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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在最前:上台一鞠躬。我就是一个为了凑个假面舞会活动报名资格的读者。给大家表演一个段子胡诌。
“您的账户已被锁定,请15分钟后再试。”
当我看到这行提示,我的脸不受控制开始抽搐。肌肉和骨骼上下舞动使得嘴巴发出疑似笑声的拟声词。它们又化作台词气泡漂浮在这个只有云朵,门洞,诡异阶梯的空间。
妙极了,至少现在有东西陪我了。真是谢谢你,老天爷,让我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穿越进我第一次玩的游戏。
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出突然,那些记忆已经被惊吓,恐惧,愤怒和无可奈何冲走,现在已经不剩下什么了。我勉强将碎片拼凑起来,以便理解我现在面对的问题。记得我当时正在处理工作,突然一辆塞满垃圾的泥头车撞进了我的工作间,而我又好巧不巧正在浏览流媒体。你知道的,就是类似于这样的东西:你最喜欢的水果是什么?蓝色眼睛有品!十种做可乐鸡翅的做法。而我当时的目光正被一个问题牢牢抓住: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接触的是哪个游戏吗?
顺理成章地,我完全没注意到冲到我脸上的危险。当我回过神来,我已经躺在这个诡异空间的冰冷大理石上。由于这里都是云——顾名思义,全是水汽——我的肩颈疾病成为了站在我肩膀上表演碎大石的小人。要不是那几个完全不受牛顿管辖,堵在门洞上方,花哨闪光还会自动播放音乐的预渲染文字,我甚至忘记了这里正是我玩过的第一款游戏的登录界面。
我甚至已经忘记了它的名字——月球online97。我第一次接触的游戏竟然是个网络游戏?现在说出去可是要被挂上匿名墙,让大众围绕游戏品味,游戏类型和游戏行为发表各自的观点。最后在党同伐异中,将我这个典型细细切做麻辣鸡丝的。好在这里似乎只有我。
还在玩这款游戏的,肯定还记得密码。或者说早就升级了版本,绑定了身份信息,直接扫脸登录了。不玩这款游戏的,遇到了命悬一线的危险时刻要么去做网络文学中的精彩反派,要么去做逆天改命的英雄古代人,肯定不会穿越进这款游戏里来。
一开始我也是想做出一番成绩的。虽然已经阔别这个游戏许久,但我还记得这是一款经营养成抽卡对战游戏。我最后凑出的牌组太不尽如人意,故而我一气之下就中断了连续登录的行为,再后来就将它遗忘了。回过头来,它早就像是猕猴桃,金眼眸,烤鸡腿一样,成为类似于我曾经最爱吃的水果,我曾经痴迷于的瞳孔颜色,我曾经最拿手的菜肴一样的转瞬即逝的掌中宝,快速贬值的朱砂痣。
所以现在最滑稽的情况出现了:我穿越进了游戏但卡在了登录界面。因为我忘记了我的密码。
我试过找回密码,但它提示我回忆我的绑定邮箱。邮箱——一个多么老牌的词语。它总是和个人信息一起出现,仿佛是你最忠诚的电子管家,可实际上里面塞满了垃圾广告,打折信息,账单和找你回归的信。而你的工作邮箱并不比它好上多少,里面充满了抄送邮件,抄送顺序错了的撤回邮件和不知道是什么会议主题但总之先回复收到的短句。它们并没有正经多少。而且在你离职后,它们会被立刻粉碎,丝毫不遮掩它们本就是无用垃圾的本质。
试问这样的东西,我怎么会记得?就算记得,又怎么分得清注册时我填的到底是哪个?
下一个找回方法,绑定手机。智能手机确实跟随着时代进步变得越来越便于使用。同时它也越来越昂贵。为了跟上时代的步伐,我已经换了五个手机不止。它们或是因为屏幕碎裂退休或是因为掉入水中去世,我永远缅怀它们。所以,我也已经更换过不下五次的运营商和手机卡。也就是说,我已经换了超过五次手机号了!我确实还记得数十年前我曾使用过的手机号码,可它现下已经不是我的手机号码了!我并不能通过它收到用于找回密码的短信!
我已经有数十年都没有玩这个游戏了!这很难理解吗!到底是谁设计了这么反人类的找回方法?
万般无奈之下,我决定通过密码提示激活我的记忆。虽然希望渺茫,但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了。
第一个提示:我曾就读过的学校。
是小学?高中?还是大学?我全都试了一遍,显然全都不对。当初我将它设置成密码提示似乎是因为我非常自信:只要看到这个问题我一下就能想起来密码。当时我还是乳臭未干的精力充沛的大脑正在发育的幼崽。恐怕现在这个一把年纪的我已经和那时的我有了不窄的代沟。我何止想不起来密码,我甚至不理解第一个这么重要的问题为什么如此模糊暧昧又盲目自信。
不能放弃,还有机会。让我们看看第二个提示:我爱的人。
我妈?父亲?我那个时候居然早恋了吗?不是同桌?不可能是老师吧?
当我进行到这里时,我看到了我的账号已经被锁定的提示。太好了,我可以冷静15分钟,不用再被过去的我困扰和纠缠,可以不用再思考这个烦人的问题了。
登录界面的云是一段循环动画,就像登录界面的背景音乐一样。在播放到最后一个节点的时候它们就会重新再播放一遍,以此循环往复。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里耽误了多少时间,也不知道是否已经可以下我被困在了这里的结论。我只想在这里休息一下。
我累了。
在之前的日子里,我疲于前进,不停完成被指派的任务,我因此筋疲力竭。没曾想现在被迫回忆往昔时,我也不知所以毫无章法,如同深陷泥沼。
也许正是因此,我忘记了密码。它曾是我认为独一无二的,最能证明我是我的东西。可现在连我自己都忘了它。
真是好笑。
等一下!
灵光一现间,我似乎捉到了一点线索。有什么东西鬼使神差地从脚底冒进脑袋里来。我入定了,我参悟了,我找到了状态,怎么形容都好。没有前因后果,甚至不合逻辑,一个问题自然而然浮现在我脑海里:会不会是我的名字?
15分钟终于过去,我将我的名字输入密码栏位。按下确认前,我感受到自然的注视,清风的祝福,太阳的期许,万物的复苏。我感受到风,感受到爱,感受到生命——
“您输入的密码有误。还可尝试4次。”
靠!
“你怎么还在这儿。”
“谁?”
黑斗篷的工作人员向我出示了他的工作证。
“我就说新地府系统不好吧,这又多了一个忘记密码所以卡在投胎关节的倒霉蛋了。”
最后我走了工作人员通道。
——
第一次投,如果哪里有问题请告诉我,我马上改啊啊啊啊啊啊
因为发布顺序和时间太过于抽象,所以发个阅读顺序导览:
1-迫不得已
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485557/
2-情丝
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485558/
3-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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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软肋
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403568/
5-心知肚明
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403569/
6-粉墨登台
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485559/
7-暗度陈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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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燕巢危幕
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485562/
是大结局。
——
陶启与李子仁在床上并列躺着,任幻术形成的影子在巢内欢好。门外的把守听着淫词,门内的同伙休养生息。
这身衣服方不方便你动手?陶启闭着眼睛假寐。
对我没什么影响。李子仁靠在他身侧看着床顶。
有没有趁手的刀兵?陶启身体在休息,脑袋在运动。
有。李子仁又答。这只乌鸦比在落霞集市时松弛许多。
专业。陶启睁开眼伸手拍了拍李子仁。
那是。李子仁在森林里给陶启烤鱼时还会客套一下,不会像这样蹬鼻子上脸。想到这里,陶启自然一笑。
日头西沉,黄昏终至。睡在东房里的两位纷纷起身,自然接替幻影的位置,重新进入各自的角色。
待仪式歌声一起,陶启先行走到门前,照着腾蛇族长的咒文,唤出一条金蛇,他将这条蛇送入门缝。随即回头看李子仁。这只乌鸦正在他的身后,对他点头,眼神锐利。
随着陶启手指轻勾,盘蛇奇锁霎时洞开。陶启随后侧退一步。李子仁顺势而出,他没有给门口两只腾蛇起疑的机会。蛇锁声音才响,一根黑羽已经刺入一只腾蛇的命门,蛇锁声音刚落,黑羽化作的飞刃切断另一只腾蛇的生路。
陶启踏出门槛时,李子仁正用双手取出这两只腾蛇的内丹。见陶启来,他将这两丸内丹归至一处,盛在手心递给陶启。
“这个你先收着。”陶启回身重新将东房锁上,又蹲下身触碰腾蛇的中脉。李子仁的刀很快,这具神魂死了,这副身体还没有反应过来。顺着残存的体温,陶启找到的腾蛇的蛇胆。雷光电弧在陶启指尖微闪,替他切开皮肉,分开肺肠。摘下两只腾蛇的蛇胆后,陶启也将它们交给李子仁。
李子仁是意外的,尽管他没有太展露出来。陶启自他下的心魂锁处,听见李子仁搏动的内息。
“这叫执鞭牵马。”陶启故意用言语拨弄李子仁的心弦,这都快成他的习惯了。
“行李我拿,你是这个意思吧?”李子仁白他一眼,无奈应下。
“孺子可教。”效果不错,陶启满意点头。
打趣完,陶启看着地上的尸首,又抬眼示意李子仁。好刺客心领神会,他周身扬起血光,尸首随血气融化,全数被他吸尽。再转眼地上只剩两具骸骨。他又掐了个火诀,艳红的火裹着骨头,须臾间就将最后的痕迹烧成灰烬。最后李子仁轻轻扬手,风扑灭了最后的火星同时带走所有痕迹。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办完了事,李子仁又看向陶启。他等他下第二个指令。陶启回身布下两个腾蛇虚影,哄骗后来人此处一切安好,随后轻轻向李子仁伸手。李子仁没有迟疑一把握住。黑羽飞扬后,二人裂空而去。
陶启引李子仁第一个去的地方是厨房。照他自己的话说,是因为他答应了李子欣要好好吃饭。厨房里,有四只腾蛇正准备她们自己的庆功酒宴。陶启随羽毛落地时,伸手取走她们手中拿着的果盘。吃第一片蜜瓜时,面前那条腾蛇就被李子仁由背后捂住嘴抹了脖子。她的血飞溢出去不远就画了个弯,落去另外两只腾蛇惊讶的眼眸中,同时也化作利刃穿过她们的命门。还有一只腾蛇背对这场血灾,她还没能听见异动就被杀手从身后结果了性命。鲜血随着李子仁在房内如鸟羽凌空略出四束流线,尽数归入李子仁的气血里,没有滴到一盘菜上。
李子仁动完手,陶启才吃了三块瓜。见李子仁又看向自己,陶启只好先将盘子里的葡萄吃完,把蜜瓜和红莓留下。他洗了洗手,再去取蛇胆,完事后又在房间正中画咒。四只假腾蛇随咒而生。
“那瓜甜吗?”李子仁接过陶启递来的蛇珍,血气让他精神焕发。他开始主动开陶启的玩笑。“一般。”陶启再对李子仁伸手。李子仁笑着握住。黑羽纷飞,两人裂空而去。
腾蛇们颂完生育和繁衍,祝祈的舞蹈也已结束,仪式总算到了重头戏:四只腾蛇自东南西北四方缓缓行至中心,由族长持刀取出她们的蛇胆。在她们随乐漫步接近族长时,黑羽也一间间飞过瀛舟的仓房,警哨,卧室,浴场,绣房,走廊,取走她们的命,收走她的胆,直至鸳厅。
李子仁携陶启于北角入室,隐于梁上暗处俯瞰厅内全景。
“希望你平安顺遂。”东方的腾蛇捏诀后祈愿。金光自她心中流向中心。“希望你活泼可爱。”南方的腾蛇也做一样的舞。中心的金光得到她的助力,光芒更甚。西方的腾蛇祝词是健康快乐,北方的期望是随心随性。虽说她们并未提及是在祈求上天保佑谁,但中心的金光凝成的鸿愿已然将答案放在陶启眼前——她们在祝福即将新生的腾蛇。
“愿我赤腾一族繁荣昌盛。”族长最后祈福,以做收尾。随后她走向金光中心,一边起舞一边捻诀。
陶启暗记下她使的法门:上触天地,下抵幽冥,从心而动,融汇贯通。随着金光笼罩鸳厅中央,四只腾蛇自取金刀取胆而出。她们将胆捧在手心,向金光中心伸递,自己则重重叩首。金光如纱拂过蛇胆,带起一些血色。蛇胆受金光照拂,闪出光泽。光影中,蛇胆内,似有真气缓慢搏动。
这就是腾蛇胆有催生发辅萌动之效的根本——它是一枚半成的灵胎。陶启掌握到关键,率先跳下房梁,直朝族长而去。李子仁见状紧随其后。
落地同时陶启将蛇剑唤出,刺向族长罩门。四方腾蛇要收胆拔剑,臂膀被李子仁利羽斩断。杀手上半身的金饰于空中飞舞,随着羽毛一齐映射出金光的华彩。陶启再刺一剑,削开族长唤出的玉笛。他的目标一直很明确:让这伙腾蛇吹不出蛊惑李子仁的笛声。
李子仁抓住机会将落在地上的断肢化为鲜血,红液包裹着蛇胆从地上反身跃起,落进李子仁手心。四周奏乐的腾蛇刚反应过来,要唤气转调,陶启旋步掐诀先将她们心神踏进惊惧山谷之中。
“摆阵。”腾蛇族长趁机后退,撤出陶启的剑锋范畴。四只残臂腾蛇听到她的号令舍身化作不全的蛇身一起缠上李子仁。
陶启握住剑,朝着捏诀的腾蛇族长一掷。她没有选择躲开,而是站定在原地捏成了诀窍。李子仁斩断裹上他身体的腾蛇蛇身,流淌而出的并非赤红的鲜血而是暗红的蛇毒。他浸染在蛇毒之中,浑身挂着血色。蛇蛊的声音自心魂锁由李子仁脑海传进陶启耳朵。
“她一直在骗你,她不是陶启。杀了小桃。”
随着蛇蛊一同响起的,还有陶启的心魂锁本身。
第五步,唤回你的戒指,再杀死陶启假借的这个身体。
陶启转身向李子仁展开胸怀。刺客已然凌空引血飞向自己。血尖凝成伶俐的锐剑,刺入这副身体的胸膛。在陶启感受到血刃剑尖的温热时,他的身边响起锁链轻响。空中飞羽纵横,一条带着锁链戒的沧海黑龙自裂隙中摔出。
在李子仁刺穿小桃时,陶启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天雷同时落于在场每一条腾蛇头顶。修为较浅的腾蛇当即殒命。
族长被将一军,顿时面露惧色。她没了端庄持重的模样,向李子仁和陶启方向伸出双手,猛往回扯。蛇蛊在空中显出性状,露出赤红的火舌。火焰前端在李子仁周身勒出无数创口,后端成丝汇聚到族长手中。而陶启身上的蛇蛊也开始拽扯他的行动。
陶启等的就是这个时候。电弧在鸳厅地面闪动,自地上跃起,成群咬上蛇蛊形成的红线。在咬上时,电弧缩成千万个光球随后爆出火星。顺时,鸳厅各处响起噼里啪啦声,无数的金星银星将邪毒炙烤成灰。蛇蛊被瓦解成段,在厅中崩裂。
“你原来……”族长方才明白,自始至终她的行动全在陶启意料之中。
可她没有将话说完的机会,解开了束缚的李子仁已经来到她的眼前。厅中其他腾蛇也没能逃出一步。离成功最近的一只,在触碰到门扉前被由后至前刺穿命门。
整场杀局结束,李子仁运气用地上的血渍给每条尸体都再补了一刀。陶启看着这些血液从伤口反向穿出蛇身,在空中画弧,快速涌向李子仁。
“你这回吃了顿大餐。”陶启一边收走腾蛇族长的蛇胆,一边调侃。
“又不好吃。”李子仁笑了两下,听语调他有些疲惫。
陶启本想找腾蛇族长身上的飞岛机钥,但摸了几下没有发现。也罢,反正蛇都死了,又跑不了。陶启起身甩甩双手,来到李子仁身边:“身体如何?”
“有些麻。不过比刚开始好受多了。”李子仁对上陶启的眼神,自觉伸出手腕。陶启切脉判断李子仁的外伤与中毒情况,比他嘴里的有些麻严重,但总体还算可控。
终于回到他熟悉的身体,陶启总算能掏出他随身的丹丸。李子仁看着陶启手中的黑丸,有些不情不愿:“是要我吃?”
“不然还能是我吃?”陶启将药丸递到李子仁眼前。李子仁看了看别处,犹豫起来。
“心魂锁让你杀我时,你想也没想就刺过来了。就这么恨我吗?”陶启见李子仁难得回避问题,起了兴致。
“不是,我——”李子仁一张开嘴陶启就把药丸塞了进去,先拍再点,就让李子仁把药丸吞了下去。手段之恨下手之快叫李子仁都没反应过来。
“唔。”李子仁发出了陶启没听过的呜咽。陶启睁大眼睛凑向李子仁别过的脸——他竟然哭了。
“你怕吃苦啊?”陶启没忍住,话尾音因为笑意飞扬上翘。李子仁没法作答,他张不开嘴。眼泪从他扭起来的眼睛里自然流出来。缓了一缓他才开口,说话时仍是一副苦相:“我那是相信你……啧,怎么这么苦啊?”
陶启边笑边找腾蛇剩下的壶,终于掀到一罐清水,赶紧提来给李子仁。李子仁也不客气拿掉盖子直接往嘴里倒。
“良药苦口。”陶启看李子仁往嘴里倒水,眯着眼睛。李子仁没有还击,只顾着喝水。陶启随即去搜其他腾蛇的身,找了四五个依然没有发现。有诈?陶启起身思索腾蛇族长临死之前的情形——那时李子仁振翅掠过陶启,如银星划开长空,直刺向她。难道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把机钥拿走了?
陶启狐疑看向李子仁。李子仁一边喝水一边看他。眼中慢慢露出狡猾:“找什么?”
“瀛舟机钥。”陶启确认就是这只乌鸦顺走了它。难怪这只乌鸦带着他躲在梁上时这么熟练,陶启内心直呼好啊你小子。这一回换李子仁笑,他空手向上一抛,半途中一片黑羽划过,沿着抛物线吐出一片金榫。陶启伸手去抢,却没能快过李子仁这位老手。他一抓又把金榫攥在手中。
“开价吧?”陶启索性陪他玩玩。“二十万欠条还我。”李子仁露出标准邪修的笑脸,凑到陶启面前小声。
“一根金榫就要二十万?”陶启抬高声音,以示李子仁正在抢劫。“就是这根金榫,能帮你把整座飞舟收入囊中,一座飞岛二十万,这要价算公平公正了。”李子仁反驳道。
“我要这飞舟是为了治你妹妹的病,你却反过来问大夫要钱?”陶启开辟出新的角度。李子仁不知真假,收起笑脸,向陶启投来疑惑的目光。
“解放神魂于子欣而言甚是危险,将她的气血存在一个隐秘安全的地方尤为要紧。你以为我要这飞舟是做什么的?”陶启掌握了主动权,信步走向李子仁。李子仁没有回嘴,沉思两下,略抱歉意地把金榫交给陶启。拿到金榫后,陶启撒腿就跑,在李子仁反应过来前冲进飞舟机关房,三下五除二把控制权改到自己手上。
“你——”李子仁要骂陶启无耻,被外人出现打断。一只荷花精眨巴眼睛看着一龙一鸦。李子仁赶忙咳嗽两声,调转脚尖走到陶启身后。
“你是崔姑娘吧?”陶启拿出端庄和蔼的样子。姑娘点点头,又理了理身上披着的袍子,向陶启行礼:“多谢神君救命之恩。”
“这瀛舟禁制已解,你可以向武舍神君传音了。”陶启对姑娘点点头。
“神君是知道瀛舟有变,特来施援的?”崔雨阳问。陶启没有多说,再点头将此事应下,而后看一眼李子仁,解释道:“他是我请的帮手。”
崔雨阳听完陶启的话一下明白了事情大概,连连道谢。陶启以先救人要紧为由,将其他两房受害人的安置交给她去做。
“你认识?”李子仁贴近他问起姑娘是谁。“吃醋啊?”陶启书接上回继续调侃这只乌鸦。“是啊。”李子仁抱起手肘站定,以玩笑反制玩笑。
“她芳名崔雨阳,是现任沧海百事通武舍的相好,只是前不久他们俩好像闹了点别扭。”陶启介绍。“原来如此。”李子仁缓缓点头,闭眼时间久睁眼时间短。陶启看李子仁终于过了紧张的劲儿,刚才让他服下的凝血丹开始起效,痛觉不再刺激他的精神,他的身体开始因为经历了激烈性事和剧烈运动发起困意。这只乌鸦摇了摇头,重新振作起精神,整理起鸳厅被打斗扫到地面的红烛碎屑和仰卧桌椅。其他被拐上瀛舟的受害人也在此时被崔雨阳领来,向陶启致谢。陶启看众人,包括李子仁和崔雨阳,四人分别是一只乌鸦,一朵荷花,一只灰獾,一条海鳗。两男两女,涵盖飞禽走兽,算得上是品类齐全,也难为腾蛇这么搜罗。陶启坐下暗叹:只可惜不是正道。
一旁邪修的乌鸦已经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侧。陶启只好拍拍他:“去床上睡吧?一会儿他们的亲朋还要接他们回家,还有一番客套话要说呢。”实则并不会有什么客套,经此一难,这些龙大抵都会更加珍惜他们的恋人,来时只会早早谢完,再以最快的速度带他们的心上人回去。但陶启这么说能让李子仁乖乖就范,所以他选择撒一个无伤大雅的谎。
“接下来你要去哪儿?”李子仁强撑着精神。他在担心他的妹妹。“去接子欣登舟,然后依照约定,解放她的神魂,取出她的心血,用腾蛇胆温养,让她重新结一颗妖丹。”陶启用实话让李子仁心安。陶启话毕,李子仁仍在犹豫。于是陶启只好拍了拍他,轻声补上一句:“等到了淮谷,我就叫你。”
“好。”李子仁打了个哈欠,起身回了东房。陶启看着这只乌鸦摇摇晃晃,觉得自己能见到这位轻功高手露出这幅模样实在难得,偷偷摸出颗沧海珍珠将此情此景记录下来。待他醒来,一定要让他亲自看看,届时他会做何表现?陶启很是期待。
等李子仁再睁开眼,陶启正躺在他的身侧。这条龙卷抱着他,睡得正酣。而他身上的金饰锁环都被取下,彩纹红甲也被卸去,外露的创口都被贴上药贴,纱幔被换成了睡衣。方药清凉的肤感揉开李子仁的疲惫疏解开他的痛楚。蛇毒尽褪,蛇蛊已解。他的身子又变得轻盈而有力,甚至比之前还要松快一些。屋外似有响动,李子仁侧耳细听:“陈晓哥哥,花花就住在这里啦!”
那是李子欣的声音。她何时登了舟?李子仁想要起身一探究竟。可陶启还抱着他,他不愿将他吵醒。
“既然这么想,为何不推门去看。”陶启发出声音,他仍闭着眼睛。他声音里带着倦意,似乎刚打完大仗。
“你没叫醒我。”李子仁钻出他的怀抱,略带怨怪道。“你不是已经醒了?”陶启睁开眼睛,正好与李子仁对视。李子仁也不知这话好笑在哪儿,但就是被陶启逗笑了。
起床时李子仁发现陶启改了东房的布局,原本的纱幔红烛都被撤去,变为了桌椅陈设,四周的窗户也被打开,挂上了遮光避暑的竹帘。门上金蛇锁被拆除,修成了雕着喜鹊的门扉。衣架上挂着落霞集市里订制的衣物。还有一些空武器架悬在墙上。床帘从红幔改成了夜纱,隐约有星光暗动。屋中还放了些绿植文玩,因此风水大变,称得上宜室宜家。
“这房间是你改的?”李子仁已经习惯帮起床的陶启梳头。“老陈改的。我就提供了些物件,还提及了一嘴你怕热而已。”这一回换陶启打哈欠。“老陈是……?”李子仁并不认得这位老陈。
“本来他是我的酒保。但经此一事,我觉得出行在外还是得有个保镖。”陶启捋平自己的衣摆。李子仁打扮整齐随陶启出门,抬眼就见到这位现保镖前酒保正在清空酒袋。
酒保监守自盗?李子仁一边诧异一边暗问。
你就说专业不专业吧。陶启对着李子仁笑。
“哥哥——你醒啦!已经日上三竿啦!”手掌大小的鸟儿飞到李子仁眼前,她的声音与李子欣一样。落到李子仁肩头后,山鸟又化作蝴蝶,在李子仁脸上亲了一口,触感冰凉如水。似是……海晶石?而后蝴蝶快速腾飞而起,再变成碗盆大小的仙子模样——那是与李子欣长相一般的小小女仙。
“这是……?”李子仁睁大双眼,不敢置信。
“我说你哥哥会被你吓到吧。”陶启走到李子欣和陈晓中间回头对李子仁展眉。
“陶启哥哥把我心血都放在这座大飞岛的机关房里。”李子欣飞到李子仁眼前。“把我的神魂寄托在海晶石里。过程虽然确实是有点痛,但是结果完全不像我想的那样!我以为我要躺好久呢!可现在这座岛附近的事我都能看到,还有你们我也能看到,我想去哪里也都能去……”李子欣的话似乎没有尽头,她的兴奋溢于言表。李子仁大概明白陶启做了什么:他将李子欣的神魂于这座飞岛维系在了一起,这样她的神魂能受灵岛保护,她的意识又能随岛移动,不至于困于一处。
陶启在等李子仁把这件事想明白,故意在此时才将海晶石从袖中拿出,交到李子仁手中。替他握紧手心时陶启还给他一个眼神:这下你放心了吧?
李子仁还能说什么?一切都在他陶启掌中,恐怕连此时自己的甜苦辛酸他也料到一二。李子仁握住海晶石,澎湃的心潮自眼神里涌出,他已经顾不上有谁在他的身侧,作为一个贯犯也该有落网的时候——哪怕这是张情网。陶启见李子仁情动,特意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李子仁只觉得脖颈一凉,又听见一声脆响,有冰凉之意自后颈流进他的脑袋。
什么东西?李子仁摸了摸,是一圈玄铁颈环。李子仁再看陶启。
“这是用之前向你要的玄铁打造而成的小物件。”陶启笑意盈盈。“这里头存着我一些灵气还有一剂凝神固本的药方。有了此物,即使你不在我身侧,也能行动自如。”
“我……睡了多久?”李子仁原以为自己不过睡了几个时辰。但陶启已经施治完李子欣,改造完瀛舟飞岛,打造完这枚颈环,还为自己上好了药——这根本不是几个时辰能做完的事。如此一比,他才重新感受到时间的流速。
“不久,也就五日。”陶启露出奸诈的嘴脸,向李子仁伸出一只手掌。“你我也算是朋友了,这几日的住宿加上这些东西打个包,给你个友情价——五百金,写欠条吧。”
他李子仁还能说什么?一来一去间他已经欠这位诈骗犯二十万又五百金了。
“祖宗,天水湖就要到了。”陈晓提醒道。
为什么叫他祖宗?这是李子仁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问题。“你真要去捞石头啊?”这是李子仁脱口而出的第二个问题。
“好好努力,争取创收,也好还你的债啊。傻乌鸦。”陶启赢得彻底。
阳光拂过李子仁的脸颊,云卷云舒组成千山百川。崭新的瀛舟从中经过,好似结束一本旧卷翻来一本新书。过往的束缚都在卷中落幕,虽有曲折离奇可最终李子仁抵达天空,前方万千风景映射在李子仁的眸中。新卷的卷首里画着什么?李子欣笑着与那只化不成形的花花玩乐,陈晓乐呵着仰天饮酒。
“看我干嘛?你知道的,我不会水。”身旁陶启推着他再探天水湖底。
他不会真想搜刮这些石头拿去卖钱吧?新卷里尽是关于陶启的疑问。李子仁也不知道他要花多久才能将它们答完,而且看此情此景,他刚答完一个马上就会有新的紧接而至——这笔债真的还得清吗?
不会要花一辈子还吧?李子仁抱着湖底捞上来的佛眼,看陶启笑面如花。
已自主和谐。
——
习惯了腾蛇的身体,陶启伸手唤出一杆玉笛。李子仁看着他全新的样子,努力按下身体中翻覆的情欲。陶启的真身已经被他送至老莫手中,现在离他已有一段距离。再加上陶启已有一天一夜未曾咬过他的腺体,蛇蛊催促着他去梦一个陶启一同相守的春天。
已经姓了陶的腾蛇适时吹响了一段笛曲,曲调正巧缓解了李子仁身心的燥热。李子仁吃惊于陶启这么快掌握腾蛇的蛊术。陶启摇了摇头,故意做出腾蛇的样子,妖娆扭肢走近李子仁,伸出手指轻挑起李子仁的下颚:“思慕之情真是最好用的缰绳,如今在你眼里我一定是那条龙的样子。”
李子仁浅眨双眸,看着陌生的女性脸庞。他脑袋依旧有些昏沉,只听出陶启在说刚才那笛曲并非缓解了他的蛇蛊而是控制了他的心神。李子仁知道陶启此话还有深意,只是他脑袋里似有棉花,温热绵软糊作一团,不似平常能径直从中找到答案。他说过若有疑问,可以寻良机问他。李子仁注视着陶启那副新长相,最终还是忍不住放自己那双手环住她的腰迹。
现在还没有其他腾蛇在侧,应当是问他的好时机。是说腾蛇本就想将模样变作你来拿捏我吗?李子仁侧头埋入陶腾蛇的耳畔,小心送出自己的密信。很快他就收到了陶启以轻声浅笑写成的回音,同时还收到了陶启落于他脑后的轻抚。这应当是答对的奖励吧?李子仁抱得更紧了一些。
“好了。”陶启的声音变得和煦而轻盈,犹如春风拂过李子仁的脸。“我们一同去与世隔绝的好地方,等到了那儿,我们就能好好快活。”
这些确实是地道的腾蛇话,换作别人来说,李子仁只会动手取她性命,可现在同样的话从陶启口中吐出,李子仁就会期盼这句谎言能够成真。李子仁不记得什么时候牵上了陶启的手,也许从一开始就是她主动牵起自己的。等他回过神来,她已经带着他飞了一段距离,白沙已然不见,四周丛林茂密水汽弥漫,他们早不在淮谷里了。
巴水……具体是巴水何处李子仁已经没有余力分辨。他甚至有些看不清前方到底长着什么花,也分不清四周的蝴蝶是真是幻。要不是陶启又吹奏起玉笛,他几乎要被热意包裹,直接融到地里去。
这一次的笛声不仅带走了李子仁心中的焦躁,也唤来了一片云彩遮住了天上摄人的太阳。等等?李子仁看着那片云彩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流出清水,坠下飞瀑,泼洒彩虹,散溢仙雾。雾散之后,花木渐出,香气扑鼻,亭台楼阁,如画卷展开,在眼前矗立。
这根本不是云彩,而是一座飞岛——是瀛舟。李子仁直直看着眼前的翠山飞石,他终于看清它的样貌。顺着陶启的笛声,飞瀑缓缓流至李子仁的脚下。对上陶启的眼神,李子仁从中拿到了邀他上岛的请帖。水流托起他们两人,而后又穿过虹光,转眼间就将两人送上岛身。
“恭迎小桃姐姐归舟。”四五只腾蛇在瀛舟的蛇身玉石牌匾下浅笑,她们应当是在等那只叫小桃的腾蛇回来。只可惜她们等来的是陶启。
小桃?小陶?难怪她碰上自己。这命数还挺幽默。李子仁反复思量前后推敲,最后没能憋住,只好笑了出来。引得那几条腾蛇分分侧首,看向他这只猎物。
“小桃”停下演奏,用笛子在李子仁脑袋上重重一敲:“药过了,花痴了些。”
他下了重手。李子仁心里对陶启难以抑制的恋慕全数变成了:你小子下手真黑,热意得以褪去大半。
“小桃姐姐好手段。”那几只腾蛇看上去修为尚浅,许是瀛舟里的小辈。她们凑近李子仁身边,用手抚摸他的脸颊,经过一番揉捏,算是验明了李子仁的正身。
在这几只腾蛇想得寸进尺时,陶启出手用蛇身先一步裹住了李子仁:“他可是我的猎物。”
“姐姐真是小气。”几只腾蛇嘟着嘴散开,并没有硬抢。看来这位小桃原本在腾蛇之中就有些地位。“族长在鸳厅等着姐姐复命,难不成姐姐要带着他一起去吗?”小腾蛇用手指绕着头发,言语里有些酸味。
“这么大个宝贝,当然要带去族长面前显摆。”陶启的蛇身贴着李子仁身廓游动,最后在他身旁重新化作人形,扶上李子仁侧脸,把这张俊脸向他自己那一侧拨。朱唇轻凑在李子仁肩畔,在被腾蛇验货时扯开的领口内留下一个红印。李子仁原本静下来的心又被这一吻击打起波纹。
“抱我。”陶启迎上李子仁的眼眸,踮起脚扣住他的脖子。李子仁没有多思考,顺势就搂起她的腿,托住她的腰,让她蹦入自己怀里,自然而然成为她的宝座。
这位小桃得意地躺在李子仁胸与臂弯之间,仰头用眼神扫过小腾蛇,随后一手勾紧李子仁的脖子,另一首拍了拍李子仁的脸。李子仁乐意配合她做这个局,迈步向中厅走去。
“你抱得真稳。”陶启故作亲昵,贴近李子仁嘴畔。你比我想得沉稳。陶启的心音随着他刚才的话一起传进李子仁的耳朵。
“这种事又不新鲜。”李子仁回答陶启的问题,一面回答:抱他并不困难,另一面回应:比腾蛇调笑还要荤腥的场面他也见过不少。陶启没有答他的话,这让他反而开始紧张。蛇蛊在他身上翻腾,李子仁比任何时候都期待陶启的回应。
渴望和焦躁叫李子仁越发在意陶启的动作,这份敏感帮助他从“小桃”的眉眼中捉到了一丝叹息。这声音比风更轻,比云更薄,藏在瀛舟潺潺流水声里,盖在香水脂粉之下。这张画着柳眉朱唇的女性脸庞配得上一颗蛇蝎心肠,但这座勾人的泥偶里装着的是条悬壶济世的神龙。李子仁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他眼前的女人,他只知道陶启演得很好,他的娇艳很真,被层层叠叠的计谋盖住的那丝关切也真,真得让李子仁深陷其中。
“到了。”陶启唤醒了李子仁。经由这声提醒,李子仁看清了前路。他不记得自己走了多远,走向了何处,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来到这间偌大厅堂之中的。这厅堂有八面八角,顶上层层叠叠,梁上雕着莲花和祥云,十分贵气。厅中悬挂着纱帘,帘上有双蛇盘绕。隔着纱帘隐约可见厅中的红烛。火光摇曳照亮了腾蛇们的轮廓。
“小桃姐来了。”厅内有人掀开纱帘,暗香随这一掀直扑李子仁。好在陶启捏了捏李子仁的脸,要不然李子仁就要被这股香味冲昏头脑,一头栽进温柔乡里。
“放我下来吧。”李子仁记得陶启这样吩咐他。他照做了。
“小桃参见族长。”李子仁记得陶启向端坐在厅堂之上的妇人行女子礼。
李子仁不记得这位族长生得什么模样,也不记得她讲了什么话。她好像和陶启寒暄了几句,夸奖了她成功捉住了自己。
稀里糊涂间她们提到了什么仪式,你一句我一句后,她们喂了他三碗汤药。那汤药十分腥气,李子仁喝完嘴里全是血味。他一个邪道都觉得气味浓重,想来是什么妖毒,反正肯定不是美味佳肴。这三碗汤药下肚,什么族长和腾蛇,厅堂和红烛都像轻烟一般散去,山虫鸟鸣冲击着李子仁的耳膜,光晕和虹彩一个接一个晃过李子仁眼前。天旋地转之时一根丝线将李子仁吊住,李子仁抓住它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东西南北四房都已就位,是时候开始了。”巨大的声响在李子仁脑中回荡。四房是什么?要开始什么?李子仁来不及多想,悬空之下燃烧起熊熊烈焰,火舌舔舐着李子仁的身体,叫李子仁不敢松开手中的丝线。热潮露出了凶狠的嘴脸,它们化作赤红的蟒蛇啃咬李子仁全身。疼痛先从脖间开始,一直向下蔓延,愈演愈烈。直至清泉将它们扑杀,李子仁才恢复一些神智。
李子仁自然也不记得他是如何褪尽衣衫走入清泉中的。他冷静下来时陶启正在他的面前,捧着他的脸。我失控了吗?李子仁快速眨动双眸,他想要努力从混沌回忆中捞起线索。陶启用手将清水舀起,洒上李子仁的脖侧:“你一直做得很好。”她的声音黏腻甜润,像极了一只勾人堕落的腾蛇。她手上的动作温柔体贴,流水清凉之意最终驱散了李子仁心中的雾霭。
那碗汤药源自牛的精血,混着妖毒。有催动情欲,生津补气之用。加上你身中蛇蛊,失神落魄是情理之中的事。陶启贴近李子仁,又一次轻靠上他的肩头,密音藏在清泉叮咚水声里,藏在两人的爱抚依偎间。
他虽在嘲笑自己,但言语中有宽慰之意。李子仁这样想。这算不算情人眼里出西施?又算不算妖毒作祟混淆他的神智?李子仁懒得管,他只想将陶启拢向自己。
之后她们为你种了一根情丝。以药迷情,再以情筑绳,用这根丝牢牢拴住你,好让你对我言听计从。陶启继续将厅堂内发生的事告诉李子仁。
烈火焚身是妖毒所致,其中那根救命绳是惑人用的情丝。李子仁理解了之前的幻境,心中烦闷一下散去大半。说到底这些都是腾蛇仪式的一部分,为的还是让他生个蛋罢了。
这两样东西你眼熟吗?陶启 停下手上的动作对李子仁笑起来。
精血和情丝是第一案时腾蛇取走的东西。李子仁开始思考。
你可能算她们做局坑过的鸟里,最有用的那只。陶启打趣道。
她根本就没在宽慰他,她就是在捉弄他。李子仁捉住游在水中的陶姓腾蛇,腾蛇作打闹状泼了他一脸的水。这泼水化作李子仁的落脚点,他得以从悬空的烈火中脱身,也终于能够跟着陶启一同笑他自己。
李子仁重新环顾自己所在的环境:这里是瀛舟上的清泉飞瀑,之前正是这里的水带他上的岛。照理说,飞岛无根无萍不接水脉,只有死水。可李子仁周身的水都在流动,显然此处藏有法宝。他本就是水灵根,找一个同为水性的法器不是难事。顺着水流,绕过水中的催情藤藕,在翠山崖顶,李子仁寻到一颗海晶石的灵气。这便是飞瀑的源头。
醒了?陶启问李子仁。李子仁想要点头,这才发觉她与他一同解了衣带。刚才他们二人脸颊相碰,耳语厮磨,相视而笑。李子仁的心不知如何是好。
没醒全。陶启笑着又泼了他一脸水,弄得他头发都黏上鬓边去。李子仁当即就要还手,结果被陶启一整个抱住,连同双手也被按住。
表现乖顺点,要是被识破了可不好玩了。陶启故意贴着李子仁的额头,对他眨巴眼。
为什么会让你和我独处?李子仁只好由着陶启祸害,顶多玩点转移话题的把戏。
这是仪式的一环,叫沐浴更衣。陶启一边解释一边用手捉住几缕头发,在李子仁胸前打圈。
所以就只派出你一个来看住我?李子仁耐不住痒,他想凑过去吻住陶启,被陶启用手指点住嘴唇。
在她们眼中,你仍是危险角色,尚没有完全被情欲俘获。把你交给我这个名正言顺的陶启代理人,既安全又高效。陶启顺势摸了摸李子仁的脸,将李子仁贴在脸上的碎发也理了理。
你给我搓了个什么?李子仁在水中看清了自己的倒影。陶启用他的碎发给他搓了个犄角,弄得他心里只剩一个想法:绝不能再将自己的头发交给这头龙打理。说不定下次能给你搓出个鸟巢来。
看来你的神智彻底清醒了。陶启嘴角弯弯。
帮我捋平。李子仁瞪向陶启。陶启笑得厉害,厉害在她乐得眉眼俱弯也没发出声音。为了夺妖丹治子欣的大计,她勉强听了李子仁一回。李子仁闭眼任她的手在自己额上轻抚,装作不知她借机轻触了他的眉毛和眼睫。发丝缠上她的玉指,报之前陶启故意起电叫它们难堪的仇。这份难解的情感成为两人的默契,此中秘密旁人难以分辨。
李子仁本想问东西南北四房指什么,但只要面前这条龙清楚,他自己不知道也不要紧。他相信这条龙已经知道。若你要问他对此有多少把握,李子仁必然回答:十之有十。
之后你要受点苦。陶启不但理好了李子仁的额发,甚至开始帮他打理贴在肩侧的长丝。
看来你把仪式的章程也弄明白了?李子仁享受起来。陶启凑近李子仁轻轻嗅闻,同时微微点头。这一次陶启的目光发出了诚挚的邀请。李子仁侧头就吻了上去。
她连他喜欢接吻这件事也弄清楚了。李子仁用吻将心放入陶启手中。李子仁明白自己接下来的戏份,虽然难以启齿但他确实擅长表演一个浪荡情种对欲望俯首。
“小桃”的嘴唇离开李子仁时,李子仁轻轻抹了下唇角。陶启看着他抹去飞溢出李子仁唇形的朱红,他也看着陶启玩味参杂欣赏的眼眸。她牵着他的手走出清泉。他替她擦干头发和躯干,帮她穿上心衣。她为他擦去了锁骨上,胸膛前的唇印,最终抹掉他嘴唇上的红色。
李子仁等着陶启端详完自己。他也知道她现在的心思是想再电他一次。现在自己长发披散,若是再炸开来,场面比孔雀开屏好看。好在他两人都有要事在身,她不会动这个手。只是陶启端详的时间比他料想的久。陶启的目光不止停留于他的头发,还停留于他的前胸后背,手臂腰腿,手指和耳后的羽毛也不曾被他放过。
这具身体陶启已经看过许多次了,连他的心陶启都看了个干净。难不成自己身上还有什么让她错过的,引她兴趣的东西?面对陶启的探索李子仁有些不解。
陶启端详完思考了一会儿,李子仁看她最终点了点头。许是拿定了什么注意,比如替他定好了衣服。
李子仁没有猜错。陶启牵着他的手引着他走。穿过层层纱帘,李子仁来到一间厢房。其中挂满了仙衣奇服,还有腾蛇正用真丝金线缝制花样。
这些大半是珠光宝气阁里的东西。陶启暗中向李子仁解释。
“小桃姐。”缝衣的腾蛇放下针线向陶启行礼。
“要一套贴身俊逸的喜服,要能露翅,一顶流光又不夺目的头冠,还要一双轻靴,一副好腰带。”陶启点菜。
“这副打扮能搅弄情欲吗?”缝衣的腾蛇疑惑。
“妹妹,是要叫那条龙动心。”陶启凑近缝衣腾蛇说悄悄话。腾蛇被她劝服,按她的吩咐取来了装扮。
陶启帮李子仁套上缎面的正红吉服,束上墨玉头冠,穿上夜星织成的长靴,绑上黑蛟皮的腰带。等装扮整齐,原本半信半疑的小腾蛇完全信服了陶启的衣品。
陶启再向李子仁伸手。李子仁自然接过,熟练将她抱起。
“走了,妹妹。”陶启故意炫耀。
她本就不想知道腾蛇的反应,故而李子仁没有慢下脚步。跟着陶启的口头指引,李子仁一路向东来到了腾蛇为他准备的婚巢。
按腾蛇自己的话,这就是所谓的东房。以此推断,可能还有另外三只像他一样受蛇蛊挑唆,要给腾蛇借卵的倒霉蛋。
门口有两只腾蛇看守,她二人依旧是见小桃行礼。随后她们每人各拿出一半的蛇身金坠子,念诵口诀拼成了一把蛇信状分叉的钥匙,用这把钥匙才将门上的盘蛇奇锁解开。
这锁我自有解法。陶启叫李子仁安心。有陶启这句话,李子仁没有多想便大步踏进这间囚笼。里头陈设奢靡,多是红纱与花烛。也有铜镜和雕花案台,不过这些物件更多只是为了让这间笼子更像个洞房,起一个装饰的作用。房中最大的莫过于那张新床。红绸纱幔将它罩住,营造出一副朦胧之景。李子仁主动走进纱幔,脚步刚刚靠近床榻,床柱上的四只镶金细蛇一下就亮起眼睛活了过来。它们窜到李子仁面前,第一只直咬上他的脖子,其他三只游进他的吉服盘上他的手臂,腿脉和后腰,在那里它们露出獠牙,刺入毒液。
蛇毒叫李子仁阵阵发麻。经验告诉他,接下来会发生一些艳史秘闻才会记载的秽事。在此之前,他想将怀中的陶启放到地面,他希望陶启不要被牵连进来。
结果陶启的蛇身反过来将他盘住,巨大的力道将他甩进床榻里。李子仁想错了,陶启并不是受累人,她是处刑者。
李子仁的身体一落进床榻,陶启便亲上李子仁的耳朵。他的衣领因身上人的摸索被慢慢撑开,原本工整得体的吉服在白净的丝绒床面上被揉开拧皱。蛇蛊使出它的全力,配合那四条箍住李子仁脖子,手腕,脚踝和腰线的金蛇。酥麻感自四面八方将李子仁包围。名为情欲的巨兽再一次露出他硕大的面庞,它居高临下俯视李子仁全身,等待猎物自己奉上全部。一时间李子仁有些茫然,他该挣扎还是该顺从?这场戏真的要演到这个地步吗?面前的陶启真的是陶启吗?他是否又一次被腾蛇诓骗?是又掉入哪一个情欲陷阱了吗?
用你的眼睛看看不就知道了?李子仁眼前依旧是媚眼如丝的小桃,她的信子轻舔着李子仁的脸颊,陶启的声音伴随着脸上的痒感传进李子仁的心田。
于是李子仁尝试睁开双眼。像是特意让他看清,小桃让开了身形。借此李子仁终于看清悬于床榻上方,红沙绸幔顶端,那颗巨大的蛇眼。眼中的花纹叫李子仁想起了许多细节。瀛舟中厅的朦胧白景一点点被染上色彩,中厅的妇人其眼眸有粉金的花色,就如这蛇眼一般。
李子仁脑中的弦轻响一声——瀛舟族长一直在看。而面前这只女腾蛇的动作李子仁非常熟悉。李子仁确信这就是自己对陶启做过的动作。面前这条腾蛇就是穿着腾蛇皮的陶启。
李子仁确实稳住了心神。但代价是他动了真情。一想到陶启化成腾蛇催他的情,澎湃的心潮一股脑就冲出堤岸,李子仁根本来不及反应。溃堤的爱意冲走一切魅物,本能迅速夺回原本的失地。初次相逢的刺激,林中秘境里的缱绻,客栈中的交心,淮谷边的畅谈,这几日与陶启相处的画面一幕幕在李子仁眼前闪过,埋葬于李子仁内心深处的念头如今蓬勃而出,势不可挡。它们将他拖起,直至那只情欲的巨兽眼前。
李子仁第一次平视自己的内心——原来巨兽是一只玄鸟。那本就是他自己的冲动,是他心底的性:他想要欢好和激情,他想要爱恋和温柔,只是世事无常,让他这份性无处可诉。
眼前人当真是良人吗?李子仁全身都软了下去。纵使他还有千万句话想要说给陶启听,这个场合,他的状态都不许他发出声音。于是他的内心在激荡和肃静两面挣扎,最终被挤出阵阵哼吟。陶启是否是良人已经不再重要了。他一声声的喘息都在重复同一句话:他想要的不是陶启的一个吻,他想要的是陶启的一点爱。
这是李子仁第一次将想要二字宣之于口,他也不知道此举是否能够撑起“意乱情迷”四字。陶启的刺激与身上的蛇蛊都在继续,这大概是要他也继续的意思吧?李子仁本就溃堤的爱意彻底倾泻而下。它们化作泪水,有的落到枕头上,有的落到衣摆上。虽然无声却替李子仁诉说着他不得体的愿望。
陶启还没有吻他。在李子仁眼中,小桃的身影已经完全被水雾蒙住,他已经将这只腾蛇视作陶启本身。支起身子,融进他的怀抱,触碰他的嘴唇,李子仁这么打算着。可浑身的妖毒让李子仁只能在床榻中歪扭。一切仿佛最初与陶启的那场性事,所有的事都失去了控制。他的翅膀又一次不由他的愿,自己亮了出来。又有一些事发生了改变,这一次没有冰冷的岩石撞向他的前胸,也没有锋利的鳞片刮伤他的皮肉。吉服肩后的红纱灵巧地为这双翅膀让出了地方,原本遮背的绸缎团成柔丝护住李子仁的翅根。红纱和软床一起将李子仁保护得很好。
这些死物终究没有意志,有意志的是那位处刑人。李子仁仰头念着陶启的名字。天顶那只粉金蛇眼看着他支撑不住,闭上眼睛。泪水划过他的脸颊,落进他洒在床榻里的凌乱发丝中。
李子仁意识落入黑夜,陶启给他下的心魂锁在半道恭候多时。从客观上说,李子仁清楚陶启在此时并没有再碰他的身体,但李子仁仍感觉陶启伸手接住了他,他总算亲到这位心上人了。
第四步,佯装受控加快仪式,骗到腾蛇手中的蛇胆。
不管是因为心魂锁将李子仁护住,还是因为控住他神智的本就是陶启。李子仁轻松就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虽闭着眼但能听清屋内的每一句话。
“族长。”陶启似在行礼。
“东房失魂得最快,你做得很好。”族长似在嘉奖陶启。
“请族长验核。”陶启又在行礼。那位族长嗯了一声,随后只听见头顶传来沙沙响动。李子仁从声音和方位推断,那只天顶的蛇眼应当化成了族长本尊。随后身上的四条金蛇开始游遍他的全身。李子仁低吟陶启姓名,佯装无力阻止金蛇肆动。这反应让族长十分满意。这些金蛇很快从李子仁身上退了出去。
“只不过房中的气味还有所欠缺。”族长核验完成后并没有马上请出蛇胆。
“气味?”陶启问道。
“你年资尚浅,不知道龙与配偶之间除去寻常的情趣,还有两样特色。”族长没有怀疑,说着甩了蛇尾将李子仁打翻一个身,扯开他的后颈衣领作起讲解。
“一是腺体,能分泌除去彼此,他人闻不到的独特香气。这香气能让两人的云雨情更上一层楼。”族长说着唤出一条金蛇,对着李子仁的腺体猛咬下去。痛觉从后颈蔓延到李子仁全身。这位族长确实没把他放在眼里。
“二是逆鳞。龙的逆鳞都是天生的。但后天催变的配偶,其逆鳞会与龙的长在同一个位置。”族长说着,又唤出一条金蛇,化作金刀,深入李子仁被挑开的后衣领,猛向下一划。吉服背后被这一刀破开,露出李子仁的背脊。刀尖回挑时勾住了固定腰带的丝绳。族长索性向下一画,将这根腰带也一并斩断。李子仁的双翅被她一手握住,半个身体被她吊擒在空中,半个身子跪在地上。
“取一根红烛来。”族长吩咐陶启。
“族长要红烛何用?”陶启在笑。李子仁听得出来。他生气了?
蛇声稀碎。听声音,那柄金刀又重新化作细蛇。看倒影,金蛇用蛇身盘过陶启递来的红烛,又回到那位族长的手上。由于自己的影子遮住了她的,之后的事李子仁又得靠自己的耳朵。听她轻吹了一声,就像全身的筋脉被火针连刺,李子仁本能蜷缩起来,接着冲上脑门的性冲动随着痛苦侵入他每一根毛发,他根本控制不住颤抖。
“多谢族长赐教。这逆鳞竟如此有趣。”陶启的声音近了一些。
族长放开了李子仁的翅膀,同时收走了咬在李子仁腺体的金蛇。李子仁原以为自己会落到地上,结果他落进陶启的怀里。
“嗯,黄昏便是用胆的时候,你自己把握好时间,别玩得太过。”族长提到了蛇胆。
“是。”陶启应下了。
“他这身衣服我也会请人重做。”族长是从门走出去的。李子仁听到了开门的响动以及她与门口腾蛇的寒暄。
之后这间牢笼安静了一会儿,陶启没有照着族长的吩咐和李子仁在房间各处寻欢作爱。李子仁被陶启重新扶上妆台。这只神龙不知从何处变出了几根金针寻着李子仁的穴位,他精准落了几针,暂且压住李子仁的烫伤。
李子仁缓了口气,用眼神向陶启确认:不会露馅吧?陶启面上娇魅不在,露出最开始霁月清风的神龙姿态。他趁机抓起李子仁的手腕,切上他的脉。认定李子仁并无大碍后,他才回答:腾蛇已然入套,只等她们拿出蛇胆,戏就该收场了。
李子仁点了点头,他刚想再问一句何时动手,门外不远处就传来蛇声。他下意识望向陶启,结果陶启也在看他。对视一眼后,两人各自行动,三两下便搭好戏台。李子仁扣住陶启的腰,让他坐上自己。陶启居高临下抚弄李子仁耳后的绒毛。
他还是这么爱玩自己的毛。李子仁垂眸无奈。
来人是那只缝衣的腾蛇。她与门口守卫请示两句时,陶启还故意挠了挠李子仁的下巴。李子仁没有捉弄回去的机会,陶启挠完腾蛇就进了门。门被打开那瞬间,陶启由挠转握捏住李子仁的下巴,将李子仁的脸向他那侧上提。李子仁只好配合他微仰起头,向陶启投去深情的眼神。
“小桃姐姐。”腾蛇行礼。陶启嗯了一声。她手中捧着花香味的托盘,上面落着一套金饰,一套纱幔。
“你把东西放桌上吧,我来替他装扮。”陶启一边说一边拥上李子仁,用他的耳鬓微贴李子仁的侧脸。
“族长吩咐,要我协助姐姐。”腾蛇拿出族长的意见压陶启一头。
“你这姑娘,面上一口一个姐姐,私底下和族长嚼舌根,就这么想夺我的食?”陶启贴着李子仁,侧过头看向那条腾蛇。腾蛇被这一诈,吓出了本心,神色慌张,捧着金饰跪下。
“也罢。”陶启从李子仁身上下来,走到腾蛇身边,伸手搀起她。“既是族长之命,我也不与你为难。妹妹动作可要快些。”
“是。”腾蛇急忙点头。
结果由陶启为李子仁上妆,腾蛇替李子仁换衣。李子仁又换了一套行头。这其中没有难关,李子仁只管回应陶启手中的粉刷眉黛就行。终于有个空隙稍微休息一下,李子仁松了松神。
“睡着了?”陶启的声音离李子仁很近。李子仁为表自己精神尚在,直对着陶启睁开眼眸。那条腾蛇已经不在房中,看来梳妆打扮的环节过去了。
李子仁留意到他这一趟换上了一席金链披甲,镂空之处有的地方直露在外,有的地方只盖了一层薄纱。脖子,手臂都被套了金环,上面挂着各样珠链。
李子仁笑了笑,摇摇头。这副风月场上为人鱼肉的打扮算是他曾经的常服。他并不在意,比起这些他更好奇陶启有没有在他脸上画乌龟。凑近琉璃镜,李子仁在脸上的花纹找线索:这里面有没有藏字?陶启在他的眼下和脖侧画了些红纹。画得还行。李子仁端详时没忍住,伸手碰了碰,又发觉手上也被涂了红甲,还画了金纹。
这么花哨?李子仁扬了扬眉毛。
腾蛇族长的意思。陶启闭眼声明。
看起来她只喜欢你选的头冠。李子仁反过来调笑陶启。虽然后面被辫了一两根小麻花辫子,但李子仁的发型总体还是一根马尾。
她本来要你散发的。陶启说到这里咬了咬牙关。
李子仁眨眨眼,决定不碰这只猫的审美底线,换一个话题:这之后就是骗蛇胆了?
陶启点了点头以作回应。他重新靠到李子仁身边。李子仁身上的金链珠饰叫陶启难再接近。李子仁看得出陶启是怕这些金链拧揉成结最后勾坏他的羽毛。
也许这就是腾蛇手段这么毒辣,但依旧没能壮大起族群的原因。李子仁主动伸手握住陶启的手。
她们弄情,却不懂心。
已自主和谐。
——
“既然答应了子欣要尽力,那我就得拿出点真本事了。”被李子仁问起演戏的原因,陶启将答案落在治病上。
李子仁有时确实分不清陶启是用自己的妹妹牵制他,还是真心实意为子欣好。好在现下他走进他的心里,能觉察到他心里流淌的情意。这一回陶启是认真的。
“神魂不全实质乃是妖丹有损,子欣情况更为典型,她几乎完全凝不起自己的妖丹。”陶启对李子仁提起李子欣的症结。
“疗法有二。其一是以形补形,以气补气。也是海幺幺沿用的方子。其优点在于效果平和,不伤躯体,能以他人妖丹运作患者自身之气,达到凝神之效。缺点是对药材尤其是妖丹消耗巨大,且对于病症本身几乎没有改善。”陶启郑重看向李子仁。“换言之,她要吃一辈子的妖丹丸,但一辈子只能做一只雏鸟。”
李子仁不止听一位医生说过此事。陶启是其中第三个,也是这三人之中把话说得最直白的那个。于别人而言,这话就差指着李子仁脑门骂他做无用之功,于李子仁而言,力道正正好好。
“其二,是治其本源,对其本证——为她做一颗妖丹。其优点在于不必日日服药,只需取一颗灵种与她确认相性,后由她的少许血肉将灵种催发,一旦功成,诸事皆定。可谓药到病除的手段。缺点是灵种本就难得,要找一颗与子欣相性极佳的更是难上加难。”陶启又道。
李子仁曾在另外两位医者口中听说过第二种方法。他原先并不相信。若真如此,它早该变成谋财之道:总有一人会依照这一方法将以神魂气韵凝结而出的丹丸变成印钱的商品。偏偏告诉李子仁的另外两位,一位是海幺幺,另一位是医宗韩门的宗主本人。他们一位在日升之地的万顷沧海里,另一位在中原腹地群山锦川之中。两位医者,仁心一片,身处两地,说出了同一段往事:沧海二当家曾以此法救起过一位神魂将散的有缘人。
“我原本有一颗,但灵种是火属性,且已经用掉了。”陶启简要解释。现在是三位医者与他说过灵种之法唯陶启可行了。李子仁这么想着,点了点头。
“你不意外?”陶启挑了挑眉毛。“海姑娘和韩宗主都与我说过。”李子仁也简要回答。
“原来子欣的第一位大夫是韩宗主。”陶启笑了笑,一副虽然没拿到糖但也吃到了枣的模样。李子仁知道陶启想要答案,索性全都告诉他。陶启心中艳阳灿烂,照得李子仁这个夜行人有些紧张。李子仁慢慢收拢手指,他试图按下自己对于曙光的期待:“你打算选哪一种治法?”
阳光照在李子仁脸上,他第一次如此靠近太阳。陶启给了李子仁一个意气奋发的微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李子仁欣赏着艳阳下陶启的样子:这光里真有七种颜色,照得人暖洋洋热乎乎的。陶启的答案在这片叫人放松和懈怠的光晕之中:他两个都不想选。换作以往,李子仁会因为陶启耍他,扭头就离开这里。如今李子仁相信陶启能给他第三个选择。
“我出游前刚从万丛书阁里淘到一本新书。”陶启换了个话题。“它说:神魂自混沌之中孕集成茧,以求生之意破壳,经人事,晓百态,通技巧,得本真,辩万象,平坎坷,知所求。此乃修真之根。如今求道,无论正邪,都是如此。”
“道经?”李子仁勉强让这些弯弯绕绕的字不从右耳出去,嘴一快,就把心里的不耐烦化成了这本书究竟写的什么?问了出去。“医书。”陶启笑得更开心了。
“它说神魂是混沌中来,妖丹是一枚茧。若是寻常的茧破了,你是蚕妖,会如何做?”陶启看向李子仁。“再结一个。”李子仁答,心中隐约有了个答案:陶启想让自己妹妹结出一颗妖丹来。
“可我是不能结茧的蚕妖啊?”李子仁追问。“你是因何原因不能结茧的?”陶启反问。“早产又没有温养,以致神魂不全……”李子仁本想说陶启明知故问,可话到嘴边拐了弯——他好像打算启发自己。李子仁确实从陶启的问题里得到了模糊不清的灵光:如果重新温养呢?
陶启这一回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我诊了她的脉。你找的大夫医方得当,且你们兄妹听从医嘱,不曾断药。她的神魂虽然不全,但六脉康健,气海充盈。最要紧的是,你的妹妹与你一样想要看一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何模样,故而拼命想活下去。你们既有条件,又有心力,依我之见,若是重新温养,她能靠她自己结出妖丹。”
“我要怎么做?”李子仁急切道。“你的心稍微放下一些来。先放这里。”陶启拍了拍李子仁的心口。
“此法需要剖开子欣的心脉,将她的气血于温养之所储存,使其神魂自气海中解放,随后找一股主生发辅萌动的助力,她的神魂就能复原。这之后炼气筑基,她便能如常人一般结丹聚气。”陶启说道。
李子仁被陶启的剖心之法刺激,皱起了眉头,耳后的绒毛都张开不少。但很快李子仁意识到他从莫在意嘴里听到过这句话:万物繁衍生息之始是一股主生发辅萌动的助力。
解明此理是求仙问道的终极之一。这是海幺幺与韩远望未曾将此法告诉他的原因。
“此理说远极远,说近极近,世间第一只兽借此理而生,你也是借此理而生。”李子仁记忆中的老莫温厚和蔼,他当时正在劝解有些疲累的自己。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一次都没见过天理他老人家。”李子仁当时这样质问老莫。
“你见过的。”老莫点了他的脑袋。梦随着老莫的手指从李子仁心中发芽开花。花瓣一片片亲吻李子仁的眼眸,他由此看到了夫妻之爱,天伦之乐:
“小李鸦,我给你带回来了条九头大蜈蚣哦!”“孩子还小,吃不来这个!石妈妈!”“啊?这个不是大补吗?”“噗……给我吧,我嚼碎喂他。”“那就辛苦你了,李爸爸。”“另一个蛋怎么样了?”“虽然裂了缝但没有大碍。这段时间还是要麻烦你找吃的。”“这比生蛋容易多了,你明天想吃啥?”“我要是想吃月亮你也能带给我吗?”“能啊!”
“小李鸦越长越大了。”“他的毛色像你,真好……”“他的眼睛像你,李师傅。”“小小李鸦眼睛像你,石小姐。”“咱们在这里比来比去做什么?”“噗……”“毛绒绒的。”“不敢想他们俩长大会长成什么样。”“一定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乌鸦。”
“总是小李鸦,小小李鸦的叫也不好。你文化高你取个名字。”“我想想……你想取什么?”“我哪知道,我只知道哥哥看着软软的,妹妹看着绒绒的。如果真叫软软和绒绒,他俩长大了会打死我吧……”“那就叫,子仁和子欣。”“这不是比软软和绒绒好听多了!是不是?”
“李子仁?”陶启握住了李子仁的手。
李子仁重新回到陶启的梦里,太阳晒得他发热:“我……出神了。”
陶启显然有些担心他,轻风拂过李子仁耳畔,替他带走快要把他闷出汗的热意。陶启已经切上了李子仁的脉。“我没什么,你接着说。”李子仁回想老莫教给他平心静气的咒决。陶启脸色一冷,做出与海幺幺和韩远望一样的怒其不争模样来指责李子仁不重视自己的身体。随后陶启梦境中的太阳快速落去,月升入空,独领星河。
“剖心引气的手术,我做过不少,不能说万无一失,但你也不用如此焦虑。”陶启给李子仁下一些定心法。李子仁再点点头:“我相信你。”
“至于这股助力,其实是天理终极之一。我知道你心中忐忑,这其中确实有些麻烦。不过麻烦在你我身上,不在子欣身上。这点你尽可放心。”陶启进一步解释。
“好。”李子仁松了口气。
“你不多问几句?”陶启看李子仁心定了,重新笑起来。李子仁抬眼对陶启:“怎么,怕我到时候受不住压力,撒泼打你?”
“你只是入我的梦就受不住了,心神这样弱,保不准就从邪道一下堕入疯魔。”陶启连连摇头,佯装害怕。“我不打大夫。”李子仁笑起来。“口说无凭。”陶启斜眼。“那你要如何?”李子仁扭头正身,准备叉腰。
陶启抓住时机,一把挽住李子仁:“你那锁链,御器核心其实是几枚指环吧?分出来给我一个呗?”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一会儿像正经神君,一会儿像地痞无赖的?”李子仁无奈笑道。他突然明白那句陶猫猫从何而来。陶启此时为诓骗李子仁定金,抿嘴微笑的嘴脸确实像只猫。“我留有大用,于子欣更是有重大利好之用。”陶启非但不脸红,还追加几句谗言。
李子仁自知客场作战,又受制于人,多说也无益处,只好展平手心,唤出一枚指环,交给陶启。陶启收下后就拿在手中对月细瞧:“不愧是长星神君打造的神兵……对了,这材料你身上还有吗?”
“剩些零碎。”“零碎也好!”陶启对李子仁快速伸手。李子仁闭上眼睛,将装玄铁矿碎的袋子唤出,也交在陶启手里。
“还要什么?”李子仁没了脾气。陶启打趣完李子仁,欣然快意之情充斥在整个梦中庭院,它们化作徐徐微风,吹拂李子仁的发丝。天星随之一同摇曳。
“先说好,现在我给不出二十万,只能写欠条。”李子仁撇向陶启。
“欠条不急。”陶启有两声笑没憋住,嘴里冒出两个嘻字。“我还要瀛舟腾蛇全族的蛇胆。”
一阵强风随话音而起,陶启面上仍笑,眼中却露出了厉色。李子仁于月下看到了陶启的杀心:“作为报复?”陶启又笑,这一回全是冷意:“作为药引。”
“万物繁衍亦有定律,所谓龙生龙凤生凤。生灵通常只能与同类交配才能孕育子嗣。我与你本不同种,根本不可能生出蛋来。”陶启看向李子仁后脖的性腺。
“那腾蛇是……”李子仁并不熟悉龙族的事,这是他第一次听龙族提起这些。陶启说得坦荡,反而叫李子仁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
“若要生出腾蛇,其一,需龙与异种自愿交欢。其二,需将此名异种催生出龙族雌性器官。其三,该名雌性交欢前需吞食腾蛇蛇胆。她们还有一套口口相传的仪式道法,至今也没有书籍记载这套妖法具体是什么步骤。蛇胆更是生在她们胃腹之下的奇珍,乘着她们一半的功力。一只腾蛇需要两三百年才能成年,成年后还得历练几年才能生出蛇胆。此物虽能取之复生,但毕竟会散去一半功力,她们通常不会轻易交于他人。”陶启看着李子仁,等他说话。
李子仁回忆起前两次与陶启的交欢:他除了身上多出几处敏感之处,时不时饥渴难耐,过程中情难自禁之外并没有感觉到现在的身体与之前的身体有什么不同。真要细说,就是第一次他精疲力尽,第二次他迷迷糊糊,交欢过后一段时间他也有圆满之感,但李子仁也不认为仅仅如此就真能生出蛋来。
很快,李子仁领悟到其中的关键:“所以这几日她们不找我,是在等你我情动。而生出腾蛇蛋的关键在于蛇胆。”陶启点了点头,仍没有接话。
李子仁继续思考:“等等……”主生发辅萌动……不正是腾蛇胆的效用吗?陶启的话化作一粒粒珠子,在李子仁脑中被一根灵光串起。自被腾蛇盯上后发生的事如同榫卯一般环环相扣。他是为了妖丹趟腾蛇的浑水,被他牵扯进来的恰巧是陶启。陶启正好有治疗李子欣的新法。这种方法的药引刚好是蛇胆。
“你卜卦准吗?”李子仁追问。陶启会心一笑:“这事恐怕是李子欣的机缘。”
李子仁感慨自己这样的凶煞竟也能与天道站在一边。他悬着的心终于踏上地面。陶启特意把他带入梦里,隔开腾蛇的眼睛,就是为了告诉他这件事。想明白这些,李子仁重新回到一柄好刀的状态,他拿出轻盈又务实的职业素养:“瀛舟腾蛇全族在二十到二十五人之间,成群而行。善操弄心神和火焰之法。若要全数歼灭,最好在她们自己的那座飞岛上动手。”
陶启配合李子仁主动展开自己装着匕首的图卷:“为了确认腾蛇蛇胆的效用和机理,我想亲眼看一看她们这个秘密仪式到底有什么门道。”李子仁明白陶启的意思,点头示意陶启:动手的时机由他掌握。
“不止动手时机。”陶启把话题引到最初的原点,“我想从头开始,与你一同讨要这笔生死契的债。”
“正道动手杀人不会遭报应么?”李子仁有些意外陶启不仅想要借刀,还想亲赴杀人现场。“我也是受害一方,讨要自己的公道怎么不算正道。”陶启看着李子仁,笑出声来。
“你没意见,我就没意见。”李子仁总觉得梦里的陶启更明媚也更爱笑一些。也许是现在自己离陶启很近,乱花迷人眼的缘故。
“接下来的话我只对你说。以防腾蛇经由蛇蛊探听到我的谋划,我想对你下个心魂锁。”陶启征求李子仁的意见。李子仁做了个请的手势,他本想抱怨一句:你想下便下,我又躲不开。转念间,他又听清了陶启言语中的关切:陶启将方才他讨厌被人锁住的那番自白听进心里了。
朔风习习,陶启向李子仁讲了一台大戏。其中的言语被心魂锁牢牢护住,待时机一到,李子仁自会想起。锁落下时,李子仁只记得陶启在风中飞舞的发丝和他落刀的果决。
“届时我会在你身边。你有何疑问,都可以寻个良机找我确认。”陶启看李子仁受了锁后神色平静,特意加了一句。“不会因此把消息露给腾蛇吗?”李子仁很快抓住了陶启的矛盾。“由你问我,就不会。我的心神功夫比你强多了。”陶启得意两下。“你?”李子仁的胜负心被一下子激了起来,他下意识就站起身回首质问陶启,冷静下来后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一时冲动失了分寸。
陶启看李子仁认了输也站起身,得寸进尺地伸出手,揉乱他的头发,他嘴上的笑意越来越弯,好似看到了天上地下第一有趣之物。
“不是,你梦里也非得电我一下才满意吗?”李子仁赶紧将头上的静电引走。他是真有些生气了。“这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天上之星如同银铃,发出阵阵轻笑。
“还有一事,你得从头到尾记到心里:千万别真把蛇胆吃下去。”陶启赶忙转移话题。他上一次就用的这一招!李子仁愤然挥手,扬起一道水弧,冲着陶启的脸泼。可惜,这里是陶启的梦境,也是他的主场。水刃在接触陶启一瞬间就化成绵绵的云朵飞上天去。只留下几缕水雾,轻抚过陶启的脸颊。
“怎么,少一颗蛇胆也要算进账里?”李子仁气得挪开眼睛,看向别处。“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你吃下去之后真会生蛋。你也不想真生出条腾蛇来吧?”陶启故意走到李子仁眼前,大大方方承认。
“你自己都说:这事首先要你自愿。我吃不吃蛇胆又有什么……”李子仁一开始只是顺着脾气反驳陶启,说到一半时他明白过来。陶启捉住了他的眼眸,此时正坦荡露出他的真心。这位正道神君在戏耍他几次后,肯定承认了他的心意:这一回,他确实会自愿。
陶启以一种温和的笑意看着李子仁。李子仁只能由着这只猫打量他,观察他,最后因为自己的反应会心而笑。燥热没有从李子仁的身体里烧到心里,这股火反而从心底慢慢着起,一直燃到了他的脸颊。李子仁不想给人看到他这幅模样,他不愿意受人玩弄,也不想被人嬉笑。放在从前,他露出的每一点怯弱都会成为他人纵欲娱兴的边角料。可这个人是陶启,一切就好像换了一副模样:这一次李子仁没有被松开衣带,取而代之被松开的是他紧绷的心。
李子仁尝试着抬起手,像对待一个朋友,一个玩伴,一个亲密之人一样将陶启轻轻推开。他不用再担心他的床伴会不会因此恼怒,他的雇主会不会因此减薪,他的所有者会不会因此变本加厉折磨他。最终他没能做到。他明明想要将陶启推出去,可手已经就将陶启拉近自己。事已至此,他只能给陶启一个拥抱。
好在陶启这一回没有笑他,李子仁的脸颊触碰到陶启脖侧的龙鳞,冰凉的肤感安抚下他不知该放置在何处的心。陶启也抱住了他,他的手像朋友一般轻轻拍上李子仁的背,他的尾巴沿着李子仁的身形缓缓盘上了李子仁的腰,情欲自此悄悄露出马脚。顺着这条龙的腰背线,李子仁的手自然向上深入陶启的卷发,扶上陶启的后脖。他摸到了与自己的腺体相似的软物。他终于找到了这股令他沉溺的甜味究竟来自哪里。美妙和喜悦伴随着气味流入李子仁的脑海,牵引着李子仁不断前进。李子仁甚至不舍得将它们呼出去,他只想把这些通通收进心里。若不是陶启伸出手指捂住了李子仁的嘴,李子仁都没有意识到他越贴越近,如今距离陶启只有一指的距离。
就像是个瘾君子……这可不行。李子仁整理了一下心绪,试图挽回一下自己有些失态的形象。他的冷静还没完全回归,陶启先他一步把李子仁拉回到原处,他的气息就在李子仁眼前。
李子仁被陶启勾起了期待,他的耳边已经响起心潮声。海浪来来往往在李子仁的心岸留下水迹,哗啦声越回荡越响。当浪潮拍打上李子仁自身,陶启只在李子仁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李子仁又一次身处情欲之中,可他的衣衫比任何一次都要完整。这只飞鸟没有再绕开情欲海的黑云,逃开人伦的闪雷。他穿越海浪,穿过陶启对他的心神布下的雷网,反过来抓住了他的心。
带着第一次与陶启交手时相同的笑意,李子仁将意图从字面意义上让他睡去,而不是行动意义上把他睡了的陶启推出庭院。陶启倒在绵软的草丛之中,墨绿的头发比花更软更香,比星更闪更亮。它们四散开来,铺在草面上,围绕着陶启。李子仁顺势骑坐于陶启身上。
李子仁报回了先前所有的仇,虽说陶启故意没有躲。两人都清楚这一点,这也让两人之间的坦然和快意更上一个台阶。论心神,李子仁自认比不过陶启,可情欲之事就要另说了。李子仁一点一点乘起陶启情欲的浪花。等陶启有了反应,李子仁在一次抚顺后突然停下了手。
李子仁很快等到装睡的陶启睁开他的眼睛。顺着陶启的疑惑,李子仁唤出一根自己的羽毛在陶启的唇尖轻轻一扫。如李子仁所愿,陶启捉住了这根羽毛,而李子仁的吻也在这时落在陶启身上。李子仁思考过陶启的味道,但真的尝到时他已然将思考放下。他任由情欲连同他与陶启一同吞食,缠绕,舔舐,包裹。李子仁用心抚慰着陶启,也用心感受着陶启。他在等他的喘息于心中的情欲之浪同调,他在盼这股狂风怒涛把陶启的衣衫也全数打湿。
李子仁成功了。李子仁这一回清楚看到了陶启情至巅峰的模样。这幅月下潋滟之景足够李子仁品味一生。
李子仁躺回陶启身边时,这条龙替他规整了一下贴在鬓边的发丝。李子仁笑他难得也愿意正经理一理他的头发:“你明知道是魅术,为什么不躲?”
“没有躲的必要……”陶启显然累了。“总要给腾蛇看点她们爱看的……不然也不好解释这一夜我们在做什么……”
陶启的尾巴再一次顺着李子仁身形轮廓绕上他,这一次尾巴将他与陶启盘在了一起。贴着陶启,李子仁缩了缩,也伸手揽上他的腰迹。最后还是回到了被他“睡”了这一结局,李子仁多少有些不太服气。香甜的气息与久违的安定感像陶启的尾巴一样环绕在李子仁周身,李子仁呵了一声:还是输一头……
陶启的梦里凉爽如秋,风在李子仁合眼时慢下它的脚步。也不知究竟是风还是草轻轻拂过李子仁的脸颊,不管是哪一个李子仁都很喜欢,因为它们都留下了陶启的体温,告诉他陶启正在他的身旁。说来也怪,有他在侧之后李子仁再没有担心过夜晚的魍魉。那些曾经命悬一线的惊恐回忆,那些委身于人的屈辱往事都没有再出现在他的梦里。
睡在他的梦里是否也算一种情趣?李子仁意识弥留之际思考的是情爱二字。算也好,不算也好,他都在陶启的心里留了一晚。这一晚,有风,亦有月,有说不清的秘密,有分不开的关系。于李子仁这个邪道而言,这番风月已然让他尽兴。
早晨,李子仁是被陶启唤醒的。他睁眼时,陶启已经拔了两三根他翅膀上的毛。李子仁赶忙收起翅膀瞪这只猫。猫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把羽毛伸到李子仁眼前对毛高吟出一长串赞美之词。每一个字都从李子仁脑袋中穿过,不留一丝云彩。
借着浅泽的清水简单洗漱,李子仁的神魂才完全回到他的身体。在捋平被昨夜某条大龙卷皱的新衣服时,肇事大龙贴着李子仁后背,把脸抵在他的肩膀处一脸贼咪咪。
“梳头?”李子仁将衣背被翅膀撑开的小口重新缝好。“欠条。”陶启的声音还懒洋洋的。
“我就知道。”李子仁白了陶启一眼,陶启张大眼睛故作萌态。写下二十万的欠条后,李子仁在上头签上名。陶启伸出双手,状若恭敬,实际表情不能说滑头滑脑,只能说不安好心。李子仁把欠条交给他时,他还故意说一句:“多谢惠顾。”李子仁直接憋不住乐了:“还有一句祝老板生意兴隆呢?”
“你这都写欠条了,还生意兴隆呢?”陶启回嘴。“话不是这么说,我这生意和别的不同。做的就是讨债的事。欠条也是业务,怎么不算生意兴隆?”李子仁笑着走到陶启身边,等陶启乖乖坐好,再帮他梳头。“还能这么算?我今天真是大开眼界。那我就祝老板您——”陶启也笑起来。“你不能祝我欠条多多。”李子仁赶忙打断他。“噗……祝老板您财源广进。”陶启玩起虚实转换的把戏。
替陶启梳好头,李子仁本想撩起自己的后发让陶启咬一口腺体。他突然想起昨日陶启醉酒时就睡了过去。自昨夜到今早陶启都没有咬过,他正想催促陶启快点,心中的心魂锁叮铃一响:“为诱腾蛇上钩,得先下鱼饵。一只失心迷情的乌鸦就是最好的饵料。”
“我去向兄嫂问个早安。”陶启见李子仁放下了头发,对李子仁投来灼灼目光。李子仁心领神会,穿上戏服,开始他的唱段:“我与你同去吧。”
“暂时不用。”陶启摆了摆手。“你也知道我兄嫂都是正道……若是真要在沧海的姻缘树上挂上你我的名字,我兄嫂怕是不会同意。”陶启故作为难。
“无妨。”李子仁点了点头,配合陶启,暗淡一下眸光,假装自己信了陶启嘴里冒出来的谎言。
“不过我会带你回沧海,我在沧海也有间宅子。我保证你与你妹妹不会再流离失所。”陶启抬头握住李子仁的手。李子仁皱起眉头,他被陶启扑面而来的风流公子做派给熏到了。陶启拧了李子仁的手一下。
李子仁立马抽开手:“你这是要我待在一个地方?”他真有些生气,这只臭猫拧人也太疼了!
“你还觉得不好?”陶启起身歪头。
“合着我昨天与你说的话,你是一句也没有听。”李子仁瞪着陶启。你能不能收点力,您这爪子拧人多疼您不知道啊?
“我对你已经算仁至义尽了,你还想怎么样?”陶启抱肘露出一副负心薄幸的模样。眉毛还特意对李子仁挑了挑。
他就是故意的!李子仁气不打一处来:“那你去找你兄嫂吧,就当我们从未见过。”
李子仁转身离开,依照计划故意远离陶启。路上李子仁遇到了特意来找他的李子欣:“哥哥你昨晚没回家,是——”李子欣意识到李子仁情绪不对,立刻换了句话:“你们俩吵架了?”
“我和谁吵架?”李子仁按照套路矢口否认,“我就一个人能和谁吵架。”
“你们……”李子欣想要劝上一劝,被赶来的老莫拉住了手。
“老莫,正要找你。”李子仁给了老莫一个眼神。“一会儿有件东西要请你保管。”
老莫了然点头,扭头对李子欣说:“今天我们去找唐姐姐学剑好不好。”
李子欣眼神在李子仁与老莫之间游移,眼睛一转,也点了点头。小小乌鸦刚刚兴起要做哥哥的恋爱保镖,还没大施拳脚就被强制带离现场。这让她撅起了嘴。李子仁摸了摸她的脑袋她才消了点气:“等你回来,我要吃糖糕!”
“我刚欠了钱……”李子仁无奈。“要沾槐花蜜吃!”李子欣也跟着大人演戏,她给自己的角色是一个有时能听见话,有时听不见的间歇性聋子。
“行。”李子仁只好点头。要不然她的妹妹就要加价了。
众人昨夜醉酒,都未全醒。陶启将刘昶与唐铭引至东边。舞台已经备好,李子仁向西独行,心中魂锁轻响:“明日腾蛇必来找你,你与她照面后只要做一件事。”
“有没有想我?小刺客?”腾蛇由赤烟化为人形,迎面向李子仁走来。李子仁没有答话,他只要做陶启告诉他的那一件事——将她捆住。
锁链在腾蛇话音未落时就散布于腾蛇周身,她只微微睁大双眼就落入为她备好的陷阱。她想要再说什么已经被捆仙锁嘞住咽喉。李子仁收锁收得极紧,甚至没给她多喘几口气的余地。
第二步,将陶启带到她面前。随着飞羽,陶启自裂隙中落到她的面前,他自空中跃出时已经对腾蛇伸出了双指。
“李子仁!”陶启双脚还未落地,便对李子仁呼喊。再一瞬间,锁链自腾蛇的身体上迅速褪去,转而自陶启手指迸发而出,再一次锁住这一条龙。
“咳咳……”腾蛇刚被放出,就捂着嗓子,轻咳两声。
“我怕他跑,下手重了些,你没事吧?”李子仁略带歉意。
“好……咳咳……好得不得了!”腾蛇对李子仁比了一个大拇指,露出招牌猫猫嘴。
第三步,陶启与来接引他的腾蛇离魂换体。接下来由陶启化作腾蛇,两人一人作为假指引,另一人作为假猎物,一起赴腾蛇的密会。
已自主和谐。
——
“瀛舟是座飞岛,要找起来没那么容易。”陶启的发梢有一些浮上了水面,他睁开眼睛穿过温泉的雾气看向李子仁隐约的身形。他将后半句藏在心里,尾巴末端来回弯绕,轻轻打出水波:现在这群腾蛇想要的东西尚在自己手里,不妨拿他做个愿者上钩的局。
“如果你说的是真话,她们是想借我们生个蛋,那到最后她们一定会回来找我们的。”李子仁用手舀水细细搓净耳后的羽毛,他此时已将身体上因激烈爱欲留下的黏腻汗渍洗干净,正洗着头发。
这只乌鸦似乎与他想法一致。陶启躺倒身子,把头侧枕在石头上,继续打量李子仁:“除了我,她们还问你要了什么?”
李子仁此时转过身子,直直迎上陶启的眼睛。水雾散去,陶启这一回近距离看清了身边人的样子:李子仁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身上还有些被压在岩壁上留下的细小创口,腰上一排排龙鳞形状的压痕微微发红,他耳边的羽毛被他整理平顺,乖巧贴在他的皮肤上。那双曾泪眼朦胧的眼睛如今清澈锐利。很难说是这片温泉更蓝,还是李子仁的眸色更蓝。猜测,分析,半信半疑,理解,计算,推演可能——李子仁的思绪透过眼睛围绕陶启。他现在的样子和在洞中与自己缠绵暧昧时的有些不同,陶启有点喜欢蓝色了。
“她们分六天问我要了六件东西。”李子仁简要说明起来。他是出于效率原因选择开口的,陶启看穿了李子仁的心思。
“今天是我们合作的第一天。我带了一颗妖丹以示诚意。而你的诚意嘛,就看你能不能给我一根情丝了。”曾经帷帽客对李子仁如是说。“好好表现,我保证你以后一定会回想和怀念今天的。”
陶启从温泉里起来,甩了甩身上的水珠,溅了李子仁一脸。对方对他投来鄙视的目光,显然看出了他是故意的。“对不起,没注意。”陶启擅长故作礼貌,好让别人面对笑脸无处伸手。李子仁反应有些平淡,他没有多说什么。陶启的目的还是达到了:陶启小整了李子仁一手,李子仁没能反击得了他。这场小小的胜利让陶启的心情好上加好。陶启穿戴衣冠时笑意盈盈的。
李子仁穿上了陶启赠予他的外袍,借羽毛化成的小刀将多余长出来的地方利索割断。砍出的布条被李子仁重新系在身上——他就这样简单做出了件合身的新衣服。陶启饶有兴致地观看了整个制作过程。
“你当真要与我一起杀她们?”李子仁最后将头发束好。陶启点头肯定。
“往前就是落霞集市,我们在那里再碰头吧。”李子仁有事要走。陶启猜到他是为了递交刚拿到的那颗腾蛇壳。他没有点破李子仁的心思,也不想轻易放走诱饵:“你现在可以先体验一下离开我一定距离会发生什么事,再考虑也不迟。”
看见陶启怪异的笑脸,李子仁表现出怀疑和困惑。陶启笑嘻嘻看这只乌鸦一头雾水,故意不透露细节,只做了个请你自便的手势。李子仁试探着走了几步,还没离开半里,他自己就停了脚步,回头时脸红透了。陶启依照计策特地在这时将两只手收到袖中,做出一副正派神君的模样对李子仁投去略带遗憾略带同情的关切目光。
“你们龙族……走几步就会发情的吗?”李子仁皱起眉头抬眼怀疑陶启做了什么。
“当然不会。”陶启将手从拿出来示意自己手心手背什么都没有,慢慢走到李子仁身边。“也不知道是谁,明知中蛊还不把施蛊源头丢掉。腾蛇向来爱看欢好之事,你中的是她们的蛊,怎么反过来怪在龙族头上?”
李子仁听陶启把话说完,没有回应。陶启知道这些话他没有全信。但最后李子仁轻叹了口气,默认了现状。陶启料定他不会深究,向李子仁伸手:“沧海龙族,陶启。你应该早凭目标绘卷认识我了吧?”
李子仁略有尴尬,只好握住陶启的手,与他达成了同出同行的意见统一:“无根无萍,一只乌鸦而已。”
“请问道友尊姓大名?”陶启问名时拱手行礼,故意用正派之风膈应他这只邪修的乌鸦。
“李子仁。”李子仁只好回礼。
李子仁介绍自己的时候挪开了自己的眼睛。陶启就是要拿捏住李子仁自认理亏的心理,借他还不熟悉雌性生理的信息差,把腾蛇的最终目标攥在手里,以防这些腾蛇在李子仁落单时擅自出击导致自己错失复仇的好时机。
李子仁渐渐停下脚步,依旧没有直面陶启的目光。陶启看着李子仁踌躇不决:他打消了原先分开行动的计划,正在重新计划接下来要去何处。交仙丹的地方或者收仙丹的人对他很重要?他出于保护性的理由,刻意避免了陶启与那个地方,那个人会面。陶启闻到了秘密的气味,他越发好奇起来。
也就在此时,两人身后有沙沙声响。陶启与李子仁眸光同时一亮,同时锁定了不速之客——一只蝎子精。他正窝在草丛里,以为自己尚未被发现。
五段,木灵根。带着法宝,远看像是吞山鼎。估计是用来吸你的雷的。李子仁重新对上陶启的眼睛,由于正式交换了名号,李子仁用起了密音传信。
这样:你佯装不知走到那里,他出手后我引雷劈他一下。等他使出吞山鼎的诀窍,你再转移他的注意到你身上。我趁机把他的吞山鼎收入囊中,你再动手杀他。最后妖丹归你,法宝归我。如何?陶启与李子仁眉来眼去。
你的意思是:你站在原地,由我上去和他交手。你负责在后面霹雷偷法宝,我负责解决他,是吧?李子仁一眼看穿了陶启的目的。
妖丹归你。陶启很满意李子仁的理解能力,并再次强调他的报价。李子仁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满但很快转为无奈。他不仅无奈于只能同意这份并不算公平的临时战略方案,更无奈于陶启掌握了他议价的下限。陶启欣喜于李子仁的做法:这只乌鸦花了极短的时间就理清了优劣势,没有浪费一丁点时间在抱怨与纠结上。
在陶启的话语翻出李子仁底牌一角的那一瞬间,乌鸦毫不犹豫迈出他的步子。
那只蝎子精被一只乌鸦震飞出草丛,而陶启找了块附近的风水宝地坐观好戏。蝎子精不是李子仁的对手,他的蝎尾勾连乌鸦的毛都碰不到。倒是勾上闪出的寒光让陶启回忆起一段渊源:自己好像在某时某地骗了一只以诈骗为生的老蝎,记得当时用的说辞是……什么来着?
总之这一窝诈骗蝎被晒干入药,他们的尾勾好像就长这个样子。陶启认出了蝎尾勾的形状。
“陶启!”李子仁在过到第七招时,实在忍不住出声提醒。一道天雷应声而下。蝎子精果然中计,念起吞山鼎的口诀。鼎化为一柄金针,将天雷平安引到地下。真货!陶启对李子仁抛出一个眼神。
蝎子此时正舍命绕开李子仁的凶招,甩尾刺向陶启。尾巴刚甩去空中,一根锁链比它晚出手却先赶在它的前面,将它缠住。李子仁回手一拽,蝎子精翻了个身。蝎子精失衡时,陶启当机立断夺鼎念咒。陶启收鼎入袖,蝎子精勉强落地。他怒目圆睁,将尾勾刺向李子仁,似要开口质问,只是他没能活到出声的时候。一片黑羽直击蝎子精眼中的罩门。蝎子精就这样倒入血泊,断了气。李子仁伸手一握,不出两下就摘出了蝎子精的妖丹。
“尸体我有用!”见李子仁运功还想吸尽留存在蝎子精体内的血气,陶启赶忙让他口下留德。
李子仁瞥了一眼陶启,平落下刚运起的气血,轻轻伸手把那记请你自便还给了他。陶启挥袖子放出一片琉璃,光镜汇聚太阳的光线照射到蝎子精尸体上。李子仁立在一边抱肘扬眉。
“这种蝎子晒干入药,有息风镇痉,通络止痛,攻毒散结之用。”陶启见李子仁好奇,于是顺口解释一下。
“你修医道?”李子仁正色问起。
陶启微微点头,迎着李子仁大方展露自己的风华。李子仁藏起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期许,可这份期望盖过了猜疑露出了尖角早早就被陶启牢牢捉住:他在找一位好大夫。
妖丹,大夫——他藏起一位病人,而这位病人是他重要之人。疑问慢慢在陶启脑中拼凑完整:他的家人得了重病?
晒药花了些时间,陶启把蝎子精和他全家装一块儿时,李子仁往药盒里瞧了一眼。等陶启将玲珑盒关上挥手藏好,天色已晚。赤红的天空中日月同时高悬,周围已经回荡邪修的呼号以及鬼怪的哀怨。如果说日间是神道匡正好的天下,那夜里便是魔道吞噬纲常的时机。
“看来要在这里过夜了。”李子仁环顾一下四周,就近捡了些草木,变化了两把刀剑一下磨出了火。火焰稳定后,李子仁将两把刀在手中一转,刀变成了鱼叉。
陶启抖了抖袖子将手伸向篝火,李子仁裂空而去留下一地羽毛。陶启手刚刚烤热,李子仁手提着两条还不能化形的鲈鱼精裂空而来。空中的羽毛纷纷,火苗吞掉黒羽窜得更高更大了些。陶启趁机兜了一羽,迎着火光细看:之前确实不是自己眼花,这只乌鸦的羽毛乍看是黑的,迎着光确实有五色光华。毛的质地蓬松柔软还防水,正是做床被的好材料!
“你……吃鱼吗?”李子仁削了几根光滑木枝,将鲈鱼串起来架在火上烤。他似乎烤到一半才想起来:陶启是个正道,正道主流大都辟谷。吃精怪这一行为于正道而言不仅道德低下,且有妖力微弱之嫌。
如果兄长在附近的话,陶启大概还会犹豫一下:“吃。”
李子仁分鱼的动作十分自然,从生火开始他的一举一动都出自于习惯。陶启接过烤鱼结束了对李子仁的观测,礼貌感谢一声,又对鱼吹了两口气,最后毫不客气张嘴啃咬:味道不算惊艳,但余味香甜,加上这条鲈鱼十分新鲜。总体很合陶启的胃口。
天色由红变黑,四周渐渐暗下。“一会儿怎么守夜?”李子仁吃得很快。
不睡觉?陶启本能露出了惊异神色。睡觉可是他的头等大事。
李子仁眼中也本能地出现了心里话:你不会想让我值一整夜吧?陶启看到这几个字正变得越来越大。李子仁最后闭眼润色了一下词句:“本来我可以值一整夜……但今天确实不行。毕竟也不知是谁说的,今天我生日。”
陶启从李子仁的话语里听出他之前肯定还接了不少单,不然练不出这样圆滑又尖利的阴阳话,于是没有忍住小声笑道:“谁让你值一整夜了?”
“过不了一会儿林子里的邪修就都出来了。没人值夜,你打算睡他们家门口让他们爽吃?”李子仁被陶启一笑直接放弃表面功夫,扯下了脸。
陶启笑出声来,笑声爽朗。这只乌鸦实在有趣。“你笑什么?”李子仁怨怪一声。陶启对着李子仁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当着他的面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方木盒子。待陶启手掌放平,方盒自己旋转打开,又盒展开出多个三角形面,三角面平摊铺开,越铺越大。随后陶启将木盒向高处一抛,木盒迅速扩大,各面千变而出,又各自万化作墙桓楼台,机关陷阱。最终李子仁与陶启被亭台楼阁流水清风包围。若不是两人面前火堆还在噼啪作响,任谁也分辨不出他两人是在林中还是在仙境。
陶启笑而不语,对李子仁微抱双肘。他等到了自己最喜欢的部分:李子仁此时此刻睁大了眼睛观赏陶启精心构造而成的秘境。他的赞叹之情不加一丝掩饰,坦荡摆在他的脸上,让这只乌鸦真正褪去了杀伐之气,露出他最原本的澄眸。
他的眼里装着满天的星星。
“安心睡吧。”陶启给了李子仁一床被褥,两人围着火堆各自躺下。火堆周围起了一座天井, 天井的屋檐上正好挂着月亮,角落还放了几盆兰花。附近的鬼哭狼嚎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流水和蝉鸣。
冬天为什么还能有蝉?这大概就是秘境吧……李子仁躺在松软的床被里,头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坠入云端。疲惫和酸痛被床轻轻揉碎悄悄带走。
“你上回说到:你去见了腾蛇给你的第一个目标,是只貂,后来怎么了?”陶启因为躺在被子里,所以声音闷闷的。
“她知道我的来意后自愿把情丝斩断给我,但提了一个条件:我要帮她杀了她的情人。”
“案中案啊。”陶启听到杀情人的部分来了兴趣。
“她的情人是一只牛精,我去的时候他在和狐狸调情。”李子仁接着说。“还是只雄狐狸。”
“意中人是负心汉,斩了正好飞升,这只貂真是好盘算。”陶启听完评价道。
“那头牛也是腾蛇第二天的目标。”李子仁提起。陶启眼睛一转:“她与腾蛇串通好的?”
李子仁摇摇头:“我没有多问。她们演了一出捉奸戏,那只貂当着牛精的面剪断了情丝。我杀了那头牛,拿了妖丹。腾蛇取走了牛的精血。此事就顺利了结了。”
“这事从你嘴里说出来,确实很轻松。”陶启听完又笑。
“你要是想听那些情短情长恩怨纠葛的部分,我真记不得。”李子仁已经开始习惯陶启的脾气了。“他们哭哭啼啼喊来喊去的时候,我走神了。”
“不听。”陶启笑着笑着声音渐弱。“这些够我推算腾蛇的图谋了……”
“她们要的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李子仁话说到一半,陶启已经闭上了眼,看样子是睡了过去。李子仁看陶启睡得安稳,他自己不知何时也早被倦意找上门。眼皮酸涩难耐,他也不再硬撑,闭眼前他翻了个身,下意识将背对向陶启,自己团进柔软的被褥中。
真是一片温柔乡……李子仁之前还未睡过这样舒服的床榻。不自觉时,他的心自己开始荡漾。喘息欢吟声突然浮现在他的耳畔,他腰间重新爬上了鳞片的滑涩触感,一股强狠的力道又一次将他的身体整个裹住。洞穴中与陶启交欢的零碎画面时不时出现在李子仁面前。李子仁开始看到陶启的龙角,看到他浸染情欲的发丝,看到他愤怒的眼睛。而他的内里却与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同,此时这里空无一物。
李子仁醒了过来,四周微闪的星光提醒着他:他现在不在洞里,那场突如其来的性事已经过去。遗憾,失落,怀念,留恋——倦怠让他不太能掌控自己。他的意识忽明忽暗,只有一个念头异常清晰——他迫切想回到那场性事中去。
李子仁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它们催促着他快一些找到逃离燥热的出口。陶启身上的香甜气息伴随他平静的呼吸叫李子仁越发烦闷。他该找个地方,一个只有他自己的地方……至少不能在他面前。
于是乌鸦红着脸带着怦怦直跳的心慢慢摸了出去。他找到了一个楼阁,窗户微掩,门扉尚开。这里正好……李子仁推开门,缩进屏风之中,躲到木石雕花与宣纸墨宝之间。他扶上自己的分身,乘上情欲,让灵魂随着自己的动作快速上下纷飞。
但事与愿违,他的动作越来越强硬激烈,心跳越来越快,眼前越来越模糊。可他始终够不到那日在洞中纵欲时的风景。李子仁停下了动作,酸痛已经发现他躲在角落里,他必须再快一些,他得在自己被这股情欲逼疯前,找到峰顶究竟藏在哪里。
李子仁呜咽了一声。酸涩和酥麻感让他短暂释放了一些焦虑,似曾相识的记忆映照在他的眼前。他想要陶启给他一个吻,但陶启狠狠咬了他。他当时异常生气,那双鸳鸯眼里闪烁出怨怪,每一下入侵都是报复。他报复得他眼前天昏地暗,不知时辰。再向里一点……再向里一点……可恶!为什么就是够不到呢?他登到了山腰就已经力竭。他期望的快感没能到来。无论他怎样纵欲挑逗,都只像薄薄的轻纱微微拂过尖峰,像他一直想要的,陶启故意不给他的,那一个吻。
李子仁知道自己完了,他眼前除了金星,全是与陶启欢好的画面。他的下身湿润滑腻,下腹的铭文在暗夜里发出微微的金光。
“其实你可以叫我……”陶启站在月亮下面,他真的推开门过来了吗?李子仁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他只想投入来人的怀抱。
这个真假难辨的陶启也没有吻他。他咬上了李子仁的后脖,抚摸着李子仁尾上的逆鳞。猛烈的情欲一下找对了正确的阀门,自李子仁口唇流淌而出变成一阵阵欢吟。李子仁靠在陶启的肩膀处,那股香甜又温柔的气味俘获了他的全部。
“我会对你负责的。”李子仁听见这个陶启在他耳边轻声。
“我只想……”李子仁努力想要在语气词和喘息声里说出自己想说的话。“你吻我……”
李子仁终于得到了一个吻。所有的焦躁都被平复,快乐和满足回荡在他的身体里,只这一小点梦想和爱就足够他做一个好梦了。
李子仁再次醒来时,天色已亮。火堆已经熄灭,而他和陶启睡在一起。身边的陶启还没醒来,他身上依旧带着甜甜的香气。
他们昨晚做了吗?李子仁单手扶了扶额头,开始复盘。他好像半夜起来去不出半里那间楼阁里自我慰藉……结果做到一半非但没疏解热意还被陶启发现了。他不敢想陶启当夜看到了怎样的光景。之后他们亲吻彼此,爱抚彼此,自然而然交融到一起。
李子仁将额头的手收到眼前,小心运气聚起一丝丝虹光。独属于龙的精气混杂其中,充盈了李子仁的气血,保护起他的罩门。
这就是和龙双修的好处吗?李子仁无奈笑了笑。身边的龙翻了个身,他的尾巴又攀上了李子仁的腰。
“下次睡觉前先让我咬你一口。”陶启因为没有睡好加腰酸背痛,心情不是很好。
“先咬和后咬有什么区别?”李子仁出于好奇如是问道。
“你昨天搞得整个秘境都是你的气味,弄得我被生理反应惊醒。这很打扰我的睡眠。”陶启对李子仁提出意见。
“好……”李子仁确认了自己并不在绝对的劣势位,他同样也能影响陶启。“该去集市了。”
陶启将秘境叠回小方木盒,将其藏入袖中,并没有动身的意思。李子仁看陶启抚腰揉脖子,摇了摇头:“手给我。”
陶启瞟两眼李子仁伸出的手,再瞟两眼李子仁的脸,将信将疑把手搭上去。李子仁握住陶启时,陶启只看见周围天地卷成一团,脚下一空。再一眨眼,他脚下一实,眼前就是落霞集市的门牌。
裂空还真是方便啊。陶启由衷感慨。
已自主和谐,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
有这么样一个世界:数千年前,洪水掠过大地,众生沉入水底。修仙者或散尽修为,推众生而行,或闭门守关,护一方安宁。最终洪水褪去,世道重归太平。可此时,人已不成人,仙也不成仙,众生为求一丝喘息最终都练成了非凡人所能为的本事——成为了妖。
由此,凡人不在,众仙殒命。世间唯有神魔两道。
“你们要我抓的是一头龙?”李子仁,一只乌鸦精。由于天赋异禀,骨骼惊奇,加上修行邪术,小小年纪就达到了六段之境。若不是头上和耳后的绒羽,你怕是要把他认成一只鱼妖。
他正从波涛奔涌的川流中露头,身形一跃稳稳落到地面。他身上的水滴滴答答沿着他的身形和衣衫落下,以示他走水路而来。
“龙又如何?别忘了,你与我们签的可是生死契。”答者戴着帷帽,不露真容。“况且我们等得起,你的妹妹等得起吗?”
洞中水声潺潺,帷帽客的反问也在其中回荡。
李子仁沉默半晌,最后背过身去。看着水中模糊的倒映,他还是没有忍住:“为什么是他?”
“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你只需要知道,这是第七笔也是最后一笔买卖。事成之后,你要多少上品妖丹,我们都能给你。”帷帽客给出的条件李子仁没有一丝拒绝的余地:他的妹妹由于早产又遇变故,神魂脆弱,若不定期服用妖丹,就只能失去意识,失去人格,化为一丝魂魄回到天地之中。
虽说生老病死是世间常理,但她是李子仁唯一一个在世的亲人了。李子仁没有选择。
“喏。”帷帽客看李子仁还未拿定主意,从袖中掏出一粒朱红色的妖丹。“老规矩,这是定金。”
李子仁看着妖丹闪出光华,最终没有多问,将妖丹收下,藏在怀中,留下一句:“希望你也记得,我们立的是生死契。”
“我们瀛舟从不失信于人。”帷帽客很自信。
李子仁拿到了承诺,点了点头,重新跃入水中,穿过奔流的水路,他要去找一条黑龙。
龙乃是至宝,龙心龙胆,龙骨龙筋,龙皮龙鳞皆有妙用。就是龙的一口吐息都有不同的威能。这些益处对于龙自身也有效力,故而龙族相较于其他生灵更易得道。想要对他们下手风险极大。另一方面,龙族几代主事人都以苍生为己任,出过不少救世英杰。再往前算,数千年前散尽修为以图救世的大能神仙之册,龙族便占了半本。现世小妖大都尊敬龙族。只有图谋成魔的邪道才想要猎龙吞胆,以进修为。虽说李子仁本就是邪道,但这事上了台面会造成诸多麻烦:他与妹妹尚没有居所,大多时候窝在小妖之中,蹭大能的庇佑。若是一朝事发,被赶出去,外头鱼龙混杂,妹妹妖力尚弱,只怕会成为他人的口粮。
正这么想着,李子仁便找到了目标。他将帷帽客给他的书卷以妖术展开,露出了一副画像:画中之人,高五尺七寸,形态修长,姿态清冷,身后有一墨黑龙尾,鳞片苍翠。另有墨绿鳞片在他脖颈和脸侧。一副不怒自威之象,配得上他六段的境界。这条龙正在李子仁眼前,真身比画像多了几分雅静。他正在山中施雨布云。李子仁本想趁其不备,打个先手,一只小雀却捧着山珍飞到这条黑龙面前。
“请问是陶启,陶神君吗?”小雀态度恭敬。
陶启回应并不热情,但语气柔和。按李子仁的话说,就是他们正道说话特有的不卑不亢慢不远不近:“你有何事?”
“福生无量,我乃是这山中的一只野雀,在此处饱受久旱之苦。若不是神君降下恩泽,我不知要如何熬过劫难。如今渡劫升阶,不敢怠慢神君。”按李子仁的话说,小雀说了一堆客套话,核心在表达:我升阶不顺,你帮我,我谢谢你。
“只是我们山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有这棵野山石斛,也算被我养了百年,我想赠予神君,望神君莫要嫌弃。”小雀说着奉上了这座山的灵宝。陶启点头收下,小雀还十分高兴。只有李子仁眯起眼睛:这只小雀凭自己多熬两日也能飞升三阶,根本不缺陶启这场雨。这种道行,他也能算得明白。陶启肯定也知道。于龙而言,下场雨不过是抖抖身子,如此小事却换得一棵百年石斛……这厮就是吃准小雀境界不高见识不大来占便宜的吧?
算了,这与我何干?李子仁躲在不远处,静等小雀行礼回去。陶启看小雀走远,打了打哈欠,转身要走。李子仁抓住好时机,引剑刺去。剑尖还未到陶启面前,龙已摆尾。陶启在李子仁飞向他这一刻便转过身来直面他。剑到陶启眼前时,陶启并没惊慌。李子仁眼中的龙,冷笑了一下。随即只听金属声清脆一响,李子仁的剑被陶启捏碎了。
天雷在剑碎时正落到李子仁头上。李子仁也不知道怎么了,嘴角不自觉也扬了起来。惊雷落地,又是一声巨响。但地上除了两三根黑羽,什么也没有。
“啧,裂空。”陶启在李子仁闪身时就认出了李子仁的功法——能一瞬千里,眨眼无踪的邪功。之后雷声大作,黑羽满天。李子仁数次在陶启身周出现,出现下一秒天雷必至他的头顶。天雷还差一寸就要摸到李子仁,李子仁又瞬身不见行踪。在李子仁一次次试探中,陶启淡然的表情慢慢淡去,他的眉头开始慢慢皱起。天雷也自从天而降的直雷开始变化——从弧变环,从线变圈。雷中也开始变化,一道雷又可以分为三四道小雷,小雷与大雷一般多变灵动。这些天雷组成一张活动的诡网,每次都离李子仁越来越近。
他越来越认真了。李子仁没有察觉自己以身犯险迎向天雷时,脸上笑开了。黑羽振出强风,李子仁穿过雷网,跳动的小雷一瞬间爬上李子仁全身,随着一群黑羽散开,李子仁身上的闪电被小小的红丝绊住。像是从曼珠沙华中穿过,李子仁对陶启甩出了锁链。
“你?”陶启的龙眼中映出李子仁的身影。手上已经比出掐诀的架势。若是李子仁慢一点,真就被他腾云跑走了。还好李子仁的锁链引着水,链尖化作巨浪漩涡缠住了陶启的手指,随后绕过他的脖子,缚住他的腰尾。淹没与滔天巨浪中,陶启一时间失了神。
他不会水。李子仁的卷轴末端写着这条龙的弱点。李子仁第一次看的时候还觉得好笑,堂堂一条龙竟不会水,现在只觉得庆幸:要不是他不会水,今日未必有这么顺利。
等陶启再醒来时,李子仁正在他的身前。他似乎身处于一处山洞中,四周的咒术阵法倒不为惧,但周围都是湍流急滔,他很难出去。再加上他被李子仁的锁链捆着,一时间动弹不得。
他怀疑过李子仁捉他是为了修炼邪术,又见他并没剐他的鳞肉一时有些纳闷。当帷帽客自山洞高处出现时,陶启全然明白了:这是腾蛇一族的手笔。腾蛇一族属于龙的偏枝但本身并不属于龙。她们一族皆为雌性,善蛊术,性狡猾。种族繁衍主要靠诓骗其他妖族吞下腾蛇蛇胆,再哄其与龙族交欢。这是要借陶启精气让面前这只傻鸟生个蛋来。陶启不再多想其他,现下他只想在无可挽回前让身边这个会水的带自己先出去,哪怕是用骗的。可惜李子仁的捆仙锁捆得实在太紧,他连嘴都张不开。陶启挣扎了两下想让李子仁给他个开口的机会,李子仁眼神对上了陶启。
他明白了!陶启看李子仁眸中闪光,知道读到他懂了他的意思。但是李子仁没有照做。
“做得好。”山崖上的帷帽客从上至下看着李子仁和陶启。
“那也请你遵守承诺,把妖丹给我。”李子仁对着帷帽客伸手。
他是为了妖丹?陶启见动嘴的计划落空,思索起其他的方法。
“好说好说。”但帷帽客没有给陶启这个机会,一条蛇从水底窜出,沿着陶启的尾巴爬上他的脖子,一点不客气就咬了他一口。
“你说过你不想吃他。”李子仁见状心有动摇。陶启感受到捆缚自己的锁链松了松。
这只乌鸦还真是傻的。看来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处境。陶启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热,他的尾巴超过了理智的束缚,开始扭转翻腾。
“我确实不想吃他。”帷帽客的语气里多了笑意。“但我不排除他想吃你。”
李子仁闪开了水底腾蛇的第一下啃咬,身手倒还不错。陶启心想:说不定还有转机。
“乌鸦!”他也挣脱开一部分锁链的束缚,得到了开口的机会。“我与你联手,我们先逃出去再说!”
李子仁再次看向陶启,虽然对他来说两边都是骗子,但陶启庆幸李子仁现在更相信他一些。陶启身上的锁链松了一半,他正要抓住机会。就在这个档口,李子仁心口突然爬上一只朱红的细蛇,一口咬上了李子仁的脖侧。
为什么这只傻鸟敢随身带腾蛇褪下来的躯壳?虽说状若妖丹,功效也比一般妖丹好上许多可但凡有些门道都知道:腾蛇褪下的皮鳞乃将死未死之物,算作腾蛇的第二个身体。直到腾蛇驱使一次后才算回归天地,这时才能称作灵宝。问题在于:腾蛇用没用过,只有腾蛇自己知道,换言之,这东西就是腾蛇一族天赐的陷阱。
陶启的心怦怦直跳,伴随着异样的情动,愤怒的情绪流淌遍他的全身。他越生气,就越能感受到李子仁身上散发的气味。那股清甜又醉人的气息让腾蛇刚种下的蛊咒更惹人心烦。
帷帽客脱下了帽子露出了女性的模样,她脸上也有鳞片但并无龙角,她张着蛇眼,吐出信子。其他帷帽客也与她一起出现在高处,她们全都是蛇的模样。
“有没有觉得身体热热的,心里痒痒的?不要害怕,对于龙来说,你已经是一位可口的雌性了。”她还怪好心的,还给李子仁讲解了一番。李子仁很受用,他爬远了一些拉开了与陶启的距离。看他的样子,他对现在的糟糕情况有过预期,陶启不理解既然知道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这只鸦为什么非要趟这个浑水?
“瀛舟的腾蛇姐姐们。”看李子仁也就是个打手,还是个蠢笨入套的,陶启转变了谈判目标。“好久不见。”
“沧海龙族,别来无恙。”腾蛇露出得胜的微笑。“对于我们给你找的这位配偶,你可还满意啊?”
“不太满意,能不能换一只啊?我不喜欢鸟。你看我中了你的蛊术都没什么兴致。”陶启一边对抗蛇蛊一边佯装淡定。
“我算过你们的八字,看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才把你们凑到一起的。”腾蛇绕起自己的头发。
“姐姐算错了吧?”陶启眯起眼睛,装出乖巧又邪气的模样。“要不你把你的算筹借我,我算给你看。”
“不借。你就是想逃跑。”腾蛇并不吃他这一套。
“我跑什么?我又不吃亏?”陶启笑起来,目光撇了一眼李子仁。这傻乌鸦怎么还没把腾蛇皮丢了?现下哪怕是没筑基的也看得清蛊术正由他心口牵制他的全身,正常人都会把它丢了。
“是啊,你又不吃亏,干嘛要强撑呢?”腾蛇的声音忽然从上方变为从心底传来。蛊术乘着陶启的怒气进入他的心里。要不是这只乌鸦,他怎么会露出这种破绽!陶启试图闭锁自己的心,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想——“这只乌鸦把你捉到这里来,是自讨苦吃,你就不想给他一个教训?”
陶启再睁眼时,李子仁已经在他的面前。他与他一样喘着气,红着脸。像是被什么蛊惑,又像是真的心甘情愿,他率先亲上了陶启的嘴唇。清甜的气息顺着口唇流入陶启的心田,带着微微的酒意,好巧不巧落在陶启最软的心尖,被撩拨的一瞬间,陶启的尾巴缠上了李子仁。
腾蛇算的还真准……陶启确实喜欢李子仁身上的气味,也确实想给他一个教训。于是,陶启用力咬了一小口,把李子仁的嘴唇咬出了一点血。陶启瞪着李子仁,他希望痛觉能让李子仁恢复一点理智。好歹他也有个六段的水平,不会这么轻易就被蛊术拿下——只要把腾蛇躯壳扔掉就行。
好消息是:李子仁确实醒了,也确实意识到他如果再不有所作为就真要长出逆鳞和雌性腔室了。因为此时此刻他的脖后已经长出了腺体,陶启意想中的清甜气味正在变成现实。他的呼吸也开始从急促喘息变为间歇性的吸气——李子仁也开始真切闻到陶启的气味。
坏消息是:他好像不全是被蛊惑的。李子仁抹了抹嘴角,把血色擦上嘴唇。他低头看向地面时,陶启看到了他的犹豫:也许是尊严,也许是廉耻,也许是他个人的安危,他的这些思虑很快被一个执念淹没。他带着决然的眼神再次抬头对上陶启的眼睛,澄蓝的眸子也在这时被红色浸染逐渐变紫。陶启近距离看着李子仁为了另一个未知的选择放纵也放弃了自己。
一旦选择放弃,一切不再可逆。陶启身上原本松开了一些的锁链被猛地收紧,李子仁的头贴上陶启的肩膀,下身粘上陶启的下身。酒味伴随着水果香气从李子仁后脖散发出来,在陶启面前搔首弄姿。李子仁的下身在陶启下身处不断摩挲着,他扭动的腰肢赤裸又直白地向陶启发出邀请。
是你自找的。陶启看着李子仁被蛇掌控,心中的怒气再也压制不住。蛊术顺着愤怒的心绪长驱直入,其中还有一丝天然的情欲。这丝情欲让陶启的尾巴盘住了李子仁的一只大腿。李子仁下身的衣服被龙鳞划开,露出内里的皮肤。李子仁也解开陶启的腰带,抚上了他。
这是你走邪修这条路的报应。陶启看出李子仁是个老手,蛇蛊不可能让一只生涩的乌鸦变得如此精通双修。李子仁轻佻地摩擦陶启的尾巴,陶启的情欲也随着李子仁的动作一点点自心中升起。
你不是喜欢吗?陶启将他的不理解塞进李子仁的身体,换来了更多的温暖和柔软的刺激。李子仁在这时哼出了声音。他随着陶启的进入倒进了陶启的怀里。陶启这下听到了李子仁的心跳,他正低头抵住陶启的胸膛。
他在失神吗?陶启看不见李子仁的表情。不,他在情动。
真是滑稽。陶启又深入了李子仁一分。这次深入叫李子仁仰起头来。他们再次对视,但这次陶启看不清李子仁的心了。李子仁沉入了情欲,欢喜和迷离蒙住了他的眼睛。他失焦的目光让他看上去才像是醉酒的那个。花了好久,他才把视线焦点凝聚在陶启的身上。他看出神了?陶启自李子仁亮起的眸光里发现了一丝爱欲。
他的味道也在此时潜入陶启的脑门。这份酒意逐渐占领陶启的理智。他在李子仁声音变小,逐渐适应时加大了力度。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陶启逐渐开始掌握主导地位。李子仁开始跟随陶启的节奏,语气词不断从他嘴里吐出。他的声音是好听的。陶启确信这不是蛊术造成的幻觉,这是李子仁本真的声音。
可惜,被用来做这样的事。陶启再次向前探入时,李子仁长哼了一声。他的重心随之下降,陶启开始感受到这只乌鸦的重量。他开始失控,陶启周身的锁链开始慢慢卸力,陶启的尾巴则反过来绕着李子仁越捆越紧。鳞片窸窸窣窣发出响声,这声音与李子仁的喘息声互相配合,拼凑出一段香艳又美妙的韵律。
想要一个亲吻吗?陶启看着李子仁紧紧抱着自己,眼中已经蒙上了水气,不知是因为兴奋过头还是因为被填满太过,他眼里有了半分泪光。他微张的嘴巴每一声都在呼唤爱。陶启将最后一节愤怒送给李子仁作为回应。
这是报应,不是奖励。陶启的怒意终于传达到李子仁的身体里。
为什么要放弃?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明知是陷阱还要踏进去?为什么明明有脑子却不用?
在第四次时,捆着陶启的锁链彻底滑落到地上。李子仁再没有力气支撑自己,他被龙身完全裹住,反过来由着陶启的动作。
为什么非要拉我下水?陶启这一次用双手拽住李子仁,将他翻过来压在身下。他就要让李子仁赤身裸体贴在冰冷的石壁上,这样才能让他这个混脑子好好清醒清醒。
李子仁醒了过来吗?陶启不在意了。事情都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他醒与不醒又有什么差别。陶启现在只想让他尝到报应。
你既然放弃了,就别想有一丝体面的可能。陶启要向李子仁好好展示他的错误:你选中的这条龙原比你以为的要残忍得多。向着最坏的情况,陶启不断进发,他牢牢拽住李子仁,不给他一点逃脱的可能。再后来,李子仁现出了翅膀和尾羽。陶启拎起翅膀的羽毛,将李子仁侧过身,依旧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在腾蛇们满意离开后,陶启终于停了下来。他退出李子仁身体时留意到这只乌鸦的尾羽有几根短了几分。奇怪……?更多的事他也不想再多管了,陶启满脑子只想大睡一场。
李子仁不是第一次在满地羽毛还是自己的羽毛里醒过来,但这次的感觉比任何一次都要糟糕:这次连爬起来他都会脱力。这条龙漂亮是漂亮,可脾气也太大了点。李子仁这么想着努力坐了起来,收起了自己的翅膀和尾羽,看向一边还在熟睡的陶启。想到一开始这条龙还使眼色让他带着他开溜,李子仁不由觉得好笑:等他醒了把他渡出去吧……
李子仁再看上山洞上方:那群蛇女看了一整场好戏,现在却不见了踪影。跑得可真快。
冷不丁,李子仁被丢了一身衣服。那条龙虽然躺着却醒了。李子仁看了看袍子,似乎是他原先穿着的外袍:“谢了。”
李子仁穿袍子时跌了两下,勉强靠平衡能力把袍子套在了身上。布料擦过后背腰臀时,一阵明显的酥麻感刺激得李子仁一激灵。原先脸上的红晕已经退下去一半,这下气血又重新涌上头来。什么……东西?李子仁的手向后探去。
“我劝你别摸。”陶启依然躺着,不过此时已经转过身撑着脑袋看着李子仁。“当然你要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就当我没说。”
李子仁狐疑地看向陶启,转过身时他也发现了自己下腹部被烙上了奇异的纹章:“这……都是什么?”
“你现在才想起来问这是什么?你做之前不想吗?”陶启还有些气。
“是我对你不住。”结果李子仁爽快认了个错。“等你好些,我就带你出去。”
“我不明白。”陶启被气笑了。“你既出得了这个洞,也看得穿这个陷阱,那到底是图个什么?”
“图妖丹。”李子仁肯定了陶启一开始的猜测。“我与她们立了生死契。这下是她们违约,我取她们的妖丹就是天经地义之事了。”
“你打一开始就想杀了她们?”陶启听到这里眯起眼睛。李子仁点头。陶启此时爬了起来:“那我就与你走上一遭。”
陶启的眼里燃起了兴致,虽说看自己的目光中还带着一些对痴傻之人的嘲讽。李子仁欣赏着陶启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交欢过的原因,他生出了些倾慕之情。
陶启很快就注意到了李子仁的目光,他勾了勾手指示意李子仁走到自己跟前。反正也没什么坏处,李子仁想了想决定照做。结果陶启一个卷尾就把李子仁拉近到他脸上。随后李子仁的后颈处传来刺骨醒神的痛感——这条龙在他脖子后面咬了一口!
“你干什……”李子仁立马挣脱开,可随后像是醍醐灌顶一样,他感受到精神一爽,神思都清明许多。
“你刚才还在发情,现在因为有雄性标记,所以发情终止了。”陶启看李子仁半知半解的模样,决定完成他的报复。在李子仁努力接受新世界时,陶启义不容辞要给他几个重量级的棒槌:“你脖子后的叫腺体,尾巴上的叫逆鳞,下腹那个刻痕叫腔室。今天是你成为雌性的第一天。”
“生日快乐。”陶启的笑让李子仁头很痛。
我写了什么东西?
——
李子仁本以为自己会在某天某夜某个月下遇上刘昶,没想到却是在暑气正足的未时。日头正旺,他正打算用多出来的葡萄架在陶府支几个凉席棚子遮阳,在扬天打量构想图纸时迎面就撞上这位老相识。
“小心。”刘昶直接扶住了李子仁,以防他一头扎进荷花池里去。
“昶哥。”李子仁露出意外之色。那位刚喜得一女的好丈夫,这位久未谋面的刘主簿一如当年初见李子仁,一下就看穿了他的伪装。
“还顺利吗?”李子仁笑了笑也像以前一般主动缓解被看穿的尴尬。
“都顺利。”刘昶看他站定便收手回来,显出他的君子脾性,立出形来。
李子仁知道他指的是沧州,唐铭与他那新诞的娃娃,以及陶启交给他的安排这三桩事全都顺利,故而继续笑了笑,松了口气,不再多问。
李子仁正要离开,刘昶反问他:“你呢?”
放以前,刘昶不会多此一问。毕竟原来在沧州除了陶逸这位州府大人本身,就数他最拿得稳,坐得定。此问真超出了李子仁的意料,唬得他挑了挑眉毛:“我?”
李子仁不知道刘昶问他什么。
“京城天气炎热,你一向不喜酷暑,住得可还习惯?”刘昶面色平静,像是普通一问。
“这不正想着搭几个棚子吗?”李子仁接着笑。
“若需帮手,我愿助力。”刘昶拱手。
“好意我心领了。”李子仁客气点头,收下他的礼数和心意,随后摆手,“你忙的事大,这种搭棚子的小事我自己能搞定。”
刘昶看着李子仁,没有进一步答话。李子仁对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我确实不知道你们最近在忙什么,也确实有点好奇。不过他不告诉我,自然有他的考虑。我也有自己的事做,不会再钻那个牛角尖非要知道个所以然了。”
得到了李子仁的回答,刘昶抚了抚琉璃镜,拿出了些家常语气,似是随意调侃一句:“陶府许久未有人住,收拾起来定要费许多心思。今日再看,摆设详略得当,园中花草相宜,已然别有意趣。”
“倒也不用突然硬夸。”李子仁听着反而更加难受,下意识拍了拍手心的灰。
“只是这荷花池边,石子路滑,又无护栏,实在是危险。”刘昶话锋一转。
“下次我一定走路看路,等那只猫的账上有点余粮,我一定在这里修点围栏。”李子仁听刘昶的建议,回想起在沧州听他说自己公文行文的错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敢不恭敬。
刘昶也知晓陶启的账能不亏欠别人百八十吊钱就算烧高香了,根本不会有多少“余粮”,知道李子仁又把事头推到陶启头上,只是笑了笑,不再多说:“你既然知道,小心便是。”
李子仁连忙点头,好让他的嘴里别再吐出无法反驳的道理。
“对了。”刘昶本要离开,没走两步又回头叫住李子仁。“云亭水榭,你可曾去过?”
“你指御园避暑山庄新建的那个水上楼阁?”李子仁见刘昶认真,他也认真。刘昶点头称是。
“去过。要图?”李子仁以为刘昶是想要一份皇家避暑山庄的地形和房间楼宇布局。
刘昶摇头否认,补充问道:“那里有个观潮台,说是能将泰河激流尽收眼底,是真是假?”
“哦……吹牛的。”李子仁笑笑。“那儿确实有个台子在建,但那里水急沙硬,还没建好呢。”
“多谢指点。”刘昶又一拱手。换李子仁不好意思地摇头:“都是熟人了……你快忙你的去吧。”
刘昶离开后,李子仁开始搭他的遮阳架,铺好两三席,陈晓的酒醒了。他爬上架子帮李子仁时身上还是一股酒气。李子仁已经习惯,自然就把木工箱子塞给他:“你这又喝了几坛啊?”
“不多,也就两三坛哈哈哈。”陈晓边笑边扎席子钉钉子。
“也就?”李子仁盯着陈罪魁。陈晓抿了抿嘴,眨巴眨巴眼睛,最后缓缓伸出两根手指。
“两箱?”李子仁问。“两仓。”陈晓笑容明媚,显然喝得很美。
“行。”李子仁一边点头一边发出气笑了的呵声,没有继续追究,很快就将注意力转移回他的棚上。那本就是他从陶启政敌那里“借”来的酒,也没有打算还给对方,他想要喝多少便让他喝多少吧。看这回能喝两仓,许是又干了什么大活。李子仁心中暗叹。
“李大哥。”陈晓干活麻利,很快就找到了节奏,他帮李子仁搭好棚架子,由李子仁铺席,两人很快就架起了一片凉荫。
“怎么?”李子仁被陈晓这一声示好叫住了。他每次眼巴巴看着自己,都是为了讨酒喝。
“这之后就没那么多酒源了……又要李大哥你破费了。”陈晓有些不好意思,笑得既淳朴又坦荡。
“现在他账上没钱。”换作以前,李子仁大概还会出于财政吃紧的原因劝他少喝一些。现如今李子仁只是淡淡提醒一句,不再多做其他。
“你那葡萄要熟了。”陈晓将目标放在李子仁冬天往陶府栽下的那批葡萄。
“你想酿酒?”李子仁看穿了他的意图。陈晓连连点头,目光中全是期待。
“我事先说明,这是从别处运来的种子,种出来的葡萄是什么样的我也不知道。”李子仁开始做免责声明。
“只要你答应,我愿意第一个试。”陈晓对李子仁的信心很充沛。李子仁也吃不准这股莫名的信心是来自于他相信自己能够酿制成功,还是来自于他相信即使失败自己也会掏钱请他。
“酿制最短也要花个把月呢,你一时半会儿喝不上的。”李子仁总能被陈晓逗笑。
“等待是成功的必经之路。”陈晓开始遐想未来这坛葡萄酒的香气。
“酒窖还有一些存货……我也不知道你们这个货源什么时候能再有,省着点喝。”李子仁将地窖钥匙丢给陈晓。陈晓双手接住,连连道谢,满口答应省着点喝的嘱咐。
“喝没了,我也没现钱替你买。”李子仁是时补上一句冷水。
“别呀——”陈晓立马求饶。
“你就听他胡说吧。”陶启沿着荫头缓缓过来,抬头看着棚上两位活宝。
“醒了?”李子仁见陶启头发微翘,显然是刚刚睡醒,飞身从棚上下来,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簪子交给陶启。陶启没有接过,而是直盯着李子仁看。李子仁叹了口气,只好帮这只懒猫盘散发。陈晓笑着接过李子仁手里的活,将李子仁没栓上的最后一片凉席绑好。
“这些都是旧席了。”陶启看着棚顶,话自然由心从嘴里滑出来。
“不然呢?陶大人您有多少俸禄您自己个儿不清楚吗?”李子仁是从近些日子才开始称呼陶启为陶大人的。
“太子太傅的俸禄不至于连个新席也买不起吧?”陶启回过身端详李子仁,同时也在端详他的心。
“问你啊?先是临时起意要做什么不用马的机关车,后来又是要建什么大庇天下寒士的大饭店,车和房栋都没看见,钱确实是没了。”李子仁回敬陶启,直盯着陶启的目光,作质问状。李子仁知道陶启并非在问钱的事,他自“陶大人”这个词开始就嗅到了李子仁心中的不悦,也自始至终都清楚李子仁的不悦是因为他被晾在计划的另外一边。
两人都清楚所谓搬山车和广厦间不过是个幌子,陶启所作所为实质上是为了探入奉夏皇亲扎在奉夏国土下的硕大根系——摸清他们的战马与围场到底有多少,又在哪里。自陈晓开始一坛接着一坛喝贡酒,李子仁便知道陶启逐渐摸到了敌人的库房。他们二人在这件事上的第二个共识,便是陶启也知道“李子仁知道”。
“你为什么不生气?”陶启直接问起此事。他在问李子仁明明心有不悦为何迟迟不对他发作,也在问已经过了这么多天,以至于事情快要接近尾声李子仁为何仍然不动。
“你想我生气啊?”李子仁笑起来。若是在沧州那会儿,他可能已经找陶启斗上几回法了。
“啊。”陶启抛给了李子仁一个饵。
“那你要我如何生气?”李子仁笑得更灿烂了些,双手交叉抱于胸前。他在享受不依照陶启算计的愉悦感。颇有:你想让我这样做,所以我偏不这样做的叛逆架势。
“明日,你与我大吵一架,痛斥我克扣工钱,挥霍无度,对你视若无睹,然后你就去红楼逍遥。”陶启说出他的计划。
“明日是七夕。”李子仁知道陶启是认真的,而他并不喜欢这个安排。
“就是要七夕,这样效果才好啊。”陶启理直气也壮。
李子仁吸了一口气,七夕本是陶启应他相知相伴的日子。最后他长叹一声,只说了句:“好好好。”
陶启在李子仁无奈离去时依旧观察着他这位好侍卫:“李子仁。”
“恩?”李子仁的步子比平日要重,嘴角的笑意也全然褪去,但他依旧没有对陶启发作,回应的这声恩也带着八分暗伤两分期许。
他在希望自己转念,还是在希望自己坦白呢?陶启用眼眸拓写着李子仁的身形,以从其中悟得一个答案——他终究还是对自己的安危最在意,在这里按下不表是为了先拿下自己一程。
“七夕我有个宴席要吃。”陶启弯起眉眼。
“什么宴席?谁摆的?我没看到请帖?七夕怎么会有宴席?”李子仁本要离开,三两步就重新回到陶启身边,贴到陶启面前。
“七夕确实不能陪你。”陶启故意不回答李子仁的任何一个问题。他等着李子仁指着他喊他的大名,想看他火压不住最终烧到眉毛的样子。
“你究竟在谋划什么?”李子仁没有依照陶启的料想生起气来,反而比刚才还要冷静。他问得很快,握住陶启的手也快。那些算计和博弈在这一瞬被彻底抛开,陶启没有料到李子仁这么快就投降了。
两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须臾之后,李子仁松开了手,像是意识到自己投降得太过武断,他轻咳了两声,试图找回一些场子:“我也不稀罕,红楼这么多姑娘呢。”
李子仁的语气并不振奋,声音浮动,言末轻了下去,显然他自己也不很相信自己的话。在一边静静看戏的陈晓都探出头来,帮李子仁打个圆场:“也可以和我去喝酒嘛。行吗?祖宗?”
陶启没有马上答话,而是重新端详李子仁,判断李子仁到底愿不愿意。李子仁看了陈晓一眼,用微笑卸掉刚才突然陷入冷场的窘迫,特意避开了陶启的眼睛。
他也不愿意。陶启自这一系列动作中获得了李子仁的答案:“不行。和你去喝,他就竖着走出去,横着被扛回来了。”
“李大哥做东我怎么会不管他,他要是躺了我一准把他安安全全扛回来。”陈晓打包票。
李子仁仍然没有搭话,他钻入某个执念时常常会盯着地面。他在试图用之前的线索编织出陶启的计划。陶启看着李子仁眸中倒映出的石板面纹路,先于李子仁一步捉到了他的思绪。
“也可以来陪我喝。”陶启笑起来,他走近李子仁一步,拉起他的手腕。
陶启的让步彻底扰乱了李子仁的心潭,他几乎第一时间就重新对上陶启的眼睛,其中的惊喜犹如被石子击打后飞溅而出的水花,不加掩饰不可控制地扑向陶启。
“还是说你确实更想去红楼?”陶启见李子仁愣住了,调侃起来。
“没有!我跟你去!”李子仁想也没想就上了陶启的钩。
“哎呀,看来是计划有变啊——”陈晓嘴上失望,面上反而乐呵。“阿花,今年七夕就只有我俩看家咯。”底下来荫头纳凉的花花汪了一声。
李子仁虽不清楚陶启的计划,但听得出来陶启能松口多亏陈晓帮忙。他从怀里掏出两锭碎金朝着陈晓抛去:“说的像是抛下你不管了。”陈晓一把接住:“谢谢爸爸!”
“我没有吗?”陶启直接伸手往李子仁衣兜里掏钱。
“光天化日抢钱是怎么个事儿?”李子仁嘴上说着,手上抱起陶启,由着陶启胡闹。直到陶启摸到剩下那锭碎金,直到他上牙咬那块金锭。
“打理陶府能有这么多回扣吃啊?”陶启咬完擦了擦金锭,把金锭收进自己兜里。
“不打理陶府回扣还能更多点。”李子仁示意这是他的个人营生所得,不仅如此他还拿出了点来贴补陶府开销。
“那可真是辛苦我的大乌鸦了。”陶启上手开始揉李子仁的头发。
“陶启!手是真脏啊你!还有你说清楚,谁是乌鸦?”李子仁赶紧扭头把他怀中的恶猫放下。陶启这一爪下去他的脾气再忍不住,好不容易忍到这一刻,结果功亏一篑。
夜时李子仁点上了熏香,将火星置于小笼中,再添进书房。陶启在其中翻卷,刘昶坐另一张桌写着帖子。李子仁进去时,两人并无交谈,只是各自靠着各自的烛火。李子仁因为探听不到陶启的计划,暗叹了一声,放下了香准备出门。
“李子哥。”陶启在听到他叹气后,露出了得逞的笑颜。
“恩?”李子仁抬头又对上陶启的眼睛。
“明日穿好看点。”陶启这话半真半假,脸上笑意透着狡黠。
“啊?”李子仁被陶启这一出整得摸不着头脑。
“明日岭南王马功成请明溪去云亭水榭观涛。”刘昶走到李子仁身边,将一张请帖送到李子仁手边。那份请贴包着红纸,展开还能看见刀片压出的轮廓。
“他要杀你?”李子仁不善文墨,也一下就听到了书文之中的兵戈声。
“明日宜出行,忌入殓。他杀不了我。”陶启一边翻着万年历,一边打趣。
“为什么是岭南王?”李子仁皱起眉头,直接转向刘昶。
“他与裴老将军的孙女有一段姻缘。况且我们查到的大都是藩王的实据,与幕后黑手裴东青并无直接联系。”刘昶将答案直接交给李子仁。
“那你为什么去?”李子仁转向陶启。
“我得到线报:岭南王已于城外松谷陈兵,若此诱杀之计不成,一定会直击京城。”陶启说着将万年历放在一边,又拿起一本书册翻看起来。
“他要谋反?”李子仁不敢置信。“那你交给你们的皇帝便是。你又进去掺和什么?”
“倘若我想策反他呢?”陶启合上书册,挑眸看向李子仁。
“用命策反他?”李子仁觉着眼前的陶启有些渗人。在这一瞬间李子仁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些日子陶启都将他置之度外。陶启从一开始就料定李子仁在这点上会与他离心:任何事情对于李子仁来说都不值得用陶启的命来换。
“那不至于,我可没想死。”陶启附身贴近李子仁一些。
“今日我去云亭水榭走了一遭,一如子仁你所说,观水景台的水下支撑并未完全建成,却已经摆桌上绢布置起来。”刘昶也向李子仁走近。
“我料想他们想做水下的文章,恰好明溪并不会水。加之近期阵雨不断,京城周遭水势汹汹。想必他们行凶之时,水下凶兽也决不会少。若说谁能在如此暗流之中护住明溪,那便是你李子仁了。”刘昶没有让李子仁接着猜谜,继续将他的答卷全数告知。李子仁从他的话里听到了托付和希冀,也因此进一步听到他与陶启之间裂出一道道缝隙:陶启嘴上说着并不想去死,可从刘昶的反应看这个局凶险非常。到底有什么事值得他赌上自己的性命?
这场鸿门宴为什么非吃不可?李子仁瞪着陶启,房中烛火摇曳,一时无人发声。
“你看,我就说了如果把这事告诉他,他一定会生气。”陶启轻笑一声,非但没有回应李子仁的疑问,他还轻轻将他拨走,像是在调侃邻家走失一只鸡。这一句话彻底把李子仁点燃。刘昶急步来劝,被李子仁伸手挡住。
“陶大人……气我好玩吗?”李子仁按下脾气以至于声音有些沙哑,听上去好似哽咽了一下。
“好玩。”陶启明朗一笑。此语一出,刘昶看向陶启,又再向李子仁看去。李子仁不再说话,也不再向陶启讨要答案。他只是点了两下头,屋中所有人又沉默了半晌,一切静悄悄地,陶启与刘昶静悄悄地看着李子仁。而李子仁静悄悄地离开了这间书房,也离开了这个计划。
“李大哥你怎么出来了?”陈晓蹲在书房门外,见李子仁出来且面色不好急忙跟了上来。
“我看不惯里面,自然应该出来。”李子仁直视前方,并没有看陈晓。
“话不是这么说,那是祖宗,该救还是得救不是?”陈晓赶紧追上李子仁的步子。
“他是你祖宗,和我没关系。再说刘昶也在,本就没我什么事。他叫他回来,不就是为了甩开我,好让我不碍他的事?”李子仁站定旋身,将憋着的话全数说给陈晓听。陈晓差点一头撞上李子仁,还好他反应快。
“我不碍他。”李子仁吐出一句,回身接着走。
“哥,大半夜的你去哪儿啊?”陈晓赶忙拉住他。
“他不是让我去红楼吗?”李子仁呵了一声。
“那也不用今晚就去啊?书豫兄回来不是为了挤开你。早上我们开会,书豫兄还点名让你一块去来着!”陈晓连忙解释。
“你不说我还真忘了,你也是和他一伙儿的。”李子仁哈哈笑了两声。
“我们不都是一伙儿的吗?”陈晓顺着李子仁的背,还拉上花花凑到李子仁面前,绕着他的脚下转圈。
“我是吗?”李子仁的气缓和了些,语气向自嘲转变。“不是吧?”
“你们能懂他在为了什么去赌,在为了什么去死。我不能。我也不想懂。”李子仁说着退后一步,与陈晓和花花拉开距离。
“是,天下大同,好。盛世太平,好。海清河晏,好。可我既不是奉夏生人,也没有菩萨心肠。我只觉得他豁出去得莫名其妙,更可笑的是,他从头到尾都知道我怎么想。”李子仁低头。
“祖宗他不跟你说是有他的原因的。”陈晓上前一步拉住李子仁。
“我知道,是因为我会碍事。”李子仁张口就来。花花趁机扑上李子仁肩头,拖住他出门的步伐。
“不是,祖宗他是担心你。”陈晓与花花合力将李子仁拉住。
“担心我和他一起死了?还是担心我下手太快把他想策反的人杀了?”李子仁最后的字音似刀,杀意腾腾。
“他担心你和他一起卷入是非!你既不是奉夏人,也本不想来京城……没有必要把你牵扯进朝堂恩怨。他想尽可能还你一个清净自由的归园田居啊……”陈晓被李子仁问急了。他不想这位昔日杀手因为误解伤人伤己。
“归园田居……”李子仁的话音降了几分,他不再反问我与你们终究不同,但也没能接受陈晓的说法。他手上人命多如天上繁星,他自小走的就是一条非人之路。而天道自在,浩日昭昭,他这样的魍魉真能归去田园吗?又能居于何处呢?李子仁抬头看天,月色皎皎。
“都已经这么晚了,不如早点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想也不迟啊?明天你想去红楼我就陪你去,你想去喝酒我也陪你去。”陈晓关切道。面对朋友,李子仁妥协了。
陶启回屋落榻时,李子仁蜷缩在另一侧睡着了。他向来睡意浅,即使陶启放轻动作,他的轮椅车辙依然会将他吵醒。好在李子仁正在赌气, 他会装睡。 陶启一边将驱虫的香丸换上,一边暗笑榻上正逃避冲突的人。褪簪脱衣后,陶启将自己推到床边,打算靠自己爬上榻。李子仁终于在这时候起身。把陶启抱上了床榻之后,他原打算背过身继续假寐。没曾想陶启不给他这个机会,他扑进他的怀中,正压在他上身。在陶启眼中,李子仁睁大了他的眼睛,里面写满了不解。一切如陶启所料,李子仁正又气又恼。于是乎,陶启亲了亲她的眼睫。
“你做什么?”李子仁被他吓了一跳。
“哄你啊。”陶启抱住李子仁,故意将头埋进李子仁的肩脖。
“真的假的?”李子仁很快就发觉事有蹊跷,但依然环住陶启,拖了他一把,以防他一头栽到床面上。陶启最喜欢李子仁的这点聪明和这点不舍得,嘴角自然上扬起来。
“不然我这样投怀送抱做什么?”陶启凑近李子仁。
“你不对劲。”李子仁对上陶启的眼睛,面色严肃。
陶启距离李子仁这样近,终于看明白他今日的模样,也终于捉住李子仁看似全依着他的谋算实则捉摸不定的心。
李子仁的生气是真,冲动也是真。这些都是陶启故意激出来的。李子仁的落寞是真,默认现状也是真。包括陈晓劝住李子仁,他一个人在这儿生闷气,这些全都在陶启意料之中。但自始至终,陶启总能觉察到一丝异样:李子仁看似上蹿下跳要窥探和突破他的计划,实际上并没有使出任何手段。他一直在接收陶启故意留给他的信息,再根据陶启的想法做出反应。换句话说,陶启想要他生气,他便开始生气,陶启期待他闹腾,他便开始闹腾。陶启期望他点到即止,他便草草收场,完全没打杀了目标人物的主意,很快就被劝回来睡觉。
他丝毫不在意输赢。这不像他。哪怕是一厘半分,也要与自己争个高下,这才是李子仁。他现在过于“听话”了。
原来是因为他早就发现了:这是个针对他李子仁的陷阱。所以他才会在此时此刻一反常态,没有顺势而为与陶启来一场床头吵架床尾和的云雨,而是直接开口叫停。
李子仁确实对陶启以自己做赌注的做法颇有异议,但他真正疑惑和忧虑的是陶启为什么大费周折骗他入局。
是啊。若是平常,陶启一定会将所思所想告知于李子仁,毕竟这样更快捷省事,还能多睡几觉。纵使李子仁不同意陶启的做法,左不过就和他当初突然摊牌强行跟自己入京一样。李子仁知道他的底线,虽然他确实会将他的计划撕个粉碎,但从不会让他一败涂地。而事情最终也总会向着陶启期望的方向发展。
这是多么好的一只大乌鸦。
“说话。别挠我头发!”李子仁一把抓住陶启伸向自己头的魔爪。
“计划你也知道了,我也让你陪我一起去了,你自己都拒绝了,我还要说什么?”陶启故意对着李子仁眨巴大眼睛,得上理就得狠狠卖乖噎死他李子仁。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李子仁坐起身子,连带将陶启一起拉了起来。
“怕水?”李子仁终于出击,他挑选他最擅长作案的时间伸手触碰陶启封在心中的隐秘。他觉察出陶启的底线已然发生了变化,这导致陶启的做法也发生了变化。他迫切需要解开这个谜底。这才是他的当务之急。
“怕死?”一寸又一寸,他飞速接近核心。
“怕功亏一篑?”李子仁只差一步。
忽地,李子仁停了下来。陶启并未开口,李子仁微微后靠。之后两人不再言语,李子仁重新背对陶启,由于陶启亲自点的香,他这一回沉沉睡了过去。睡时他是否还在揣摩陶启藏起的谜底,陶启不想知道,也不愿知道。可惜这只大乌鸦有时候就是太过于聪明,聪明得一点不讨人喜欢。最后他没有点穿他难得的优柔,是因为发现他的底线之中突然多了他这一份吗?
陶启难得起的比李子仁早。是刘昶来替他收拾好了东西。
“子仁去,你会更安全些。”刘昶留意到房中的气味,立刻明白陶启用了针对他李子仁,世上独一份的药香。
“你放心,到时候他一定会来。”陶启看着睡梦中的李子仁用他的簪子盘起自己的头发。刘昶听罢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陶启看这根木头结了婚有了娃竟然学会笑了。
“你们之间的关系更好了。”看得出来,刘昶对于这件事非常欣慰。
“你这是怎么看出来的?”陶启连忙否认。
“祖宗,都准备好了。”陈晓见陶启出来,抱拳道。陶启点点头,伸手扶椅示意刘昶带自己赴宴。
“李大哥他……”陈晓疾跑了几步,连忙问起。
“他醒了,你就告诉他我们已去云亭水榭。”刘昶替陶启答话。
“给你带酒,老陈。”陶启笑着拍了拍陈晓。
“那感情好。”陈晓这才放下心,松了口气笑出来。
宴席场面浩大声势隆重,有丝竹管乐,有歌舞奇巧。菜色俱佳,陶启吃得开心。岭南王亲自到场时,鸿门宴的主菜自然也一同上来。几位着甲将士以舞剑助兴为名,行意在沛公之举。刘昶也以舞剑助兴为由,身蔽“沛公”。综上所述,是一场精彩好宴。
酒过三巡,众人微醺。陶启一杯没喝,全倒地上,故而神采奕奕。时机正好,轮到他向岭南王发难:“昔日马将军破京师城门,迎真龙天子入关,英勇非常,不知将军当时作何感想?”
“自然是此役后我能得势,鸡犬升天,前途无量。”岭南王因为席上第一招没能杀了陶启,有些懊恼。
“如今马将军依旧身份尊贵,掌领重兵,护卫一方百姓,威风八面,为何怅惘?”陶启又问。
“为何怅惘……”岭南王沉下脸。“陶卿应当最为清楚。”
“陵江,百谷,长海山,吟关,朔崖,虎牢门,我只不过为我家做些营生,你缘何逼我致死?”岭南王拍桌拔剑。刘昶挽剑立在陶启身前。
“将军也算享万民税赋,缘何仍不知足呢?”陶启反问。
“我全家上下为他裴姓浴血,他又给了我什么好处?上要敬他为君,下要爱护百民。朝堂之上他从不体谅行军之人的苦楚。甚至因为蝇头小事,要解我的兵权。”岭南王向陶启倒出他的苦水。
“所谓蝇头小事,是指你强占虎牢门做关隘,对往来行商百姓收过路税吗?”陶启进一步问。
“护卫一方,自有其开销。我行得正,坐得直。”岭南王道。
“行得正,坐得直又为何在午夜梦回之时,害怕冤魂索命?”陶启看向岭南王。
岭南王原本以为陶启是拿到了他的罪证,要置他于死地,没想到陶启驳他几句就开始诛他的心。
“当年我陶家被污向外邦传递密报,被指通敌卖国。在那几封假造的书信上盖上你岭南的信印于你而言确是举手之劳。”陶启静静说着。
“此后你与静姝郡主成婚,夫妻美满,郎才女貌仕途通顺。一次顺势而为就送你搭上了裴姓皇亲的大船。你鸡犬升天的美梦终于得以实现,真是恭喜大将军啊。”陶启开始高声。
“在这之后呢?那百余户人被强征土地,替你种桑麻,替你织棉锦,替你填亏空,替你饿死。”陶启一字一句戳进岭南王的心。“你保家卫国开疆拓土,自比麒麟择明主而侍。但你也读圣贤书,也学儒法道。终究要装出一个王的样子来,你才能说服自己,你是神仙。”
“自乘上裴东青这艘大船,你这一门确实显贵非凡成了庞然巨物。可我想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替他人做黑活,就要用自己抵因果。你迟早有一天要从这九重天上摔下来落个粉碎,因为你根本不是神仙,充其量不过是神仙的一只坐骑。”陶启轻笑。
岭南王怒目圆睁,不再与陶启逞口舌之快,抄起案上一盏琉璃樽,猛向地上砸去。瞬时,周遭埋伏的军士都显了身形,自东西南北四方将陶启围住。刘昶挽剑携陶启向前突进,凭剑锋杀开一条通路。忽而,倒地军士以钩锁拉住陶启的座椅,将陶启拉回。刘昶挥剑斩开铁索时,火雷轰鸣。云台水榭碎作几块大石,纷纷向水中陷落。
落下时,刘昶与陶启对视一眼。好书生挽剑踏石而上,削开岭南王三发同归于尽用的长箭,飞身向岭南王而去。
噗通——
陶启落水第一时间往自己怀中塞了壶酒,而后将自己抱成一个球。泥沙卷着刚落进来的碎石迎面向他打来。这几日京城的水质确实不怎么样,连吃好几口都有土味。就在巨石要砸向他这只小圆球时,身周的水流推着他躲开了危机。陶启在见到李子仁第一时间就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李子仁瞥了他一眼,便领着他栽入湍流,以水躲开头顶的落石。
陶启本想说他今日穿的确实漂亮,但现在眼前耳朵鼻子里全都是水,他张不开嘴。水底果不其然冒出了几条水鳄,水鳄自然比水猫更善水性,迎着他俩就张开大嘴。李子仁抱住陶启这只球护住他脑袋,与水中旋身一转,周身湍流骤停,后急流忽至,将两人一下裹走。这股水流味道与之前不同,没有火药与泥沙,似乎是从江流中涌来的。水温有些太冷,呛了陶启好几口。李子仁又瞥了陶启一眼,摘下面罩,向陶启渡气。
就这样两人乘着急流,被一路冲下山崖。最后又一声噗通,落入流速较缓的支流。李子仁这才找到机会带着陶启上岸。
“咳咳咳……”上岸时,陶启也没有松开手。
“你要累死我?”李子仁也在调匀他的气息。
“我轮椅都没了,你背我一下又不会掉块肉。”陶启借着李子仁的力翻到他背后,接着搂住。
“再说,飞燕哪有这么容易死?”陶启调侃起李子仁的打扮。
“你让我穿好看点,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李子仁身上的水气随着他的脚步很快滑到地上,融入土里,只剩他的头发还有他背上那个湿漉漉的陶猫猫继续滴着水。陶启在沧州时已经偷偷研究过李子仁的这套伪装,但像这样贴在飞燕服上还是第一次。原本李子仁的触感就与普通人不同,飞燕服背还有一些细小的鳞片,让李子仁身周更凉爽了一些。这算是陶启第三次近距离见李子仁穿它,第一次是他打算炸死他的时候,第二次是他突然自外邦回到沧州出现在他与他人斗蛊现场的时候。
“它就不是绣上去的,你再扣也扣不下来。”李子仁叫住陶启想要拽一下一片小鳞研究其材料的举动。
“难道是自然长在上面的?这是灵兽的毛皮?”陶启很是兴奋,一点都不像差点被淹死之人的样子。
“算是……”李子仁不打算在这个领域多作回答。他确实有些害怕这位陶姓猫猫哪天兴致一起,就从机关奇巧一路研究至奇兽炼丹。
“接下来,你有什么安排?”李子仁一边背着陶启一边走丛林野路上山。
“带着你去吓一吓那个投机倒把的。”陶启的说明很简要。
“什么意思,告诉他杀手也能被你诏安?”李子仁自己也不是很习惯在做飞燕的时候救人。
“告诉他,神仙也能做我的坐骑。”陶启笑起来。
这话说的李子仁一时无言,憋了半晌才吐出一句:“我不是神仙。”
“我知道。”陶启逮到机会顺了顺李子仁的头发。
“你要诈骗他?”李子仁停下脚步,忍不住开始讥讽。
“我要恐吓他。”陶启笑意阴沉,可惜李子仁看不见。
与刘昶汇合时,马功成已被刘昶五花大绑。他长弓已断,长剑已折,只剩一张骂骂咧咧叫嚷有本事就杀了我的嘴。在见到陶启与“飞燕”时,他终于停住了嘴。
“现在,我的船比他裴东青的要大。”陶启对岭南王露出微笑。
“不可能……这地下暗流哪怕是浪里白条也不可能从里面活着回来……”岭南王的气势比一开始弱了许多,眼睛不时就向李子仁瞟。
“如果是死了又活过来呢?”陶启语气渗人。
“这更不可能!”岭南王极力否认,可事实摆在他的眼前。
“那就说些你认为可能的,我能让知名杀手死而复生,能让他从杀我的刀,变成我手中的剑。”陶启俯视着岭南王。“能让隐士剑客提剑出山,能让他从避世书生,变成我的门客。”
“能让你的副官,随行,甚至妾室成为我的耳目,将你的信函和言行变成唾手可得的饭后逸闻。”
“能让你的松谷陈兵顷刻退去,能让你的门生替我送一封伪信,能让你写一封并不存在的告密信呈于圣上:说是裴冬青唆使你举兵谋反。”
“你!”岭南王脸色惨白。
“你要不要上我的船,对我来说无关紧要。”陶启笑道。“我只要你上我的船这一个结果就好。”
“飞燕。”陶启看李子仁。“给岭南王一个痛快。”
李子仁没有出声,只是依照吩咐,拔出佩刀。
“别!”面对毫无胜算的末路之局,马功成没有第二个选择。从此处逃出去,且不说他能不能逃出去,他也只剩死路一条。只有当下转换门户,才有一条生路。这场他摆给陶启的鸿门宴,结果成了他自己的鸿门宴。
陶启退去归家时,埋伏在岭南军里的内应拿着拟好的假军令,将还活着的岭南军近臣全数遣散。他们原地借题发挥开始瓜分岭南军的财富以及兵权。争斗之际,皇家玉林军以水榭兵变,松谷谋反的理由将没出逃的在场人悉数绞杀。这位裴皇叔亲至,甚至送了两三条玉林军兵士的性命,也要下这个陷口去捞陶启和马功成的尸体。在裴东青目光聚焦于云亭水榭时,陵江,百谷,长海山,吟关,朔崖五处大仓纷纷起火,有的更是爆发好几声巨响。冲天火光烧尽了这位老皇叔压在釜底的薪。
马功成被刘昶押去陶启的秘狱,红姐给他喂了蛊上了毒,每日送他一幅活命药,但绝不多给他一点安神汤。痛苦和恐惧时时刻刻折磨着他,药丸和香薰又将他的精神高高吊在这条受刑路上。
陶启则是李子仁负责背回家的。回陶府时,他还特意让李子仁与裴皇叔的线人打个照面。省得他再为了找一个莫须有的尸体,填上其他人的性命。也算棋至终局,亮出自己的好牌,解答困扰他老人家多年的问题:他派来的这么多杀手究竟为什么没能取来陶启的人头。陈晓接过陶启用命给他带的酒,给两人拿来了毛巾。两人擦了擦之后,就一同去房内换衣。
“李子哥……”穿衣时陶启叫住褪去飞燕皮囊的李子仁。
“今日是我自己想好,再来帮你的。”李子仁很快答复。
“其实……”陶启顿了顿,开始思考起自己的话。“我要留他一条活口,是为了让裴冬青也尝尝大厦崩解,举目皆敌的滋味。”
“他最信任的后辈,觊觎厚望的接替者就该在公堂之上当着众人,高声念诵他的罪孽。”陶启在这场谋划落下帷幕,也在终局之役即将开始时,将他给敌人定好的结局告诉李子仁。李子仁点了点头,他确信这位污点证人处刑完陶启的仇人之后,他自己的性命也会走向终点。
“是不是很可怕?”陶启又一次笑起来。
“不算可怕,只是疯了点。”李子仁看陶启面上作笑实则正在自伤,只好以自己的阅历来评价陶启这场复仇。
“把你也作为震慑他人的筹码,很疯吧?”陶启连笑两声。
“是为了吓死敌人,同时不惜也吓死我这一点很疯。”李子仁将干毛巾再次盖到陶启的头上,好让毛巾吸一吸这只落汤猫。陶启就这样裹着毛巾撞入李子仁怀中,不再多说一句话。
“不管是你使计让我心甘情愿也好,还是我自己鬼迷心窍在先你借机利用也罢。今天飞燕站在你这一边是我仔细考虑过后做的决定。”李子仁一边帮陶启擦干,一边替他换上衣服。
“倒是你把我能平静生活看得这么重要,我一开始确实没想到。”李子仁露出狡猾的笑容。
“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陶启说着锤了李子仁一拳。
“你一边纠结想让飞燕就此消失还我一个清静,一边又想让飞燕上台亮相的样子还真挺罕见。”李子仁接着打趣。
“全都是你自己的臆想!”陶启立刻否认。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这么神秘,不能让我知道。原来是因为这世界上有一个名叫小启的,押上自己性命去复仇,眼睛眨也不眨,想骗我穿穿旧时的老衣服,就犹豫了啊?”李子仁调笑起陶启来。
“还不是因为今天是七夕。他挑什么日子不好,非挑今天吃饭。”陶启将问题归咎于日期。
“不是七夕你就不犹豫了?”李子仁一把将陶启抱进自己怀中。
“这是我的招,你用我的招来对付我是没有用的。”陶启笑着对上李子仁的眼睛,也笑他抄袭自己投怀送抱套他真话的招式。
“这是你说的。”李子仁说着吻上陶启。在水里时,急着救人,他还没有尝够。现如今,他要好好用自己的招报复这个故弄玄虚的复仇者。陶启自己褪下刚穿上的衣服。两人的命运就如同两人的发丝,在两人对于彼此的挑衅和回应间,卷在了一起。
——
额外的小事
办完事的刘昶正找信贴封上那封写完的家书。路上碰到了从主屋方向走来的陈晓。陈晓已将陶启带给他的酒喝了大半,脸上浮现出些许醉酒而造成的红晕。
“书豫兄!找什么呢?”他兴致高涨。刘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来的方向,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陈兄。但酒还是少喝点。”
“我喝的不多,也就一点点。”陈晓难掩高兴之情。
最后因为太过于高兴,陈晓掉进了没护栏的荷花池洗了个澡。事后,刘昶去京郊专门砍了木头,亲自做了围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