头一阵响动。唐铭听到主事人无奈发出了声哼哼,门最终被拉开。开门的是个十来岁的小童,看穿着和身段,应是武馆的低阶弟子。“姑娘请进吧。”他不情不愿。 </p><p> </p><p> 这里比唐家的武馆小得多。从正门就能看清整个建筑布局,跨过门槛抬头便能看到大堂的尽头。武馆的弟子如今都缩在大堂内,侧面两间小厢房门前还堆放着柴火和草捆。应是作仓储用。接引的孩子很快跑过前院,进入大堂后就被年长一些的青年人掩护至身后。看阵型,最外圈守着的是健壮的男子,看他们手上都带着真家伙,应是武艺过得去的弟子,中间一圈是瘦弱的男子和有些建树的女子,他们手上缠着护腕,没有配武器,看来还在修习之中。最里圈的都是孩童。这些弟子,无论老幼,或多或少都带着点伤。 </p><p> </p><p> 谢氏拳法如此霸道?即使是对练修习也会受伤?唐铭还想观察,站在最前方的老师傅挡住了她的目光:“谢家拳谢禹城。姑娘,请吧。” </p><p> </p><p> 师傅直接上吗?唐铭原以为他会选个徒弟与自己对打:“得罪了。” </p><p> </p><p> 刀剑无眼拳脚无情,比试时容不得人三心二意。唐铭不拔剑身带着剑鞘一起刺向谢禹城。谢拳师竖直双臂,靠劲力挡下。看来是以守为攻的拳法。唐铭立马横剑,果然挡住谢拳师擦过剑锋的冷拳。转剑?不,侧身前突更优!唐铭将拳劲卸至左侧,自己向右手侧身,引剑前突。谢拳师被打了个变招,重新双手横夹企图限制唐铭的剑路。他希望我横批? </p><p> </p><p> 剑意随着唐铭的斗志凌空而起,剑尖如流水一般向双拳之下流淌。在谢拳师以寻常前踢应对时,剑意激荡,如波涛卷浪,反跃至谢拳师身后。刺,挑,点,拨。唐铭变换身位后加快了出剑的节奏。谢拳师每每要出招反制都不得不停下,先将迎面而来的剑招拆掉。 </p><p> </p><p> 是时候了。唐铭拔剑出鞘。善渊剑鞘绕身飞出,撞开谢拳师朝向左肘的冲拳。剑身划弧,弹开迎面而来的砸击。谢师傅出此奇招,想要夺回攻击的主动权。为此他换了架势,若没有得手,他就得快速变换步伐,否则——唐铭旋身踢腿,对着谢师傅腰腹猛踹——他必然重心不稳。 </p><p> </p><p> 被踹一脚,谢师傅一个踉跄后退三步。唐铭不会给他稳定重心的机会。剑鞘刚走,剑身又至,刺与点像是滂沱大雨,密密麻麻朝头上去。若想不被击倒只能向后方退,唐铭靠着剑势逼谢禹城走位。 </p><p> </p><p> 再退几步就是他的弟子们了。唐铭故意将这位师傅向堂中包围圈推。不出所料,谢禹城大喝一声,放弃了格挡,任由剑身划向他的头面,他猛向前挥拳,拳速极快,犹如狂龙卷巷。 </p><p> </p><p> 唐铭收剑回鞘,连点三步,快速退回前院。截止目前而言,算是打平。唐铭本想收手,谢拳师却冲出大堂,提拳打来。 </p><p> </p><p> 做师傅了也这般心浮气躁吗?唐铭抬眸瞬防,抽剑,竖划,前点剑鞘,转剑将善渊刺入鞘中,靠身法扭开拳风,顺着动态刺出重击。谢禹城出拳超出唐铭预计,比武场中不能懈怠。她使出全力,一剑顶在谢拳师喉中,直刺下去,近乎一击将谢禹城击倒。 </p><p> </p><p> 唐铭已经收剑,她站在前院,看谢禹城捂着脖子喘气。四周徒弟一下围上师傅,关切着搀扶这位已经上了年纪的老者。看岁数,谢叔比自己的爹还大了一两岁,故而他的体力,爆发力都赶不上当打之年的他自己,唐铭觉查得到。 </p><p> </p><p> “我跟你拼了!”一名带着武具的男子从大堂冲出,要对唐铭连续挥拳。 </p><p> </p><p> “邓卓——”谢禹城本想起身阻止,却不想身边有人亮出了刀兵。临近的女子掏出了匕首,朝着谢禹城心窝刺去。谢禹城当然没反应过来。 </p><p> </p><p> “叮——” </p><p> </p><p> 唐铭抽剑,剑鞘飞出,一击就打掉了偷袭者的匕首。全然没理会冲上来的男子,她游步绕到谢禹城身侧,扫开围在他身周的徒弟们,再一划。 </p><p> </p><p> 偷袭女子的手背开了花。血与尖叫声一起洒在大堂的砖瓦上。混乱席卷了整个武馆。 </p><p> </p><p> “慕儿……你?”谢禹城仍在震惊之中。 </p><p> </p><p> “还有吗?”唐铭几乎贴着谢禹城站,提剑环视她身周这一圈包围。 </p><p> </p><p> 没了弑杀师傅的机会,这群叛徒,或者说贼人打起挟持人质的主意。善渊如蜿蜒溪流,剑光似水流淌在大堂之中。你看唐铭还持剑护卫谢拳师,转眼间她就已经看到你的面前,我劝你莫要抬手,抬手就会撞到善渊的刃。很快你就能领教了什么叫削铁如泥。护腕也好拳套也罢,在善渊面前全都一样。颇有些众生平等的味道。 </p><p> </p><p> 贼人尽出,该收网了。唐铭把对孩童动手者击退,挥剑横砍,将贼人一众逼出人群,推至前院。 </p><p> </p><p> “抓有手伤的!”谢禹城一声令下,真正的武馆徒弟开始出动。战局瞬息万变,眼下已成唐铭,谢禹城,与五名拳馆精英弟子对阵受伤的邓卓,慕儿以及叛徒两名。 </p><p> </p><p> 四名贼人见势不妙夺门而出,街面那已经来来回回走了三回的卖货郎果然接应了他们。他朝暗巷吹了吹口哨,说时迟那时快,有十五六人迅速围来。新来的人与之前那些“老朋友”不同,都穿着遮头的大袍子,个个都带着面具,称得上十分好认——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善茬。 </p><p> </p><p> “既然是切磋,点到即止吧。唐小姐。”卖货郎看唐铭追了出来,而非随武馆弟子一同死守大门,于是他提出各退一步。 </p><p> </p><p> “兄台要赌一赌吗?”唐铭看这伙兜帽众将已经暴露的四名受伤同伙掩护起来。 </p><p> </p><p> “不会吧……”卖货郎不敢相信有人会顶着十数人的人数差选择继续战斗,而非偃旗息鼓。“难不成……你一开始就想和我们打……” </p><p> </p><p> “恭喜你,答对了!”善渊剑出,流光闪烁。剑锋瞬至卖货郎面前,骇人的剑意比剑锋更刺痛神经。唐铭想要抓住这条喉舌。或许解答一切的钥匙就在他身上,答案近在咫尺——枉死的水云师弟师妹,失明的母亲,飘摇的沧州,压在唐铭心头的疑惑逐渐凝结成剑——是谁在背后搅弄风云? </p><p> </p><p> 唐铭的剑非常快,动起真格,同辈之中少有能阻挡她的人。跨辈时她也能争上一争。她确实没把现场十五六人真当作障碍。也许今天她会在这里负伤,但带回一个活口审问她志在必得。所以她让海幺幺午时来接她,到那时不管是她受伤,还是活口受伤都有人医治。事情总体还算在掌握之中。 </p><p> </p><p> 她没想到的是:卖货郎见逃脱不开,拔出匕首,直捅向自己的心脏——他自杀了。血液溅射出来的瞬间,那群兜帽客像是壁虎一般,窜入黑暗,真是来也无影,去也无踪。 </p><p> </p><p> 唐铭立在原地,血就这样淌到她脚下。诸多情愫混在在一起在她喉咙口卡住,以至于她有些恶心。她手有些发凉,唯一还清晰的念头告诉她:这件事怪诞到恐怖。 </p><p> </p><p> “姑娘,你的剑鞘。”将她的神智唤回来的是个头戴帷幔的神秘人。“多谢……”唐铭接过善渊的剑鞘,重新看向拳馆。那里的大门早已关上,又一次将她阻挡在外。这名神秘客又是什么时候来的?她自始至终都没能发现他。是我的心乱了导致水准失常,还是这人的功力远在我之上?亦或是两者皆是? </p><p> </p><p> “水云剑以剑意为先。姑娘心神动摇,再孤身行动怕是会有危险。”神秘客又递上一块手帕。唐铭对此不解,因而睁大了双眼。“姑娘脸上沾了血。就这样回去,亲朋恐怕会担心。”神秘客解释。唐铭没法反驳事实,自然只能接受现状,接过对方递来的手帕,将脸擦了擦。手帕无色无味,很是素雅,也没有花纹。 </p><p> </p><p> “这位侠士怎么称呼?”唐铭想知道对方的身份。她现在心情非常不好,已经不想勾心斗角。“姑娘愿意怎么称呼便怎么称呼吧……”神秘客若是能光明正大就不会穿这身打扮了。“你这样反而很显眼。”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唐铭瞟了他一眼。“姑娘武功卓绝,在沧州鲜有敌手。与姑娘同行,应当无人犯我。”神秘客靠吹捧化解。 </p><p> </p><p> “你如何料定我是好人?”唐铭歪头抱剑试图让自己看上去凶些。“你与谢师傅过招时,收起剑锋是为避免见血,用上全力是为尊重前辈。谢门内乱时你也只是出手惩戒,剑下皆是活人的剑客如何不是好人?”神秘客果然一开始就在旁观。 </p><p> </p><p> 唐铭听到这里又看了眼躺在不远处的尸体。此时他的血已经不在流淌,整个人都开始发白发干。唐铭想着至少为其收敛尸身,但又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他宁愿死也不愿意告诉她一个字,想来肯定是问不到他的家人。 </p><p> </p><p> “我可以替姑娘报官。”神秘客突然提议。报官?唐铭现在还摸不准新来的州府大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还不想太早惊动他。不过眼下这确实是个好解法:“那就有劳侠士了。” </p><p> </p><p> “姑娘倒也不怕我将你指控为凶手?”神秘客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他在套话吗?唐铭本来打算就这样待到午时,等海幺幺来,没曾想这位神秘客似乎真要陪自己到有人来接。 </p><p> </p><p> “凶器都还扎在尸体上,他那个刀口很明显就能看出是自杀。”唐铭陈述客观事实。“再者,如果你想诬陷我,就不会担心我一个人落单会遭刚才那伙人的报复所以现在还待在这里陪我。” </p><p> </p><p> “姑娘心思玲珑。”神秘客评价道。总感觉这人说话有些掉书袋。唐铭逐渐掌握一些神秘客的行事规律:“你是沧州本地人吗?”神秘客摇了摇头。唐铭有些遗憾,不能靠排除法认出他来了:“你来沧州做什么?” </p><p> </p><p> “姑娘来做什么,我便来做什么。”神秘客卖关子。“我回乡探亲来的,你也是来探亲吗?”唐铭本想激神秘客反驳,好从他身上拿更多线索,谁曾想神秘客前几问都老实回答,这时突然变成了闷葫芦。 </p><p> </p><p> 接着是,一段较长的沉默。两人都猜到了各自的目的:调查。因此也都明白对方只是想在自己身上找到有用的信息。两人又都很好掩藏起自己,再继续对话下去只会变成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的循环死结。所以话题终止了。 </p><p> </p><p> 唐铭不想看那片血泊,所以她选择抬头看着沧州的天空。也许是已经下过雪的缘故,天有些泛白又有些发灰,像遮着一层纱,摸不到又看不透。今天的行动也没有进展,娘的眼睛要何时才好?愁绪笼罩住她,让她从惊吓中回暖。低落的情绪轻轻撬动了她的嘴巴:“你查到什么了?” </p><p> </p><p> “嗯?”神秘客发出疑问。这好像是他第一句口语化的表达。唐铭进一步解释:“我什么都没查到……就是觉得……有点失败……你别在意。” </p><p> </p><p> 又是沉默。理所应当的沉默。一个什么都不能说的人确实很适合作为烦恼的倾听者,毕竟树也很适合。 </p><p> </p><p> “拳法。”忽地,神秘客开口道。“嗯?”这次换唐铭出乎意料。“多亏了你,我看到了谢师傅的拳法。他的拳法以守为攻,并非霸道蛮力为主,更主张自身的姿态和攻击的取舍。这样的拳法平时对练应当是试招拆招——” </p><p> </p><p> “不应该有如此多的弟子受伤。”两人异口同声。 </p><p> </p><p> “他们防守意识极强,而且以保护孩子为主。被围起来的几个孩子有的根本不像是练过武,就是完完全全的新人。”唐铭像是被点到了推理穴,开始滔滔不绝。“武馆四周又有这么多暗哨,潜入其中的探子在我打伤谢师傅之后才动手,他们果然在等一个机会除掉谢师傅,为的是解除他的势力范围。至于这么做的理由——” </p><p> </p><p> “为了那些孩子。”神秘客再一次附和唐铭的观点。 </p><p> </p><p> “可我已经被武馆赶出来了……想再进去和里面的孩子搭话……难如登天啊……”唐铭皱眉思考。 </p><p> </p><p> “姑娘可曾听闻,沧州学堂的先生性命垂危?”神秘客道。 </p><p> </p><p> “我家小弟确实说过……难道他们袭击教书先生也是为了孩子?”唐铭产生了一个危险的联想。神秘客不置可否。不会吧……人口拐卖?唐铭觉得沧州的水越来越深了。为了核实,或者说为了说服自己事情没那么糟,唐铭决定下午去拜访一下这位还在昏迷中的教书先生,顺便也见见阮叔阮婶。不管怎么说,出身水云山的他们一定愿意告诉自己一些内幕。 </p><p> </p><p> “你的朋友约定何时与你碰头?”神秘客也在看天。“午时。”唐铭已然觉得神秘客也是个好人。“现在已经未时了。”神秘客原来在看太阳。 </p><p> </p><p> “不好。”不会是海幺幺那边也出事了吧? </p><p> </p><p>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海幺幺与唐铭暂别后向着药铺而去。她对沧州并不熟悉,只能照着街上的旗帜和招牌一家家找。沧州此时也不欢迎外来客,她进了几家挂着药字的店面,全都吃了闭门羹。 </p><p> </p><p> “我是水云山弟子,主修医术。前辈若是不信,这是我的水云令——唉!”海幺幺只是想找乌梅做药,还没开口就被轰了出去。水云山的身份在沧州并不好用。海幺幺昔日都被供为上宾,遇见的人哪怕不求医碰到水云山都会礼让三分,哪里受过这种气。跑了四家之后,她就已经鼓着嘴开始踢石头:“好好好,这么玩儿是吧。”海幺幺的心中升起了扭动的小火苗,她拿出了十足十的干劲要与沧州这些庸医好好斗斗法,今日之内非要找到乌梅不可。 </p><p> </p><p> 既然名号和口碑都派不上用场,只能从物质层面抓起。海幺幺在数个药铺和街巷之中奔波。沧州人不愿意和她相交没关系,受大师兄教习这么久,哪里有药味,是什么药材,她闻上一闻便能知道大概。许多药材也不能藏于暗处,不仅如此,大多药材都需要晾晒和打理,想要有效力得需起码十数人经常打理。换句话说,摸着沧州城的阳面寻找仓库和棚子一定能遇上一两个。前台既然不开,我直接去仓库不就行了。 </p><p> </p><p> 就这样跑了小半个沧州城,海幺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药仓是找到许多,但就是不见乌梅。奇了怪了,这味药材照理十分大众,售价也非常便宜,寻常药铺都是备药,因此海幺幺才没有携带在身上。她还是第一次遇上缺乌梅的情况。另一个发现是,有七成的药仓都直接贩售一种叫安神香的瓶剂,这药并不是常见药方,海幺幺从未在典籍中读到。更奇怪的是,他们身为药房,却直接以瓶剂储存,而非以原材料储存,需要取用时再现场配置。若是有名的独门伤药,制成粉剂,膏剂或者油剂进行售卖是一种赚钱手段,但她从来没见过香也能如此操作。 </p><p> </p><p> 既然这药的名字以香结尾,应是辅以艾灸或者加入熏炉中发挥效用。这类药剂通常都极易挥发,往往制成时候最佳,久置会丧失其中药力,反而起不到原本的功效。“不对劲……”海幺幺越发觉得这个安神香内有乾坤。 </p><p> </p><p> “姐姐想要安神香吗?”一个小女孩拉了拉海幺幺的衣摆。“呜~你吓我一跳!”海幺幺并不知道这小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看姐姐盯着药店里的安神香很久了。”小女孩无情戳穿海幺幺的松散伪装,点破她一直以来在外人看来都在鬼鬼祟祟。 </p><p> </p><p> “恩……可是他们不卖我。”海幺幺只好将计就计。“我知道一个好去处,姐姐跟我来。”小女孩说罢拉起海幺幺往暗巷走去。昨夜下过雪,街面凝结了许多泥泞。破旧的巷子里多是门窗破损的屋栋。里头的住户要么裹着被子一家人团在床上,要么点着炭盆摩擦手掌。与贫穷现状完全相反的是,整个巷子里都有一股奇香——甜腻又苦涩,清冷又厚重,有些药酸又有酒腥。熏得海幺幺有些头晕。小女孩领着海幺幺进门,漏风的屋内已经坐着两名客人。 </p><p> </p><p> “娘,我又拉来一个。”小女孩放开海幺幺的手跑入里屋。随后一个正在瑟瑟发抖,身材消瘦的女人走了出来:“诸位是想要安神香吗?”海幺幺观察其他两位,一位衣着体面,带着头巾,似乎是读书人,长相一般。另一位打扮干练,还带着抹布,看来是为跑堂,长相中等偏上,算不得标准的帅哥,只能说有点小帅。 </p><p> </p><p> “我们老板等着货呢。就别卖关子了吧。”跑堂先开口。 </p><p> </p><p> “我家公子已三日断药,正等夫人接燃眉之急。”读书人跟着催促。 </p><p> </p><p> “我师姐让我来买的。”海幺幺看众人目光聚在她身上,只好扯谎。师姐一定会原谅我的,海幺幺说完就在心中默念。 </p><p> </p><p> “诸位稍后。”妇人了解完情况,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放在桌上。“我手上现有一瓶,既有三位卖家,那就价高者得。” </p><p> </p><p> “算盘打得挺响,谁知道你这药是真是假?”跑堂提出验货。 </p><p> </p><p> 夫人轻笑一声,对屋内喊:“小红。”刚才的女孩拿着一个小盆走到众人面前。盆底黝黑,像是用来生火的。夫人自己取了些干草,扑在盆底,又撒了些木屑,最后用火折子点燃。有了火焰,她又取来一个破口的瓷碗,倾斜瓷瓶,滴了几滴药液。兑了些水后,夫人将瓷碗架在火焰之上,不一会儿屋内开始弥漫出清香——比街道内的香气更浓更甜。 </p><p> </p><p> 肉桂,甘草,陈皮,丁香和乳香。海幺幺从气味中辨别出了药剂的配方,但这气味与街巷中的并不相同,虽都以甜腻为主,但没有药酸和酒腥。那位读书人显然也闻出了其中差别,阴沉下脸,却不做声。那位跑堂已经开价:“五两。” </p><p> </p><p> 五两?这什么药啊能卖这么贵!海幺幺震惊的表情实在遮掩不住。堂内所有人都看向她。 </p><p> </p><p> “那就让给兄台了。”读书人借坡下驴。 </p><p> </p><p> “我……我没带那么多钱。”海幺幺看了看堂中那几人,决定以退为进溜之大吉。 </p><p> </p><p> “哪有这么好做的买卖!”跑堂见没人应价,一拳砸向桌子。本就老旧的木桌发出吱呀一声。小女孩跑至门前,将门闩插上。妇人则堵住后门,双手抱胸。 </p><p> </p><p> 原来是骗局吗?海幺幺站起身,看前后两路都被堵住,手伸入包中摸到针匣。 </p><p> </p><p> “我劝你别动,小姑娘。”跑堂将那条桌布扯下绞紧,作为一条绳索攥在手中。 </p><p> </p><p> “原以为是有新的慰魂香卖家,不想这药是假的,人也是假的。”读书人也站起身,他倒是泰然。 </p><p> </p><p> “识相的就把钱财留下,我放你们一条生路。”跑堂的恶狠狠道。 </p><p> </p><p> “我要是不留呢?”读书人竟跟着笑起来。 </p><p> </p><p> 这是什么黑吃黑现场,我一开始就不应该跟进来的——海幺幺内心震颤,手紧紧握住针匣,默念谁打我我打谁。 </p><p> </p><p> 跑堂一声大喝,手中的长锁朝读书人脸上打去。读书人踩着桌子一脚跃上桌面,反而让跑堂扑了空。夫人也没闲着,拔出匕首刺向海幺幺。海幺幺本能掏出针匣,对着妇人右手曲池穴就是一针。中针时妇人立刻甩手大叫,右手发软,匕首咣当掉落在地。跑堂本想跳上桌子,与读书人一战,看妇人势弱,转而冲向海幺幺。 </p><p> </p><p> “和我有什么关系?别打我啊?”海幺幺提起针匣瞄准跑堂的膻中穴。此处是人气血总门,若是一针下去,轻则令人胸闷气短,重则心悸乏力,海幺幺不想下手。但眼下这个情况容不得她多想。我打晕他总比他打晕我强!海幺幺咬紧牙关准备扣动扳机,结果读书人就像阴曹地府来的恶鬼从桌上跃至跑堂背后,对着他的后脑就是一脚。 </p><p> </p><p> 海幺幺几乎是出于本能闪身。要是跑慢一点,跑堂就要吐到自己身上。脑部遭受致命重击时,人会将胃里的东西图个干净。跑堂差点把整个胃喷在墙上,整个人冲着地面直直倒了下去。读书人下一脚踢在妇人的心口——也就是海幺幺没能下手的膻中穴。妇人受创后猛一吸气,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p><p> </p><p> 只剩一个小女孩在门口发抖。当然,海幺幺另算。两人听小女孩贴着门跪倒,又抬眼看向彼此。 </p><p> </p><p> “好……好强的腿法啊哈哈。”海幺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试图表达自己无意争斗的真情实意。 </p><p> </p><p> 读书人走到小女孩身边,一脚几乎把她从地上踹到半空。姑娘飞出一丈远。海幺幺闭眼都不敢看她落地后的惨状。 </p><p> </p><p> “姑娘,想买慰魂香?”读书人没有对她下手。海幺幺也不知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p><p> </p><p> “对。”这一次海幺幺拿定了主意。 </p><p> </p><p> “这药实售十两。姑娘带够钱了吗?”读书人又笑。海幺幺从包内拿出一块十两的银铤给自己壮胆。 </p><p> </p><p> “今日打了个痛快,也算与姑娘有缘,我卖你了。”读书人拍了拍手,不一会儿从屋外进来几个小厮,将屋内三人拖走。动作麻利,行事干脆,还会互相配合。海幺幺被裹挟在这一众人之中,穿过几个胡同,走进一家药铺。牌匾写着:渡厄轩。 </p><p> </p><p> 药房掌柜看见读书人连连行礼,堂内学徒和主理也纷纷称呼读书人为范先生,看来他是这家药房的真正掌舵人。海幺幺可以说是被押送到二楼的。走入一间空诊室后,范书生坐到海幺幺对面:“姑娘与唐家的小姐相识?” </p><p> </p><p> 他清楚我的底细?海幺幺警觉,坐直身子。他是因此留手的? </p><p> </p><p> “姑娘不用那么紧张,我只是想知道我有没有送错人情。”范书生靠向椅背,笑容玩味。丝毫不掩饰他此刻的想法:如果这份人情送错了他就不会让海幺幺活着出去。于情于理,海幺幺只能点头,她没有其他选择。等之后脱身,要尽快把这些事告诉师姐。不然这可是个大麻烦。 </p><p> </p><p> “好,很好。来人。”范书生得到了他期待的回答,于是又一次击掌。这一次进来的是药房的管事。他在管事耳边耳语几句,管事快速退出诊室,他则附身前探直视海幺幺。“你很快就能见到真正的慰魂香了。” </p><p> </p><p> 他语气里有怪异的兴奋,让海幺幺浑身起鸡皮疙瘩。这人不是变态吧?有一瞬间,海幺幺脑中闪过厌恶。为了让自己成功苟到见师姐,海幺幺只好深呼吸,拿出十二分演技劝自己冷静:“我能问个问题吗?” </p><p> </p><p> “乐意为您解答。”范书生双手交叉抵住嘴唇,像是赌场的老赌客。眼神之中的贪婪不加修饰,喷涌而出。 </p><p> </p><p> “为什么药店挂牌安神香,实际药名却是慰魂香?”海幺幺尚不能断定这两种药名指代同一款药剂。 </p><p> </p><p> “挂羊头卖狗肉。”范书生简要回答。“这世间本就没有所谓安神香的方子,只有慰魂香。有心之人得知真名,废寝忘食钻入古籍,说不定真能找到配方。” </p><p> </p><p> “为了防止有人私配,以安神香代称慰魂香就成了道上的规矩。”范书生依旧紧盯海幺幺。 </p><p> </p><p> 海幺幺背后发冷:秘密销售,严谨私配,垄断销路,暴力竞争,这药怎么看都不像是好药。 </p><p> </p><p> “主人。”管事再推开门,将一瓶药剂放于桌上,又端上一盏香炉,行礼俯首后离开。范书生打开火折正要点火,海幺幺伸手阻止:“我想验药。” </p><p> </p><p> 范书生噗嗤一笑:“海姑娘有所不知,慰魂香需要置于香炉之中以火点燃,方能发挥效用。” </p><p> </p><p> 我哪里是不知,我就是不想吸啊……海幺幺抿了抿嘴,思来想去终于找到一个绝妙的托辞:“那要怎么知道点燃和未点燃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 </p><p> </p><p> 范书生哈哈大笑:“你倒是挺有实验精神。”他像是逗小孩一般将瓶子递给海幺幺,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等海幺幺闻。 </p><p> </p><p> 海幺幺轻启瓶盖,在瓶子上方轻轻扇手,把气味扇至面前:苏合香,曼陀罗,罂粟壳,还有……这是什么?海幺幺闻到街巷中那股熟悉的香味,由于气味更新,离源头也更近,海幺幺注意到之前那股药酸和酒腥是气味稀释后转变而成的,实际的药味呈现甜腻轻盈,有花香与血腥。这股气味直冲脑门,令人反胃。海幺幺轻咳两声,赶紧把药瓶拿远。 </p><p> </p><p> “姑娘这下相信了吗?”范书生好像喜欢看海幺幺的笑话。 </p><p> </p><p> “银铤给你,这药,我不要了。”海幺幺将银两拍上桌面立刻起身。“姑娘以为你还能走得了吗?”范书生依旧不慌不忙,抬眼对海幺幺露出可怖微笑。 </p><p> </p><p> 傻瓜才和你废话!海幺幺掀起桌子,故意将药往范书生脸上翻。随后缩起身子,蜷成一团,冲门而去,借着体重一口气把门撞开,滑到楼梯时,她跳坐上栏杆一路向下滑去。楼底的伙计众多,看到海幺幺出逃,一个个都放下手中的活围上来。装针,上膛,海幺幺在楼梯上瞄准,随着机匣声响,针无虚发。最靠近海幺幺的几个伙计都被打中穴道卸了腿力。 </p><p> </p><p> 落地时,海幺幺不忘回头向楼梯上方射击。既然这家伙擅长腿法——范书生从二楼一跃而下,海幺幺对着他向上飞针。一来一往,针直直扎入环跳穴。果不其然他落地一个踉跄,随后重重摔倒。要怪就怪你想要玩帅的。原本以海幺幺的功力,还刺不进臀侧,这下只能评价为打得好不如接得好。海幺幺也不闲着,冲着门外拔腿就跑。 </p><p> </p><p> 得亏一开始做了调研,海幺幺还算认识路。只要甩开这些人,只要跑到师姐家,就能得救了!掌门,现在已经是老掌门了,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我啊。海幺幺使出毕生功力,在沧州路面狂奔,后方追兵死咬着她。跑过三条街,海幺幺觉得自己快要断气了,可追兵非但没有减少,然而变得越来越多。不会是街上也有他们的同伙吧?这沧州城到底是什么地方? </p><p> </p><p> 海幺幺不能停下脚步,停下一定会发生特别不好的事,她有这种预感。没想到在第四个路口,迎面冲出几个穿着大袍子的猛汉,她本能想要出针,可惜动作慢了一步:“我靠!” </p><p> </p><p> 对方对着她的脑袋就来了一拳。这么打会得脑震荡啊喂……海幺幺的意识就这样沉入黑暗。 </p><p> </p><p> </p><p> </p><p> </p><p> </p><p> </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