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帅哥话音落下,已有数个兜帽客从暗处现身。他们拔出长剑迫不及待要对海幺幺动手。谷阿昕飞出珠珠,先放倒离海幺幺最近的提剑之人,回身立定将海幺幺护至身后。
“神女护法不做戏了?”那位教主护法从石扉中踱步走出,手中长剑映出寒光。
“我记得教主法旨是要放她走吧?”面具帅哥侧过身,撇一眼海幺幺与谷阿昕,又向另一侧的教主护法飞去眼刀。
“你公然向她泄露我教情报,还徇私放走大量蛊人,是想要她回去替你传话吧?”教主护法原来一直都在暗中观察。
“所以教主护法觉得我是水云山的卧底?”听到这里,面具帅哥笑了一声。他转过身背对海幺幺,朝着教主护法抱肘。
“你承认了。”教主护法像是总算抓到了神女护法的小辫子,长笑好几声,冷嗖嗖的笑意回荡在山野间惊起几处飞鸟。
“我不和蠢人争辩。”面具帅哥彻底垮脸,回头对围上来的教众出言。“你们今日动手,明天就会死在暗潭里。这是教主原话,他向来说到做到。”
提起教主,持剑的教众都有所忌惮,他们停步,攻势放缓。海幺幺趁机拉住谷阿昕,对着蛊人大吼一声:“你们也快跑!”谷阿昕跟着用手指吹哨,试图让蛊虫跟着她俩一起跑路。
“你们是木头吗!拦住他们!”教主护法看着人潮四散,赶紧下达指令。“蛊王在你手上吗?你就让他们抓人?”面具帅哥又笑一声。情况如他说言,蛊虫们早受够了没日没夜的劳作,现在是千载难逢的教派内乱之刻,此时不逃更待何时。人与蛊难得达成共识,蛊人们都爆发出自己的潜力,还算健康的开始施展拳脚与追上来的教众过招,抱恙的病势急速好转,爬的变走的,走的变跑的。方瑞莹与师弟甚至跟着一起护卫与海幺幺两侧,替海幺幺挡下试图攻上来的兜帽客。
“好啊!寒鸦!我看这下神女要如何护着你!”教主护法点出面具帅哥的代号,他点了两下头,快速跑回门内,看样子是去告状。
寒鸦等教主护法离开,放言诛心:“他都把你们晾在这里不管了,你们还听他的?”他的话确实有用,围上海幺幺的人退去了大半,他们持剑停在原地,左右张望,有些不知所措。
“回去。”寒鸦命令中带着告诫,眼中闪过寒光:再不见好就收,恐怕神仙难救。停手教众似乎读懂了他的良苦用心,纷纷收剑入鞘掩袍回巢。只剩几个弄不清状况的愣头青还在追击:“你们这些见风使舵的!升坛主的功劳归我了!”
“大人,就在那里!”一名乞丐浑身酒气,指着打作一团的山野乱局。“官府办案,闲人退避!”一名跛脚捕快提着灯笼,率领一众小吏还有三两身着唐家武馆练功服的弟子冲进场内。偏僻郊野一时灯火通明。
为首的捕快最先注意到被重点围攻的海幺幺,将佩剑拔出,飞出剑鞘,一击打碎那位兜帽客升任坛主的美梦。他被剑鞘打飞出去,还是寒鸦飞身拎住他的脖领,不然他就掉入护城河中可以再入轮回了。见到官府旗号,再木的脑袋也知道要跑。
海幺幺见状总算松一口气,整个人泄力倒在地上。“阿幺!”谷阿昕连忙抱住她。捕快对她也颇为关心,他脚虽跛,却能单腿使洛水凌波,一深一浅两脚就飞至海幺幺身边,捉腕切脉确认情况。
逃跑的兜帽客本朝着石扉跑,被两颗石子打跪在地。寒鸦又飞出几颗打退已占上风的唐家武师。两方都看向这位捉摸不透的暗器高手。
“你们傻啊,别把官兵引到家里!”留下的兜帽客其中一人带着较为复杂的面具,看样子是货真价实的坛主,大声呵斥剩下的低阶信徒。看来这小子能当上坛主是有原因的。听到中层发话,剩下的信众总算找回了点脑子,收回阵型,纷纷跑到寒鸦身后。如此:官府与武师护着蛊人与海幺幺一行,寒鸦护着通天教信徒,一片混沌逐渐分开,又呈现黑白对弈之形。
确认海幺幺没有大碍后,捕快将剑挡在身前:“你们通天教到底还要造多少孽?”
“大人空口无凭,可别胡乱断案啊。”寒鸦并不憷捕快身上的官服,挥袍示意信众跟自己走。小吏与武师目光在捕快身上汇聚,等他下达一个动手的指令。捕快最终黯淡下眸子,一言不发默认通天教离开。
“那江湖事就不用什么证据了吧?”又见洛水凌波,善渊比话语先至。寒鸦腾空而起,翻身退后躲过剑光。唐铭蹬地再追,与善渊一齐刺出。
“唐铭?”寒鸦凌空飞出暗菱,将剑意锉开,唐铭受力在空中侧偏没能一击即中。听到护法念出来者名讳,信众果断各自奔命。神秘客见唐铭不中,出剑飞起,在空中与寒鸦短兵相接。寒鸦横臂挡下,剑刃与他的护腕相碰发出叮铃脆响。受神秘客纠缠,寒鸦被迫落地,唐铭从地面包抄,两人一个封锁天空,一个拦截地面,要把寒鸦封死在剑下。
“护法!”被提溜衣领捡回一条命的信众这才真正看清到底是哪位护法真在护法,重新提起剑冲到唐铭身边想替寒鸦解围。唐铭扫了他一眼,轻挥剑身,一剑就切中他的双腿,他一下跪地。寒鸦抓住空隙,对唐铭甩出六片暗菱,翻身又对天上的神秘客飞出十二片。暗器被烛火照亮,剑光映着月亮发白。这一幕好似银河劈天星,天宫下金尘。
在唐铭扭身蓄势时,寒鸦先她一步落在她身侧,轻点地面向后方腾起。唐铭用尽全力引剑刺去,剑头触到一块硬物。寒鸦又一次横腕格挡。真是好护腕。唐铭不禁感叹。这一击落空,寒鸦飞身窜入深林。夜间山冷雾重,没有灯火与月光,算得上是漆黑一片,要追这样一位行踪如风的高手,是痴人说梦。唐铭与神秘客对视一眼,快速达成一致。善渊剑圆挥停在断腿客的脖颈处,神秘客落地时也将剑尖对准他的眉心。他跑不掉了。
身后的武师借着两人的江湖旗号,也与信众动手。纷乱间同样捉到两人。这场战斗到这里总算落下帷幕。
“阮叔。”唐铭将贼人交由唐家的武师后,小跑至捕快身侧。捕快看到唐铭,又看向一边缓缓跟来的神秘客,面露疑惑,临了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嗯了一声。唐铭明显觉察到阮叔的冷淡,很不适应,刹停脚步。神秘客就这样超过唐铭走到海幺幺身边,他低首看了看海幺幺神色,又看向抱着她的谷阿昕出声询问:“姑娘是山外山人?”
“是啊。”阿昕没有什么好藏的。神秘客了然点点头,转身对唐铭道:“她受了轻伤并无大碍,只是一直强撑,现下见到亲人松了口气。”阮叔在一边点头印证神秘客所言非虚。唐铭紧绷的体态舒展开来,蹲下身子摸了摸海幺幺的脑袋:“辛苦了。”
“师姐……”海幺幺露出笑意,随后勉强支撑起身子,环顾四周,将见到唐铭登场就躲在角落不愿见人的水云山师姐弟拉了过来。“先救他们再说。”
“方瑞莹,董呈祥?”唐铭记得他们的名字。两人低下头一个咬着嘴唇,一个紧闭双眼,由于中蛊极深,心情激动时根本说不出话。一股热血不受控制冲上唐铭的脑门,她握紧剑柄咬紧一下牙关,随后调整呼吸,换上和煦面容,像是寻常师门关照一般:“什么都别说了,先去我家吧?”
“还是去我家吧。”阮叔此时出言打断,唐铭从他眼中读到了敌意。阮叔为什么对我会有敌意?唐铭眉峰微簇。“她现在精疲力尽,还是让你阮婶来治为好。”阮叔看到唐铭的表情,柔和语气,解释自己是看她身边已经没有大夫。
“既有阮捕快,在下陪同之责已尽。便就此别过吧。”神秘客看唐铭回到了人群之中,起身告辞。唐铭回身抱拳:“多谢侠士。”两人互相点头,抱剑拱手。
待神秘客离开,阮叔终于向唐铭提问:“他是你的朋友?”唐铭点头应下。两人轻轻带过这个话题,将重点落回眼前的摊子。海幺幺带出了一大批蛊人,男女老幼都有,高矮胖瘦各异。如今夜色已深,将他们全都安顿好怕是太阳都要出来了。唐铭提议将伤患先带至唐家武馆,毕竟武馆有多个厢房供宾客歇脚,容纳这些人下榻完全不是问题。阮叔不知为何强烈反对,死活就是不同意这个方案。
“阮叔你为何不信我?”唐铭急了。再这么拉扯下去,这些人好不容易逃出来,刚重见天日就在山里冻死,真就是人祸了。
“你叫我怎么信你?”阮长峰站起来对着唐铭低吼。
“我不知道沧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信爹爹,不信我都没关系。你总不能连水云山都不信。”唐铭摆出水云山的身份。
“那这么多年水云山在哪儿?”阮长峰替在场所有受害者质问唐铭。这一问直接拿住唐铭的死穴。唐铭做惯了大师姐,从来都是她教导师弟师妹秉承侠义,无愧于心,从没有像现在被一句话噎住,无地自容过。
“额……我可以说句话吗?”谷阿昕举起小手。阮长峰正在气头上,几乎就是瞪着谷阿昕。“你们奉夏人就算没有医馆,也应该有学堂吧?那里不是很大吗?我们不可以去那里吗?”现在学堂停课,确实有一大片院子可以容人居住,将桌案撤下扑上被褥,勉强可以容下现在这些人。阮长峰和唐铭都认可这个折中方案。
唐铭拜托一位唐家武馆的武师回去告诉唐屹海幺幺已经找到,她要与阮长峰一同将救出来的伤患送至学堂,让其他武师押送捉到的歹人先回武馆。领走前还给了来帮忙的师傅一些水云山特制的跌打药以作谢礼。“我有吗?”谷阿昕看着唐铭拿出的瓶子,两手摩擦得快出火星子了。唐铭被小姑娘逗笑:“你有两瓶呢。”“好耶!”海幺幺本人则早已呼呼大睡。
小吏们护送蛊人们下山回到早已关门的学塾之中。路上唐铭背着海幺幺。阮长峰扶着方瑞莹与董呈祥。阿昕跟在唐铭身侧,手里拿着阮长峰给她的烧饼,大口朵颐,吃得太快,差点没给噎死。唐铭将自己的水壶给她,她下意识一躲,想到现在已经不在地牢中,这才接过唐铭的水壶张口往嘴里倒水。
“都……发生了些什么?”唐铭语气温柔,问得小心。她眼中是佯装的轻松和难遮的怜惜。阿昕是个爽快人,她将驿馆有人冒充接应,她与来人开打,对方蛊虫众多,她只带了一只珠珠,一蛛难敌千万只腿的故事,地牢中遇到海幺幺的故事,逃跑的故事,穿斗篷扮演通天教众的故事全都告诉唐铭。这次她说得比她念台词时有感情多了。
由于故事很长,等谷阿昕说完,唐铭的水已经被喝完了。他们一行人也走到了葳蕤学堂。“威生学堂?”谷阿昕对着牌匾上的字向左边歪头。“葳蕤学堂。”唐铭看她好奇,就把读音告诉她。“这是什么意思啊?”阿昕追问。“葳蕤,形容草木茂盛,枝叶下垂。这个词写在这里应该是先生希望自己的学生数量能像草木一样数量多,长得好,很繁茂。”唐铭解答。
阮长峰有学堂的钥匙,他打开门之后,里面的书童最先跑出来。见到是阮长峰连忙将人迎进去。书案原本就被撤掉,见来人众多,他们学堂的被褥不够,他们打算打着灯笼去附近的人家借。四周的邻里听到响动早都点起烛火,没等书童跑多远,就将被褥捧来供患者休息。当中有一两个在蛊人之中找到了自己的家人,他们围在一起相拥而泣,周遭无不感怀。
阮婶与其他妇人,姑娘一起推着小车敲开学堂门。她们带着热腾的汤面给书童,阮叔,官吏们送饭。听闻是体弱的患者,妇人们在他们的汤面中都加了写肉松和蛋花。
“晴儿。”阮叔接过阮婶递来的汤面时,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你这么笑也没加蛋。”阮婶给他递上筷子,不忘白他一眼。阮叔甘之如饴。看到唐铭,阮婶略微吃惊,随后很快盛了一碗,交给她:“铭儿。”阮婶的态度比阮叔柔和,唐铭也不想忤逆长辈:“谢谢婶。”
汤面下肚,唐铭才想起来今天就吃了一顿早饭。微咸的清汤一下唤醒了胃,唐铭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这碗。她仍觉得有些饿,看了看身旁还在吸溜面条的谷阿昕,也不好意思问她如果吃不完能不能让给自己。
“还要吗?”阮婶把装着面汤的推车停在唐铭面前,就没有走远。唐铭抿起嘴唇点了点头。阮婶打唐铭小的时候就乐意给她做吃的,换句话说打小就知道她的胃口。现在她仍然记得,这总算让唐铭找回一些沧州的感觉。捧着第三碗面条,唐铭看向周围:学堂内官吏,百姓,男女老少互相照应,彼此闲谈,面汤的白烟袅袅,面里的东西也都简单,却将冬日寒冷的重压挑起,像是熟练挑夫,晃悠着离开。生活的乐趣在随着他的节奏,一步步回到唐铭的身边。
“吃饱了吗?”阮婶接过唐铭交回来的碗。“饱了,婶。”唐铭要是不说饱,婶怕是要给她盛第六碗。“胃口减小了?水云山的东西不好吃吗?”阮婶调侃道。“婶你可别说了,我师妹都在呢。”唐铭赶忙捂脸。“这有什么,多吃健康啊。”阮婶将碗放回桶中。“我帮您洗碗吧?”唐铭看阮婶似乎是要把碗都收回来,带回去统一洗干净。阮婶没有拒绝,把车把让给唐铭。唐铭把握机会,赶紧推车跟上。
唐铭还在想怎么打开话匣子,阮婶先她一步开口:“水云山怎么了?”她问这个问题时,正走到阮长峰面前。阮长峰将碗递给媳妇,脸又皱了起来。“你给铭儿一点好脸色吧,脾气也要发对地方。”阮婶收起阮叔的筷子,佯装用筷子打他。阮叔赶紧躲开,终于露出笑容。“你阮叔是跟自己赌气,不是疑心你。若是真疑心,也不会一听水云山人丢了,剑都忘拿就要出去找。”阮婶解释起来。唐铭重新认识起面前的阮长峰。“剑忘拿这件事就别说出去了吧。”阮长峰有些害羞。
“无论如何,没有你和海师妹,这么多蛊人一定还在通天教受苦。再者若水云山真和通天教有联系,他们断不会绑架海师妹。”阮婶晓之以理。“说句不好听的。我们夫妇信不过你爹。但水云山毕竟是我们俩的师门。比起信不过水云山,我们更多是疑心水云山为何不伸出援手?”
唐铭将水云山的联络被全数切断,老掌门故去新掌门接任的事告诉阮叔阮婶。两人听罢,都大惊失色:“师傅他……”随后两人纷纷垂下眸光,眼中泪痕漫起,又快速收回。一切疑虑都有了答案,两人一起长舒一口气,一边庆幸自己的师门一如往昔,从没与邪道同流合污沆瀣一气,一边又悲痛于再也见不到那个和蔼跳脱还会捉弄你几下但危机时候一定仗剑将所有弟子护至身后的师傅。悲喜交杂之间,两人呈现出岁月带给他们的疲惫。与其说是悲伤,他们身上更多露出一种老态,曾经的意气风发早已不在,伤疤,负重,失眠,焦虑如同凿子一刀刀刻在他们身上,叫唐铭有些喘不过气。她见到自己父亲时尚不觉得,看到阮叔阮婶时心像是被谁揪起来发酸发痛。
“点点为人和善,处事得体,也很有主意。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掌门。”唐铭只想减少捆绑在他们身上的负担和责任,哪怕只有一点也好。阮师兄郝师姐听到唐铭这话,宽慰一笑。太好了,自己至少还能给他们带来些好消息。这是唐铭来沧州后第一次觉得自己做对了一件事。
“这位谷阿昕原是山外山弟子,我本来托她守卫沧州与水云山道中的馆驿。现在她与幺幺一起从城西逃出。应当也是遭遇了伏击。”唐铭知道,这意味着水云山的联络依旧没能恢复。“还有……”唐铭想要引阮叔阮婶去认识一下方瑞莹和董呈祥。阮婶摆了摆手:“我看见他俩了。送面去的时候,我切了下脉。他俩的身体糟得那叫一个各不相同,情况并不乐观……”
“你婶还能开玩笑,就说明还有的治。”阮叔出言宽慰唐铭,语气也和顺温暖,一如从前会哄唐铭,会上树能打超远水漂的邻家阮叔叔。唐铭点点头,心中万千感慨,化作一句:“叔,婶。我好想你们……”
两位长辈靠到唐铭身边,把她搂紧怀里。她很想问阮叔的腿怎么了,阮婶怎么老了这么多,她还想问为什么他们不再信任自己的父亲,为什么沧州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她想问自己的童年是否再也回不去了,一切都变了。但她问不出口,大家现在都承受着伤痛,谁又比谁的轻?你又怎么敢叫别人替你分担你的苦痛,更何况你还是伤得最轻的那个。
“我们也想你。”阮婶像小时候摸着唐铭的头。唐铭作为大师姐,引领水云山一众弟子多年,终于有一天又能当回小孩子。话说通后,唐铭与周围人的相处融洽了许多,帮阮婶洗碗时,也有妇人寻她说话,问她有没有意中人,看不看得上自家儿子。书童跑过时,将唐铭与神秘客的事告诉了一众姨婶,妇人们捶胸顿足,感叹自己的儿子没机会了,扭头又问神秘客家住何处,长得如何。唐铭被问得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赶紧洗完逃出来。正甩手时,有人敲学堂的门。唐铭正向走过去,书童先她一步跑到门前,取下门闩。一名金发碧眼的异域姑娘,身材娇小,穿着州府官服,带着机关车和书童打招呼:“阿虎是你啊!”
“子欣姐姐!”书童招呼她进门。这一回,唐铭终于站在门内侧看,她没有再被赶出去。
“我奉陶大人之命,给大伙儿带了一些炭火,被褥和药材。”子欣一边说一边搬动机关,将机关车顶高让它能收拢垫高,自己走过门槛穿过大门。阮叔听到陶大人连忙过来:“是子欣啊。”“阮叔叔!”姑娘笑意盈盈,一下赶走了周遭所有人的阴霾。“细辛,干姜,黄连,当归……正用得上!”阮婶点检车内的药材,喜悦溢于言表。“还有乌梅。”这位子欣姑娘探身几乎半个人都要栽入车内,将一小包药翻出交到阮姨手中。
“不过……州府现在也不充裕……只有这么多……”姑娘有些无奈。“有这些就已经帮大忙了。”阮婶郑重接过。“乌梅……是珍惜药材吗?”在唐铭印象里,乌梅应当是随处可见的普通药材。
“在其他地方不是。”阮婶见唐铭过来,向她解释。“在沧州是。”
“这位姐姐……”子欣姑娘上下打量唐铭,随后露齿而笑,向她伸手。“应该就是从水云山来的唐铭姐姐吧!”
唐铭点点头,与她握手。“我叫李子欣。”子欣大方介绍自己,与这熟人相欺生人互瞒的沧州城格格不入。“你好。”唐铭感觉春风拂面,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又回到在水云山时那样近。“哦对了,小启还做了一些布袋丸让我给你们送来。”李子欣又翻出一个小袋。
“陶公子思虑倒是周全,连孩童也兼顾到了……”阮婶似乎一下就明白了这位陶公子的用意,伸手接过布袋丸。之前提到陶大人,应当是指新任知州,那这位陶公子恐怕是他的儿子。能这么快知晓学堂收容这么多蛊人的消息,当夜就送来紧要的物资和药材,这位大人深藏不露啊。
“你们夜间也要照护那些病人吗?人手够不够?”子欣探头往里张望,看到数量后她的笑容消失,略微皱了皱眉头,随后又恢复了平常心等阮姨回复。
“你们州府人也不够。替我谢过陶大人好意,我们还应付得来。”阮姨算是拒绝了州府的人手支援。“好吧。如果有需要,随时和我们说。”子欣并不多纠缠,将机关车送进门后,两袖清风就往回走。看来她很放心将机关车托付给阮叔阮婶,笃定他二人一定会还回去。州府与阮叔阮婶之间倒比爹与他俩之间关系更近。唐铭跟上前帮叔婶二人卸货。
“子欣这一来,我倒是想起一桩事。”阮婶正帮忙增添被褥。“什么?”阮叔在她另一边扑。“她不是修路也缺人手吗?让铭儿去帮忙啊?”阮婶看向悄悄干活一句话不说的唐铭。“你还真别说……”阮叔仔细思量。唐铭眨巴眼睛看向叔婶:修路又是什么?
“子欣来沧州之后一直负责修缮沧州城的山路和城中损毁的土路。一开始大家当然都不理她了。”阮叔解释道。
“但是这小姑娘招不到人就自己一个人干。哪有让这么小的姑娘一个人干土木的呀……”阮婶说起这件事仍有愧疚之意。
“她一个人真把那条沿山的陡坡修出阶梯来,乡里乡亲实在看不下去就去帮忙了。”阮叔补充。“一来二去,我们也就熟悉了。”阮婶笑着。“那她现在缺人手是……”唐铭以为明天自己要去搬石块,扛麻袋。“最近几天不太平,她修到一半就有人去滋事。”阮叔说起这事,刚才的轻快又不见了,重新回到谨慎隐忍状态。“你正好去给她镇个场子!”阮婶面色平静,饶有兴趣。“好啊,这事我熟。”唐铭拍拍自己的胸脯算是应下了。
深夜时唐铭盘坐在海幺幺身边,左边是方瑞莹,右边是董呈祥。阮叔睡在最靠门外,作为岗哨保卫大伙儿。阮婶挑灯配药,施针把每一个蛊人都稳定好病情才下榻入睡。唐铭裹着被子坐着调息,不时起身给人递水。若是有人醒来饿了,就帮人做汤。本就是夜值的书童见到唐铭忙前忙后,不知如何感谢。
“是你们先生让你们做这些?”唐铭选择在此时问出她的疑惑。书童点头:“先生说读书是为了匡扶社稷。现在时局垂危,更应该帮扶乡邻。通天街欺男霸女,先生屡次出手救人,还接伤者到学堂居住。其实就是让大家待在一起免受横祸。”
“结果……”书童想到先生重伤,嘴唇都开始泛白。看来场面一定很不好看。“今夜我守着你们。”唐铭知道书童缺乏安全感。“姐姐你……”书童看向唐铭,不认为她有一战之力。“你们先生跟你们说起水云山吗?”唐铭招呼书童走近。小书童点点头。“水云山的剑法,以剑意为先。通俗点说,你心中信念越坚定,道理越澄明,思绪越通达,你的剑意越快越锐利。水云剑法也就越厉害。”唐铭向书童解释起水云剑。
“你认为我在这里守卫你们符不符合你先生说的:帮扶相邻,行君子之事?”唐铭问书童。书童点点头。“那我的剑意就比坏人要快。”唐铭笑着。书童理解了唐铭所言,对唐铭作揖行大礼:“我明白了。今夜就拜托水云剑了。”唐铭抱剑还礼。
书童不知善渊,唐铭的名号已经传遍沧州城。宵小一夜都没靠近学堂。这是先生出事后,书童们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魍魉不敢出,拥入阎罗殿。地宫之内,还有一出好戏:
“你说完了?”大厅之内,教主高坐首位,他身侧教主护法刚说完寒鸦的罪证。一众信众看寒鸦跪在大厅正中,等待教主发落。
“抬起头来。”教主居高临下。寒鸦自然照办。神女因为他长相出众,才提拔他为护法,这是通天教内人尽皆知的秘密。教主今日仔细一观,觉得传言不虚。
“神女护法遵守教令,临危不乱,处置得当,更不计教内派系之争,将信众妥善劝回地宫。引开州府,使得地宫免遭横祸,于通天教有大功。赏白银二十两。”教主说到这里语气还算平静。
“多谢教主。”寒鸦行礼谢恩。
“起来吧,该跪在这里的另有其人。”教主闭上眼睛。寒鸦奉命起立整理衣袍,随后恭敬退至一旁。教主护法瞠目结舌,不敢置信。
“说的就是你!瞪什么眼睛!”教主的怒意突然爆发,冲着教主护法而去。“可他是……”教主护法仍想辩解。教主堵住他的嘴:“说他是细作的人是你,把水云山人故意绑进地宫的也是你。招惹唐铭和海幺幺的人是你的属下。明令禁止不能给她二人得知慰魂香一点消息,你的直属副手拿着真药到她一个医宗弟子面前,生怕她看不出来?我刚下令放海幺幺离开,你带人要杀掉她?”
“我看你才是水云山奸细!”教主咬牙切齿。
教主护法被教主威压胁迫,不自觉双膝跪地:“我只是想捏住海幺幺,逼迫唐铭有所收敛……”
“然后你就打算用她的死逼唐铭冲入地宫把你,你们全都杀光吗?还是说你想逼她速回水云山请山神下界,把我们一锅端?”教主恨不能把他的脑子掰开,这样才好装个新的进去。
“我……”教主护法还想辩解什么。“往日你的错处我都可以不计较。现在大敌当前,你该知道同仇敌忾!你已是一教护法,竟还不满足。他只是与你平级你就拿全教人头当作赌注,只为了你一人的私欲?在你把信众丢在山外,还沾沾自喜指责人家是细作的时候,他在替你收拾你的烂摊子!”教主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那女人肯定在背地里笑……教主撑住额头,不然他快要被心口顶上来的怒气冲飞了。教主护法是他的亲传弟子,他几次小惩大诫都没能让他收敛,让他一步步酿成如今的大错。要不是神女护法今日从中周旋,通天教今天就要亡在他小子手里。
“罢免司南教主护法之职,押去暗室闭门思过。无召令不得出。”教主只好下重手。
“师傅……”教主护法完全懵了。
“未归信众以告密叛教论,一律投入蛇室。今日参与其中,持剑欲杀海幺幺者以违令谋逆论,丢入暗潭喂蛊。”教主果决道。底下跪作一片,纷纷求教主开恩。其他人都明白是这群人为党争夺权而捅出大篓子,若教主真对他们开恩,对其他人才是真正的不公平。
“至于那个范同,你们自己处置。教主护法一职,择日另选人手。护法事务暂交由寒鸦一并处理。”教主说完全部吩咐,像是累了,最后气落在虚处。
“属下遵命。”寒鸦恭敬接下,同其他教众一起目送教主离开。落罪那几个很快就被死对头丢进该丢的地方,党争固然容易得利,也容易得罪人。也就司南保住一条命。他被压走时,他恶狠狠盯着寒鸦,说要血债血偿。寒鸦撇他一眼,没有太多表情。堂会结束后不久,神女遣人宣寒鸦来见。
“事情就是如此。”寒鸦将发生的事简要概括。神女在纱帘后发出阵阵轻笑。
“你做得不错。想要什么赏赐?”神女心情大好。“都是分内之事,属下不敢邀功。”寒鸦推脱道。“你不要就算了。”神女起身,宣寒鸦进入帘子内侧,随后屏退左右。
“还是老样子,你知道要怎么做。”神女浅浅一笑。寒鸦自觉躺上床榻,和衣而眠。神女自暗门而出,隐入迷烟,不见行踪。
阴沉了两天,沧州城总算出太阳了。一大早海幺幺就跟着她的肚子一起叫:“师姐,我好饿啊——”唐铭跟着阮婶一起做饭,从厨房偷拿了两个馒头堵上她师妹这张嘴。谷阿昕声称她要广发英雄贴,把沧州城所有的蜘蛛都叫来,报当初驿馆之仇,一大早就在学堂院子里念咒。阮长峰要回报这里的消息给州府那位陶大人,他带着空机关车先一步去了州府。阿虎和夜间那位书童换班,继续看守大门。
“哇——”阿虎看着院中已经来了三只蜘蛛,感叹山外山的蛊咒竟然是真的。谷阿昕反而十分气馁,以至于在饭桌上恶狠狠啃馒头。唐铭和海幺幺都看出来,她的英雄贴没招揽到多少英雄。“我今日要去山上,你要不要一起来?”唐铭发出邀请。阿昕听闻山字顿时云开雾散,毫不犹豫加入了队伍。“至于幺幺你——”唐铭原本打算让她驻守在学堂,与阮婶一起诊治蛊人。但海幺幺死死抱住唐铭的大腿:“师姐去哪儿我去哪!我再也不要跟师姐分开了——”经过被绑的事,唐铭也不忍再把海幺幺丢下,于是一个三人上山小队就这样成立了。阮婶看着她们年轻人神采飞扬,主动承担下蛊人的治疗:“你们去吧,这里有我。”
“女侠要去修路吗?”唐铭一行出门,走出学堂不远就遇上了一名乞丐。他身上酒气很重,让唐铭想起昨日引路报信的那位。她看来人穿得简陋,摸了一串铜钱交到对方手里。
“女侠误会了。”乞丐看唐铭要给他塞钱哈哈一笑,也不推脱只是解释自己的来意并非仗着功劳要钱。“山路难行,我来给几位带个路。”
跟着醉乞丐,唐铭一路向北,行至道中,果然看见了新修的台阶。唐铭记忆中这里由于山壁陡峭,鲜有人至。如今陡坡上修出一条五人宽的缓坡阶梯,不少人已在路上奔忙。路旁开设了几间用布匹和竹干架起的简易茶馆,供樵夫山人们在此歇脚。
“再往上就是了。”乞丐继续领着他们上山。走到半途,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机关手。与昨日的木质机关车不同,这只机关手以铁制成,共有三个关节连接处,底端还加了一间操作室供人进入。有人正在里头操控机械手。四周有人推车,有人运石。他们似乎向外运送土石。同时将某种预制而成的拱形金属网板装填进机关车内。金发的小姑娘带着一顶唐铭从未见过的圆形光滑帽子,拿着图纸立在场地正中,另一手拿着尺子对着山左右比划。
“穿山姑娘——”乞丐向子欣挥手。听到有人喊她,子欣放下工具回头:“陈大哥!”
“我给你带帮手来了。”乞丐将身后人带进工地。子欣看到唐铭,海幺幺与谷阿昕,又露出明丽的笑容:“唐姐姐,海姐姐,谷姐姐。”看来州府消息确实灵通,她已经摸清唐铭一行的来路。
“哦!”她没等唐铭说话,从背包中掏出一方木锁。一辆与昨晚差不多的机关车缓缓向她们走来。里头装得是李子欣头上带着的光滑帽子。她拿出三顶,交给来人:“来工地无论做什么都要带安全帽哦!”
这是什么材料做的?唐铭接过帽子左右端详,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既不像金属那样重,又不像布匹那样柔。表面光滑坚硬,又有一定韧性。海幺幺也在撇唐铭,她在确认是自己孤陋寡闻还是真见到了稀奇物件。
“哦!”谷阿昕最先把帽子扣在头上。“中原稀奇物真多啊。”子欣挥挥手示意她蹲下稍稍,她伸手替阿昕将帽子带正,扣子卡好。唐铭与海幺幺对视一眼,有样学样,带上安全帽。
乞丐在她三人研究安全帽时就不见踪影,看来他身上也有功夫。李子欣看唐铭环顾四周,主动介绍起来:“我给三位姐姐介绍一下,这里是沧州城三号工程,由沧州州府分包给我。工程目标是在这里建一条市政交通隧道。”
“隧道?”唐铭向李子欣手指方向看去。山体有一圈植被已被清空,周围不远处有一圈小沟。中心坡道被整个戒断,表面似乎被泥浆覆盖,硬化后呈现平整的光面。两侧修有阶梯状的小坡。光滑表面中心有一个圆形空洞,洞中分为三个阶梯,有上中下三层,但都集中在洞的左侧。右侧仍是泥土,土的边界有一部分也被泥浆覆盖。此时正在开挖洞的左下半角。
“你在山里打洞!”谷阿昕瞪大眼睛,山外山人看不得这个。“这里从中间横穿过去,就可以看到大江。走官道河运来沧州就不是难事啦!”李子欣解释她这么做的原因。
“只要隧道顺利建成,车马更容易往来。沧州人更容易去其他地方,其他地方的人也更容易来这里。我们把山的上面留给自然,山的下面留给沧州人。这样不好吗?”李子欣看向谷阿昕。
“你这是强词夺理……”谷阿昕没想到李子欣结尾会来这么一句,憋着劲思考怎么反驳。“那你把山挖了,山塌了,把走在里头的人都砸死要怎么办!”
“我在前期做了勘探,这里有很多地下水,很多山体确实不适合挖隧道,唯独这座山土质坚硬,坡度高耸,厚度又相对较薄……”李子欣还在耐心解释。
“说的好像很了解这座山一样,你又不生在这儿长在这儿!”谷阿昕不敢再听,如果说别人的话有时像尖刀,那也只是伤心。这姑娘嘴里的话有时像巨石,一句话就能震得人脑袋疼。
“我知道对山外山而言,山是朋友,是母亲,是神仙,是灵魂的一部分。”李子欣看阿昕有点激动,缓和了语气。
“我在这山上住了七个月,还把这里的地下水脉都走了一遍。我还有水图和地质调查报告,我不是想证明你错。我是想说,如果这座山是沧州人的母亲,是沧州人的神仙,它也会愿意帮沧州人一把吧?”李子欣不紧不慢,要将提到的报告展示给阿昕。反倒是谷阿昕快要被石头磊死了:“我不要看!”
“反正……反正这样不可以!”谷阿昕捂住耳朵反抗。李子欣看她的样子收起报告反而对着她高兴笑着,她轻轻握住谷阿昕捂住耳朵的手,把它们放回原处:“没关系。那些可怕的事我都会负责。错误就去改善,危险就去避免,事故就去兜底,损失就去赔偿。有很多事我也不懂,山到底是怎么想的,山上的小动物要怎么安置得好,山林之后要怎么恢复比较好?到时候还需要你们山外山的知识。如果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告诉我。我们一起来守护这座山好不好?”
“山脚那里有家反对开山茶馆。不同意我开山的叔叔婶婶们都在那里,他们每次都会提出很有用的意见,那里未时还有免费的绿豆糕,可好吃了。”李子欣说这些时也像是个没事人。
现在连唐铭和海幺幺都觉察到这位娇小女孩的可怕之处了。谷阿昕彻底被堵得说不出一句话。
“阿昕其实是来找蜘蛛的。”唐铭看再这样下去阿昕就要逃进大山里,赶忙出言阻止。“蜘蛛吗?这里是没有,但再往上就有了。因为临水,夏天这里的蚊虫还挺多的,他们活得挺滋润,都有点胖胖的。”李子欣大概的意思是说蜘蛛很大。
“现在正在施工,还不能让人上去,可能会有危险。等我们完工了我带你去吧?”李子欣真打算亲自带阿昕找蜘蛛。“不用,我可以喊它们下来……”阿昕已经躲在海幺幺身后,不太敢与李子欣对视。
“是山外山的引蛊术吗!好厉害!我可以看吗!”李子欣穷追不舍。“不可以!”谷阿昕缩得更后面了。“好吧。那水云山两位姐姐是来……”李子欣略感遗憾,很快又调整好心态。唐铭这下知道李子欣是如何突破沧州人如城墙一般厚实的心扉的了。
“给我镇场子的吗?”李子欣很快说中了答案。唐铭与海幺幺知道和她这样的姑娘玩心眼恐怕只有被石头砸晕的份,马上点头。
“那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最近的情况吧。”她停顿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起初隧道工程进度很顺利。我也和叔叔伯伯们说好了,可以去茶馆一起抗议。有什么意见我都会听。大家伙儿看我是女孩,其实都很让着我。”李子欣解释最开始,沧州人反对是反对但并不会动手。
“也就是最近一个月,总是有穿着打扮像是跑堂或者药馆伙计的人过来,要么偷东西,要么就找人打架。我略懂一些机关术,钱这方面除了陶大人,哥哥也会资助我。所以这些都还好……只是没有经过培训,也没有我接待,他们总是去一些危险的地方。要么就是想偷走开山的炸药,要么就是去还在评估稳定情况的挖掘口……就像谷姐姐说的,这样会被山砸死的。”李子欣的困扰在于歹人自己的生命安全。
“为此我们的进度就变慢了一点……虽然陶大人说只要明年夏天能完工就好了。但我想让大家能买到新年货,要是赶在开春前通车,那些行商春节前就能来这儿了!到时候过节一定会很热闹!”李子欣自己也很期待新年货。
“你遇到的也是跑堂和药铺伙计啊……”海幺幺没来沧州两天,但这两类人给她的教训她算是吃够了。“也就是说,他们很可能是通天教的人……”唐铭沉思。“他们应该不是因为敬畏大山才搞破坏的。我反对是反对,但也不会搞破坏的。”谷阿昕冒出头,强调自己和通天教不一样。
那他们这次又是为什么呢?唐铭依旧摸不清通天教的动机:如果说抓人炼蛊是为了谋利,那阻止开山又是为了什么?照理说在他们的视角里,商路变广,销路变广,他们不应该在这里作乱才对……
“子欣!”一位还算强健的青年匆匆赶来。“茶馆给消息说他们又来了。”
“唐姐姐。”李子欣点了点头,看向唐铭。
“我正想会会。”唐铭握剑。
“嘶……”海幺幺醒来时,脑仁还在发颤。耳边隐隐有尖锐嘶鸣声长啸不止。烛火照入眼睛,将周围一切全都描画出轮廓。海幺幺托它的福看清自己所处何地——一间阴暗的囚室。囚室空间不大,呈四方结构,只有一条通路,道中横着铁栅栏。门上还挂着锁。除此之外,四周再没有其他东西。甚至连扇窗户,连个气孔都没有。
不怕光,不晕,也不想吐。我的脑子暂时安全了。海幺幺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别那么紧张,自我暗示到一半就被人拍了拍肩膀。
“唔——”海幺幺本想尖叫出声,被人直接捂住嘴巴。
是我!眼前人用最小的音量向海幺幺问好。
阿昕!你怎么在这里?海幺幺睁大眼睛。
你们驿站来人了。我没打过,嘿嘿。谷阿昕吐了吐舌头像在说普通丑事。
你没事吧?海幺幺赶紧附身切脉,准备诊治时她才发觉自己的东西全被收走了。这下不仅钱没了,针,药也全没了,连最重要的水云令都没了。
我是没事。阿昕抽开手还舞动了一会儿示意自己精神倍儿棒。然后指向墙角里躺着的其他人。
烛火只照亮这些人的一半,有些只照出些许轮廓。他们就在半明半暗之间扭动着,抽搐着。海幺幺连忙起身快跑过去。凑近后才发现,这里躺着不下十五六人,穿着各色服饰,但都是习武之人。他们全都神情漠然,面色苍白肢僵气短。有人牙齿正在打颤,有人眼睛通红流泪不止。海幺幺替这些人粗略号了号脉,无一例外全都身中幻毒,心肺带蛊。不仅如此,他们身上的蛊虫不止一只,强劲又活跃,就好像夏天的知了。
诊到最里面,海幺幺停下了脚步,僵在原地。患者半躺在地上,上半身倚靠着墙。身上青筋遍布,瘦得不成人形。皮下可见数只蛊虫爬来爬去。其人双目圆睁,牙关紧咬。口中轻念着什么,但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声音。他身上穿着的水云服饰已经破旧不堪,发丝凌乱,脸上都是灰土。这是海幺幺的师弟。海幺幺进阶时还把自己不用的医书便宜卖给了他。
“师姐,你这笔记都成天书了,再便宜点呗?”那时的他阳光朝气,总是和大师兄,和自己讨价还价。
海幺幺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被派来沧州,只知道他学有所成,依照水云惯例下山帮扶周遭城镇。之后一直没有回山。医宗遇到疑难杂症,三五年不回都是常事。原以为他在水云山势力范围,不会出什么大事。结果……
“天杀的!”海幺幺握紧拳头。“嘘!”阿昕提醒她小声。
这里虽然无人巡视,但有很多蛊在。它们就像眼睛,一直盯着我们。阿昕解释道。
蛊虫多能听声,但大多数并不能视人。又或者说虫的世界与人不同,它们看到的东西寻常人根本看不懂也听不懂。有些高级蛊虫能懂人言,也就能做到充当耳目传递消息,大多数蛊虫并没有这种智能,只能作为传音器。有什么声音就向它的主人原样传递。
海幺幺在水云山学过祛蛊之法,对蛊虫不能说了如指掌,也可以说有所研究。谷阿昕更是山外山弟子,山外山最出名的就是蛊术。两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些患者被作为养料被人刻意饲养在这里,目的是培养他们身上的蛊虫,使得蛊虫产卵生子,从而获得更多蛊虫。
丧尽天良。海幺幺有很多话要骂,但只有一个词形容这背后之人。
别吃饭,别喝水。吃了,你也会变成那样。阿昕进一步解释。
他们在水里下蛊?海幺幺瞪大眼睛。阿昕点点头:这里的所有水,外面流动的水里都有蛊。
你被关在这里几日了?海幺幺又捉住阿昕的手腕。人可以很久不吃饭,但绝不能太久不喝水。
放心,我有干净的水。他们能收走我的东西,但收不走它。谷阿昕平摊手掌,一只蜘蛛爬上她的手心。对着海幺幺它有些害羞,转了一圈又马上钻回阿昕衣服里。
蜘蛛的名字叫珠珠。是阿昕从小到大的伙伴。能吃蛊,能识蛊,有灵智,会咬人。最重要的:有毒。
难怪你对这里的情况这么熟悉……难道说你出去过了?海幺幺悬着的心放下一些。
珠珠会开锁。而且他们很依赖蛊虫,他们用中了蛊的人巡逻。所以只要不发出声响,很少会有人过来。阿昕带着海幺幺走到铁栅栏门口,指着锁芯说。
那你怎么……海幺幺看向阿昕,照理说她既然能来去自由,早就跑出去了。
这里太难走了。黑乎乎看不到天空,而且四通八达,我走了大概有五天了,根本找不到出去的门。阿昕长叹一口气。
原来是迷路了。海幺幺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很快她想到了其中的诡异之处:阿昕来自山外山,在山里都是认路的一把好手,当初封印魔剑时还多亏她分辨方向,怎么会在这里就失了水准。再者,即使阿昕自己被困,珠珠也能弄清出路。这里竟是连珠珠这种灵虫都摸不透的地方?这儿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一筹莫展之际,门外传来脚步声。阿昕拉着海幺幺赶快退至房中。两人看了看周围也没有能利用的道具,只好盘坐在地上假装调息运气。来人目光无神,面色苍白,穿着水云山服饰,没有佩剑。她也没有挂水云令,海幺幺没见过她。她行动迟缓,端着菜盘,打开房门后将菜盘放置地面。房内其他人受蛊虫驱使,慢慢爬向菜盘,去领取自己那份饭食。这位送饭人没有退出牢房,也没有锁门,反而端起其中一碗,走向最里。她去给海幺幺的师弟喂饭。
“师……姐……”中毒颇深的师弟唯有对她还有些反应。
看到这幅光景,海幺幺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气愤。这位送饭人显然也身中蛊毒,为人驱使。下蛊人竟然利用师门情谊,让师姐给师弟喂毒。海幺幺第一次恨自己,若是自己认真修习体术,即使被人五花大绑也能保护住自己的挎包。哪怕用嘴,藏了一棵水云茸,就能救下这对水云山的同门,救下这里的所有人。
阿昕又拍了拍海幺幺的肩膀:“她过来了。”
海幺幺惊讶阿昕竟然主动说话,又抬头,送饭人已经在自己面前。
“师姐……”她的瞳孔缩小,眼眶睁大,面色比一开始还要白,嘴唇发紫,手指颤抖,碗筷一下摔在地面。
“咣当。”瓷片碎得到处都是。
“你……”你竟然还有神志!?海幺幺不知道现在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
“是……海师姐吗?”她的舌头一样发硬,说不清出话。
“是,你叫什么,是哪届的弟子?”海幺幺也不管什么形象,几乎是滚着从地上站起来,攥住对方的手。
“方瑞莹。来水云山二十一年。在唐师姐底下,学剑。”她说得磕磕绊绊。辈分在海幺幺之后,是剑术一脉的弟子。看来她是与师弟一同搭档,来沧州历练的。水云山剑医两门常常互相帮扶着一同行动,既能增进同门情谊,又能互相之间有个照应。只是如今,他们二人双双落入敌手。
海幺幺没有再多问,只管切上她的脉。她中的蛊更深,幻毒稍浅。脉象轻浮,多有旧伤,体虚缺血,有一股药材强顶上来的心劲,支撑着她维持神志。水云山弟子都熟悉这种脉象——这是紧急情况下服用水云茸后展现出的脉象。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噩耗:她怀孕了。海幺幺不敢再问她发生了什么。只能抬眸记住她的样子。
“师姐冷吗?”方瑞莹见海幺幺的手抖得厉害,双手捂住海幺幺的手轻轻搓动,希望给她的师姐一些温暖。
“不冷。”海幺幺来到沧州冻了多日,唯独今日热血沸腾。有什么话出去再问,她现在打定了主意。
“现在是什么时候?你每天什么时候来送饭?”首先第一件事,是掌握时间。这里暗无天日,海幺幺没法判断究竟过去了多久。“辰时,午时,酉时。现在是酉时。”方瑞莹解释。也就是说现在是晚上。“我食量大,我要多吃一碗饭。”既然餐食里都是蛊虫,吃得越多中蛊越快,歹人乐见其成,应该不会拒绝。
吃多了蛊会反过来吃掉你哦?阿昕没有明白海幺幺在干什么。
我不多要,她马上就会被他们唆使回去,我们就少一个人手。海幺幺扭头向阿昕解释。
“你们?”方瑞莹微微歪头。海幺幺与阿昕双双对着她:“嘘!”
我要带你们出去。海幺幺郑重道。你知道这里是哪儿了?阿昕凑近了问。有一个猜测,没有证据,但是时间紧迫,我就直接说结论了:这里是沧州城地下。海幺幺的推理依据是:没有门窗,暗无天日,灵虫不辨方向,但是能找到干净的水源。加之她是被重击脑部导致的晕厥,伤并不重,一个时辰左右就要把她的东西收走,将她转移到完备隐秘的囚牢,还不被水云山发现,根本不可能。要不经过水云山,只能北渡大江,或者翻越十万大山。大江汹涌非常,奉夏与十万大山的边防有张将军驻守,都不是能带晕厥女子蒙混过关的哨卡。换言之,他们带着她绝不可能出沧州城。
我想大概是地下水脉或者本来就有暗道,然后人为改建成了现在的样子。为了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海幺幺继续解释,说到见不得人看向四周的患者。
有道理。阿昕连连点头。
接下来是我的计划:我们手里现在有两份地图。一份是你的。海幺幺看向阿昕,一份是你的。海幺幺再看向方瑞莹。
这里很大。阿昕打断道。她的意思是即使靠两人拼凑这里的地形,大概率仍然无法找到出口。
我们不需要真的逃出去,我们只要假装逃出去了就行。海幺幺说出她计划的核心。
“没有吗?”时间回到未时,唐铭一家家药店进门询问,始终没有得到海幺幺的消息。她面上已经没有往日的镇定,走出药铺时还重重踢到了门槛。脚尖的疼痛让唐铭差点蹦起来。
“或许可以问问唐馆主。”神秘客伸手扶住她。
“问爹……对!”唐铭眼神飘忽,心思全都放在脸上。她准备好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故而再不想浪费时间躲藏。她当着神秘客的面,踏着墙沿飞上房梁,踩着屋瓦就像踏水——洛水凌波,水云山的招牌。神秘客倒不露怯,跟着唐铭一起跳上屋檐,陪着唐铭一起奔向唐家武馆。
唐家武馆有五个谢氏武馆那么大,里头门庭复杂,还有假山绿植。中间有一片空旷的大演武场,一旁放着足足四大排兵器,刀枪剑戟琳琅满目。唐铭跃进演武场时,门中弟子都来围观:“仙人!”
“我爹呢?”唐铭没有时间寒暄。神秘客在唐铭后一步落下,在唐铭后半步位置等候,对着众位唐家弟子抱拳算是行过礼了。唐屹听到弟子传信,匆匆赶来演武场:“怎么了?”他最先注意到唐铭身后带着帷幔的神秘人,刚想问唐铭这是哪位就被唐铭打断。
“幺幺不见了。”唐铭跑向她的父亲。“什么!”唐馆主并不疑惑,非常震惊。
之后唐家的寻常修习全都取消,几乎所有弟子都被派出去打听海幺幺的下落。唐屹自己也打算动身。他将女儿按在武馆中:“你在这里等,我们去找。”唐铭起初并不同意:“我放心不下。”父亲宽慰女儿:“正因为你现在心乱,反而更找不着。我们在沧州已久,问起人来比你熟,如果有消息,他们会迅速回报给你。你得到消息再出发接她回来,这才是上策。”被父亲说服,唐铭没有再表达异议。
“这位小友是?”唐屹看向神秘客。
“在下只是一江湖人。见唐小姐独自一人挑战谢氏武馆,感佩其磊落浩然之气,故而陪同至此。多有叨扰,请唐馆主海涵。”神秘客简单介绍了下唐铭上午在干什么。
“既如此,还望小友继续照顾小女一二。”唐馆主拱手。神秘客还礼算是应下他的请求。
简单交代完武馆的事,唐屹便带着三个弟子亲自出去找海幺幺。留守的弟子请唐铭去正厅坐着歇息,唐铭摇了摇头,拿着善渊在演武场打圈踱步。神秘客站定目光一直跟着唐铭,也不说话。
地牢之中,海幺幺将阿昕和方瑞莹描述的地形用手指沾水在地面上画出来。以她们所在的囚室为中心,向北有一个烛火间。那里放有火烛用来补充沿路的照明。再往北是一个大一些的过道链接口,东西南北四面各有通路,链接口里堆放了些不用的板凳,泥土,石料等杂物。再往西是餐食领用处,用来将送来的饭菜分装至不同的碗碟之中,有时也会在此二次加工或者复热食物。里面放着锅碗瓢盆,以及一些厨房用的菜刀筷子。东面是同样的烛火间加囚室的构造,另一个囚室中关押的都是孩童。再往北有一道大铁门,里头还有一些桌案,还有一床卧铺,看来是曾经留守这里的狱卒休息之所,只是现在已经用不上了。打开铁门会走一条很长的过道,整个过道坑坑洼洼,很是难走。出了过道之后才是真正的难点:一个较大的空间连同着众多小房间。房间中多放着床榻和针线瓶罐。按照阿昕的说法:运气好的话还能遇到有人被绑在床上供兜帽客试药。这里的构造复杂,房间套着房间,让人捉摸不透。再往后,方瑞莹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而阿昕只走过其中一条死路:她依照摸着墙走,遇到岔路选左的窍门走到了尽头,那里只有一滩充满蛊虫的水泊,水深发蓝,之后再没有其他东西。
怎么样?阿昕看着海幺幺。而海幺幺盘腿坐在地上,盯着地面上的地图不停揉捏下巴。方瑞莹依旧木木地眨巴眼睛,以一个固定频率看看海幺幺又看看阿昕。
应该可行,我们行动吧!海幺幺深呼吸,随后果断下注。
依照约定,方瑞莹回到餐食领用处。果不其然已经有其他蛊人带着新备好的餐食在这里等着她。领着新的餐盘,方瑞莹重新回到囚室:“不好了!师姐逃走了!”
在她出声的瞬间,过道里就传出响动。囚室里的人也支撑着身子站起来。烛火中无数人影开始摇晃。有的踱步,有的扶墙,有的爬行,更有人几乎就是硬拖着身子在地面滚动。所有的门扉都被蛊人打开,所有的蛊人都开始寻找从这里逃出去的海幺幺与谷阿昕。
“用蛊人来做看守确实是个好主意。”海幺幺的声音出现在另一个囚室。引得所有蛊人齐齐前往东方位的囚室。
“但是你们漏算了我。”谷阿昕因为在念海幺幺准备的台词,话语十分平直。她的声音来自餐食领取处。
海幺幺在孩童囚室门口闹出好大的动静,她瞪墙而起,翻身越过围上来的第一批蛊人,落地缩成球冲过松散还未合围成功的人群,继续跑动,脚步声响巨大,一路闹到过道链接口。
众多蛊人几乎要把链接口塞满,而海幺幺已经停在朝北的通路正门口。最先发起攻击的是健康状态尚好的江湖人,他们尚能直立,本身又有武功——方瑞莹就是其中之一。
“没事的瑞莹。你师姐我虽然武功平平,但是逃跑可是一流的!”海幺幺再次蹬墙而起,这次她飞跃出去更远,在链接口几乎贴墙而行,引得人潮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方瑞莹明白:这是洛水凌波。
“开了!”阿昕大喊。海幺幺听到声响,蹬墙翻身窜到北通道口,拔腿就冲:“跑跑跑!”
海幺幺与阿昕一起跑路,一个蹬墙犹如踏水,一个跳步犹如腾飞,两个姑娘在漫长的崎岖通道里宛如蹿腾的虫子,身影诡谲,动如脱兔,出人意料。蛊人们被一起引至通道之中,他们人挤人,排排站,像是要被挤出这间牢房。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队伍中还有了孩童。被关押的孩童似乎也被一同释放出来,加入追击的队伍。
进入复杂房间,海幺幺与阿昕开始声东击西。“我在这里哦。”海幺幺的声音在靠西的房间响起。“这里这里!”阿昕的声音又在靠东的房间传出。“不对,是这里。”海幺幺在靠南的方向大喊。“你们不行哦~”阿昕又在北边嘲讽。
我靠,怎么还不出来啊。海幺幺已经气喘吁吁,与阿昕碰头时腿都已经发软了。
要不要我背你一段?阿昕看海幺幺逞强用洛水凌波之后差点虚脱的样子,一边觉得她有点可怜一边又觉得这样引人跑来跑去甚是好玩。
我就不信了,继续!海幺幺咬牙。有志气!阿昕对海幺幺比了个大拇指。
“其实啊,我已经知道出口在哪里了!”海幺幺跑到东北角落,一边声情并茂地念台词一边点验一路上捡到的针和药材。这些针也不知道用没用过,有没有消毒……咦——说实话她有些嫌弃,没办法巧医难为无针之役。
“我们现在就是为了引开你的注意力罢了。”阿昕位于西南,她这句说得很有感情,也许是因为她这句是真话。
“这里其实是沧州城地下水道!”海幺幺接着补充,曼陀罗还有川乌,没时间研磨只能捏碎凑合凑合了,药王在上,你一定能体谅弟子的,一定要保佑这药能起效啊……
“所以沧州城的明面水路就是这里的障碍之处,而沧州城的无水之地就是这里的正确通路!”这句太长,被阿昕义正言辞甩回给了海幺幺,因为阿昕一点都不想背这么长的台词。
“这娘儿们怎么这么麻烦!”过道里出现了一个男声。
他中计了!海幺幺一下扑到阿昕的怀里,她现在一步也跑不动了。谷阿昕打横抱起海幺幺,对着身后出手:“珠珠!靠你了!”
由珠珠前去确认男子的来处,海幺幺则对着第一批围上来的蛊人撒出纯手工最次品麻沸散海幺幺独创版。难道药王听到了海幺幺的祈祷?这群蛊人真就停下了脚步。阿昕看了眼海幺幺攥在手里的曼陀罗碎屑和川乌碎屑,眨巴两下眼睛:这也能行?海幺幺也眨巴两下眼睛:我也不知道啊。
“快……跑……”事实是早应失去神志的师弟,艰难地发出声音。先前他与所有蛊人挤在一起,就像他们的尊严和神志被随意蹂躏成一团。此刻的他们终于能够分散,终于能像是个人站立着,或者半靠着。他们的眼里闪烁出期盼,如果不能说话,如果不能行动,那就用眼神吧:他们对眼前的两位姑娘送出真正的祝福——跑吧,离开这个地方。哪怕只有你们两个也好。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珠珠出色完成了任务,飞快从顶上垂丝而来。阿昕一手接住珠珠,一手搂紧海幺幺,朝着西北一跃。走廊尽头是明亮的烛火,有两三个兜帽客跟着男子快速往囚室方向走。海幺幺与阿昕屏住呼吸,躲在过道阴影之中,与他们只有一墙之隔。等他们进入囚室。阿昕果断出手,珠珠一个高跳落到中间兜帽客的身上,一口咬上他的脖子。另一个被海幺幺一筷子扎中了太阳穴,血顺着筷子溅射到最后一人身上。那人刚拔出剑被血溅了一脸,一个没看清就被两姑娘扑倒。海幺幺一针扎上他的膻中穴。
“成了!”阿昕看着一滩血泊,一具青紫尸体和一个断气的死人。
“他们怎么都用剑。”海幺幺摸遍他们身上带的东西,除了几串钥匙,就是匕首和佩剑。也就他们身上穿着的斗篷和面具有点用处。这斗篷有统一的形制和颜色,面具则分为不同的款式。中间那人的面具比两边的华丽,看来是官阶要高上一些。由于他的那件血污太多,海幺幺与阿昕只能借用没那么红的款式。阿昕对不能做官有些耿耿于怀:早知道让珠珠咬他,让你扎这个官小的。
“不对。”海幺幺切脉确认他们有没有死透时发现了破绽。“他们身上也有蛊。”
谷阿昕猛然回身,对着三具尸体放出珠珠,珠珠跃至阿昕手中,分别吐出三根丝线链接至尸体之上。随着阿昕轻念口诀,珠珠快速在空中织网,须臾之间,有三只绿壳呈紫金光芒的小虫从尸体中逃出。飞出瞬间,珠珠飞丝射出,将它们捆作三个茧。
“你跟他们说,不许把刚才的事传出去。”阿昕交代珠珠。珠珠则威胁蛊虫。事情很快就办妥了。途中,珠珠似乎还从它们口中得知了其他消息,阿昕听珠珠的消息还露出惊讶神色。她刚才逃跑时都做没那么大的表情。
“这个给你。”阿昕将一个茧交给海幺幺。“这伙人给人中噬心蛊,确保别人都听话,还能以蛊辨认人对不对。还真会算呐。”海幺幺接过茧左右仔细查看里面的小虫。“放心,它们早就不想干了。天天睁眼就是传话,闭眼就是操控人偶,哪有让虫这么干活的?现在正好休息,和我们一条心。”阿昕替虫控诉这个黑工厂。
海幺幺相信阿昕的蛊术,捡起地上的斗篷和面具,分一套交给谷阿昕,两人乔装打扮好准备把尸体拖进囚室遮掩过去。走之前,海幺幺捡起他的剑——一来它有点硌手,不方便藏匿尸体,二来有剑防防身以备不时之需。毕竟这可是连自己人都下蛊的狠绝之地。
“怎么……这么重……”两个姑娘拖行三个成年男子还是太费劲了。海幺幺本来就因为逃跑用光了力气,现在每拖两下手就因为脱力抓不住尸体。
“这样下去不行。”阿昕看海幺幺的手都发红,再这样用力下去可能要出事,提议自己背最后一个,让海幺幺在自己身后托着。
两人调整好尸体的位置,正准备往牢里走。
“你们头儿怎么了?”有人站在她们身前,出声阻止。这人怎么没有脚步声?海幺幺和谷阿昕惊恐回头。
最先出击的是珠珠,它故技重施要跳上对方的肩头。谁知那人脚下功夫了得,表面上没怎么动,一侧身,退一步,一伸手就用布把珠珠兜住。
“别!”阿昕急了。
“我知道最近活多,但也犯不着要杀我吧?”对方同样是兜帽客,面具异常华丽,看样子官位很高。他似乎把海幺幺与谷阿昕当作是普通喽啰,语气中并没有敌意。
阿昕看向旁边的海幺幺。从海幺幺的脸上她读到了:这个好帅啊我的天!不得已,她只好用眼神示意她现在可是生死攸关的时候,能不能等活下来再欣赏外貌?
见两人不说话,这位面具帅哥闭了眼睛眉头紧锁,憋出了一句话:“他肯定又和那个女弟子睡了……”
“真是年轻,纵欲到倒头就睡,过几年就知道错了……我来吧。”他一手拉扯起尸体,背在自己身后。“你们两个新来的先跟着我吧?不然别说干活了,路都不一定认得。”
他说罢将珠珠还给阿昕。两人见来人态度友善,最重要有带路之意,对视一眼,达成一致。
“劳烦大哥带路了。”海幺幺同意了他的提议。
面具帅哥将尸体安放在试药间的其中一张床上。回身看着追到此处四散的蛊人。海幺幺和谷阿昕飞快站到尸体前面,好把他挡住,防止斗篷满是血的事在光线下被一眼看穿。
“走吧。”面具帅哥看到孩童之后,不再看其他,径直往出口走。走了两步发现海幺幺与阿昕没有跟上,又回过身看着她俩。
“来了大哥!”海幺幺拉着谷阿昕赶快跟上。
“这里是通天教的地宫,由沧州地下水脉改建而成。可以说沧州有多大,地宫就有多大。甚至这里比沧州更大。”面具帅哥一边走一边解释。
“你们负责看守地牢的,应该只在西边活动。那群低阶香主大概只让你们干粗活,从来没让你们到外面走动过吧?”他引着两人一直走。通路逐渐越来越亮,除此之外,墙壁也越来越整齐,有的地方甚至画有壁画。走到一个大厅时,海幺幺与谷阿昕大开眼界:里头的兜帽客在中间穿梭,可谓人头攒动。人声与钟鸣声此起彼伏。
“什么叫原料用完了?你不会再抢吗!还要我教?”“新入教的信徒安排在哪儿?”“放心,这个月收的香火钱比上个月多一倍,我看这个新知州反而比老知州好多了。这些愚民又有油水了哈哈。”“神女大人今天用的香好好闻,你知道是哪款吗?”“哎呦!”“你们神女一派的走路不看路吗?”“你!”“姐姐算了算了。”“令使,说说得了别动手大家都是自己人。”“哼。”“别跟臭男人一般见识。”
“哇……”阿昕没忍住感叹出声。这间大厅装饰华丽,最顶上是个能看见天穹的琉璃穹顶。目前能看到天上的星星,月亮正巧在穹顶正中,构成一副天然的壁画。穹顶之下有许多支柱,全都可有精美的花纹。厅内分为上,中,下三层。楼梯层层叠叠,四通八达。
“护法。”有人经过三人身边,对面具帅哥行礼。“辛苦。”面具帅哥点点头以示回应。“她们?”来人当即注意到海幺幺和谷阿昕。“我的人。”面具帅哥三个字就堵住了他的嘴。
“上层是神女居所。有多人把守,且有蛊虫迷雾多重防卫。平常信徒未经许可,不得进入。你们要是走进去分分钟就死了。”面具帅哥继续将两人带到大厅正中,脚步不停,嘴上像在跟新人讲规矩。“武术典籍,器材金银都放在下层仓库。那里有专人看护,还有毒蛇蜈蚣,我劝你们别起小偷小摸的心思。”
他带着两人快速穿过大厅,走进一条暗道。道两旁都是潺潺流水,别有一番景致:“水里有蛊。你们头儿应该告诉过你们,这里的水别乱碰。”
“教内共有六阶。最低级的就是你们这些信徒。之后从小到大分别是香主,坛主,令使,使者,护法。我听神女指派,你们……大约是听教主指派吧。”他走到一面岩壁前停下,转过身对着两人。
这害人教派还有两个头领?海幺幺心中不满,要是能噘嘴她早就噘嘴了。谷阿昕倒是一副游客姿态,东张西望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新鲜。
“今日的口令是月满则亏。记住了吗?”他特意等两人的小心思都动安稳才开口。生怕我俩忘记吗?海幺幺越发感觉这是个好人。她这么判断绝对不是脸的原因。
“记得了!”阿昕被关了很久,总算出来透透气,人都舒展开了。
“这里是出口之一。”看两人回过神,他转过身去对着一块石块轻轻敲击三下。原本是浑然一体的石壁突然裂出一条缝隙,石块分为左右两片,向两侧缓缓移动,发出隆隆之声。
“那些蛊人也是时候出去透透气了。既然你们的头儿不堪大用,就委屈你们代劳了。”他随后从身上取下一枚令牌交给两人。“记得分批放风。不然场面不好看。别人还以为你是来造反的。解释起来太麻烦了。”
两人接过令牌如获至宝,连连点头。
“去吧。”面具帅哥对着她俩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回去干活。看她俩一蹦一跳赶紧又拉她们回来。“真别一起放。别人误会了真会动手,可不会管你令牌不令牌的。教主一派的人正看我不顺眼呢。”
“明白!”海幺幺做出保证。谷阿昕看海幺幺答应了就跟着一起点头。
刚交代完,又有另一兜帽客匆匆而来:“神女护法。”来人也注意到海幺幺和阿昕,只不过这位没有多问。
“教主护法。”面具帅哥语气明显冷了下来。
“想不到护法大人还会教习新人,我确实该多多向你学习。”那人说话阴阳怪气。“有事说事。”面具帅哥很显然不想和他打口舌擂台。
“教主有请。”这位教主护法嘴上说请分明就是在命令。
“法会?”面具帅哥从见到对方开始话就变短了。“教主他要传达教旨……”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
“多谢告知,我即刻就去。”面具帅哥嘴上说即刻,脚是一步也不迈。“护法大人不与我同去吗?”对方像是在邀请实则在催促。面具帅哥临行前看了一眼海幺幺和谷阿昕,似乎很放不下心,但拗不过教主的意思,长叹了口气,与那位教主护法一同离开了。
“好耶!拿到了令牌,就可以光明正大放人了!”阿昕等人走了,马上卸下伪装。“你有没有觉得他是故意放我们走的?”海幺幺看着帅哥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平静。
“别管他真的还是假的了,先出去再说。”阿昕拉着海幺幺快步往回赶。这一次她们熟悉了路线,得知了口令,甚至有高阶护法背书,原本的困难都迎刃而解了。
唐铭一直等到了晚上,都没等来海幺幺的消息。她从原来的踱步已经变为矗立。如果今晚也下雪,那她毫无疑问会变成活雪人。还好,今夜是个晴夜,月亮高悬,挂在她的头顶,往她身上撒下一小片安慰。她的父亲匆匆回来:“找着了。”
“在哪儿?”唐铭几步冲上前,没给父亲太多喘息的机会。见老父亲还在换气。她才意识到不妥,又伸手拍拍父亲的背,示意他匀好气再说。
“在护城河西边一个岔路口。”唐屹也没怪唐铭,他反倒有些心疼女儿。“似乎是和人打起来了,好在有你阮叔。”唐铭的心刚落下几分,又被话语翻搅,七上八下。
“那地方都算是城郊了,我带你去……”唐屹抓住女儿的手,领着她出武馆。“爹,你为这事忙了一天,先回去吧。”唐铭劝住她爹。“嗨,这算啥呀。为女儿做事我高兴。再说习武本就是为了行侠仗义。总不能让好姑娘在我的地界丢了。”唐屹摆摆手,说他不在意女儿麻烦他。
“家里还有小忆和母亲。”唐铭提出她的忧虑,结合她今天遇到的事,她认为让一个孩子再加一个盲妇人留在家中很不安全。父亲看她似乎见到了沧州吃人的一面,停下脚步,眼里全是不舍和怜惜:“你受苦了。”他拍拍自己女儿,为了不让她再殚精竭虑,他选择听女儿的话。
“那地方不好找。不知……”唐屹既然要回防自己的家,那在外的女儿就要找个好人托付。这位武馆主人挥手拒绝了凑上前自告奋勇的武馆弟子,反而看向一直在唐铭身边一言不发的神秘客。
神秘客也觉得意外:“鄙人曾因寄情山水,游历过西郊。”他告诉唐屹自己认得路。
“那就拜托小友为小女代为引路了。”唐屹对着神秘客鞠躬。神秘客只好跟着弯腰:“前辈客气了。唐小姐武艺高强,只是关心则乱。在下能借光在沧州第一武馆内休息,已是三生有幸。怎敢不效举手之劳。”
唐铭索性抓住神秘客,快步拽着他往门外走。再这样下去,这两个男人不知道要寒暄多久。海幺幺还未找到,她有耐心,海幺幺的武艺和体力也等不了那么久。起初神秘客对唐铭这一抓颇感意外,走了一会儿他也理解了作为大师姐的心焦和急迫,主动走到唐铭身前一步引着她行进。
由于手握令牌,海幺幺与谷阿昕领着蛊人大摇大摆穿过大厅,走石扉出逃。若是有人问起,海幺幺必定高举令牌,趾高气扬:“我们奉护法之命,带蛊人放风。一个时辰后自会押送他们回去。”负责查问之人很多都直接放行,偶尔有一两个机敏的会叫住她俩:“等等,口令!”
你们护法早就告诉我啦!想不到吧!海幺幺报出月满则亏,再有人想要横加阻拦也失了借口。两人先将孩子护送出去,留珠珠在外警备。自己二人折返回来送出去一批毒重病危的。第三次由海幺幺一人进去,谷阿昕负责在外看护蛊人。原本十分顺利,谁曾想行至大厅,一大群人从中层侧方的出口冒出来,吓了海幺幺一跳,害得她差点以为事情败露又要豁出命跑路。她现在一步也不想再跑了。
还好这群人面具都很复杂,眼中自然看不上做苦力的小喽啰,大都投来鄙夷的目光扫一眼她之后立刻就离开了。趁着这个机遇,海幺幺还听到许多他们的闲话:
“教主发什么神经,不就绑了个水云山女弟子吗?过往绑了那么多个也没见他发这么大脾气。”“你不知道,这次绑得是水云山的亲师妹,回去是要做医宗教习的。”“啊?谁捅了这么大篓子?”“听说是范同。”“那他完了。”“你还有空想他?想想你自己吧,这娘们活着还好,死了照水云山的脾气,那位大师姐不得提剑把我们全杀光?”“我看你是猪脑子,她要是死了才好。活着不就把我们这里的事都抖落出去了吗?”
“教主让你找到她以后尽快放人。听你意思,你想唱反调啊?”是面具帅哥的声音。
“护法!小的不敢啊……”那个说要杀了自己的蠢猪声音都在发颤。看来帅哥在教内也不总是充当老好人嘛。
“在这里嚼舌头是嫌命长吗?”他环视一圈周围,将聚集的人群驱散。随后向海幺幺直直走来:“热闹好看吗?”
“不好看。”海幺幺连连摇头。“护法大人我错了,我这就去干活。”
“我跟你一起。”面具帅哥好像很喜欢禁闭双目眉头紧锁,然后叹一口长气。不得不说,他做这个表情也不减风姿,反而别有韵味。海幺幺跟着他将最后一批蛊人运送出门。行到门外,见到谷阿昕和所有蛊人他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出气也很轻,寻常人根本注意不到。可惜海幺幺并非寻常人,对于世间罕见的绝世美男,海幺幺的医理,洞察,直觉,分析能力都会大大提高。任何细微动作都逃不过她的法眼。
“休息够了吧?我得翻脸了。”帅哥冷不丁冒出这一句。
“嗯?”海幺幺正在用心欣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阿昕倒是一个机灵一步起跳,打算跃至海幺幺身前。连她的动作都慢了几步。面具帅哥一把摘掉海幺幺的兜帽,取下她的面具,对着她高声:“你就是海幺幺?”
提剑行至谢氏武馆,唐铭立定端详门扉。来之前她有过各种猜测,却没想到现实是——大门紧闭。早知道让海幺幺跟着一起来了。唐铭一个人站在谢氏拳家的牌匾之下,显得孤零零的。
早些时候,唐铭领着海幺幺早早出门,走到街口提出分头。“我先去探探路,你午时再来与我碰头?”海幺幺侧首抱起自己的布袋,眯起眼睛打量她的好师姐,用表情询问她究竟想干什么。
“一来我不想让你看见我主动去找别人的茬,这样有损我在你心中的形象。”唐铭打趣。“二来我确实不能完全掌控局势走向,届时爆发险情你不在场就不会受伤。”
海幺幺眨巴眼睛,从面色上她并不赞同唐铭这次行动。不过出门在外,师姐为大。这又是唐铭自己的家事,她也不好多说,只好点了点头:“我也正好想找些药材,那我就午时去谢氏武馆找你?”
两人就这样议定,随后海幺幺直奔药铺而去。看来母亲的病有些棘手,单凭海幺幺随身携带的药材不足以稳定她的病情。
多想无异,为今之计更该着眼于前,一步步踏稳重走一遍沧州。唐铭凝神收心,上前轻扣门扉。
“咚咚咚。”唐铭边敲门边留意武馆周围。这里与城门附近不同,有许多行人往来。这些人多为男子,衣着普通,行色匆匆,有的挑担,有的背柴,有卖货郎提着货担反复经过,既不停脚也不叫卖。偶有几个卖花女,和行乞的小童路过,他们很快就离开,并不敢在这里多停留。
“咚咚咚。”唐铭又敲了一遍门。唐铭感觉得到门后有人,那人正透过门缝窥探她这一边。看来他们并不打算开门。既如此,唐铭只好得罪了。唐铭退后一步,对着谢氏拳家的牌匾一指,高声道:“水云山唐铭,久闻谢氏拳大名,今日特来挑战。”
江湖之中,比武切磋是提升武艺的途径,同时也是结交朋友的方法。若是有人上门切磋,你主动拒绝,有失习武之道,除非有急事在身,否则大多武林人士都会欣然接受别人的挑战。武馆作为教习武术的地方,更不能轻易回绝切磋邀请——这样不但丢了面子,更会被其他江湖人视作武艺不精没有胆量。这对于武馆而言无异于自掘坟墓。
里头一阵响动。唐铭听到主事人无奈发出了声哼哼,门最终被拉开。开门的是个十来岁的小童,看穿着和身段,应是武馆的低阶弟子。“姑娘请进吧。”他不情不愿。
这里比唐家的武馆小得多。从正门就能看清整个建筑布局,跨过门槛抬头便能看到大堂的尽头。武馆的弟子如今都缩在大堂内,侧面两间小厢房门前还堆放着柴火和草捆。应是作仓储用。接引的孩子很快跑过前院,进入大堂后就被年长一些的青年人掩护至身后。看阵型,最外圈守着的是健壮的男子,看他们手上都带着真家伙,应是武艺过得去的弟子,中间一圈是瘦弱的男子和有些建树的女子,他们手上缠着护腕,没有配武器,看来还在修习之中。最里圈的都是孩童。这些弟子,无论老幼,或多或少都带着点伤。
谢氏拳法如此霸道?即使是对练修习也会受伤?唐铭还想观察,站在最前方的老师傅挡住了她的目光:“谢家拳谢禹城。姑娘,请吧。”
师傅直接上吗?唐铭原以为他会选个徒弟与自己对打:“得罪了。”
刀剑无眼拳脚无情,比试时容不得人三心二意。唐铭不拔剑身带着剑鞘一起刺向谢禹城。谢拳师竖直双臂,靠劲力挡下。看来是以守为攻的拳法。唐铭立马横剑,果然挡住谢拳师擦过剑锋的冷拳。转剑?不,侧身前突更优!唐铭将拳劲卸至左侧,自己向右手侧身,引剑前突。谢拳师被打了个变招,重新双手横夹企图限制唐铭的剑路。他希望我横批?
剑意随着唐铭的斗志凌空而起,剑尖如流水一般向双拳之下流淌。在谢拳师以寻常前踢应对时,剑意激荡,如波涛卷浪,反跃至谢拳师身后。刺,挑,点,拨。唐铭变换身位后加快了出剑的节奏。谢拳师每每要出招反制都不得不停下,先将迎面而来的剑招拆掉。
是时候了。唐铭拔剑出鞘。善渊剑鞘绕身飞出,撞开谢拳师朝向左肘的冲拳。剑身划弧,弹开迎面而来的砸击。谢师傅出此奇招,想要夺回攻击的主动权。为此他换了架势,若没有得手,他就得快速变换步伐,否则——唐铭旋身踢腿,对着谢师傅腰腹猛踹——他必然重心不稳。
被踹一脚,谢师傅一个踉跄后退三步。唐铭不会给他稳定重心的机会。剑鞘刚走,剑身又至,刺与点像是滂沱大雨,密密麻麻朝头上去。若想不被击倒只能向后方退,唐铭靠着剑势逼谢禹城走位。
再退几步就是他的弟子们了。唐铭故意将这位师傅向堂中包围圈推。不出所料,谢禹城大喝一声,放弃了格挡,任由剑身划向他的头面,他猛向前挥拳,拳速极快,犹如狂龙卷巷。
唐铭收剑回鞘,连点三步,快速退回前院。截止目前而言,算是打平。唐铭本想收手,谢拳师却冲出大堂,提拳打来。
做师傅了也这般心浮气躁吗?唐铭抬眸瞬防,抽剑,竖划,前点剑鞘,转剑将善渊刺入鞘中,靠身法扭开拳风,顺着动态刺出重击。谢禹城出拳超出唐铭预计,比武场中不能懈怠。她使出全力,一剑顶在谢拳师喉中,直刺下去,近乎一击将谢禹城击倒。
唐铭已经收剑,她站在前院,看谢禹城捂着脖子喘气。四周徒弟一下围上师傅,关切着搀扶这位已经上了年纪的老者。看岁数,谢叔比自己的爹还大了一两岁,故而他的体力,爆发力都赶不上当打之年的他自己,唐铭觉查得到。
“我跟你拼了!”一名带着武具的男子从大堂冲出,要对唐铭连续挥拳。
“邓卓——”谢禹城本想起身阻止,却不想身边有人亮出了刀兵。临近的女子掏出了匕首,朝着谢禹城心窝刺去。谢禹城当然没反应过来。
“叮——”
唐铭抽剑,剑鞘飞出,一击就打掉了偷袭者的匕首。全然没理会冲上来的男子,她游步绕到谢禹城身侧,扫开围在他身周的徒弟们,再一划。
偷袭女子的手背开了花。血与尖叫声一起洒在大堂的砖瓦上。混乱席卷了整个武馆。
“慕儿……你?”谢禹城仍在震惊之中。
“还有吗?”唐铭几乎贴着谢禹城站,提剑环视她身周这一圈包围。
没了弑杀师傅的机会,这群叛徒,或者说贼人打起挟持人质的主意。善渊如蜿蜒溪流,剑光似水流淌在大堂之中。你看唐铭还持剑护卫谢拳师,转眼间她就已经看到你的面前,我劝你莫要抬手,抬手就会撞到善渊的刃。很快你就能领教了什么叫削铁如泥。护腕也好拳套也罢,在善渊面前全都一样。颇有些众生平等的味道。
贼人尽出,该收网了。唐铭把对孩童动手者击退,挥剑横砍,将贼人一众逼出人群,推至前院。
“抓有手伤的!”谢禹城一声令下,真正的武馆徒弟开始出动。战局瞬息万变,眼下已成唐铭,谢禹城,与五名拳馆精英弟子对阵受伤的邓卓,慕儿以及叛徒两名。
四名贼人见势不妙夺门而出,街面那已经来来回回走了三回的卖货郎果然接应了他们。他朝暗巷吹了吹口哨,说时迟那时快,有十五六人迅速围来。新来的人与之前那些“老朋友”不同,都穿着遮头的大袍子,个个都带着面具,称得上十分好认——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善茬。
“既然是切磋,点到即止吧。唐小姐。”卖货郎看唐铭追了出来,而非随武馆弟子一同死守大门,于是他提出各退一步。
“兄台要赌一赌吗?”唐铭看这伙兜帽众将已经暴露的四名受伤同伙掩护起来。
“不会吧……”卖货郎不敢相信有人会顶着十数人的人数差选择继续战斗,而非偃旗息鼓。“难不成……你一开始就想和我们打……”
“恭喜你,答对了!”善渊剑出,流光闪烁。剑锋瞬至卖货郎面前,骇人的剑意比剑锋更刺痛神经。唐铭想要抓住这条喉舌。或许解答一切的钥匙就在他身上,答案近在咫尺——枉死的水云师弟师妹,失明的母亲,飘摇的沧州,压在唐铭心头的疑惑逐渐凝结成剑——是谁在背后搅弄风云?
唐铭的剑非常快,动起真格,同辈之中少有能阻挡她的人。跨辈时她也能争上一争。她确实没把现场十五六人真当作障碍。也许今天她会在这里负伤,但带回一个活口审问她志在必得。所以她让海幺幺午时来接她,到那时不管是她受伤,还是活口受伤都有人医治。事情总体还算在掌握之中。
她没想到的是:卖货郎见逃脱不开,拔出匕首,直捅向自己的心脏——他自杀了。血液溅射出来的瞬间,那群兜帽客像是壁虎一般,窜入黑暗,真是来也无影,去也无踪。
唐铭立在原地,血就这样淌到她脚下。诸多情愫混在在一起在她喉咙口卡住,以至于她有些恶心。她手有些发凉,唯一还清晰的念头告诉她:这件事怪诞到恐怖。
“姑娘,你的剑鞘。”将她的神智唤回来的是个头戴帷幔的神秘人。“多谢……”唐铭接过善渊的剑鞘,重新看向拳馆。那里的大门早已关上,又一次将她阻挡在外。这名神秘客又是什么时候来的?她自始至终都没能发现他。是我的心乱了导致水准失常,还是这人的功力远在我之上?亦或是两者皆是?
“水云剑以剑意为先。姑娘心神动摇,再孤身行动怕是会有危险。”神秘客又递上一块手帕。唐铭对此不解,因而睁大了双眼。“姑娘脸上沾了血。就这样回去,亲朋恐怕会担心。”神秘客解释。唐铭没法反驳事实,自然只能接受现状,接过对方递来的手帕,将脸擦了擦。手帕无色无味,很是素雅,也没有花纹。
“这位侠士怎么称呼?”唐铭想知道对方的身份。她现在心情非常不好,已经不想勾心斗角。“姑娘愿意怎么称呼便怎么称呼吧……”神秘客若是能光明正大就不会穿这身打扮了。“你这样反而很显眼。”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唐铭瞟了他一眼。“姑娘武功卓绝,在沧州鲜有敌手。与姑娘同行,应当无人犯我。”神秘客靠吹捧化解。
“你如何料定我是好人?”唐铭歪头抱剑试图让自己看上去凶些。“你与谢师傅过招时,收起剑锋是为避免见血,用上全力是为尊重前辈。谢门内乱时你也只是出手惩戒,剑下皆是活人的剑客如何不是好人?”神秘客果然一开始就在旁观。
唐铭听到这里又看了眼躺在不远处的尸体。此时他的血已经不在流淌,整个人都开始发白发干。唐铭想着至少为其收敛尸身,但又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他宁愿死也不愿意告诉她一个字,想来肯定是问不到他的家人。
“我可以替姑娘报官。”神秘客突然提议。报官?唐铭现在还摸不准新来的州府大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还不想太早惊动他。不过眼下这确实是个好解法:“那就有劳侠士了。”
“姑娘倒也不怕我将你指控为凶手?”神秘客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他在套话吗?唐铭本来打算就这样待到午时,等海幺幺来,没曾想这位神秘客似乎真要陪自己到有人来接。
“凶器都还扎在尸体上,他那个刀口很明显就能看出是自杀。”唐铭陈述客观事实。“再者,如果你想诬陷我,就不会担心我一个人落单会遭刚才那伙人的报复所以现在还待在这里陪我。”
“姑娘心思玲珑。”神秘客评价道。总感觉这人说话有些掉书袋。唐铭逐渐掌握一些神秘客的行事规律:“你是沧州本地人吗?”神秘客摇了摇头。唐铭有些遗憾,不能靠排除法认出他来了:“你来沧州做什么?”
“姑娘来做什么,我便来做什么。”神秘客卖关子。“我回乡探亲来的,你也是来探亲吗?”唐铭本想激神秘客反驳,好从他身上拿更多线索,谁曾想神秘客前几问都老实回答,这时突然变成了闷葫芦。
接着是,一段较长的沉默。两人都猜到了各自的目的:调查。因此也都明白对方只是想在自己身上找到有用的信息。两人又都很好掩藏起自己,再继续对话下去只会变成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的循环死结。所以话题终止了。
唐铭不想看那片血泊,所以她选择抬头看着沧州的天空。也许是已经下过雪的缘故,天有些泛白又有些发灰,像遮着一层纱,摸不到又看不透。今天的行动也没有进展,娘的眼睛要何时才好?愁绪笼罩住她,让她从惊吓中回暖。低落的情绪轻轻撬动了她的嘴巴:“你查到什么了?”
“嗯?”神秘客发出疑问。这好像是他第一句口语化的表达。唐铭进一步解释:“我什么都没查到……就是觉得……有点失败……你别在意。”
又是沉默。理所应当的沉默。一个什么都不能说的人确实很适合作为烦恼的倾听者,毕竟树也很适合。
“拳法。”忽地,神秘客开口道。“嗯?”这次换唐铭出乎意料。“多亏了你,我看到了谢师傅的拳法。他的拳法以守为攻,并非霸道蛮力为主,更主张自身的姿态和攻击的取舍。这样的拳法平时对练应当是试招拆招——”
“不应该有如此多的弟子受伤。”两人异口同声。
“他们防守意识极强,而且以保护孩子为主。被围起来的几个孩子有的根本不像是练过武,就是完完全全的新人。”唐铭像是被点到了推理穴,开始滔滔不绝。“武馆四周又有这么多暗哨,潜入其中的探子在我打伤谢师傅之后才动手,他们果然在等一个机会除掉谢师傅,为的是解除他的势力范围。至于这么做的理由——”
“为了那些孩子。”神秘客再一次附和唐铭的观点。
“可我已经被武馆赶出来了……想再进去和里面的孩子搭话……难如登天啊……”唐铭皱眉思考。
“姑娘可曾听闻,沧州学堂的先生性命垂危?”神秘客道。
“我家小弟确实说过……难道他们袭击教书先生也是为了孩子?”唐铭产生了一个危险的联想。神秘客不置可否。不会吧……人口拐卖?唐铭觉得沧州的水越来越深了。为了核实,或者说为了说服自己事情没那么糟,唐铭决定下午去拜访一下这位还在昏迷中的教书先生,顺便也见见阮叔阮婶。不管怎么说,出身水云山的他们一定愿意告诉自己一些内幕。
“你的朋友约定何时与你碰头?”神秘客也在看天。“午时。”唐铭已然觉得神秘客也是个好人。“现在已经未时了。”神秘客原来在看太阳。
“不好。”不会是海幺幺那边也出事了吧?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海幺幺与唐铭暂别后向着药铺而去。她对沧州并不熟悉,只能照着街上的旗帜和招牌一家家找。沧州此时也不欢迎外来客,她进了几家挂着药字的店面,全都吃了闭门羹。
“我是水云山弟子,主修医术。前辈若是不信,这是我的水云令——唉!”海幺幺只是想找乌梅做药,还没开口就被轰了出去。水云山的身份在沧州并不好用。海幺幺昔日都被供为上宾,遇见的人哪怕不求医碰到水云山都会礼让三分,哪里受过这种气。跑了四家之后,她就已经鼓着嘴开始踢石头:“好好好,这么玩儿是吧。”海幺幺的心中升起了扭动的小火苗,她拿出了十足十的干劲要与沧州这些庸医好好斗斗法,今日之内非要找到乌梅不可。
既然名号和口碑都派不上用场,只能从物质层面抓起。海幺幺在数个药铺和街巷之中奔波。沧州人不愿意和她相交没关系,受大师兄教习这么久,哪里有药味,是什么药材,她闻上一闻便能知道大概。许多药材也不能藏于暗处,不仅如此,大多药材都需要晾晒和打理,想要有效力得需起码十数人经常打理。换句话说,摸着沧州城的阳面寻找仓库和棚子一定能遇上一两个。前台既然不开,我直接去仓库不就行了。
就这样跑了小半个沧州城,海幺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药仓是找到许多,但就是不见乌梅。奇了怪了,这味药材照理十分大众,售价也非常便宜,寻常药铺都是备药,因此海幺幺才没有携带在身上。她还是第一次遇上缺乌梅的情况。另一个发现是,有七成的药仓都直接贩售一种叫安神香的瓶剂,这药并不是常见药方,海幺幺从未在典籍中读到。更奇怪的是,他们身为药房,却直接以瓶剂储存,而非以原材料储存,需要取用时再现场配置。若是有名的独门伤药,制成粉剂,膏剂或者油剂进行售卖是一种赚钱手段,但她从来没见过香也能如此操作。
既然这药的名字以香结尾,应是辅以艾灸或者加入熏炉中发挥效用。这类药剂通常都极易挥发,往往制成时候最佳,久置会丧失其中药力,反而起不到原本的功效。“不对劲……”海幺幺越发觉得这个安神香内有乾坤。
“姐姐想要安神香吗?”一个小女孩拉了拉海幺幺的衣摆。“呜~你吓我一跳!”海幺幺并不知道这小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看姐姐盯着药店里的安神香很久了。”小女孩无情戳穿海幺幺的松散伪装,点破她一直以来在外人看来都在鬼鬼祟祟。
“恩……可是他们不卖我。”海幺幺只好将计就计。“我知道一个好去处,姐姐跟我来。”小女孩说罢拉起海幺幺往暗巷走去。昨夜下过雪,街面凝结了许多泥泞。破旧的巷子里多是门窗破损的屋栋。里头的住户要么裹着被子一家人团在床上,要么点着炭盆摩擦手掌。与贫穷现状完全相反的是,整个巷子里都有一股奇香——甜腻又苦涩,清冷又厚重,有些药酸又有酒腥。熏得海幺幺有些头晕。小女孩领着海幺幺进门,漏风的屋内已经坐着两名客人。
“娘,我又拉来一个。”小女孩放开海幺幺的手跑入里屋。随后一个正在瑟瑟发抖,身材消瘦的女人走了出来:“诸位是想要安神香吗?”海幺幺观察其他两位,一位衣着体面,带着头巾,似乎是读书人,长相一般。另一位打扮干练,还带着抹布,看来是为跑堂,长相中等偏上,算不得标准的帅哥,只能说有点小帅。
“我们老板等着货呢。就别卖关子了吧。”跑堂先开口。
“我家公子已三日断药,正等夫人接燃眉之急。”读书人跟着催促。
“我师姐让我来买的。”海幺幺看众人目光聚在她身上,只好扯谎。师姐一定会原谅我的,海幺幺说完就在心中默念。
“诸位稍后。”妇人了解完情况,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放在桌上。“我手上现有一瓶,既有三位卖家,那就价高者得。”
“算盘打得挺响,谁知道你这药是真是假?”跑堂提出验货。
夫人轻笑一声,对屋内喊:“小红。”刚才的女孩拿着一个小盆走到众人面前。盆底黝黑,像是用来生火的。夫人自己取了些干草,扑在盆底,又撒了些木屑,最后用火折子点燃。有了火焰,她又取来一个破口的瓷碗,倾斜瓷瓶,滴了几滴药液。兑了些水后,夫人将瓷碗架在火焰之上,不一会儿屋内开始弥漫出清香——比街道内的香气更浓更甜。
肉桂,甘草,陈皮,丁香和乳香。海幺幺从气味中辨别出了药剂的配方,但这气味与街巷中的并不相同,虽都以甜腻为主,但没有药酸和酒腥。那位读书人显然也闻出了其中差别,阴沉下脸,却不做声。那位跑堂已经开价:“五两。”
五两?这什么药啊能卖这么贵!海幺幺震惊的表情实在遮掩不住。堂内所有人都看向她。
“那就让给兄台了。”读书人借坡下驴。
“我……我没带那么多钱。”海幺幺看了看堂中那几人,决定以退为进溜之大吉。
“哪有这么好做的买卖!”跑堂见没人应价,一拳砸向桌子。本就老旧的木桌发出吱呀一声。小女孩跑至门前,将门闩插上。妇人则堵住后门,双手抱胸。
原来是骗局吗?海幺幺站起身,看前后两路都被堵住,手伸入包中摸到针匣。
“我劝你别动,小姑娘。”跑堂将那条桌布扯下绞紧,作为一条绳索攥在手中。
“原以为是有新的慰魂香卖家,不想这药是假的,人也是假的。”读书人也站起身,他倒是泰然。
“识相的就把钱财留下,我放你们一条生路。”跑堂的恶狠狠道。
“我要是不留呢?”读书人竟跟着笑起来。
这是什么黑吃黑现场,我一开始就不应该跟进来的——海幺幺内心震颤,手紧紧握住针匣,默念谁打我我打谁。
跑堂一声大喝,手中的长锁朝读书人脸上打去。读书人踩着桌子一脚跃上桌面,反而让跑堂扑了空。夫人也没闲着,拔出匕首刺向海幺幺。海幺幺本能掏出针匣,对着妇人右手曲池穴就是一针。中针时妇人立刻甩手大叫,右手发软,匕首咣当掉落在地。跑堂本想跳上桌子,与读书人一战,看妇人势弱,转而冲向海幺幺。
“和我有什么关系?别打我啊?”海幺幺提起针匣瞄准跑堂的膻中穴。此处是人气血总门,若是一针下去,轻则令人胸闷气短,重则心悸乏力,海幺幺不想下手。但眼下这个情况容不得她多想。我打晕他总比他打晕我强!海幺幺咬紧牙关准备扣动扳机,结果读书人就像阴曹地府来的恶鬼从桌上跃至跑堂背后,对着他的后脑就是一脚。
海幺幺几乎是出于本能闪身。要是跑慢一点,跑堂就要吐到自己身上。脑部遭受致命重击时,人会将胃里的东西图个干净。跑堂差点把整个胃喷在墙上,整个人冲着地面直直倒了下去。读书人下一脚踢在妇人的心口——也就是海幺幺没能下手的膻中穴。妇人受创后猛一吸气,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只剩一个小女孩在门口发抖。当然,海幺幺另算。两人听小女孩贴着门跪倒,又抬眼看向彼此。
“好……好强的腿法啊哈哈。”海幺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试图表达自己无意争斗的真情实意。
读书人走到小女孩身边,一脚几乎把她从地上踹到半空。姑娘飞出一丈远。海幺幺闭眼都不敢看她落地后的惨状。
“姑娘,想买慰魂香?”读书人没有对她下手。海幺幺也不知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对。”这一次海幺幺拿定了主意。
“这药实售十两。姑娘带够钱了吗?”读书人又笑。海幺幺从包内拿出一块十两的银铤给自己壮胆。
“今日打了个痛快,也算与姑娘有缘,我卖你了。”读书人拍了拍手,不一会儿从屋外进来几个小厮,将屋内三人拖走。动作麻利,行事干脆,还会互相配合。海幺幺被裹挟在这一众人之中,穿过几个胡同,走进一家药铺。牌匾写着:渡厄轩。
药房掌柜看见读书人连连行礼,堂内学徒和主理也纷纷称呼读书人为范先生,看来他是这家药房的真正掌舵人。海幺幺可以说是被押送到二楼的。走入一间空诊室后,范书生坐到海幺幺对面:“姑娘与唐家的小姐相识?”
他清楚我的底细?海幺幺警觉,坐直身子。他是因此留手的?
“姑娘不用那么紧张,我只是想知道我有没有送错人情。”范书生靠向椅背,笑容玩味。丝毫不掩饰他此刻的想法:如果这份人情送错了他就不会让海幺幺活着出去。于情于理,海幺幺只能点头,她没有其他选择。等之后脱身,要尽快把这些事告诉师姐。不然这可是个大麻烦。
“好,很好。来人。”范书生得到了他期待的回答,于是又一次击掌。这一次进来的是药房的管事。他在管事耳边耳语几句,管事快速退出诊室,他则附身前探直视海幺幺。“你很快就能见到真正的慰魂香了。”
他语气里有怪异的兴奋,让海幺幺浑身起鸡皮疙瘩。这人不是变态吧?有一瞬间,海幺幺脑中闪过厌恶。为了让自己成功苟到见师姐,海幺幺只好深呼吸,拿出十二分演技劝自己冷静:“我能问个问题吗?”
“乐意为您解答。”范书生双手交叉抵住嘴唇,像是赌场的老赌客。眼神之中的贪婪不加修饰,喷涌而出。
“为什么药店挂牌安神香,实际药名却是慰魂香?”海幺幺尚不能断定这两种药名指代同一款药剂。
“挂羊头卖狗肉。”范书生简要回答。“这世间本就没有所谓安神香的方子,只有慰魂香。有心之人得知真名,废寝忘食钻入古籍,说不定真能找到配方。”
“为了防止有人私配,以安神香代称慰魂香就成了道上的规矩。”范书生依旧紧盯海幺幺。
海幺幺背后发冷:秘密销售,严谨私配,垄断销路,暴力竞争,这药怎么看都不像是好药。
“主人。”管事再推开门,将一瓶药剂放于桌上,又端上一盏香炉,行礼俯首后离开。范书生打开火折正要点火,海幺幺伸手阻止:“我想验药。”
范书生噗嗤一笑:“海姑娘有所不知,慰魂香需要置于香炉之中以火点燃,方能发挥效用。”
我哪里是不知,我就是不想吸啊……海幺幺抿了抿嘴,思来想去终于找到一个绝妙的托辞:“那要怎么知道点燃和未点燃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
范书生哈哈大笑:“你倒是挺有实验精神。”他像是逗小孩一般将瓶子递给海幺幺,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等海幺幺闻。
海幺幺轻启瓶盖,在瓶子上方轻轻扇手,把气味扇至面前:苏合香,曼陀罗,罂粟壳,还有……这是什么?海幺幺闻到街巷中那股熟悉的香味,由于气味更新,离源头也更近,海幺幺注意到之前那股药酸和酒腥是气味稀释后转变而成的,实际的药味呈现甜腻轻盈,有花香与血腥。这股气味直冲脑门,令人反胃。海幺幺轻咳两声,赶紧把药瓶拿远。
“姑娘这下相信了吗?”范书生好像喜欢看海幺幺的笑话。
“银铤给你,这药,我不要了。”海幺幺将银两拍上桌面立刻起身。“姑娘以为你还能走得了吗?”范书生依旧不慌不忙,抬眼对海幺幺露出可怖微笑。
傻瓜才和你废话!海幺幺掀起桌子,故意将药往范书生脸上翻。随后缩起身子,蜷成一团,冲门而去,借着体重一口气把门撞开,滑到楼梯时,她跳坐上栏杆一路向下滑去。楼底的伙计众多,看到海幺幺出逃,一个个都放下手中的活围上来。装针,上膛,海幺幺在楼梯上瞄准,随着机匣声响,针无虚发。最靠近海幺幺的几个伙计都被打中穴道卸了腿力。
落地时,海幺幺不忘回头向楼梯上方射击。既然这家伙擅长腿法——范书生从二楼一跃而下,海幺幺对着他向上飞针。一来一往,针直直扎入环跳穴。果不其然他落地一个踉跄,随后重重摔倒。要怪就怪你想要玩帅的。原本以海幺幺的功力,还刺不进臀侧,这下只能评价为打得好不如接得好。海幺幺也不闲着,冲着门外拔腿就跑。
得亏一开始做了调研,海幺幺还算认识路。只要甩开这些人,只要跑到师姐家,就能得救了!掌门,现在已经是老掌门了,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我啊。海幺幺使出毕生功力,在沧州路面狂奔,后方追兵死咬着她。跑过三条街,海幺幺觉得自己快要断气了,可追兵非但没有减少,然而变得越来越多。不会是街上也有他们的同伙吧?这沧州城到底是什么地方?
海幺幺不能停下脚步,停下一定会发生特别不好的事,她有这种预感。没想到在第四个路口,迎面冲出几个穿着大袍子的猛汉,她本能想要出针,可惜动作慢了一步:“我靠!”
对方对着她的脑袋就来了一拳。这么打会得脑震荡啊喂……海幺幺的意识就这样沉入黑暗。
“如何?”唐铭等医者收起案枕,忍不住出声寻问。医者海幺幺双眉微皱,似在思量。她身前的患者倒是一脸平静。患者身后躲着年纪约有十二三的小男孩,一脸有话要说的憋屈模样,碍于他头顶上的怒视一直不好说出口。而瞪着他的正是这家的父亲,患者的丈夫——唐屹。
“海姑娘但说无妨。”唐屹见海幺幺仍不开口,主动递话。“夫人的病我们其实已经找过大夫。大夫说是气血不通,最终引发的目盲。”
“爹找过阮婶了?”唐铭转身询问父亲。父亲耳鬓已有些花白,他微微点头。
“这么说倒是也没错。夫人双目不可辨色,不能认人,只对烛火扑朔,阳光洒照有些许感知。依照医理,确实属于目盲。而病症症结也确实是因为气血不畅,而并非师姐所说的积劳成疾。”
“铭儿,这下你该放心了吧?”患者轻轻抬起手想拍拍自己心焦的女儿,却没能触到她。唐铭反过来抓住唐夫人的手。
“蕙兰已经很久没有织锦了。”老父亲补充道。
“那怎么会突然这么严重?母亲素有眼疾,可只是看不清远物,怎么会一下就……”唐铭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师姐……”海幺幺很少看到唐铭面色紧张,也管不上这许多,直接点明病因。“夫人这病像是中蛊了。”
“中蛊?”此话一出最先出声的是唐屹。“沧州临近十万大山,但气候干冷,没有烟瘴毒林,怎么会有蛊?”
“幺幺的医术我清楚。”唐铭截住了父亲的疑虑。“她没有把握不会这么说。”
“父亲还是想想最近招惹了什么仇家?”唐铭起身,两步走近她的父亲。
“最近……没有啊。武馆里没什么事,沧州的武林大会也被新来的州府大人明令取消了。”
“谢叔叔早上还来砸我们家窗户呢!”一直躲着的小儿子终于逮住了机会。
“你出来!”老父亲听到这句话勃然大怒,要冲到小儿子面前将这只挑事的小猢狲提溜出来好好教训,被目盲的老母亲张开双臂拦住。夫人现在身体抱恙,这位大男人可不敢再磕碰到他的夫人了。
唐铭将海幺幺拉至远处,仔细观察着她自己的三位家人。
“师姐?”海幺幺有些疑惑,她这位师姐是出了名的热心肠。当初在水云山,海幺幺还是新生,死活过不了每周的跑步课业,差点就要被遣返送下山去,是这位师姐悉心指导,每日陪练才有她今日。这样的热心肠不可能袖手旁观自己的家事。
“爹,我许久没有回家,好多事都想问你。”唐铭看海幺幺发问,深吸一口气,似乎要把所有事都摊开问。她这一家人自她回来都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但如今纸已被戳破,所有人都明白躲不过去了,三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郑重面向唐铭,准备回答她的疑问。
“沧州到底怎么了?”
半月前,水云山,山门。
“师姐。”袁点拉住唐铭的手。
“都已经是掌门了,还叫我师姐,这不是折煞我吗?”唐铭笑着打趣。
“我心里知道,师兄和师姐这时候都下山,是怕影响我在门内的威望。但是……”袁点还有挽留的意思。
“你可曾想过,我们怎么自处吗?”唐铭双手握住袁点,满眼都是期待与关切。“日后你有些什么指示,别人都来试探我们俩的口风。如果我们都同意,那就是我们攀附你。如果我们有意见,那就是我们要和你分庭抗礼。事也不能做,意见也不能提,我俩多憋得慌啊?”
“你就让师兄师姐放个假嘛。”唐铭撒起娇来。“你师兄和飞蛾使情投意合好久了,他每天两眼一睁不是替人悬丝诊脉,就是收拾门内这群小滑头,总要让他把自己的人生大事办了吧?”
“我更是有整整三年都没回家了。你们这些小师弟小师妹天天叫我大师姐是叫得欢,我家中小弟怕都要不认识我了。”唐铭假装怨怪。
想到这段时间师傅仙逝,掌门交接之际,门内诸事几乎都放在唐铭和周游身上,袁点实在没有立场再请这位大师姐帮她分担水云山的事务。
“那请师姐稍候。”袁点转身朝藏宝阁跑去。
“叫我唐铭。”唐铭无奈笑起来。
“无论何时,师姐都是师姐。不止点点,我们都这么想的。水云山没有这么多奇怪规矩,这还是师姐你自己教给我们的呢。”海幺幺提着包裹走来。
“幺幺?你这是?”唐铭有些惊讶,海幺幺算是山中的老住客,和袁点是同辈人,只不过现在袁点已经成了掌门,她这位医修照理说也应该成为医术一脉的大师姐了。
“大师兄去结婚了,我得逃啊。”海幺幺凑到唐铭耳边小声。
“不然医宗的事都是你干了是吧?”唐铭忍不住笑出声。
“对啊!大师兄太坏了,连夜就下山了,一点机会都不给我留。师姐——”海幺幺抱住唐铭的大腿。
“我可是要去沧州,比周游走得更远,你确定要和我一起吗?”唐铭叉起腰对这位平生三件乐事:睡觉看帅哥晒太阳的小懒虫提出质疑。
“沧……沧州啊……”海幺幺犹豫起来。
“沧州是个好去处。幺幺姐正适合一起去。”袁点带着两三个水云门弟子走了回来。远远看来已经有了掌门的风采。
“点点?”海幺幺瞪大眼睛。
“师姐的母亲我记得是有眼疾的,我们水云山没什么拿得出手,只能送好大夫去了。”袁点看着海幺幺。
海幺幺没有说话,只是在袁点说起好大夫的时候,做出了一个我?的表情。
“还有,唐铭听令。”袁点从身边的水云山弟子手上接过一个长匣子。
唐铭见袁点严肃,附身单膝下跪,低首附和掌门:“弟子在。”
“水云唐铭,教辅掌门,指引弟子,护卫山门,封印魔气,照拂百姓,其德其行,足以为水云表率。故赐剑善渊,望君此后,静纳万变,不移其澈。志如初雪,长守冰心。”
唐铭看向袁点,她眼中似乎有无尽的担忧与不舍。水云崇道,善渊为老掌门生前所铸,剑名取自《道德经》: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这位得道成为水云山主的师妹是要用这把剑告诉她什么呢?
“弟子谨记。”唐铭俯首,恭敬接过剑柄。
“师姐,去沧州的路不好走。若是有事,别忘了你还有水云山。”袁点送行时仍在叮嘱。
“弟子记得了,耳朵要起茧子了。”唐铭哭笑不得。
“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掌门大人我为你流过泪我为你施过针我不想出远门啊——”海幺幺就这样被塞上了唐铭去沧州的马车。
唐铭一开始只是想着让好师妹站稳掌门的地位后再回去,顺便好好休个假。故而在山路上还跟海幺幺一起边唱着歌,边欣赏山间好风光。没想到刚到沧州边的水云馆驿,就发现馆驿中的接待死于非命,楼内信件散落满地。从落灰与蛛网看,此处已被荒废数月。回忆过去,水云山一直没得到沧州的消息,只有诸事如旧的岗哨回信。只是之前时缝掌门交接,加之有魔剑霍乱乡里,唐铭一直没有得空前来查证。
“师姐……”海幺幺拿着已被放空的信鸽篮子找到唐铭。“这里还有一封给你的……”
唐铭接过海幺幺递来的信封,上面是家中小弟的歪扭字迹:吾姐唐铭亲启。
拆信一看,唐铭只觉晴空霹雳:母亲眼睛看不见了,姐姐,快回来救救母亲。看信落款距今已过一个多月。
简单为去世的弟子落了葬,立了碑,唐铭用自己的信鸽给袁点和周游分别去了快信。唐铭归心似箭,可眼下水云驿站无人可用,哨卫失能是门中大事,她不能在此刻离开,只能等水云山派人前来替她。
是谁?为了什么?接下来这伙人又会做什么?留守的三天两夜间唐铭反复在思考着这个问题。她期待凶手会在这时回到现场,来解答她的所有疑问,可惜她等来的是来自十万大山的援手。
“唐姐姐!”来人从山崖顶上跳下来前,唐铭还在防备。落地后她正巧看到唐铭在把善渊给按回去。
“阿昕!”海幺幺冲过去和阿昕熟识相拥。对方显然也很诧异海幺幺竟然出现在这里。谷阿昕来自十万大山之中的山外山,曾与海幺幺一起陪同袁点诊治乡里,封印魔剑。两人经此一遭,算得上是半斤八两的好朋友。
阿昕随后向二人简单说明自己受飞蛾使阿黛彩之托,先行赶来馆驿替唐铭,好让唐铭尽快带海幺幺回家诊治母亲。
“彩姐说这件事不摆平,周大哥就是被下了蛊也不会和她结婚的。”阿昕无奈道。说罢她扮演起她的好师姐:“阿昕,姐姐背了你上水云山这么多次,你一定要帮姐姐这一次啊。”
“姐姐的终身大事全都靠你了——她是这么说的。”阿昕进行了一个活灵活现的变脸戏法。
“你路上可遇到了水云山弟子?”唐铭了解大概后最先提问。
“遇到了。不过你们的马慢极了。这山里还是走路快。”阿昕对水云山在山中骑马的行为也表示不解。“等他们到这里还得要两三日呢。要是碰到下雨,五六日都不一定到。”
若是下雨,唐铭去沧州一样也要耽搁不少时间。有那么一瞬,唐铭也想如阿昕一般习得在山里上蹿下跳如若飞步的好本事。
唐铭本想再等两日,可天公不作美,阿昕来的下半日,天就开始飘雨。不得已,她只好留下书信,托阿昕在馆驿接引水云山弟子,顶着雨奔向沧州城去。
“期间要小心些,若是有其他水云弟子,冒充接岗哨卫,不必留手,自保为上。”唐铭临走时再三叮嘱。
“放心放心,打不过我肯定第一时间跑过来找你。”阿昕拍着胸脯保证道。
大雨,沧州城。
唐铭花了六日急行,终于来到了沧州城。城门守卫都已换新,大都操着澶州口音。他们面容严肃,对来往行人都严格点验,见到唐铭的水云令后皱起了眉头。
“这是怎么了?”唐铭见她对自己也心生疑虑,索性直接提供一个对话的理由。
“最近都没见到水云山来人。”检查唐铭的是个女卫。“所以觉得新奇。”
觉察到女卫话里有话,唐铭大方澄清自己:“在下唐铭,生于沧州。后去水云山拜师学艺,如今是返乡探亲。携师妹海幺幺为家中母亲治病。”
“这么说,你是本地人?有户籍,有熟人?”女卫抬眉。
“家住城北明珠巷,家父是城中武馆馆主,名叫唐屹。”唐铭接着介绍。
“唐馆主的女儿?”女卫一惊,“你且等等。”
女卫寻人核实了一番便迅速让唐铭一行进了城。
“师姐,你家的家业这么大啊?”海幺幺紧紧跟在唐铭身后。
不知是风雨太大,还是沧州本就如此,街头巷尾鲜有行人,路旁零星开着几家小店,店内之人眼神之中不见热情唯有戒备。
“没有。家父年幼时从护卫沧州城的水云弟子那里得到了两三册水云山的功法,后又上水云山做了个外门弟子,下山后遇到家母。家母织得一手好锦,攒了钱给家父开了一间小武馆。两人相依为命做个营生。”
“至于家父是什么性格,你看我是什么性格就知道了。”唐铭笑了笑。
海幺幺闭眼回忆了一下,不由感叹:“唐伯伯不会是什么靠行侠仗义罩了一整个沧州城的大人物吧……”
“不至于不至于。”唐铭连连摆手。“只是……”
唐铭话还没有说完,一个人影从暗巷中窜去,一下撞到海幺幺身上。
“我的钱包!”海幺幺虽然武艺不精,好歹也是水云山出身,死死拽住钱包不放,伞都顾不上,被不速之客拖了两步仍不放手。
说时迟那时快,唐铭连着善渊的剑鞘一同刺出,连着雨水形成一条线,直冲不速之客胸膛,转身再画一撇,重重打在不速之客双腿之上。小贼被两剑打倒,跌入水泊。唐铭抽走钱包,又用剑尖指着小贼:“报上名来。”
面对唐铭,小贼没有抵抗,但他也没有招供。他眼神迷离,不知看向何处,时而哈哈大笑,时而嚎啕大哭,嘴中呢喃不成整句。不止如此,他身上衣衫单薄,浑身湿透,头冠尚在故而没有披头散发。鞋袜凌乱,绳系得松散。像是有人照顾,但照顾不周。
“天上水,地上水,水水相接。”他不答问题,开始摇头晃脑。“你中我,我中你,都是痴人。哈哈哈哈哈……”
他的疯言疯语配着打在身上的雨水使得海幺幺浑身发冷:“师姐……”
唐铭环看四周,州府不在,不见捕快。更是无人施以援手。这样的小贼按照常理应该早有巡街的小吏扭送去衙门,一直到现在,她所期待的法度都没有出现。
那么水云山呢?路见不平,仗义执剑是水云山剑意所在,这些弟子又都去了哪里?唐铭心头的疑云就如同天上的乌云一般越积越密。最终她也只能暂且将这小贼放走,警告他下次要是再做这种勾当,自己的剑就会出鞘。那人既不害怕也不回应,像是没有听懂一般晃悠了两步,扭跑进了街巷的阴影之中。
沧州天寒,雨水之中很快开始飘起雪晶。
“嘶——师姐,好冷。”海幺幺湿了衣衫,开始对着手哈气。
“快到了。”唐铭一手举着伞撑住两人,另一手握着善渊,警戒着四周。好让周遭影子中的其他虎视眈眈者不敢靠近。
小雪,唐家。
“姐姐!”最先迎接唐铭的是写信人唐忆——唐铭口中的小弟。
“你怎么在家?不去学堂吗?”唐铭疑惑。
“铭儿回来了。”屋内传出妇人的声音,有人摸着墙壁凑到门前。
“母亲!”唐铭见到唐母的样子,丢了伞就去扶她。看来书信中写的是真的——唐夫人的双目真的看不见东西了。
将母亲请回屋内,小弟生了火,又给两位姐姐泡了热茶:“要不要拿姐姐几套衣服给这位姐姐穿啊?”
“你这样装乖更加可疑了知道吗?”唐铭这才露出寻常半打趣半吓唬师弟师妹的神态眯起眼睛凑近唐忆小声。
“啊——我不是逃学。是学堂先生被人打了。很严重呢,阮婶这几天都在救他。现在还没醒呢。”唐忆赶紧招供。
“啊?”唐铭把一路上压抑的震惊都在家发了出来。
“新来的州府大人说他们还在调查,这几天就叫我们都待在家里不要外出。”唐忆嘟起嘴怪大姐一回来就怀疑他。
“果真吗?”唐铭原本自然扭头看向唐夫人。只是如今唐夫人已经看不见她的动作,唐铭心下一紧,皱了皱眉,又假装只是家常打趣,出声问道。
“真的。”唐夫人站出来替唐忆撑腰。“这几天都是忆儿照顾我。他很乖,没闹事。”
忽而,唐家的大门被人打开,门外脚步铿锵。一位魁梧男子走入,看到屋中坐着的众人竟一下红了眼眶。
“爹?”唐铭看着冒着雨雪也不撑伞的老父亲,脑中一白。
父亲大步走进屋内,什么也没有说一把将女儿抱在怀中。唐铭也回抱这位已经有些上年纪的老父亲。毕竟她已经有许久没有见到他了。
“姑娘长这么大了。”老父亲紧紧抱着女儿,半晌才想出这一句话。
“阿屹,你不能每次女儿回家都说这句呀。”唐夫人噗嗤一笑。
“这话说的。”老父亲有些不好意思。“这位姑娘是水云山来的吧?”
“海幺幺,见过唐伯伯。”海幺幺起身施礼。
“你的房间我和这臭小子一直打扫。东西都在呢,你要不带着这位姑娘先去把衣服换了?可别着凉了。”唐屹招呼起来。
“好,爹。”唐铭起身要走。
“哎!”老父亲伸手拉住女儿,往她怀中塞了一袋炒栗子。
天气很冷,栗子却是烫的。唐铭接过,脑中又一白。“不会……你现在已经不爱吃了吧?”老父亲有些窘迫。
“没有,师姐可爱吃了!”海幺幺出来解围。
“走吧。”唐铭脸上唰得一红,一把拉过海幺幺。
唐宅,屋中。
海幺幺披上有点宽大的外袍凑近已经发暖的炉火,一边等上方的茶水煮开,一边等师姐换好衣服。
唐铭沉浸在自己的思索里,衣服换了一半,不自觉停下了手。综合这几日的遭遇,唐铭确信沧州城早与她脑海中的那个不同。从沧州城政务来说:守城官兵已换人,州府主人是新面。从沧州城民生而言:市井不通,盗窃频繁。从水云山事务论起:通信受阻,侠义不存。整个沧州城现在就是一锅乱局。如同火上的冷水,还没有沸腾只差一点火星罢了。
沸水声将唐铭惊回现实,壶后的海幺幺正眨巴眼睛看着她。“水开了……”唐铭看着沸腾的水壶,有些怅惘。海幺幺跟着师姐的目光一起盯着水壶看,试图跟上唐铭的思绪,探究她的师姐到底看出个什么然?
现在能引发爆鸣的火星有两个。一个是被打的学堂先生。另一个就是……唐铭回想起自己弟弟说起谢叔叔砸窗时,自己爹的神态,她确信其中有超过唐谢两家武馆相争之外更深的隐情。父亲确实厌恶同行相争,平时也主张和气生财,对于其他武馆寻衅滋事都是点到即止。能用三个人摆平绝不会让第四个人知道,但今天父亲的怒意更深更沉,他并非因为唐忆戳穿谢家寻仇的事而发作。这种表情唐铭只见过一次:武馆建成初期,谢家带人上门要强收走武馆的地契时,她的父亲露出过这样的怒意。
“师姐?”海幺幺终于忍不住走到唐铭面前晃手。“你是不是舟车劳顿太累了?”
唐铭被海幺幺逗乐了,赶紧摇摇头:“我只是在想事。”
“多思多忧也是疲劳的表现。”海幺幺反驳。
“你说得对。”唐铭按上海幺幺的肩。“我去跟爹说,你在这儿休息一下吧?”
“我不是要偷懒啦!”海幺幺严肃澄清。
“我知道。”唐铭口头上这么说,已经开始替海幺幺搬被褥出来。海幺幺前脚还在坚持,后脚已经倒在被褥上呢喃。六日急行让这位不愿多出远门的师妹筋疲力竭。唐铭替海幺幺盖上被子,随后小心退出门去。
“师妹她睡着了。”唐铭来到唐屹身边,回复他现下最关心的问题。
老父亲听罢神色一暗,又很快释然:“你们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吧……要吃点什么?我去给你们做。”
“爹何时会做饭了?”唐铭在父亲身边坐下,抱着剑微笑。“还让你娘做……我不放心。”唐屹思考了一会儿尽量选了个不伤感的说法。可惜他身旁的女儿还是没了声。
“铭儿……”老父亲想安慰两句,也不知道从何处入手。“你们会不会怪我……”唐铭有些落寞。“怎么会呢?”老父亲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我应该早些回来的。”唐铭靠近父亲的肩头,将自责一点点抒发出来。父亲半搂住许久未见的女儿不知应该说些什么,只能好好陪在她的身边。
一路上的冲击让唐铭有些猝不及防,这些噩耗最终影响到她的家,也影响到她自己。她躲在父亲的臂弯中让自己喘息片刻。等一下再去面对世界的风霜雨雪。
当着师妹的面她不能说外头确实很冷。好在家里依旧暖和。
最后唐铭陪同父亲一起做了一顿饭。唐家许久都没能这样热闹地聚在一块儿。唐忆也很久没能和他的大姐抢鸡腿。他的大姐经过了水云山的历练,武功越发厉害,他原先还能争到一个,现在连根葱都抢不到,可把孩子急哭了。他哭还是因为他的好大姐看他脸都憋红了,不忍心让了他一个。如他所说:“这也太欺负人了!”唐屹有些绷不住,差点笑出声。汪蕙兰女士由于看不清战况拉了拉孩儿他爸的衣角低声问他到底发生什么了。得知唐铭吃了两只鸡腿两鸡翅再加一大块鸡胸之后也捂起嘴,眉眼俱弯。
“你们也太偏心了!”受害者唐忆看向桌上唯一的外人请求她主持公道。海幺幺看了看唐铭,又看了看唐忆,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水云山服饰,再次指向自己的脸做出我吗?的表情。
“别为难人家了。”唐屹替夫人夹菜后实在看不下去决定结束这场本就不公平的恶斗。“一会儿还劳烦姑娘你帮我夫人看看。”
“唐伯伯客气了。我就是为此事来的。”海幺幺也不管当初是不是为了逃避医宗的麻烦事,先把眼下这堆麻烦事躲过再说其他吧。
入夜,唐宅。
面对唐铭的提问,唐屹握住了夫人和儿子的手,就像家中责任全由他扛,一切也由他来说最为妥当。
“大约三年前,沧州城里来了一伙行商。不出一月,他们的商品风靡街巷。之后这伙人出高价承包下沧州的店面,码头,再之后连老知州都成了他们的人。”
“不过三月,沧州就换了主人。”唐屹手指轻叩桌面。
“期间水云山曾以武林大会为由出面阻止,结果中途就退了赛,最后不了了之。”唐屹说起过往连连垂首,有些无奈又有怨气。“倒是我捡了这个魁首。”
“为报答乡里恩情,我携武馆兄弟探了探他们的虚实。他们挂虎子旗,领头姓何,京州人士。钱自然也都跨大江而去,往大人物处送。”期间唐屹自嘲笑了两下,显然对这个结果不甚满意。
“爹还被那狗官刁难过好多回呢!”唐忆插话道。
“江湖人找地头蛇的麻烦,反过来被查也不是新鲜事。”唐屹对此并不在意。“我们行得端坐得直,他们查不到东西,自然也不能随便押我们的人。总体还算太平。”
“只是沧州被这乌泱泱一搅合……”唐屹说到这里才算真正懊恼。
“那新知州呢?”唐铭接着问。
“大约是一月前,朝廷派了新知州来。接任时闹出好大的阵仗。老知州不知为何竟自递陈情状,朝着新知州大喊救命,沿街逃命奔了一路,把何商与他勾结的罪状全供了出来,自首了。”唐屹回忆着当日的情形,脸上满是见到稀奇事的惊讶和兴奋。
“那日有好多人去杀他呢。”唐夫人补充。
“母亲也看见了?”唐铭追问。唐夫人点点头,看来新知州来时,她的眼睛尚可视物。
“当日有很多人去看热闹。现场混入不少刺客。官场的事我们江湖人管不着,但乡里乡亲不同,不能让他们受伤。我就去帮了一把。”
唐铭听出了刀兵之声,沉心静听。
唐屹接着话头回忆:“那老家伙命大,新知州身边也有能人。刺客没能得手,乡亲也没受伤。”唐屹以好结果来评价这出闹剧。
“之后,老的入狱,新的上台——沧州,照旧。”
“照旧?”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唐屹的脸半明半暗。唐铭并不觉得这样一个精彩开场能如此顺利就落入平静。
“新任大人,不偏不倚,依法办事。像个……绝对中立的第三方。”唐屹对于新知州既不褒奖也不批评。
在这种复杂局势中要做到两不沾边,就必然两不讨好。在此时持身中正,不是极聪明就是极愚蠢。唐铭心中对新知州好奇起来,可惜现在时机不对,便按下不表。
“水云山呢?”唐铭换了方向。
“我也想问你。”唐屹反问回来。“自从两年前的武林大会之后,水云山就不见了踪影。是出什么事了?”
“……师傅故去了。现在是新掌门任水云山主了。”唐铭顿了顿。
“白茸公他……”唐屹一脸震惊。众人随后陷入沉默。
自从唐铭有了一个大概判断,沧州发生的事,是从老掌门有仙逝之征开始逐步发展至今。他们等到了水云山掌门交替无暇顾及周遭庇护城镇的时机,才精准出手。
“改日我定上山去,拜见新掌门,也给白茸公上一柱香。”唐屹心有戚戚焉。
“想不到只是三年时间,沧州竟然衰败至此。”海幺幺也皱起眉头。
“沧州与水云山的通信早被切断,我们得不到沧州的消息,沧州也得不到水云山的照顾。这些事定是有人故意为之。”唐铭下了定论。
“是谁出的手?”唐屹急切追问道。
“现在还不好说。但背后之人应该并不满意沧州的现状。近些日子爹你要保护好娘。”唐铭看向父亲。
“你且放心。”唐屹郑重点头。“听你这意思,你是要……”
“我一开始就不打算马上回山。既然看到了沧州颓靡,就不可能视而不见。”唐铭握住善渊。
“铭儿……”唐夫人想要劝一劝女儿。
“让她去做吧。”唐屹走到夫人身边与她并排而坐,握住了她的手好让她知道他在。
唐忆听到长姐这么说异常兴奋,蹦起来要走到唐铭身边,被父亲一把提起来按在床榻上。“你就别去了。”唐屹重重念了别字。
“我为什么就不行啊——”唐忆十分不满,就快开始打滚了。“你根骨不行,本来就不适合习武。年纪又小。你姐出去是行侠仗义,你出去是给人添乱。”唐屹客观评价。
“这倒提醒我了。”唐铭看弟弟调皮,神思松解了一些,重新笑起来。“爹怎么不把阿忆接到武馆里?让他打打木桩过过瘾也好。”
“让他再拆我的桩子,踢碎我的门框,把我的兵器库弄得一团糟吗?”唐屹一脸苦楚。唐铭吃惊看向小弟,用眉眼提问你闯了这么大祸吗?唐忆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
“姐,我真不是故意的。爹让我待着的地方都太黑了,我是看不见所以……”唐忆企图狡辩。“大白天谁点灯?让你别关门你非要关门,还是我的错了?”父亲开始生气了。
“不说这个了。”唐铭及时叫停,再这么说下去,唐忆逃不了一顿打。“幺幺,我娘的病……”
海幺幺听到问题回到病上,突然一激灵,随后面露歉意:“刚问了夫人的生活习惯,乍看之下好像没有什么会沾染蛊虫的地方……这蛊来得蹊跷,症状也隐秘,一时找不着是什么蛊。”
“所以现在……还不好说怎么治……”海幺幺开始尴尬搓手。
“无妨,姑娘你尽力就好。”唐屹先开口宽慰。唐夫人也跟着点头。两位都没有计较:“这期间,海姑娘若是不嫌弃,就住我们家吧?”
“就和我住一起。”唐铭也拍了拍有些怨怪自己平日摸鱼关键时刻丢面子的海幺幺。
“谢谢唐伯伯,师姐都这么说了,我就却之不恭了。”海幺幺拍了拍胸脯表示自己一定会查出究竟是什么蛊虫还唐夫人一片清明世界。
夜深时。
“今天铭儿回家,我赶忙回来。武馆里的武器还未清点。”
唐屹先请海幺幺回唐铭房间,又带着两个孩子陪夫人回自己的房间。“那群兔崽子不看着点明天我武馆该走水了。”
唐铭对这放不下心的状态十分熟悉,笑着送父亲出门时身旁的小弟帮忙递了灯笼。看唐忆回房吹熄蜡烛,唐铭又回到正房。
“娘。”唐铭敲了敲门。
“铭儿?进来吧。”母亲语气中带着欣喜。唐铭走到母亲身边,牵起母亲的手。准备好了的话到了嘴边却不知怎么开口。
房中寂静,月色借着刚铺满地的新雪飞入房中,将四周衬得有些发蓝。室内烛火摇曳,只一小点照不清整个卧房。唐铭听着母亲的呼吸,母亲也同样听着她的。三两悔恨,一点自私和九斤侠义扭打在一起,冲击着唐铭的心。母亲会理解她以水云山的稳定为先,母亲同样也会理解水云山稳定了便能护佑水云山周边的城镇都过上安居乐业的好生活。这其中沧州是个意外,而沧州城之中的汪蕙兰也是一个意外。人没法避免意外,在大义之前,小情应该退后悄悄。
只是当下还是唐铭接受不了。
凭着感觉母亲扶上唐铭的脸庞,摸着肌肤,她抚上唐铭的脑袋。委屈变成泪水,洒在地上。她知道该委屈的另有其人,真受伤的并不是自己,可情绪是不受控的雪花,它终究要落到地上。唐铭抽动起肩膀,牢牢抱住她的母亲。
“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而这位真正该委屈的女人却在安慰自己的女儿。
“有几处疑问……我想听娘说。”唐铭也知道,回应亲人的话,让她们感知到自己动摇的心正在平复,才能真正回馈他们倾注在自己身上的关怀。汪蕙兰正等着替女儿解惑。
“父亲是夺了武林大会的魁首之后再去探京州行商的虚实,还是先探了虚实之后才被推为魁首?”唐铭发出她的第一问。她在唐屹陈述沧州现状时已经有所疑虑。
“他早就自己去查了。只是他成沧州第一之前,没有那么多弟子跟着。”汪蕙兰答。
这才对得上。不然以爹在沧州城的威望,即使水云山退赛,别人也不会坐看他登上宝座却一声不吭。只有成为众望所归,才能摘得头筹。若只是武力为先,总有人会从擂台之下一跃而上,挑战你质问你直到你战至力竭。弄清幕后之人真正的来历才能服众。有了认可才有论武术高低的资格。
“爹与老知州真没什么过节?”唐铭发出她的第二问。
“那段时间我们确实是相安无事。偶尔有听到他抱怨说老大人昏聩无能只会随波逐流……他还骂过他老匹夫。”汪蕙兰答。
相安无事?父亲没有骗我?这与唐铭的猜想对不上。沧州第一又如何,州府不会放在眼里。武林高手确实能放倒数十个官吏,但官府衙门永远藏着数十个武林高手。一山更比一山高,政治机器从不向民间草莽低头。若真有意外,只会闹出守卫军出动,镇压叛匪的大事。父亲既然知晓了这么多暗底,到底怎么做到相安无事?仅仅低头忍气,就能让被抓住污点的官员轻轻放过他吗?
唐铭开始思考父亲到底用了什么手段。难道是借了水云山的势?水云山可以说在沧州消失了三年,如果凭借自己这层关系,勉强填补水云山在沧州缺失的位置,举起保境安民的大旗,确实能引人皈依。靠这这股民心真能和州府一战?唐铭没有与官府对抗的经验,一时拿不准。
“娘,你是在爹护卫新知州接任那天中了蛊的吗?”唐铭发出第三问。
汪蕙兰这一次没有回答。她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唐铭看到母亲这一反应,便知道自己问对了。
“您是看到什么了?遇到了什么人?是在哪里被暗算?”唐铭抓紧母亲的手。
“我记不清了。”汪蕙兰这样回复。
“我给您交个底。”唐铭将善缘的剑柄递到汪蕙兰手心。“这是水云山珍藏的宝剑,只要一心卫道,削铁如泥,无恶不能斩。我在水云山学的武艺,足够保护自己,保护小忆,保护娘你,保护爹。”
“我知道……”汪蕙兰听到女儿这么说,露出欣慰的笑容。“铭儿,我是真的记不清了……”
唐铭认下这苦。既然母亲不想细说,她也无权深追。毕竟这件事追到源头是她没能早些回家。若是她早上一两个月回家探望,汪蕙兰绝不会被人暗害。
“那阮叔呢?如果旧州府不堪大用,新州府又不得信任,阮叔总能相信吧?”唐铭问起一个她自进城时就想见的人——阮长峰。他是沧州城的老捕快。同样是水云山的外门弟子,他与唐屹一同上山,虽说造诣低了唐屹一头,但为人比唐屹高出不少。因此他在山上寻得挚爱郝晴,两人先唐屹一步下山,在沧州城拜堂成亲还落了户。阮长峰凭借一身武艺当上了捕快,郝晴凭借一手医术成了大夫。
之前父亲提到过阮婶看过母亲的眼疾,那阮长峰必然知道自家现在的情况。这事不用细想就知道有人下黑手。这位水云出身,广得乡亲信任的捕快为何也不见行踪?他甚至没来接引自己。唐铭在城门验核身份时就奇怪,为何新卫兵不去找同为官吏的阮叔,反倒是找到了爹。他第一时间得到自己回家的消息,父女团聚是好,但这并非官吏们先省事后人情的作风。果真如海幺幺所言,三年未归,父亲在沧州城的面子越来越大了?
“你阮叔很忙……阿晴说他每天回家连水都喝不上就又得走了。”汪蕙兰答。
既然这么忙,进城时遇到小贼怎么也没遇上阮叔?唐铭思绪更沉。阮叔身为捕快,与州府脱不了关系,从他身上应该能探听到不少新旧州府的消息。想到这里唐铭连忙追问:“换了新知州,阮叔还是捕快吗?”见汪蕙兰点头,唐铭安心了些。看来不管新旧,官府依然爱用知晓当地情况的老人。还有事在自己意料之内给了唐铭一点点安心之处。
“现在的沧州是一锅待沸的冷水。”唐铭将先前自己的推演告诉汪蕙兰。“有两件小事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碰出大事。”
“其中一件是小忆的先生。他在这时候被人袭击一定有其缘由。另一件是来挑衅的谢师傅。父亲和谢师傅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隐情……”唐铭见母亲有些发蒙,紧接着补充。“我是想问这两件事,娘希望我去插手哪件?”
“你问我,那当然是哪件都不插手。”天下母亲都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去冒险。“你都说这两件事碰了会出事,为什么还要去。”
面对母亲难得的责怪,唐铭用脸颊贴向她:“我想弥补娘的眼睛。”
“傻孩子。”汪蕙兰搂住唐铭。“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我就是想让娘也平平安安的,所以才更要去。”唐铭握住母亲的手,让她抚摸自己的脸。
“我知道娘,你不像爹,你其实不喜欢大义和武林,你只是盼着我们几个好。想我们几个高兴。”
“但这两件事明显都和我们家有关。不管是和小忆有关,还是和爹有关。我们家早就牵扯其中,永远逃不干净。沧州也不会永远闷在葫芦里一声不响。等时候一到,它砰一声炸开,全沧州百姓都要被烫个半死。爹,小忆,你谁都不能幸免。”
“我不想再发生这样的事了。”唐铭轻轻触碰母亲的眼睫。
“有人想借两件事点火,索性我们就顺势而为,借机顺藤摸瓜。”
“劝你不住。”汪蕙兰笑着摇头,显然不知应该欣慰还是应该生气。
唐铭蹑手蹑脚回房间时,海幺幺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人是睡着了,手还护着蜡烛。唐铭附身想抱师妹躺好,结果遇上师妹朦胧中微睁双眼,轻轻呢喃:“师姐……你回来啦……”
“今夜好好睡吧。明日还要大干一场呢。”唐铭小声怕把海幺幺惊醒。
“是要练跑步吗?……”海幺幺在半梦半醒中又想起刚入山时师姐的练体指点。
“去打架。”
“啊?!”事与愿违,海幺幺一下给吓醒了。
Mode:随意
说在最前:上台一鞠躬。我就是一个为了凑个假面舞会活动报名资格的读者。给大家表演一个段子胡诌。
“您的账户已被锁定,请15分钟后再试。”
当我看到这行提示,我的脸不受控制开始抽搐。肌肉和骨骼上下舞动使得嘴巴发出疑似笑声的拟声词。它们又化作台词气泡漂浮在这个只有云朵,门洞,诡异阶梯的空间。
妙极了,至少现在有东西陪我了。真是谢谢你,老天爷,让我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穿越进我第一次玩的游戏。
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出突然,那些记忆已经被惊吓,恐惧,愤怒和无可奈何冲走,现在已经不剩下什么了。我勉强将碎片拼凑起来,以便理解我现在面对的问题。记得我当时正在处理工作,突然一辆塞满垃圾的泥头车撞进了我的工作间,而我又好巧不巧正在浏览流媒体。你知道的,就是类似于这样的东西:你最喜欢的水果是什么?蓝色眼睛有品!十种做可乐鸡翅的做法。而我当时的目光正被一个问题牢牢抓住: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接触的是哪个游戏吗?
顺理成章地,我完全没注意到冲到我脸上的危险。当我回过神来,我已经躺在这个诡异空间的冰冷大理石上。由于这里都是云——顾名思义,全是水汽——我的肩颈疾病成为了站在我肩膀上表演碎大石的小人。要不是那几个完全不受牛顿管辖,堵在门洞上方,花哨闪光还会自动播放音乐的预渲染文字,我甚至忘记了这里正是我玩过的第一款游戏的登录界面。
我甚至已经忘记了它的名字——月球online97。我第一次接触的游戏竟然是个网络游戏?现在说出去可是要被挂上匿名墙,让大众围绕游戏品味,游戏类型和游戏行为发表各自的观点。最后在党同伐异中,将我这个典型细细切做麻辣鸡丝的。好在这里似乎只有我。
还在玩这款游戏的,肯定还记得密码。或者说早就升级了版本,绑定了身份信息,直接扫脸登录了。不玩这款游戏的,遇到了命悬一线的危险时刻要么去做网络文学中的精彩反派,要么去做逆天改命的英雄古代人,肯定不会穿越进这款游戏里来。
一开始我也是想做出一番成绩的。虽然已经阔别这个游戏许久,但我还记得这是一款经营养成抽卡对战游戏。我最后凑出的牌组太不尽如人意,故而我一气之下就中断了连续登录的行为,再后来就将它遗忘了。回过头来,它早就像是猕猴桃,金眼眸,烤鸡腿一样,成为类似于我曾经最爱吃的水果,我曾经痴迷于的瞳孔颜色,我曾经最拿手的菜肴一样的转瞬即逝的掌中宝,快速贬值的朱砂痣。
所以现在最滑稽的情况出现了:我穿越进了游戏但卡在了登录界面。因为我忘记了我的密码。
我试过找回密码,但它提示我回忆我的绑定邮箱。邮箱——一个多么老牌的词语。它总是和个人信息一起出现,仿佛是你最忠诚的电子管家,可实际上里面塞满了垃圾广告,打折信息,账单和找你回归的信。而你的工作邮箱并不比它好上多少,里面充满了抄送邮件,抄送顺序错了的撤回邮件和不知道是什么会议主题但总之先回复收到的短句。它们并没有正经多少。而且在你离职后,它们会被立刻粉碎,丝毫不遮掩它们本就是无用垃圾的本质。
试问这样的东西,我怎么会记得?就算记得,又怎么分得清注册时我填的到底是哪个?
下一个找回方法,绑定手机。智能手机确实跟随着时代进步变得越来越便于使用。同时它也越来越昂贵。为了跟上时代的步伐,我已经换了五个手机不止。它们或是因为屏幕碎裂退休或是因为掉入水中去世,我永远缅怀它们。所以,我也已经更换过不下五次的运营商和手机卡。也就是说,我已经换了超过五次手机号了!我确实还记得数十年前我曾使用过的手机号码,可它现下已经不是我的手机号码了!我并不能通过它收到用于找回密码的短信!
我已经有数十年都没有玩这个游戏了!这很难理解吗!到底是谁设计了这么反人类的找回方法?
万般无奈之下,我决定通过密码提示激活我的记忆。虽然希望渺茫,但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了。
第一个提示:我曾就读过的学校。
是小学?高中?还是大学?我全都试了一遍,显然全都不对。当初我将它设置成密码提示似乎是因为我非常自信:只要看到这个问题我一下就能想起来密码。当时我还是乳臭未干的精力充沛的大脑正在发育的幼崽。恐怕现在这个一把年纪的我已经和那时的我有了不窄的代沟。我何止想不起来密码,我甚至不理解第一个这么重要的问题为什么如此模糊暧昧又盲目自信。
不能放弃,还有机会。让我们看看第二个提示:我爱的人。
我妈?父亲?我那个时候居然早恋了吗?不是同桌?不可能是老师吧?
当我进行到这里时,我看到了我的账号已经被锁定的提示。太好了,我可以冷静15分钟,不用再被过去的我困扰和纠缠,可以不用再思考这个烦人的问题了。
登录界面的云是一段循环动画,就像登录界面的背景音乐一样。在播放到最后一个节点的时候它们就会重新再播放一遍,以此循环往复。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里耽误了多少时间,也不知道是否已经可以下我被困在了这里的结论。我只想在这里休息一下。
我累了。
在之前的日子里,我疲于前进,不停完成被指派的任务,我因此筋疲力竭。没曾想现在被迫回忆往昔时,我也不知所以毫无章法,如同深陷泥沼。
也许正是因此,我忘记了密码。它曾是我认为独一无二的,最能证明我是我的东西。可现在连我自己都忘了它。
真是好笑。
等一下!
灵光一现间,我似乎捉到了一点线索。有什么东西鬼使神差地从脚底冒进脑袋里来。我入定了,我参悟了,我找到了状态,怎么形容都好。没有前因后果,甚至不合逻辑,一个问题自然而然浮现在我脑海里:会不会是我的名字?
15分钟终于过去,我将我的名字输入密码栏位。按下确认前,我感受到自然的注视,清风的祝福,太阳的期许,万物的复苏。我感受到风,感受到爱,感受到生命——
“您输入的密码有误。还可尝试4次。”
靠!
“你怎么还在这儿。”
“谁?”
黑斗篷的工作人员向我出示了他的工作证。
“我就说新地府系统不好吧,这又多了一个忘记密码所以卡在投胎关节的倒霉蛋了。”
最后我走了工作人员通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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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发布顺序和时间太过于抽象,所以发个阅读顺序导览:
1-迫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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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情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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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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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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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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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粉墨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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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度陈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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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燕巢危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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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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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启与李子仁在床上并列躺着,任幻术形成的影子在巢内欢好。门外的把守听着淫词,门内的同伙休养生息。
这身衣服方不方便你动手?陶启闭着眼睛假寐。
对我没什么影响。李子仁靠在他身侧看着床顶。
有没有趁手的刀兵?陶启身体在休息,脑袋在运动。
有。李子仁又答。这只乌鸦比在落霞集市时松弛许多。
专业。陶启睁开眼伸手拍了拍李子仁。
那是。李子仁在森林里给陶启烤鱼时还会客套一下,不会像这样蹬鼻子上脸。想到这里,陶启自然一笑。
日头西沉,黄昏终至。睡在东房里的两位纷纷起身,自然接替幻影的位置,重新进入各自的角色。
待仪式歌声一起,陶启先行走到门前,照着腾蛇族长的咒文,唤出一条金蛇,他将这条蛇送入门缝。随即回头看李子仁。这只乌鸦正在他的身后,对他点头,眼神锐利。
随着陶启手指轻勾,盘蛇奇锁霎时洞开。陶启随后侧退一步。李子仁顺势而出,他没有给门口两只腾蛇起疑的机会。蛇锁声音才响,一根黑羽已经刺入一只腾蛇的命门,蛇锁声音刚落,黑羽化作的飞刃切断另一只腾蛇的生路。
陶启踏出门槛时,李子仁正用双手取出这两只腾蛇的内丹。见陶启来,他将这两丸内丹归至一处,盛在手心递给陶启。
“这个你先收着。”陶启回身重新将东房锁上,又蹲下身触碰腾蛇的中脉。李子仁的刀很快,这具神魂死了,这副身体还没有反应过来。顺着残存的体温,陶启找到的腾蛇的蛇胆。雷光电弧在陶启指尖微闪,替他切开皮肉,分开肺肠。摘下两只腾蛇的蛇胆后,陶启也将它们交给李子仁。
李子仁是意外的,尽管他没有太展露出来。陶启自他下的心魂锁处,听见李子仁搏动的内息。
“这叫执鞭牵马。”陶启故意用言语拨弄李子仁的心弦,这都快成他的习惯了。
“行李我拿,你是这个意思吧?”李子仁白他一眼,无奈应下。
“孺子可教。”效果不错,陶启满意点头。
打趣完,陶启看着地上的尸首,又抬眼示意李子仁。好刺客心领神会,他周身扬起血光,尸首随血气融化,全数被他吸尽。再转眼地上只剩两具骸骨。他又掐了个火诀,艳红的火裹着骨头,须臾间就将最后的痕迹烧成灰烬。最后李子仁轻轻扬手,风扑灭了最后的火星同时带走所有痕迹。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办完了事,李子仁又看向陶启。他等他下第二个指令。陶启回身布下两个腾蛇虚影,哄骗后来人此处一切安好,随后轻轻向李子仁伸手。李子仁没有迟疑一把握住。黑羽飞扬后,二人裂空而去。
陶启引李子仁第一个去的地方是厨房。照他自己的话说,是因为他答应了李子欣要好好吃饭。厨房里,有四只腾蛇正准备她们自己的庆功酒宴。陶启随羽毛落地时,伸手取走她们手中拿着的果盘。吃第一片蜜瓜时,面前那条腾蛇就被李子仁由背后捂住嘴抹了脖子。她的血飞溢出去不远就画了个弯,落去另外两只腾蛇惊讶的眼眸中,同时也化作利刃穿过她们的命门。还有一只腾蛇背对这场血灾,她还没能听见异动就被杀手从身后结果了性命。鲜血随着李子仁在房内如鸟羽凌空略出四束流线,尽数归入李子仁的气血里,没有滴到一盘菜上。
李子仁动完手,陶启才吃了三块瓜。见李子仁又看向自己,陶启只好先将盘子里的葡萄吃完,把蜜瓜和红莓留下。他洗了洗手,再去取蛇胆,完事后又在房间正中画咒。四只假腾蛇随咒而生。
“那瓜甜吗?”李子仁接过陶启递来的蛇珍,血气让他精神焕发。他开始主动开陶启的玩笑。“一般。”陶启再对李子仁伸手。李子仁笑着握住。黑羽纷飞,两人裂空而去。
腾蛇们颂完生育和繁衍,祝祈的舞蹈也已结束,仪式总算到了重头戏:四只腾蛇自东南西北四方缓缓行至中心,由族长持刀取出她们的蛇胆。在她们随乐漫步接近族长时,黑羽也一间间飞过瀛舟的仓房,警哨,卧室,浴场,绣房,走廊,取走她们的命,收走她的胆,直至鸳厅。
李子仁携陶启于北角入室,隐于梁上暗处俯瞰厅内全景。
“希望你平安顺遂。”东方的腾蛇捏诀后祈愿。金光自她心中流向中心。“希望你活泼可爱。”南方的腾蛇也做一样的舞。中心的金光得到她的助力,光芒更甚。西方的腾蛇祝词是健康快乐,北方的期望是随心随性。虽说她们并未提及是在祈求上天保佑谁,但中心的金光凝成的鸿愿已然将答案放在陶启眼前——她们在祝福即将新生的腾蛇。
“愿我赤腾一族繁荣昌盛。”族长最后祈福,以做收尾。随后她走向金光中心,一边起舞一边捻诀。
陶启暗记下她使的法门:上触天地,下抵幽冥,从心而动,融汇贯通。随着金光笼罩鸳厅中央,四只腾蛇自取金刀取胆而出。她们将胆捧在手心,向金光中心伸递,自己则重重叩首。金光如纱拂过蛇胆,带起一些血色。蛇胆受金光照拂,闪出光泽。光影中,蛇胆内,似有真气缓慢搏动。
这就是腾蛇胆有催生发辅萌动之效的根本——它是一枚半成的灵胎。陶启掌握到关键,率先跳下房梁,直朝族长而去。李子仁见状紧随其后。
落地同时陶启将蛇剑唤出,刺向族长罩门。四方腾蛇要收胆拔剑,臂膀被李子仁利羽斩断。杀手上半身的金饰于空中飞舞,随着羽毛一齐映射出金光的华彩。陶启再刺一剑,削开族长唤出的玉笛。他的目标一直很明确:让这伙腾蛇吹不出蛊惑李子仁的笛声。
李子仁抓住机会将落在地上的断肢化为鲜血,红液包裹着蛇胆从地上反身跃起,落进李子仁手心。四周奏乐的腾蛇刚反应过来,要唤气转调,陶启旋步掐诀先将她们心神踏进惊惧山谷之中。
“摆阵。”腾蛇族长趁机后退,撤出陶启的剑锋范畴。四只残臂腾蛇听到她的号令舍身化作不全的蛇身一起缠上李子仁。
陶启握住剑,朝着捏诀的腾蛇族长一掷。她没有选择躲开,而是站定在原地捏成了诀窍。李子仁斩断裹上他身体的腾蛇蛇身,流淌而出的并非赤红的鲜血而是暗红的蛇毒。他浸染在蛇毒之中,浑身挂着血色。蛇蛊的声音自心魂锁由李子仁脑海传进陶启耳朵。
“她一直在骗你,她不是陶启。杀了小桃。”
随着蛇蛊一同响起的,还有陶启的心魂锁本身。
第五步,唤回你的戒指,再杀死陶启假借的这个身体。
陶启转身向李子仁展开胸怀。刺客已然凌空引血飞向自己。血尖凝成伶俐的锐剑,刺入这副身体的胸膛。在陶启感受到血刃剑尖的温热时,他的身边响起锁链轻响。空中飞羽纵横,一条带着锁链戒的沧海黑龙自裂隙中摔出。
在李子仁刺穿小桃时,陶启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天雷同时落于在场每一条腾蛇头顶。修为较浅的腾蛇当即殒命。
族长被将一军,顿时面露惧色。她没了端庄持重的模样,向李子仁和陶启方向伸出双手,猛往回扯。蛇蛊在空中显出性状,露出赤红的火舌。火焰前端在李子仁周身勒出无数创口,后端成丝汇聚到族长手中。而陶启身上的蛇蛊也开始拽扯他的行动。
陶启等的就是这个时候。电弧在鸳厅地面闪动,自地上跃起,成群咬上蛇蛊形成的红线。在咬上时,电弧缩成千万个光球随后爆出火星。顺时,鸳厅各处响起噼里啪啦声,无数的金星银星将邪毒炙烤成灰。蛇蛊被瓦解成段,在厅中崩裂。
“你原来……”族长方才明白,自始至终她的行动全在陶启意料之中。
可她没有将话说完的机会,解开了束缚的李子仁已经来到她的眼前。厅中其他腾蛇也没能逃出一步。离成功最近的一只,在触碰到门扉前被由后至前刺穿命门。
整场杀局结束,李子仁运气用地上的血渍给每条尸体都再补了一刀。陶启看着这些血液从伤口反向穿出蛇身,在空中画弧,快速涌向李子仁。
“你这回吃了顿大餐。”陶启一边收走腾蛇族长的蛇胆,一边调侃。
“又不好吃。”李子仁笑了两下,听语调他有些疲惫。
陶启本想找腾蛇族长身上的飞岛机钥,但摸了几下没有发现。也罢,反正蛇都死了,又跑不了。陶启起身甩甩双手,来到李子仁身边:“身体如何?”
“有些麻。不过比刚开始好受多了。”李子仁对上陶启的眼神,自觉伸出手腕。陶启切脉判断李子仁的外伤与中毒情况,比他嘴里的有些麻严重,但总体还算可控。
终于回到他熟悉的身体,陶启总算能掏出他随身的丹丸。李子仁看着陶启手中的黑丸,有些不情不愿:“是要我吃?”
“不然还能是我吃?”陶启将药丸递到李子仁眼前。李子仁看了看别处,犹豫起来。
“心魂锁让你杀我时,你想也没想就刺过来了。就这么恨我吗?”陶启见李子仁难得回避问题,起了兴致。
“不是,我——”李子仁一张开嘴陶启就把药丸塞了进去,先拍再点,就让李子仁把药丸吞了下去。手段之恨下手之快叫李子仁都没反应过来。
“唔。”李子仁发出了陶启没听过的呜咽。陶启睁大眼睛凑向李子仁别过的脸——他竟然哭了。
“你怕吃苦啊?”陶启没忍住,话尾音因为笑意飞扬上翘。李子仁没法作答,他张不开嘴。眼泪从他扭起来的眼睛里自然流出来。缓了一缓他才开口,说话时仍是一副苦相:“我那是相信你……啧,怎么这么苦啊?”
陶启边笑边找腾蛇剩下的壶,终于掀到一罐清水,赶紧提来给李子仁。李子仁也不客气拿掉盖子直接往嘴里倒。
“良药苦口。”陶启看李子仁往嘴里倒水,眯着眼睛。李子仁没有还击,只顾着喝水。陶启随即去搜其他腾蛇的身,找了四五个依然没有发现。有诈?陶启起身思索腾蛇族长临死之前的情形——那时李子仁振翅掠过陶启,如银星划开长空,直刺向她。难道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把机钥拿走了?
陶启狐疑看向李子仁。李子仁一边喝水一边看他。眼中慢慢露出狡猾:“找什么?”
“瀛舟机钥。”陶启确认就是这只乌鸦顺走了它。难怪这只乌鸦带着他躲在梁上时这么熟练,陶启内心直呼好啊你小子。这一回换李子仁笑,他空手向上一抛,半途中一片黑羽划过,沿着抛物线吐出一片金榫。陶启伸手去抢,却没能快过李子仁这位老手。他一抓又把金榫攥在手中。
“开价吧?”陶启索性陪他玩玩。“二十万欠条还我。”李子仁露出标准邪修的笑脸,凑到陶启面前小声。
“一根金榫就要二十万?”陶启抬高声音,以示李子仁正在抢劫。“就是这根金榫,能帮你把整座飞舟收入囊中,一座飞岛二十万,这要价算公平公正了。”李子仁反驳道。
“我要这飞舟是为了治你妹妹的病,你却反过来问大夫要钱?”陶启开辟出新的角度。李子仁不知真假,收起笑脸,向陶启投来疑惑的目光。
“解放神魂于子欣而言甚是危险,将她的气血存在一个隐秘安全的地方尤为要紧。你以为我要这飞舟是做什么的?”陶启掌握了主动权,信步走向李子仁。李子仁没有回嘴,沉思两下,略抱歉意地把金榫交给陶启。拿到金榫后,陶启撒腿就跑,在李子仁反应过来前冲进飞舟机关房,三下五除二把控制权改到自己手上。
“你——”李子仁要骂陶启无耻,被外人出现打断。一只荷花精眨巴眼睛看着一龙一鸦。李子仁赶忙咳嗽两声,调转脚尖走到陶启身后。
“你是崔姑娘吧?”陶启拿出端庄和蔼的样子。姑娘点点头,又理了理身上披着的袍子,向陶启行礼:“多谢神君救命之恩。”
“这瀛舟禁制已解,你可以向武舍神君传音了。”陶启对姑娘点点头。
“神君是知道瀛舟有变,特来施援的?”崔雨阳问。陶启没有多说,再点头将此事应下,而后看一眼李子仁,解释道:“他是我请的帮手。”
崔雨阳听完陶启的话一下明白了事情大概,连连道谢。陶启以先救人要紧为由,将其他两房受害人的安置交给她去做。
“你认识?”李子仁贴近他问起姑娘是谁。“吃醋啊?”陶启书接上回继续调侃这只乌鸦。“是啊。”李子仁抱起手肘站定,以玩笑反制玩笑。
“她芳名崔雨阳,是现任沧海百事通武舍的相好,只是前不久他们俩好像闹了点别扭。”陶启介绍。“原来如此。”李子仁缓缓点头,闭眼时间久睁眼时间短。陶启看李子仁终于过了紧张的劲儿,刚才让他服下的凝血丹开始起效,痛觉不再刺激他的精神,他的身体开始因为经历了激烈性事和剧烈运动发起困意。这只乌鸦摇了摇头,重新振作起精神,整理起鸳厅被打斗扫到地面的红烛碎屑和仰卧桌椅。其他被拐上瀛舟的受害人也在此时被崔雨阳领来,向陶启致谢。陶启看众人,包括李子仁和崔雨阳,四人分别是一只乌鸦,一朵荷花,一只灰獾,一条海鳗。两男两女,涵盖飞禽走兽,算得上是品类齐全,也难为腾蛇这么搜罗。陶启坐下暗叹:只可惜不是正道。
一旁邪修的乌鸦已经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侧。陶启只好拍拍他:“去床上睡吧?一会儿他们的亲朋还要接他们回家,还有一番客套话要说呢。”实则并不会有什么客套,经此一难,这些龙大抵都会更加珍惜他们的恋人,来时只会早早谢完,再以最快的速度带他们的心上人回去。但陶启这么说能让李子仁乖乖就范,所以他选择撒一个无伤大雅的谎。
“接下来你要去哪儿?”李子仁强撑着精神。他在担心他的妹妹。“去接子欣登舟,然后依照约定,解放她的神魂,取出她的心血,用腾蛇胆温养,让她重新结一颗妖丹。”陶启用实话让李子仁心安。陶启话毕,李子仁仍在犹豫。于是陶启只好拍了拍他,轻声补上一句:“等到了淮谷,我就叫你。”
“好。”李子仁打了个哈欠,起身回了东房。陶启看着这只乌鸦摇摇晃晃,觉得自己能见到这位轻功高手露出这幅模样实在难得,偷偷摸出颗沧海珍珠将此情此景记录下来。待他醒来,一定要让他亲自看看,届时他会做何表现?陶启很是期待。
等李子仁再睁开眼,陶启正躺在他的身侧。这条龙卷抱着他,睡得正酣。而他身上的金饰锁环都被取下,彩纹红甲也被卸去,外露的创口都被贴上药贴,纱幔被换成了睡衣。方药清凉的肤感揉开李子仁的疲惫疏解开他的痛楚。蛇毒尽褪,蛇蛊已解。他的身子又变得轻盈而有力,甚至比之前还要松快一些。屋外似有响动,李子仁侧耳细听:“陈晓哥哥,花花就住在这里啦!”
那是李子欣的声音。她何时登了舟?李子仁想要起身一探究竟。可陶启还抱着他,他不愿将他吵醒。
“既然这么想,为何不推门去看。”陶启发出声音,他仍闭着眼睛。他声音里带着倦意,似乎刚打完大仗。
“你没叫醒我。”李子仁钻出他的怀抱,略带怨怪道。“你不是已经醒了?”陶启睁开眼睛,正好与李子仁对视。李子仁也不知这话好笑在哪儿,但就是被陶启逗笑了。
起床时李子仁发现陶启改了东房的布局,原本的纱幔红烛都被撤去,变为了桌椅陈设,四周的窗户也被打开,挂上了遮光避暑的竹帘。门上金蛇锁被拆除,修成了雕着喜鹊的门扉。衣架上挂着落霞集市里订制的衣物。还有一些空武器架悬在墙上。床帘从红幔改成了夜纱,隐约有星光暗动。屋中还放了些绿植文玩,因此风水大变,称得上宜室宜家。
“这房间是你改的?”李子仁已经习惯帮起床的陶启梳头。“老陈改的。我就提供了些物件,还提及了一嘴你怕热而已。”这一回换陶启打哈欠。“老陈是……?”李子仁并不认得这位老陈。
“本来他是我的酒保。但经此一事,我觉得出行在外还是得有个保镖。”陶启捋平自己的衣摆。李子仁打扮整齐随陶启出门,抬眼就见到这位现保镖前酒保正在清空酒袋。
酒保监守自盗?李子仁一边诧异一边暗问。
你就说专业不专业吧。陶启对着李子仁笑。
“哥哥——你醒啦!已经日上三竿啦!”手掌大小的鸟儿飞到李子仁眼前,她的声音与李子欣一样。落到李子仁肩头后,山鸟又化作蝴蝶,在李子仁脸上亲了一口,触感冰凉如水。似是……海晶石?而后蝴蝶快速腾飞而起,再变成碗盆大小的仙子模样——那是与李子欣长相一般的小小女仙。
“这是……?”李子仁睁大双眼,不敢置信。
“我说你哥哥会被你吓到吧。”陶启走到李子欣和陈晓中间回头对李子仁展眉。
“陶启哥哥把我心血都放在这座大飞岛的机关房里。”李子欣飞到李子仁眼前。“把我的神魂寄托在海晶石里。过程虽然确实是有点痛,但是结果完全不像我想的那样!我以为我要躺好久呢!可现在这座岛附近的事我都能看到,还有你们我也能看到,我想去哪里也都能去……”李子欣的话似乎没有尽头,她的兴奋溢于言表。李子仁大概明白陶启做了什么:他将李子欣的神魂于这座飞岛维系在了一起,这样她的神魂能受灵岛保护,她的意识又能随岛移动,不至于困于一处。
陶启在等李子仁把这件事想明白,故意在此时才将海晶石从袖中拿出,交到李子仁手中。替他握紧手心时陶启还给他一个眼神:这下你放心了吧?
李子仁还能说什么?一切都在他陶启掌中,恐怕连此时自己的甜苦辛酸他也料到一二。李子仁握住海晶石,澎湃的心潮自眼神里涌出,他已经顾不上有谁在他的身侧,作为一个贯犯也该有落网的时候——哪怕这是张情网。陶启见李子仁情动,特意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李子仁只觉得脖颈一凉,又听见一声脆响,有冰凉之意自后颈流进他的脑袋。
什么东西?李子仁摸了摸,是一圈玄铁颈环。李子仁再看陶启。
“这是用之前向你要的玄铁打造而成的小物件。”陶启笑意盈盈。“这里头存着我一些灵气还有一剂凝神固本的药方。有了此物,即使你不在我身侧,也能行动自如。”
“我……睡了多久?”李子仁原以为自己不过睡了几个时辰。但陶启已经施治完李子欣,改造完瀛舟飞岛,打造完这枚颈环,还为自己上好了药——这根本不是几个时辰能做完的事。如此一比,他才重新感受到时间的流速。
“不久,也就五日。”陶启露出奸诈的嘴脸,向李子仁伸出一只手掌。“你我也算是朋友了,这几日的住宿加上这些东西打个包,给你个友情价——五百金,写欠条吧。”
他李子仁还能说什么?一来一去间他已经欠这位诈骗犯二十万又五百金了。
“祖宗,天水湖就要到了。”陈晓提醒道。
为什么叫他祖宗?这是李子仁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问题。“你真要去捞石头啊?”这是李子仁脱口而出的第二个问题。
“好好努力,争取创收,也好还你的债啊。傻乌鸦。”陶启赢得彻底。
阳光拂过李子仁的脸颊,云卷云舒组成千山百川。崭新的瀛舟从中经过,好似结束一本旧卷翻来一本新书。过往的束缚都在卷中落幕,虽有曲折离奇可最终李子仁抵达天空,前方万千风景映射在李子仁的眸中。新卷的卷首里画着什么?李子欣笑着与那只化不成形的花花玩乐,陈晓乐呵着仰天饮酒。
“看我干嘛?你知道的,我不会水。”身旁陶启推着他再探天水湖底。
他不会真想搜刮这些石头拿去卖钱吧?新卷里尽是关于陶启的疑问。李子仁也不知道他要花多久才能将它们答完,而且看此情此景,他刚答完一个马上就会有新的紧接而至——这笔债真的还得清吗?
不会要花一辈子还吧?李子仁抱着湖底捞上来的佛眼,看陶启笑面如花。
已自主和谐。
——
习惯了腾蛇的身体,陶启伸手唤出一杆玉笛。李子仁看着他全新的样子,努力按下身体中翻覆的情欲。陶启的真身已经被他送至老莫手中,现在离他已有一段距离。再加上陶启已有一天一夜未曾咬过他的腺体,蛇蛊催促着他去梦一个陶启一同相守的春天。
已经姓了陶的腾蛇适时吹响了一段笛曲,曲调正巧缓解了李子仁身心的燥热。李子仁吃惊于陶启这么快掌握腾蛇的蛊术。陶启摇了摇头,故意做出腾蛇的样子,妖娆扭肢走近李子仁,伸出手指轻挑起李子仁的下颚:“思慕之情真是最好用的缰绳,如今在你眼里我一定是那条龙的样子。”
李子仁浅眨双眸,看着陌生的女性脸庞。他脑袋依旧有些昏沉,只听出陶启在说刚才那笛曲并非缓解了他的蛇蛊而是控制了他的心神。李子仁知道陶启此话还有深意,只是他脑袋里似有棉花,温热绵软糊作一团,不似平常能径直从中找到答案。他说过若有疑问,可以寻良机问他。李子仁注视着陶启那副新长相,最终还是忍不住放自己那双手环住她的腰迹。
现在还没有其他腾蛇在侧,应当是问他的好时机。是说腾蛇本就想将模样变作你来拿捏我吗?李子仁侧头埋入陶腾蛇的耳畔,小心送出自己的密信。很快他就收到了陶启以轻声浅笑写成的回音,同时还收到了陶启落于他脑后的轻抚。这应当是答对的奖励吧?李子仁抱得更紧了一些。
“好了。”陶启的声音变得和煦而轻盈,犹如春风拂过李子仁的脸。“我们一同去与世隔绝的好地方,等到了那儿,我们就能好好快活。”
这些确实是地道的腾蛇话,换作别人来说,李子仁只会动手取她性命,可现在同样的话从陶启口中吐出,李子仁就会期盼这句谎言能够成真。李子仁不记得什么时候牵上了陶启的手,也许从一开始就是她主动牵起自己的。等他回过神来,她已经带着他飞了一段距离,白沙已然不见,四周丛林茂密水汽弥漫,他们早不在淮谷里了。
巴水……具体是巴水何处李子仁已经没有余力分辨。他甚至有些看不清前方到底长着什么花,也分不清四周的蝴蝶是真是幻。要不是陶启又吹奏起玉笛,他几乎要被热意包裹,直接融到地里去。
这一次的笛声不仅带走了李子仁心中的焦躁,也唤来了一片云彩遮住了天上摄人的太阳。等等?李子仁看着那片云彩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流出清水,坠下飞瀑,泼洒彩虹,散溢仙雾。雾散之后,花木渐出,香气扑鼻,亭台楼阁,如画卷展开,在眼前矗立。
这根本不是云彩,而是一座飞岛——是瀛舟。李子仁直直看着眼前的翠山飞石,他终于看清它的样貌。顺着陶启的笛声,飞瀑缓缓流至李子仁的脚下。对上陶启的眼神,李子仁从中拿到了邀他上岛的请帖。水流托起他们两人,而后又穿过虹光,转眼间就将两人送上岛身。
“恭迎小桃姐姐归舟。”四五只腾蛇在瀛舟的蛇身玉石牌匾下浅笑,她们应当是在等那只叫小桃的腾蛇回来。只可惜她们等来的是陶启。
小桃?小陶?难怪她碰上自己。这命数还挺幽默。李子仁反复思量前后推敲,最后没能憋住,只好笑了出来。引得那几条腾蛇分分侧首,看向他这只猎物。
“小桃”停下演奏,用笛子在李子仁脑袋上重重一敲:“药过了,花痴了些。”
他下了重手。李子仁心里对陶启难以抑制的恋慕全数变成了:你小子下手真黑,热意得以褪去大半。
“小桃姐姐好手段。”那几只腾蛇看上去修为尚浅,许是瀛舟里的小辈。她们凑近李子仁身边,用手抚摸他的脸颊,经过一番揉捏,算是验明了李子仁的正身。
在这几只腾蛇想得寸进尺时,陶启出手用蛇身先一步裹住了李子仁:“他可是我的猎物。”
“姐姐真是小气。”几只腾蛇嘟着嘴散开,并没有硬抢。看来这位小桃原本在腾蛇之中就有些地位。“族长在鸳厅等着姐姐复命,难不成姐姐要带着他一起去吗?”小腾蛇用手指绕着头发,言语里有些酸味。
“这么大个宝贝,当然要带去族长面前显摆。”陶启的蛇身贴着李子仁身廓游动,最后在他身旁重新化作人形,扶上李子仁侧脸,把这张俊脸向他自己那一侧拨。朱唇轻凑在李子仁肩畔,在被腾蛇验货时扯开的领口内留下一个红印。李子仁原本静下来的心又被这一吻击打起波纹。
“抱我。”陶启迎上李子仁的眼眸,踮起脚扣住他的脖子。李子仁没有多思考,顺势就搂起她的腿,托住她的腰,让她蹦入自己怀里,自然而然成为她的宝座。
这位小桃得意地躺在李子仁胸与臂弯之间,仰头用眼神扫过小腾蛇,随后一手勾紧李子仁的脖子,另一首拍了拍李子仁的脸。李子仁乐意配合她做这个局,迈步向中厅走去。
“你抱得真稳。”陶启故作亲昵,贴近李子仁嘴畔。你比我想得沉稳。陶启的心音随着他刚才的话一起传进李子仁的耳朵。
“这种事又不新鲜。”李子仁回答陶启的问题,一面回答:抱他并不困难,另一面回应:比腾蛇调笑还要荤腥的场面他也见过不少。陶启没有答他的话,这让他反而开始紧张。蛇蛊在他身上翻腾,李子仁比任何时候都期待陶启的回应。
渴望和焦躁叫李子仁越发在意陶启的动作,这份敏感帮助他从“小桃”的眉眼中捉到了一丝叹息。这声音比风更轻,比云更薄,藏在瀛舟潺潺流水声里,盖在香水脂粉之下。这张画着柳眉朱唇的女性脸庞配得上一颗蛇蝎心肠,但这座勾人的泥偶里装着的是条悬壶济世的神龙。李子仁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他眼前的女人,他只知道陶启演得很好,他的娇艳很真,被层层叠叠的计谋盖住的那丝关切也真,真得让李子仁深陷其中。
“到了。”陶启唤醒了李子仁。经由这声提醒,李子仁看清了前路。他不记得自己走了多远,走向了何处,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来到这间偌大厅堂之中的。这厅堂有八面八角,顶上层层叠叠,梁上雕着莲花和祥云,十分贵气。厅中悬挂着纱帘,帘上有双蛇盘绕。隔着纱帘隐约可见厅中的红烛。火光摇曳照亮了腾蛇们的轮廓。
“小桃姐来了。”厅内有人掀开纱帘,暗香随这一掀直扑李子仁。好在陶启捏了捏李子仁的脸,要不然李子仁就要被这股香味冲昏头脑,一头栽进温柔乡里。
“放我下来吧。”李子仁记得陶启这样吩咐他。他照做了。
“小桃参见族长。”李子仁记得陶启向端坐在厅堂之上的妇人行女子礼。
李子仁不记得这位族长生得什么模样,也不记得她讲了什么话。她好像和陶启寒暄了几句,夸奖了她成功捉住了自己。
稀里糊涂间她们提到了什么仪式,你一句我一句后,她们喂了他三碗汤药。那汤药十分腥气,李子仁喝完嘴里全是血味。他一个邪道都觉得气味浓重,想来是什么妖毒,反正肯定不是美味佳肴。这三碗汤药下肚,什么族长和腾蛇,厅堂和红烛都像轻烟一般散去,山虫鸟鸣冲击着李子仁的耳膜,光晕和虹彩一个接一个晃过李子仁眼前。天旋地转之时一根丝线将李子仁吊住,李子仁抓住它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东西南北四房都已就位,是时候开始了。”巨大的声响在李子仁脑中回荡。四房是什么?要开始什么?李子仁来不及多想,悬空之下燃烧起熊熊烈焰,火舌舔舐着李子仁的身体,叫李子仁不敢松开手中的丝线。热潮露出了凶狠的嘴脸,它们化作赤红的蟒蛇啃咬李子仁全身。疼痛先从脖间开始,一直向下蔓延,愈演愈烈。直至清泉将它们扑杀,李子仁才恢复一些神智。
李子仁自然也不记得他是如何褪尽衣衫走入清泉中的。他冷静下来时陶启正在他的面前,捧着他的脸。我失控了吗?李子仁快速眨动双眸,他想要努力从混沌回忆中捞起线索。陶启用手将清水舀起,洒上李子仁的脖侧:“你一直做得很好。”她的声音黏腻甜润,像极了一只勾人堕落的腾蛇。她手上的动作温柔体贴,流水清凉之意最终驱散了李子仁心中的雾霭。
那碗汤药源自牛的精血,混着妖毒。有催动情欲,生津补气之用。加上你身中蛇蛊,失神落魄是情理之中的事。陶启贴近李子仁,又一次轻靠上他的肩头,密音藏在清泉叮咚水声里,藏在两人的爱抚依偎间。
他虽在嘲笑自己,但言语中有宽慰之意。李子仁这样想。这算不算情人眼里出西施?又算不算妖毒作祟混淆他的神智?李子仁懒得管,他只想将陶启拢向自己。
之后她们为你种了一根情丝。以药迷情,再以情筑绳,用这根丝牢牢拴住你,好让你对我言听计从。陶启继续将厅堂内发生的事告诉李子仁。
烈火焚身是妖毒所致,其中那根救命绳是惑人用的情丝。李子仁理解了之前的幻境,心中烦闷一下散去大半。说到底这些都是腾蛇仪式的一部分,为的还是让他生个蛋罢了。
这两样东西你眼熟吗?陶启 停下手上的动作对李子仁笑起来。
精血和情丝是第一案时腾蛇取走的东西。李子仁开始思考。
你可能算她们做局坑过的鸟里,最有用的那只。陶启打趣道。
她根本就没在宽慰他,她就是在捉弄他。李子仁捉住游在水中的陶姓腾蛇,腾蛇作打闹状泼了他一脸的水。这泼水化作李子仁的落脚点,他得以从悬空的烈火中脱身,也终于能够跟着陶启一同笑他自己。
李子仁重新环顾自己所在的环境:这里是瀛舟上的清泉飞瀑,之前正是这里的水带他上的岛。照理说,飞岛无根无萍不接水脉,只有死水。可李子仁周身的水都在流动,显然此处藏有法宝。他本就是水灵根,找一个同为水性的法器不是难事。顺着水流,绕过水中的催情藤藕,在翠山崖顶,李子仁寻到一颗海晶石的灵气。这便是飞瀑的源头。
醒了?陶启问李子仁。李子仁想要点头,这才发觉她与他一同解了衣带。刚才他们二人脸颊相碰,耳语厮磨,相视而笑。李子仁的心不知如何是好。
没醒全。陶启笑着又泼了他一脸水,弄得他头发都黏上鬓边去。李子仁当即就要还手,结果被陶启一整个抱住,连同双手也被按住。
表现乖顺点,要是被识破了可不好玩了。陶启故意贴着李子仁的额头,对他眨巴眼。
为什么会让你和我独处?李子仁只好由着陶启祸害,顶多玩点转移话题的把戏。
这是仪式的一环,叫沐浴更衣。陶启一边解释一边用手捉住几缕头发,在李子仁胸前打圈。
所以就只派出你一个来看住我?李子仁耐不住痒,他想凑过去吻住陶启,被陶启用手指点住嘴唇。
在她们眼中,你仍是危险角色,尚没有完全被情欲俘获。把你交给我这个名正言顺的陶启代理人,既安全又高效。陶启顺势摸了摸李子仁的脸,将李子仁贴在脸上的碎发也理了理。
你给我搓了个什么?李子仁在水中看清了自己的倒影。陶启用他的碎发给他搓了个犄角,弄得他心里只剩一个想法:绝不能再将自己的头发交给这头龙打理。说不定下次能给你搓出个鸟巢来。
看来你的神智彻底清醒了。陶启嘴角弯弯。
帮我捋平。李子仁瞪向陶启。陶启笑得厉害,厉害在她乐得眉眼俱弯也没发出声音。为了夺妖丹治子欣的大计,她勉强听了李子仁一回。李子仁闭眼任她的手在自己额上轻抚,装作不知她借机轻触了他的眉毛和眼睫。发丝缠上她的玉指,报之前陶启故意起电叫它们难堪的仇。这份难解的情感成为两人的默契,此中秘密旁人难以分辨。
李子仁本想问东西南北四房指什么,但只要面前这条龙清楚,他自己不知道也不要紧。他相信这条龙已经知道。若你要问他对此有多少把握,李子仁必然回答:十之有十。
之后你要受点苦。陶启不但理好了李子仁的额发,甚至开始帮他打理贴在肩侧的长丝。
看来你把仪式的章程也弄明白了?李子仁享受起来。陶启凑近李子仁轻轻嗅闻,同时微微点头。这一次陶启的目光发出了诚挚的邀请。李子仁侧头就吻了上去。
她连他喜欢接吻这件事也弄清楚了。李子仁用吻将心放入陶启手中。李子仁明白自己接下来的戏份,虽然难以启齿但他确实擅长表演一个浪荡情种对欲望俯首。
“小桃”的嘴唇离开李子仁时,李子仁轻轻抹了下唇角。陶启看着他抹去飞溢出李子仁唇形的朱红,他也看着陶启玩味参杂欣赏的眼眸。她牵着他的手走出清泉。他替她擦干头发和躯干,帮她穿上心衣。她为他擦去了锁骨上,胸膛前的唇印,最终抹掉他嘴唇上的红色。
李子仁等着陶启端详完自己。他也知道她现在的心思是想再电他一次。现在自己长发披散,若是再炸开来,场面比孔雀开屏好看。好在他两人都有要事在身,她不会动这个手。只是陶启端详的时间比他料想的久。陶启的目光不止停留于他的头发,还停留于他的前胸后背,手臂腰腿,手指和耳后的羽毛也不曾被他放过。
这具身体陶启已经看过许多次了,连他的心陶启都看了个干净。难不成自己身上还有什么让她错过的,引她兴趣的东西?面对陶启的探索李子仁有些不解。
陶启端详完思考了一会儿,李子仁看她最终点了点头。许是拿定了什么注意,比如替他定好了衣服。
李子仁没有猜错。陶启牵着他的手引着他走。穿过层层纱帘,李子仁来到一间厢房。其中挂满了仙衣奇服,还有腾蛇正用真丝金线缝制花样。
这些大半是珠光宝气阁里的东西。陶启暗中向李子仁解释。
“小桃姐。”缝衣的腾蛇放下针线向陶启行礼。
“要一套贴身俊逸的喜服,要能露翅,一顶流光又不夺目的头冠,还要一双轻靴,一副好腰带。”陶启点菜。
“这副打扮能搅弄情欲吗?”缝衣的腾蛇疑惑。
“妹妹,是要叫那条龙动心。”陶启凑近缝衣腾蛇说悄悄话。腾蛇被她劝服,按她的吩咐取来了装扮。
陶启帮李子仁套上缎面的正红吉服,束上墨玉头冠,穿上夜星织成的长靴,绑上黑蛟皮的腰带。等装扮整齐,原本半信半疑的小腾蛇完全信服了陶启的衣品。
陶启再向李子仁伸手。李子仁自然接过,熟练将她抱起。
“走了,妹妹。”陶启故意炫耀。
她本就不想知道腾蛇的反应,故而李子仁没有慢下脚步。跟着陶启的口头指引,李子仁一路向东来到了腾蛇为他准备的婚巢。
按腾蛇自己的话,这就是所谓的东房。以此推断,可能还有另外三只像他一样受蛇蛊挑唆,要给腾蛇借卵的倒霉蛋。
门口有两只腾蛇看守,她二人依旧是见小桃行礼。随后她们每人各拿出一半的蛇身金坠子,念诵口诀拼成了一把蛇信状分叉的钥匙,用这把钥匙才将门上的盘蛇奇锁解开。
这锁我自有解法。陶启叫李子仁安心。有陶启这句话,李子仁没有多想便大步踏进这间囚笼。里头陈设奢靡,多是红纱与花烛。也有铜镜和雕花案台,不过这些物件更多只是为了让这间笼子更像个洞房,起一个装饰的作用。房中最大的莫过于那张新床。红绸纱幔将它罩住,营造出一副朦胧之景。李子仁主动走进纱幔,脚步刚刚靠近床榻,床柱上的四只镶金细蛇一下就亮起眼睛活了过来。它们窜到李子仁面前,第一只直咬上他的脖子,其他三只游进他的吉服盘上他的手臂,腿脉和后腰,在那里它们露出獠牙,刺入毒液。
蛇毒叫李子仁阵阵发麻。经验告诉他,接下来会发生一些艳史秘闻才会记载的秽事。在此之前,他想将怀中的陶启放到地面,他希望陶启不要被牵连进来。
结果陶启的蛇身反过来将他盘住,巨大的力道将他甩进床榻里。李子仁想错了,陶启并不是受累人,她是处刑者。
李子仁的身体一落进床榻,陶启便亲上李子仁的耳朵。他的衣领因身上人的摸索被慢慢撑开,原本工整得体的吉服在白净的丝绒床面上被揉开拧皱。蛇蛊使出它的全力,配合那四条箍住李子仁脖子,手腕,脚踝和腰线的金蛇。酥麻感自四面八方将李子仁包围。名为情欲的巨兽再一次露出他硕大的面庞,它居高临下俯视李子仁全身,等待猎物自己奉上全部。一时间李子仁有些茫然,他该挣扎还是该顺从?这场戏真的要演到这个地步吗?面前的陶启真的是陶启吗?他是否又一次被腾蛇诓骗?是又掉入哪一个情欲陷阱了吗?
用你的眼睛看看不就知道了?李子仁眼前依旧是媚眼如丝的小桃,她的信子轻舔着李子仁的脸颊,陶启的声音伴随着脸上的痒感传进李子仁的心田。
于是李子仁尝试睁开双眼。像是特意让他看清,小桃让开了身形。借此李子仁终于看清悬于床榻上方,红沙绸幔顶端,那颗巨大的蛇眼。眼中的花纹叫李子仁想起了许多细节。瀛舟中厅的朦胧白景一点点被染上色彩,中厅的妇人其眼眸有粉金的花色,就如这蛇眼一般。
李子仁脑中的弦轻响一声——瀛舟族长一直在看。而面前这只女腾蛇的动作李子仁非常熟悉。李子仁确信这就是自己对陶启做过的动作。面前这条腾蛇就是穿着腾蛇皮的陶启。
李子仁确实稳住了心神。但代价是他动了真情。一想到陶启化成腾蛇催他的情,澎湃的心潮一股脑就冲出堤岸,李子仁根本来不及反应。溃堤的爱意冲走一切魅物,本能迅速夺回原本的失地。初次相逢的刺激,林中秘境里的缱绻,客栈中的交心,淮谷边的畅谈,这几日与陶启相处的画面一幕幕在李子仁眼前闪过,埋葬于李子仁内心深处的念头如今蓬勃而出,势不可挡。它们将他拖起,直至那只情欲的巨兽眼前。
李子仁第一次平视自己的内心——原来巨兽是一只玄鸟。那本就是他自己的冲动,是他心底的性:他想要欢好和激情,他想要爱恋和温柔,只是世事无常,让他这份性无处可诉。
眼前人当真是良人吗?李子仁全身都软了下去。纵使他还有千万句话想要说给陶启听,这个场合,他的状态都不许他发出声音。于是他的内心在激荡和肃静两面挣扎,最终被挤出阵阵哼吟。陶启是否是良人已经不再重要了。他一声声的喘息都在重复同一句话:他想要的不是陶启的一个吻,他想要的是陶启的一点爱。
这是李子仁第一次将想要二字宣之于口,他也不知道此举是否能够撑起“意乱情迷”四字。陶启的刺激与身上的蛇蛊都在继续,这大概是要他也继续的意思吧?李子仁本就溃堤的爱意彻底倾泻而下。它们化作泪水,有的落到枕头上,有的落到衣摆上。虽然无声却替李子仁诉说着他不得体的愿望。
陶启还没有吻他。在李子仁眼中,小桃的身影已经完全被水雾蒙住,他已经将这只腾蛇视作陶启本身。支起身子,融进他的怀抱,触碰他的嘴唇,李子仁这么打算着。可浑身的妖毒让李子仁只能在床榻中歪扭。一切仿佛最初与陶启的那场性事,所有的事都失去了控制。他的翅膀又一次不由他的愿,自己亮了出来。又有一些事发生了改变,这一次没有冰冷的岩石撞向他的前胸,也没有锋利的鳞片刮伤他的皮肉。吉服肩后的红纱灵巧地为这双翅膀让出了地方,原本遮背的绸缎团成柔丝护住李子仁的翅根。红纱和软床一起将李子仁保护得很好。
这些死物终究没有意志,有意志的是那位处刑人。李子仁仰头念着陶启的名字。天顶那只粉金蛇眼看着他支撑不住,闭上眼睛。泪水划过他的脸颊,落进他洒在床榻里的凌乱发丝中。
李子仁意识落入黑夜,陶启给他下的心魂锁在半道恭候多时。从客观上说,李子仁清楚陶启在此时并没有再碰他的身体,但李子仁仍感觉陶启伸手接住了他,他总算亲到这位心上人了。
第四步,佯装受控加快仪式,骗到腾蛇手中的蛇胆。
不管是因为心魂锁将李子仁护住,还是因为控住他神智的本就是陶启。李子仁轻松就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虽闭着眼但能听清屋内的每一句话。
“族长。”陶启似在行礼。
“东房失魂得最快,你做得很好。”族长似在嘉奖陶启。
“请族长验核。”陶启又在行礼。那位族长嗯了一声,随后只听见头顶传来沙沙响动。李子仁从声音和方位推断,那只天顶的蛇眼应当化成了族长本尊。随后身上的四条金蛇开始游遍他的全身。李子仁低吟陶启姓名,佯装无力阻止金蛇肆动。这反应让族长十分满意。这些金蛇很快从李子仁身上退了出去。
“只不过房中的气味还有所欠缺。”族长核验完成后并没有马上请出蛇胆。
“气味?”陶启问道。
“你年资尚浅,不知道龙与配偶之间除去寻常的情趣,还有两样特色。”族长没有怀疑,说着甩了蛇尾将李子仁打翻一个身,扯开他的后颈衣领作起讲解。
“一是腺体,能分泌除去彼此,他人闻不到的独特香气。这香气能让两人的云雨情更上一层楼。”族长说着唤出一条金蛇,对着李子仁的腺体猛咬下去。痛觉从后颈蔓延到李子仁全身。这位族长确实没把他放在眼里。
“二是逆鳞。龙的逆鳞都是天生的。但后天催变的配偶,其逆鳞会与龙的长在同一个位置。”族长说着,又唤出一条金蛇,化作金刀,深入李子仁被挑开的后衣领,猛向下一划。吉服背后被这一刀破开,露出李子仁的背脊。刀尖回挑时勾住了固定腰带的丝绳。族长索性向下一画,将这根腰带也一并斩断。李子仁的双翅被她一手握住,半个身体被她吊擒在空中,半个身子跪在地上。
“取一根红烛来。”族长吩咐陶启。
“族长要红烛何用?”陶启在笑。李子仁听得出来。他生气了?
蛇声稀碎。听声音,那柄金刀又重新化作细蛇。看倒影,金蛇用蛇身盘过陶启递来的红烛,又回到那位族长的手上。由于自己的影子遮住了她的,之后的事李子仁又得靠自己的耳朵。听她轻吹了一声,就像全身的筋脉被火针连刺,李子仁本能蜷缩起来,接着冲上脑门的性冲动随着痛苦侵入他每一根毛发,他根本控制不住颤抖。
“多谢族长赐教。这逆鳞竟如此有趣。”陶启的声音近了一些。
族长放开了李子仁的翅膀,同时收走了咬在李子仁腺体的金蛇。李子仁原以为自己会落到地上,结果他落进陶启的怀里。
“嗯,黄昏便是用胆的时候,你自己把握好时间,别玩得太过。”族长提到了蛇胆。
“是。”陶启应下了。
“他这身衣服我也会请人重做。”族长是从门走出去的。李子仁听到了开门的响动以及她与门口腾蛇的寒暄。
之后这间牢笼安静了一会儿,陶启没有照着族长的吩咐和李子仁在房间各处寻欢作爱。李子仁被陶启重新扶上妆台。这只神龙不知从何处变出了几根金针寻着李子仁的穴位,他精准落了几针,暂且压住李子仁的烫伤。
李子仁缓了口气,用眼神向陶启确认:不会露馅吧?陶启面上娇魅不在,露出最开始霁月清风的神龙姿态。他趁机抓起李子仁的手腕,切上他的脉。认定李子仁并无大碍后,他才回答:腾蛇已然入套,只等她们拿出蛇胆,戏就该收场了。
李子仁点了点头,他刚想再问一句何时动手,门外不远处就传来蛇声。他下意识望向陶启,结果陶启也在看他。对视一眼后,两人各自行动,三两下便搭好戏台。李子仁扣住陶启的腰,让他坐上自己。陶启居高临下抚弄李子仁耳后的绒毛。
他还是这么爱玩自己的毛。李子仁垂眸无奈。
来人是那只缝衣的腾蛇。她与门口守卫请示两句时,陶启还故意挠了挠李子仁的下巴。李子仁没有捉弄回去的机会,陶启挠完腾蛇就进了门。门被打开那瞬间,陶启由挠转握捏住李子仁的下巴,将李子仁的脸向他那侧上提。李子仁只好配合他微仰起头,向陶启投去深情的眼神。
“小桃姐姐。”腾蛇行礼。陶启嗯了一声。她手中捧着花香味的托盘,上面落着一套金饰,一套纱幔。
“你把东西放桌上吧,我来替他装扮。”陶启一边说一边拥上李子仁,用他的耳鬓微贴李子仁的侧脸。
“族长吩咐,要我协助姐姐。”腾蛇拿出族长的意见压陶启一头。
“你这姑娘,面上一口一个姐姐,私底下和族长嚼舌根,就这么想夺我的食?”陶启贴着李子仁,侧过头看向那条腾蛇。腾蛇被这一诈,吓出了本心,神色慌张,捧着金饰跪下。
“也罢。”陶启从李子仁身上下来,走到腾蛇身边,伸手搀起她。“既是族长之命,我也不与你为难。妹妹动作可要快些。”
“是。”腾蛇急忙点头。
结果由陶启为李子仁上妆,腾蛇替李子仁换衣。李子仁又换了一套行头。这其中没有难关,李子仁只管回应陶启手中的粉刷眉黛就行。终于有个空隙稍微休息一下,李子仁松了松神。
“睡着了?”陶启的声音离李子仁很近。李子仁为表自己精神尚在,直对着陶启睁开眼眸。那条腾蛇已经不在房中,看来梳妆打扮的环节过去了。
李子仁留意到他这一趟换上了一席金链披甲,镂空之处有的地方直露在外,有的地方只盖了一层薄纱。脖子,手臂都被套了金环,上面挂着各样珠链。
李子仁笑了笑,摇摇头。这副风月场上为人鱼肉的打扮算是他曾经的常服。他并不在意,比起这些他更好奇陶启有没有在他脸上画乌龟。凑近琉璃镜,李子仁在脸上的花纹找线索:这里面有没有藏字?陶启在他的眼下和脖侧画了些红纹。画得还行。李子仁端详时没忍住,伸手碰了碰,又发觉手上也被涂了红甲,还画了金纹。
这么花哨?李子仁扬了扬眉毛。
腾蛇族长的意思。陶启闭眼声明。
看起来她只喜欢你选的头冠。李子仁反过来调笑陶启。虽然后面被辫了一两根小麻花辫子,但李子仁的发型总体还是一根马尾。
她本来要你散发的。陶启说到这里咬了咬牙关。
李子仁眨眨眼,决定不碰这只猫的审美底线,换一个话题:这之后就是骗蛇胆了?
陶启点了点头以作回应。他重新靠到李子仁身边。李子仁身上的金链珠饰叫陶启难再接近。李子仁看得出陶启是怕这些金链拧揉成结最后勾坏他的羽毛。
也许这就是腾蛇手段这么毒辣,但依旧没能壮大起族群的原因。李子仁主动伸手握住陶启的手。
她们弄情,却不懂心。
已自主和谐。
——
“既然答应了子欣要尽力,那我就得拿出点真本事了。”被李子仁问起演戏的原因,陶启将答案落在治病上。
李子仁有时确实分不清陶启是用自己的妹妹牵制他,还是真心实意为子欣好。好在现下他走进他的心里,能觉察到他心里流淌的情意。这一回陶启是认真的。
“神魂不全实质乃是妖丹有损,子欣情况更为典型,她几乎完全凝不起自己的妖丹。”陶启对李子仁提起李子欣的症结。
“疗法有二。其一是以形补形,以气补气。也是海幺幺沿用的方子。其优点在于效果平和,不伤躯体,能以他人妖丹运作患者自身之气,达到凝神之效。缺点是对药材尤其是妖丹消耗巨大,且对于病症本身几乎没有改善。”陶启郑重看向李子仁。“换言之,她要吃一辈子的妖丹丸,但一辈子只能做一只雏鸟。”
李子仁不止听一位医生说过此事。陶启是其中第三个,也是这三人之中把话说得最直白的那个。于别人而言,这话就差指着李子仁脑门骂他做无用之功,于李子仁而言,力道正正好好。
“其二,是治其本源,对其本证——为她做一颗妖丹。其优点在于不必日日服药,只需取一颗灵种与她确认相性,后由她的少许血肉将灵种催发,一旦功成,诸事皆定。可谓药到病除的手段。缺点是灵种本就难得,要找一颗与子欣相性极佳的更是难上加难。”陶启又道。
李子仁曾在另外两位医者口中听说过第二种方法。他原先并不相信。若真如此,它早该变成谋财之道:总有一人会依照这一方法将以神魂气韵凝结而出的丹丸变成印钱的商品。偏偏告诉李子仁的另外两位,一位是海幺幺,另一位是医宗韩门的宗主本人。他们一位在日升之地的万顷沧海里,另一位在中原腹地群山锦川之中。两位医者,仁心一片,身处两地,说出了同一段往事:沧海二当家曾以此法救起过一位神魂将散的有缘人。
“我原本有一颗,但灵种是火属性,且已经用掉了。”陶启简要解释。现在是三位医者与他说过灵种之法唯陶启可行了。李子仁这么想着,点了点头。
“你不意外?”陶启挑了挑眉毛。“海姑娘和韩宗主都与我说过。”李子仁也简要回答。
“原来子欣的第一位大夫是韩宗主。”陶启笑了笑,一副虽然没拿到糖但也吃到了枣的模样。李子仁知道陶启想要答案,索性全都告诉他。陶启心中艳阳灿烂,照得李子仁这个夜行人有些紧张。李子仁慢慢收拢手指,他试图按下自己对于曙光的期待:“你打算选哪一种治法?”
阳光照在李子仁脸上,他第一次如此靠近太阳。陶启给了李子仁一个意气奋发的微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李子仁欣赏着艳阳下陶启的样子:这光里真有七种颜色,照得人暖洋洋热乎乎的。陶启的答案在这片叫人放松和懈怠的光晕之中:他两个都不想选。换作以往,李子仁会因为陶启耍他,扭头就离开这里。如今李子仁相信陶启能给他第三个选择。
“我出游前刚从万丛书阁里淘到一本新书。”陶启换了个话题。“它说:神魂自混沌之中孕集成茧,以求生之意破壳,经人事,晓百态,通技巧,得本真,辩万象,平坎坷,知所求。此乃修真之根。如今求道,无论正邪,都是如此。”
“道经?”李子仁勉强让这些弯弯绕绕的字不从右耳出去,嘴一快,就把心里的不耐烦化成了这本书究竟写的什么?问了出去。“医书。”陶启笑得更开心了。
“它说神魂是混沌中来,妖丹是一枚茧。若是寻常的茧破了,你是蚕妖,会如何做?”陶启看向李子仁。“再结一个。”李子仁答,心中隐约有了个答案:陶启想让自己妹妹结出一颗妖丹来。
“可我是不能结茧的蚕妖啊?”李子仁追问。“你是因何原因不能结茧的?”陶启反问。“早产又没有温养,以致神魂不全……”李子仁本想说陶启明知故问,可话到嘴边拐了弯——他好像打算启发自己。李子仁确实从陶启的问题里得到了模糊不清的灵光:如果重新温养呢?
陶启这一回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我诊了她的脉。你找的大夫医方得当,且你们兄妹听从医嘱,不曾断药。她的神魂虽然不全,但六脉康健,气海充盈。最要紧的是,你的妹妹与你一样想要看一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何模样,故而拼命想活下去。你们既有条件,又有心力,依我之见,若是重新温养,她能靠她自己结出妖丹。”
“我要怎么做?”李子仁急切道。“你的心稍微放下一些来。先放这里。”陶启拍了拍李子仁的心口。
“此法需要剖开子欣的心脉,将她的气血于温养之所储存,使其神魂自气海中解放,随后找一股主生发辅萌动的助力,她的神魂就能复原。这之后炼气筑基,她便能如常人一般结丹聚气。”陶启说道。
李子仁被陶启的剖心之法刺激,皱起了眉头,耳后的绒毛都张开不少。但很快李子仁意识到他从莫在意嘴里听到过这句话:万物繁衍生息之始是一股主生发辅萌动的助力。
解明此理是求仙问道的终极之一。这是海幺幺与韩远望未曾将此法告诉他的原因。
“此理说远极远,说近极近,世间第一只兽借此理而生,你也是借此理而生。”李子仁记忆中的老莫温厚和蔼,他当时正在劝解有些疲累的自己。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一次都没见过天理他老人家。”李子仁当时这样质问老莫。
“你见过的。”老莫点了他的脑袋。梦随着老莫的手指从李子仁心中发芽开花。花瓣一片片亲吻李子仁的眼眸,他由此看到了夫妻之爱,天伦之乐:
“小李鸦,我给你带回来了条九头大蜈蚣哦!”“孩子还小,吃不来这个!石妈妈!”“啊?这个不是大补吗?”“噗……给我吧,我嚼碎喂他。”“那就辛苦你了,李爸爸。”“另一个蛋怎么样了?”“虽然裂了缝但没有大碍。这段时间还是要麻烦你找吃的。”“这比生蛋容易多了,你明天想吃啥?”“我要是想吃月亮你也能带给我吗?”“能啊!”
“小李鸦越长越大了。”“他的毛色像你,真好……”“他的眼睛像你,李师傅。”“小小李鸦眼睛像你,石小姐。”“咱们在这里比来比去做什么?”“噗……”“毛绒绒的。”“不敢想他们俩长大会长成什么样。”“一定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乌鸦。”
“总是小李鸦,小小李鸦的叫也不好。你文化高你取个名字。”“我想想……你想取什么?”“我哪知道,我只知道哥哥看着软软的,妹妹看着绒绒的。如果真叫软软和绒绒,他俩长大了会打死我吧……”“那就叫,子仁和子欣。”“这不是比软软和绒绒好听多了!是不是?”
“李子仁?”陶启握住了李子仁的手。
李子仁重新回到陶启的梦里,太阳晒得他发热:“我……出神了。”
陶启显然有些担心他,轻风拂过李子仁耳畔,替他带走快要把他闷出汗的热意。陶启已经切上了李子仁的脉。“我没什么,你接着说。”李子仁回想老莫教给他平心静气的咒决。陶启脸色一冷,做出与海幺幺和韩远望一样的怒其不争模样来指责李子仁不重视自己的身体。随后陶启梦境中的太阳快速落去,月升入空,独领星河。
“剖心引气的手术,我做过不少,不能说万无一失,但你也不用如此焦虑。”陶启给李子仁下一些定心法。李子仁再点点头:“我相信你。”
“至于这股助力,其实是天理终极之一。我知道你心中忐忑,这其中确实有些麻烦。不过麻烦在你我身上,不在子欣身上。这点你尽可放心。”陶启进一步解释。
“好。”李子仁松了口气。
“你不多问几句?”陶启看李子仁心定了,重新笑起来。李子仁抬眼对陶启:“怎么,怕我到时候受不住压力,撒泼打你?”
“你只是入我的梦就受不住了,心神这样弱,保不准就从邪道一下堕入疯魔。”陶启连连摇头,佯装害怕。“我不打大夫。”李子仁笑起来。“口说无凭。”陶启斜眼。“那你要如何?”李子仁扭头正身,准备叉腰。
陶启抓住时机,一把挽住李子仁:“你那锁链,御器核心其实是几枚指环吧?分出来给我一个呗?”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一会儿像正经神君,一会儿像地痞无赖的?”李子仁无奈笑道。他突然明白那句陶猫猫从何而来。陶启此时为诓骗李子仁定金,抿嘴微笑的嘴脸确实像只猫。“我留有大用,于子欣更是有重大利好之用。”陶启非但不脸红,还追加几句谗言。
李子仁自知客场作战,又受制于人,多说也无益处,只好展平手心,唤出一枚指环,交给陶启。陶启收下后就拿在手中对月细瞧:“不愧是长星神君打造的神兵……对了,这材料你身上还有吗?”
“剩些零碎。”“零碎也好!”陶启对李子仁快速伸手。李子仁闭上眼睛,将装玄铁矿碎的袋子唤出,也交在陶启手里。
“还要什么?”李子仁没了脾气。陶启打趣完李子仁,欣然快意之情充斥在整个梦中庭院,它们化作徐徐微风,吹拂李子仁的发丝。天星随之一同摇曳。
“先说好,现在我给不出二十万,只能写欠条。”李子仁撇向陶启。
“欠条不急。”陶启有两声笑没憋住,嘴里冒出两个嘻字。“我还要瀛舟腾蛇全族的蛇胆。”
一阵强风随话音而起,陶启面上仍笑,眼中却露出了厉色。李子仁于月下看到了陶启的杀心:“作为报复?”陶启又笑,这一回全是冷意:“作为药引。”
“万物繁衍亦有定律,所谓龙生龙凤生凤。生灵通常只能与同类交配才能孕育子嗣。我与你本不同种,根本不可能生出蛋来。”陶启看向李子仁后脖的性腺。
“那腾蛇是……”李子仁并不熟悉龙族的事,这是他第一次听龙族提起这些。陶启说得坦荡,反而叫李子仁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
“若要生出腾蛇,其一,需龙与异种自愿交欢。其二,需将此名异种催生出龙族雌性器官。其三,该名雌性交欢前需吞食腾蛇蛇胆。她们还有一套口口相传的仪式道法,至今也没有书籍记载这套妖法具体是什么步骤。蛇胆更是生在她们胃腹之下的奇珍,乘着她们一半的功力。一只腾蛇需要两三百年才能成年,成年后还得历练几年才能生出蛇胆。此物虽能取之复生,但毕竟会散去一半功力,她们通常不会轻易交于他人。”陶启看着李子仁,等他说话。
李子仁回忆起前两次与陶启的交欢:他除了身上多出几处敏感之处,时不时饥渴难耐,过程中情难自禁之外并没有感觉到现在的身体与之前的身体有什么不同。真要细说,就是第一次他精疲力尽,第二次他迷迷糊糊,交欢过后一段时间他也有圆满之感,但李子仁也不认为仅仅如此就真能生出蛋来。
很快,李子仁领悟到其中的关键:“所以这几日她们不找我,是在等你我情动。而生出腾蛇蛋的关键在于蛇胆。”陶启点了点头,仍没有接话。
李子仁继续思考:“等等……”主生发辅萌动……不正是腾蛇胆的效用吗?陶启的话化作一粒粒珠子,在李子仁脑中被一根灵光串起。自被腾蛇盯上后发生的事如同榫卯一般环环相扣。他是为了妖丹趟腾蛇的浑水,被他牵扯进来的恰巧是陶启。陶启正好有治疗李子欣的新法。这种方法的药引刚好是蛇胆。
“你卜卦准吗?”李子仁追问。陶启会心一笑:“这事恐怕是李子欣的机缘。”
李子仁感慨自己这样的凶煞竟也能与天道站在一边。他悬着的心终于踏上地面。陶启特意把他带入梦里,隔开腾蛇的眼睛,就是为了告诉他这件事。想明白这些,李子仁重新回到一柄好刀的状态,他拿出轻盈又务实的职业素养:“瀛舟腾蛇全族在二十到二十五人之间,成群而行。善操弄心神和火焰之法。若要全数歼灭,最好在她们自己的那座飞岛上动手。”
陶启配合李子仁主动展开自己装着匕首的图卷:“为了确认腾蛇蛇胆的效用和机理,我想亲眼看一看她们这个秘密仪式到底有什么门道。”李子仁明白陶启的意思,点头示意陶启:动手的时机由他掌握。
“不止动手时机。”陶启把话题引到最初的原点,“我想从头开始,与你一同讨要这笔生死契的债。”
“正道动手杀人不会遭报应么?”李子仁有些意外陶启不仅想要借刀,还想亲赴杀人现场。“我也是受害一方,讨要自己的公道怎么不算正道。”陶启看着李子仁,笑出声来。
“你没意见,我就没意见。”李子仁总觉得梦里的陶启更明媚也更爱笑一些。也许是现在自己离陶启很近,乱花迷人眼的缘故。
“接下来的话我只对你说。以防腾蛇经由蛇蛊探听到我的谋划,我想对你下个心魂锁。”陶启征求李子仁的意见。李子仁做了个请的手势,他本想抱怨一句:你想下便下,我又躲不开。转念间,他又听清了陶启言语中的关切:陶启将方才他讨厌被人锁住的那番自白听进心里了。
朔风习习,陶启向李子仁讲了一台大戏。其中的言语被心魂锁牢牢护住,待时机一到,李子仁自会想起。锁落下时,李子仁只记得陶启在风中飞舞的发丝和他落刀的果决。
“届时我会在你身边。你有何疑问,都可以寻个良机找我确认。”陶启看李子仁受了锁后神色平静,特意加了一句。“不会因此把消息露给腾蛇吗?”李子仁很快抓住了陶启的矛盾。“由你问我,就不会。我的心神功夫比你强多了。”陶启得意两下。“你?”李子仁的胜负心被一下子激了起来,他下意识就站起身回首质问陶启,冷静下来后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一时冲动失了分寸。
陶启看李子仁认了输也站起身,得寸进尺地伸出手,揉乱他的头发,他嘴上的笑意越来越弯,好似看到了天上地下第一有趣之物。
“不是,你梦里也非得电我一下才满意吗?”李子仁赶紧将头上的静电引走。他是真有些生气了。“这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天上之星如同银铃,发出阵阵轻笑。
“还有一事,你得从头到尾记到心里:千万别真把蛇胆吃下去。”陶启赶忙转移话题。他上一次就用的这一招!李子仁愤然挥手,扬起一道水弧,冲着陶启的脸泼。可惜,这里是陶启的梦境,也是他的主场。水刃在接触陶启一瞬间就化成绵绵的云朵飞上天去。只留下几缕水雾,轻抚过陶启的脸颊。
“怎么,少一颗蛇胆也要算进账里?”李子仁气得挪开眼睛,看向别处。“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你吃下去之后真会生蛋。你也不想真生出条腾蛇来吧?”陶启故意走到李子仁眼前,大大方方承认。
“你自己都说:这事首先要你自愿。我吃不吃蛇胆又有什么……”李子仁一开始只是顺着脾气反驳陶启,说到一半时他明白过来。陶启捉住了他的眼眸,此时正坦荡露出他的真心。这位正道神君在戏耍他几次后,肯定承认了他的心意:这一回,他确实会自愿。
陶启以一种温和的笑意看着李子仁。李子仁只能由着这只猫打量他,观察他,最后因为自己的反应会心而笑。燥热没有从李子仁的身体里烧到心里,这股火反而从心底慢慢着起,一直燃到了他的脸颊。李子仁不想给人看到他这幅模样,他不愿意受人玩弄,也不想被人嬉笑。放在从前,他露出的每一点怯弱都会成为他人纵欲娱兴的边角料。可这个人是陶启,一切就好像换了一副模样:这一次李子仁没有被松开衣带,取而代之被松开的是他紧绷的心。
李子仁尝试着抬起手,像对待一个朋友,一个玩伴,一个亲密之人一样将陶启轻轻推开。他不用再担心他的床伴会不会因此恼怒,他的雇主会不会因此减薪,他的所有者会不会因此变本加厉折磨他。最终他没能做到。他明明想要将陶启推出去,可手已经就将陶启拉近自己。事已至此,他只能给陶启一个拥抱。
好在陶启这一回没有笑他,李子仁的脸颊触碰到陶启脖侧的龙鳞,冰凉的肤感安抚下他不知该放置在何处的心。陶启也抱住了他,他的手像朋友一般轻轻拍上李子仁的背,他的尾巴沿着李子仁的身形缓缓盘上了李子仁的腰,情欲自此悄悄露出马脚。顺着这条龙的腰背线,李子仁的手自然向上深入陶启的卷发,扶上陶启的后脖。他摸到了与自己的腺体相似的软物。他终于找到了这股令他沉溺的甜味究竟来自哪里。美妙和喜悦伴随着气味流入李子仁的脑海,牵引着李子仁不断前进。李子仁甚至不舍得将它们呼出去,他只想把这些通通收进心里。若不是陶启伸出手指捂住了李子仁的嘴,李子仁都没有意识到他越贴越近,如今距离陶启只有一指的距离。
就像是个瘾君子……这可不行。李子仁整理了一下心绪,试图挽回一下自己有些失态的形象。他的冷静还没完全回归,陶启先他一步把李子仁拉回到原处,他的气息就在李子仁眼前。
李子仁被陶启勾起了期待,他的耳边已经响起心潮声。海浪来来往往在李子仁的心岸留下水迹,哗啦声越回荡越响。当浪潮拍打上李子仁自身,陶启只在李子仁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李子仁又一次身处情欲之中,可他的衣衫比任何一次都要完整。这只飞鸟没有再绕开情欲海的黑云,逃开人伦的闪雷。他穿越海浪,穿过陶启对他的心神布下的雷网,反过来抓住了他的心。
带着第一次与陶启交手时相同的笑意,李子仁将意图从字面意义上让他睡去,而不是行动意义上把他睡了的陶启推出庭院。陶启倒在绵软的草丛之中,墨绿的头发比花更软更香,比星更闪更亮。它们四散开来,铺在草面上,围绕着陶启。李子仁顺势骑坐于陶启身上。
李子仁报回了先前所有的仇,虽说陶启故意没有躲。两人都清楚这一点,这也让两人之间的坦然和快意更上一个台阶。论心神,李子仁自认比不过陶启,可情欲之事就要另说了。李子仁一点一点乘起陶启情欲的浪花。等陶启有了反应,李子仁在一次抚顺后突然停下了手。
李子仁很快等到装睡的陶启睁开他的眼睛。顺着陶启的疑惑,李子仁唤出一根自己的羽毛在陶启的唇尖轻轻一扫。如李子仁所愿,陶启捉住了这根羽毛,而李子仁的吻也在这时落在陶启身上。李子仁思考过陶启的味道,但真的尝到时他已然将思考放下。他任由情欲连同他与陶启一同吞食,缠绕,舔舐,包裹。李子仁用心抚慰着陶启,也用心感受着陶启。他在等他的喘息于心中的情欲之浪同调,他在盼这股狂风怒涛把陶启的衣衫也全数打湿。
李子仁成功了。李子仁这一回清楚看到了陶启情至巅峰的模样。这幅月下潋滟之景足够李子仁品味一生。
李子仁躺回陶启身边时,这条龙替他规整了一下贴在鬓边的发丝。李子仁笑他难得也愿意正经理一理他的头发:“你明知道是魅术,为什么不躲?”
“没有躲的必要……”陶启显然累了。“总要给腾蛇看点她们爱看的……不然也不好解释这一夜我们在做什么……”
陶启的尾巴再一次顺着李子仁身形轮廓绕上他,这一次尾巴将他与陶启盘在了一起。贴着陶启,李子仁缩了缩,也伸手揽上他的腰迹。最后还是回到了被他“睡”了这一结局,李子仁多少有些不太服气。香甜的气息与久违的安定感像陶启的尾巴一样环绕在李子仁周身,李子仁呵了一声:还是输一头……
陶启的梦里凉爽如秋,风在李子仁合眼时慢下它的脚步。也不知究竟是风还是草轻轻拂过李子仁的脸颊,不管是哪一个李子仁都很喜欢,因为它们都留下了陶启的体温,告诉他陶启正在他的身旁。说来也怪,有他在侧之后李子仁再没有担心过夜晚的魍魉。那些曾经命悬一线的惊恐回忆,那些委身于人的屈辱往事都没有再出现在他的梦里。
睡在他的梦里是否也算一种情趣?李子仁意识弥留之际思考的是情爱二字。算也好,不算也好,他都在陶启的心里留了一晚。这一晚,有风,亦有月,有说不清的秘密,有分不开的关系。于李子仁这个邪道而言,这番风月已然让他尽兴。
早晨,李子仁是被陶启唤醒的。他睁眼时,陶启已经拔了两三根他翅膀上的毛。李子仁赶忙收起翅膀瞪这只猫。猫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把羽毛伸到李子仁眼前对毛高吟出一长串赞美之词。每一个字都从李子仁脑袋中穿过,不留一丝云彩。
借着浅泽的清水简单洗漱,李子仁的神魂才完全回到他的身体。在捋平被昨夜某条大龙卷皱的新衣服时,肇事大龙贴着李子仁后背,把脸抵在他的肩膀处一脸贼咪咪。
“梳头?”李子仁将衣背被翅膀撑开的小口重新缝好。“欠条。”陶启的声音还懒洋洋的。
“我就知道。”李子仁白了陶启一眼,陶启张大眼睛故作萌态。写下二十万的欠条后,李子仁在上头签上名。陶启伸出双手,状若恭敬,实际表情不能说滑头滑脑,只能说不安好心。李子仁把欠条交给他时,他还故意说一句:“多谢惠顾。”李子仁直接憋不住乐了:“还有一句祝老板生意兴隆呢?”
“你这都写欠条了,还生意兴隆呢?”陶启回嘴。“话不是这么说,我这生意和别的不同。做的就是讨债的事。欠条也是业务,怎么不算生意兴隆?”李子仁笑着走到陶启身边,等陶启乖乖坐好,再帮他梳头。“还能这么算?我今天真是大开眼界。那我就祝老板您——”陶启也笑起来。“你不能祝我欠条多多。”李子仁赶忙打断他。“噗……祝老板您财源广进。”陶启玩起虚实转换的把戏。
替陶启梳好头,李子仁本想撩起自己的后发让陶启咬一口腺体。他突然想起昨日陶启醉酒时就睡了过去。自昨夜到今早陶启都没有咬过,他正想催促陶启快点,心中的心魂锁叮铃一响:“为诱腾蛇上钩,得先下鱼饵。一只失心迷情的乌鸦就是最好的饵料。”
“我去向兄嫂问个早安。”陶启见李子仁放下了头发,对李子仁投来灼灼目光。李子仁心领神会,穿上戏服,开始他的唱段:“我与你同去吧。”
“暂时不用。”陶启摆了摆手。“你也知道我兄嫂都是正道……若是真要在沧海的姻缘树上挂上你我的名字,我兄嫂怕是不会同意。”陶启故作为难。
“无妨。”李子仁点了点头,配合陶启,暗淡一下眸光,假装自己信了陶启嘴里冒出来的谎言。
“不过我会带你回沧海,我在沧海也有间宅子。我保证你与你妹妹不会再流离失所。”陶启抬头握住李子仁的手。李子仁皱起眉头,他被陶启扑面而来的风流公子做派给熏到了。陶启拧了李子仁的手一下。
李子仁立马抽开手:“你这是要我待在一个地方?”他真有些生气,这只臭猫拧人也太疼了!
“你还觉得不好?”陶启起身歪头。
“合着我昨天与你说的话,你是一句也没有听。”李子仁瞪着陶启。你能不能收点力,您这爪子拧人多疼您不知道啊?
“我对你已经算仁至义尽了,你还想怎么样?”陶启抱肘露出一副负心薄幸的模样。眉毛还特意对李子仁挑了挑。
他就是故意的!李子仁气不打一处来:“那你去找你兄嫂吧,就当我们从未见过。”
李子仁转身离开,依照计划故意远离陶启。路上李子仁遇到了特意来找他的李子欣:“哥哥你昨晚没回家,是——”李子欣意识到李子仁情绪不对,立刻换了句话:“你们俩吵架了?”
“我和谁吵架?”李子仁按照套路矢口否认,“我就一个人能和谁吵架。”
“你们……”李子欣想要劝上一劝,被赶来的老莫拉住了手。
“老莫,正要找你。”李子仁给了老莫一个眼神。“一会儿有件东西要请你保管。”
老莫了然点头,扭头对李子欣说:“今天我们去找唐姐姐学剑好不好。”
李子欣眼神在李子仁与老莫之间游移,眼睛一转,也点了点头。小小乌鸦刚刚兴起要做哥哥的恋爱保镖,还没大施拳脚就被强制带离现场。这让她撅起了嘴。李子仁摸了摸她的脑袋她才消了点气:“等你回来,我要吃糖糕!”
“我刚欠了钱……”李子仁无奈。“要沾槐花蜜吃!”李子欣也跟着大人演戏,她给自己的角色是一个有时能听见话,有时听不见的间歇性聋子。
“行。”李子仁只好点头。要不然她的妹妹就要加价了。
众人昨夜醉酒,都未全醒。陶启将刘昶与唐铭引至东边。舞台已经备好,李子仁向西独行,心中魂锁轻响:“明日腾蛇必来找你,你与她照面后只要做一件事。”
“有没有想我?小刺客?”腾蛇由赤烟化为人形,迎面向李子仁走来。李子仁没有答话,他只要做陶启告诉他的那一件事——将她捆住。
锁链在腾蛇话音未落时就散布于腾蛇周身,她只微微睁大双眼就落入为她备好的陷阱。她想要再说什么已经被捆仙锁嘞住咽喉。李子仁收锁收得极紧,甚至没给她多喘几口气的余地。
第二步,将陶启带到她面前。随着飞羽,陶启自裂隙中落到她的面前,他自空中跃出时已经对腾蛇伸出了双指。
“李子仁!”陶启双脚还未落地,便对李子仁呼喊。再一瞬间,锁链自腾蛇的身体上迅速褪去,转而自陶启手指迸发而出,再一次锁住这一条龙。
“咳咳……”腾蛇刚被放出,就捂着嗓子,轻咳两声。
“我怕他跑,下手重了些,你没事吧?”李子仁略带歉意。
“好……咳咳……好得不得了!”腾蛇对李子仁比了一个大拇指,露出招牌猫猫嘴。
第三步,陶启与来接引他的腾蛇离魂换体。接下来由陶启化作腾蛇,两人一人作为假指引,另一人作为假猎物,一起赴腾蛇的密会。
已自主和谐。
——
“瀛舟是座飞岛,要找起来没那么容易。”陶启的发梢有一些浮上了水面,他睁开眼睛穿过温泉的雾气看向李子仁隐约的身形。他将后半句藏在心里,尾巴末端来回弯绕,轻轻打出水波:现在这群腾蛇想要的东西尚在自己手里,不妨拿他做个愿者上钩的局。
“如果你说的是真话,她们是想借我们生个蛋,那到最后她们一定会回来找我们的。”李子仁用手舀水细细搓净耳后的羽毛,他此时已将身体上因激烈爱欲留下的黏腻汗渍洗干净,正洗着头发。
这只乌鸦似乎与他想法一致。陶启躺倒身子,把头侧枕在石头上,继续打量李子仁:“除了我,她们还问你要了什么?”
李子仁此时转过身子,直直迎上陶启的眼睛。水雾散去,陶启这一回近距离看清了身边人的样子:李子仁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身上还有些被压在岩壁上留下的细小创口,腰上一排排龙鳞形状的压痕微微发红,他耳边的羽毛被他整理平顺,乖巧贴在他的皮肤上。那双曾泪眼朦胧的眼睛如今清澈锐利。很难说是这片温泉更蓝,还是李子仁的眸色更蓝。猜测,分析,半信半疑,理解,计算,推演可能——李子仁的思绪透过眼睛围绕陶启。他现在的样子和在洞中与自己缠绵暧昧时的有些不同,陶启有点喜欢蓝色了。
“她们分六天问我要了六件东西。”李子仁简要说明起来。他是出于效率原因选择开口的,陶启看穿了李子仁的心思。
“今天是我们合作的第一天。我带了一颗妖丹以示诚意。而你的诚意嘛,就看你能不能给我一根情丝了。”曾经帷帽客对李子仁如是说。“好好表现,我保证你以后一定会回想和怀念今天的。”
陶启从温泉里起来,甩了甩身上的水珠,溅了李子仁一脸。对方对他投来鄙视的目光,显然看出了他是故意的。“对不起,没注意。”陶启擅长故作礼貌,好让别人面对笑脸无处伸手。李子仁反应有些平淡,他没有多说什么。陶启的目的还是达到了:陶启小整了李子仁一手,李子仁没能反击得了他。这场小小的胜利让陶启的心情好上加好。陶启穿戴衣冠时笑意盈盈的。
李子仁穿上了陶启赠予他的外袍,借羽毛化成的小刀将多余长出来的地方利索割断。砍出的布条被李子仁重新系在身上——他就这样简单做出了件合身的新衣服。陶启饶有兴致地观看了整个制作过程。
“你当真要与我一起杀她们?”李子仁最后将头发束好。陶启点头肯定。
“往前就是落霞集市,我们在那里再碰头吧。”李子仁有事要走。陶启猜到他是为了递交刚拿到的那颗腾蛇壳。他没有点破李子仁的心思,也不想轻易放走诱饵:“你现在可以先体验一下离开我一定距离会发生什么事,再考虑也不迟。”
看见陶启怪异的笑脸,李子仁表现出怀疑和困惑。陶启笑嘻嘻看这只乌鸦一头雾水,故意不透露细节,只做了个请你自便的手势。李子仁试探着走了几步,还没离开半里,他自己就停了脚步,回头时脸红透了。陶启依照计策特地在这时将两只手收到袖中,做出一副正派神君的模样对李子仁投去略带遗憾略带同情的关切目光。
“你们龙族……走几步就会发情的吗?”李子仁皱起眉头抬眼怀疑陶启做了什么。
“当然不会。”陶启将手从拿出来示意自己手心手背什么都没有,慢慢走到李子仁身边。“也不知道是谁,明知中蛊还不把施蛊源头丢掉。腾蛇向来爱看欢好之事,你中的是她们的蛊,怎么反过来怪在龙族头上?”
李子仁听陶启把话说完,没有回应。陶启知道这些话他没有全信。但最后李子仁轻叹了口气,默认了现状。陶启料定他不会深究,向李子仁伸手:“沧海龙族,陶启。你应该早凭目标绘卷认识我了吧?”
李子仁略有尴尬,只好握住陶启的手,与他达成了同出同行的意见统一:“无根无萍,一只乌鸦而已。”
“请问道友尊姓大名?”陶启问名时拱手行礼,故意用正派之风膈应他这只邪修的乌鸦。
“李子仁。”李子仁只好回礼。
李子仁介绍自己的时候挪开了自己的眼睛。陶启就是要拿捏住李子仁自认理亏的心理,借他还不熟悉雌性生理的信息差,把腾蛇的最终目标攥在手里,以防这些腾蛇在李子仁落单时擅自出击导致自己错失复仇的好时机。
李子仁渐渐停下脚步,依旧没有直面陶启的目光。陶启看着李子仁踌躇不决:他打消了原先分开行动的计划,正在重新计划接下来要去何处。交仙丹的地方或者收仙丹的人对他很重要?他出于保护性的理由,刻意避免了陶启与那个地方,那个人会面。陶启闻到了秘密的气味,他越发好奇起来。
也就在此时,两人身后有沙沙声响。陶启与李子仁眸光同时一亮,同时锁定了不速之客——一只蝎子精。他正窝在草丛里,以为自己尚未被发现。
五段,木灵根。带着法宝,远看像是吞山鼎。估计是用来吸你的雷的。李子仁重新对上陶启的眼睛,由于正式交换了名号,李子仁用起了密音传信。
这样:你佯装不知走到那里,他出手后我引雷劈他一下。等他使出吞山鼎的诀窍,你再转移他的注意到你身上。我趁机把他的吞山鼎收入囊中,你再动手杀他。最后妖丹归你,法宝归我。如何?陶启与李子仁眉来眼去。
你的意思是:你站在原地,由我上去和他交手。你负责在后面霹雷偷法宝,我负责解决他,是吧?李子仁一眼看穿了陶启的目的。
妖丹归你。陶启很满意李子仁的理解能力,并再次强调他的报价。李子仁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满但很快转为无奈。他不仅无奈于只能同意这份并不算公平的临时战略方案,更无奈于陶启掌握了他议价的下限。陶启欣喜于李子仁的做法:这只乌鸦花了极短的时间就理清了优劣势,没有浪费一丁点时间在抱怨与纠结上。
在陶启的话语翻出李子仁底牌一角的那一瞬间,乌鸦毫不犹豫迈出他的步子。
那只蝎子精被一只乌鸦震飞出草丛,而陶启找了块附近的风水宝地坐观好戏。蝎子精不是李子仁的对手,他的蝎尾勾连乌鸦的毛都碰不到。倒是勾上闪出的寒光让陶启回忆起一段渊源:自己好像在某时某地骗了一只以诈骗为生的老蝎,记得当时用的说辞是……什么来着?
总之这一窝诈骗蝎被晒干入药,他们的尾勾好像就长这个样子。陶启认出了蝎尾勾的形状。
“陶启!”李子仁在过到第七招时,实在忍不住出声提醒。一道天雷应声而下。蝎子精果然中计,念起吞山鼎的口诀。鼎化为一柄金针,将天雷平安引到地下。真货!陶启对李子仁抛出一个眼神。
蝎子此时正舍命绕开李子仁的凶招,甩尾刺向陶启。尾巴刚甩去空中,一根锁链比它晚出手却先赶在它的前面,将它缠住。李子仁回手一拽,蝎子精翻了个身。蝎子精失衡时,陶启当机立断夺鼎念咒。陶启收鼎入袖,蝎子精勉强落地。他怒目圆睁,将尾勾刺向李子仁,似要开口质问,只是他没能活到出声的时候。一片黑羽直击蝎子精眼中的罩门。蝎子精就这样倒入血泊,断了气。李子仁伸手一握,不出两下就摘出了蝎子精的妖丹。
“尸体我有用!”见李子仁运功还想吸尽留存在蝎子精体内的血气,陶启赶忙让他口下留德。
李子仁瞥了一眼陶启,平落下刚运起的气血,轻轻伸手把那记请你自便还给了他。陶启挥袖子放出一片琉璃,光镜汇聚太阳的光线照射到蝎子精尸体上。李子仁立在一边抱肘扬眉。
“这种蝎子晒干入药,有息风镇痉,通络止痛,攻毒散结之用。”陶启见李子仁好奇,于是顺口解释一下。
“你修医道?”李子仁正色问起。
陶启微微点头,迎着李子仁大方展露自己的风华。李子仁藏起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期许,可这份期望盖过了猜疑露出了尖角早早就被陶启牢牢捉住:他在找一位好大夫。
妖丹,大夫——他藏起一位病人,而这位病人是他重要之人。疑问慢慢在陶启脑中拼凑完整:他的家人得了重病?
晒药花了些时间,陶启把蝎子精和他全家装一块儿时,李子仁往药盒里瞧了一眼。等陶启将玲珑盒关上挥手藏好,天色已晚。赤红的天空中日月同时高悬,周围已经回荡邪修的呼号以及鬼怪的哀怨。如果说日间是神道匡正好的天下,那夜里便是魔道吞噬纲常的时机。
“看来要在这里过夜了。”李子仁环顾一下四周,就近捡了些草木,变化了两把刀剑一下磨出了火。火焰稳定后,李子仁将两把刀在手中一转,刀变成了鱼叉。
陶启抖了抖袖子将手伸向篝火,李子仁裂空而去留下一地羽毛。陶启手刚刚烤热,李子仁手提着两条还不能化形的鲈鱼精裂空而来。空中的羽毛纷纷,火苗吞掉黒羽窜得更高更大了些。陶启趁机兜了一羽,迎着火光细看:之前确实不是自己眼花,这只乌鸦的羽毛乍看是黑的,迎着光确实有五色光华。毛的质地蓬松柔软还防水,正是做床被的好材料!
“你……吃鱼吗?”李子仁削了几根光滑木枝,将鲈鱼串起来架在火上烤。他似乎烤到一半才想起来:陶启是个正道,正道主流大都辟谷。吃精怪这一行为于正道而言不仅道德低下,且有妖力微弱之嫌。
如果兄长在附近的话,陶启大概还会犹豫一下:“吃。”
李子仁分鱼的动作十分自然,从生火开始他的一举一动都出自于习惯。陶启接过烤鱼结束了对李子仁的观测,礼貌感谢一声,又对鱼吹了两口气,最后毫不客气张嘴啃咬:味道不算惊艳,但余味香甜,加上这条鲈鱼十分新鲜。总体很合陶启的胃口。
天色由红变黑,四周渐渐暗下。“一会儿怎么守夜?”李子仁吃得很快。
不睡觉?陶启本能露出了惊异神色。睡觉可是他的头等大事。
李子仁眼中也本能地出现了心里话:你不会想让我值一整夜吧?陶启看到这几个字正变得越来越大。李子仁最后闭眼润色了一下词句:“本来我可以值一整夜……但今天确实不行。毕竟也不知是谁说的,今天我生日。”
陶启从李子仁的话语里听出他之前肯定还接了不少单,不然练不出这样圆滑又尖利的阴阳话,于是没有忍住小声笑道:“谁让你值一整夜了?”
“过不了一会儿林子里的邪修就都出来了。没人值夜,你打算睡他们家门口让他们爽吃?”李子仁被陶启一笑直接放弃表面功夫,扯下了脸。
陶启笑出声来,笑声爽朗。这只乌鸦实在有趣。“你笑什么?”李子仁怨怪一声。陶启对着李子仁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当着他的面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方木盒子。待陶启手掌放平,方盒自己旋转打开,又盒展开出多个三角形面,三角面平摊铺开,越铺越大。随后陶启将木盒向高处一抛,木盒迅速扩大,各面千变而出,又各自万化作墙桓楼台,机关陷阱。最终李子仁与陶启被亭台楼阁流水清风包围。若不是两人面前火堆还在噼啪作响,任谁也分辨不出他两人是在林中还是在仙境。
陶启笑而不语,对李子仁微抱双肘。他等到了自己最喜欢的部分:李子仁此时此刻睁大了眼睛观赏陶启精心构造而成的秘境。他的赞叹之情不加一丝掩饰,坦荡摆在他的脸上,让这只乌鸦真正褪去了杀伐之气,露出他最原本的澄眸。
他的眼里装着满天的星星。
“安心睡吧。”陶启给了李子仁一床被褥,两人围着火堆各自躺下。火堆周围起了一座天井, 天井的屋檐上正好挂着月亮,角落还放了几盆兰花。附近的鬼哭狼嚎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流水和蝉鸣。
冬天为什么还能有蝉?这大概就是秘境吧……李子仁躺在松软的床被里,头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坠入云端。疲惫和酸痛被床轻轻揉碎悄悄带走。
“你上回说到:你去见了腾蛇给你的第一个目标,是只貂,后来怎么了?”陶启因为躺在被子里,所以声音闷闷的。
“她知道我的来意后自愿把情丝斩断给我,但提了一个条件:我要帮她杀了她的情人。”
“案中案啊。”陶启听到杀情人的部分来了兴趣。
“她的情人是一只牛精,我去的时候他在和狐狸调情。”李子仁接着说。“还是只雄狐狸。”
“意中人是负心汉,斩了正好飞升,这只貂真是好盘算。”陶启听完评价道。
“那头牛也是腾蛇第二天的目标。”李子仁提起。陶启眼睛一转:“她与腾蛇串通好的?”
李子仁摇摇头:“我没有多问。她们演了一出捉奸戏,那只貂当着牛精的面剪断了情丝。我杀了那头牛,拿了妖丹。腾蛇取走了牛的精血。此事就顺利了结了。”
“这事从你嘴里说出来,确实很轻松。”陶启听完又笑。
“你要是想听那些情短情长恩怨纠葛的部分,我真记不得。”李子仁已经开始习惯陶启的脾气了。“他们哭哭啼啼喊来喊去的时候,我走神了。”
“不听。”陶启笑着笑着声音渐弱。“这些够我推算腾蛇的图谋了……”
“她们要的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李子仁话说到一半,陶启已经闭上了眼,看样子是睡了过去。李子仁看陶启睡得安稳,他自己不知何时也早被倦意找上门。眼皮酸涩难耐,他也不再硬撑,闭眼前他翻了个身,下意识将背对向陶启,自己团进柔软的被褥中。
真是一片温柔乡……李子仁之前还未睡过这样舒服的床榻。不自觉时,他的心自己开始荡漾。喘息欢吟声突然浮现在他的耳畔,他腰间重新爬上了鳞片的滑涩触感,一股强狠的力道又一次将他的身体整个裹住。洞穴中与陶启交欢的零碎画面时不时出现在李子仁面前。李子仁开始看到陶启的龙角,看到他浸染情欲的发丝,看到他愤怒的眼睛。而他的内里却与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同,此时这里空无一物。
李子仁醒了过来,四周微闪的星光提醒着他:他现在不在洞里,那场突如其来的性事已经过去。遗憾,失落,怀念,留恋——倦怠让他不太能掌控自己。他的意识忽明忽暗,只有一个念头异常清晰——他迫切想回到那场性事中去。
李子仁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它们催促着他快一些找到逃离燥热的出口。陶启身上的香甜气息伴随他平静的呼吸叫李子仁越发烦闷。他该找个地方,一个只有他自己的地方……至少不能在他面前。
于是乌鸦红着脸带着怦怦直跳的心慢慢摸了出去。他找到了一个楼阁,窗户微掩,门扉尚开。这里正好……李子仁推开门,缩进屏风之中,躲到木石雕花与宣纸墨宝之间。他扶上自己的分身,乘上情欲,让灵魂随着自己的动作快速上下纷飞。
但事与愿违,他的动作越来越强硬激烈,心跳越来越快,眼前越来越模糊。可他始终够不到那日在洞中纵欲时的风景。李子仁停下了动作,酸痛已经发现他躲在角落里,他必须再快一些,他得在自己被这股情欲逼疯前,找到峰顶究竟藏在哪里。
李子仁呜咽了一声。酸涩和酥麻感让他短暂释放了一些焦虑,似曾相识的记忆映照在他的眼前。他想要陶启给他一个吻,但陶启狠狠咬了他。他当时异常生气,那双鸳鸯眼里闪烁出怨怪,每一下入侵都是报复。他报复得他眼前天昏地暗,不知时辰。再向里一点……再向里一点……可恶!为什么就是够不到呢?他登到了山腰就已经力竭。他期望的快感没能到来。无论他怎样纵欲挑逗,都只像薄薄的轻纱微微拂过尖峰,像他一直想要的,陶启故意不给他的,那一个吻。
李子仁知道自己完了,他眼前除了金星,全是与陶启欢好的画面。他的下身湿润滑腻,下腹的铭文在暗夜里发出微微的金光。
“其实你可以叫我……”陶启站在月亮下面,他真的推开门过来了吗?李子仁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他只想投入来人的怀抱。
这个真假难辨的陶启也没有吻他。他咬上了李子仁的后脖,抚摸着李子仁尾上的逆鳞。猛烈的情欲一下找对了正确的阀门,自李子仁口唇流淌而出变成一阵阵欢吟。李子仁靠在陶启的肩膀处,那股香甜又温柔的气味俘获了他的全部。
“我会对你负责的。”李子仁听见这个陶启在他耳边轻声。
“我只想……”李子仁努力想要在语气词和喘息声里说出自己想说的话。“你吻我……”
李子仁终于得到了一个吻。所有的焦躁都被平复,快乐和满足回荡在他的身体里,只这一小点梦想和爱就足够他做一个好梦了。
李子仁再次醒来时,天色已亮。火堆已经熄灭,而他和陶启睡在一起。身边的陶启还没醒来,他身上依旧带着甜甜的香气。
他们昨晚做了吗?李子仁单手扶了扶额头,开始复盘。他好像半夜起来去不出半里那间楼阁里自我慰藉……结果做到一半非但没疏解热意还被陶启发现了。他不敢想陶启当夜看到了怎样的光景。之后他们亲吻彼此,爱抚彼此,自然而然交融到一起。
李子仁将额头的手收到眼前,小心运气聚起一丝丝虹光。独属于龙的精气混杂其中,充盈了李子仁的气血,保护起他的罩门。
这就是和龙双修的好处吗?李子仁无奈笑了笑。身边的龙翻了个身,他的尾巴又攀上了李子仁的腰。
“下次睡觉前先让我咬你一口。”陶启因为没有睡好加腰酸背痛,心情不是很好。
“先咬和后咬有什么区别?”李子仁出于好奇如是问道。
“你昨天搞得整个秘境都是你的气味,弄得我被生理反应惊醒。这很打扰我的睡眠。”陶启对李子仁提出意见。
“好……”李子仁确认了自己并不在绝对的劣势位,他同样也能影响陶启。“该去集市了。”
陶启将秘境叠回小方木盒,将其藏入袖中,并没有动身的意思。李子仁看陶启抚腰揉脖子,摇了摇头:“手给我。”
陶启瞟两眼李子仁伸出的手,再瞟两眼李子仁的脸,将信将疑把手搭上去。李子仁握住陶启时,陶启只看见周围天地卷成一团,脚下一空。再一眨眼,他脚下一实,眼前就是落霞集市的门牌。
裂空还真是方便啊。陶启由衷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