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要吃药了吗?”李子欣走到大人们面前。她澄净的眼眸与李子仁望向星空时的那双一模一样。陶启也迈步走近李子欣。他蹲下身,轻柔地告诉她:“不是吃药,是要给你看病。”
“好。”小鸟点了两下头,她比寻常六七岁的孩子乖巧懂事许多。
“先吐个舌头,像我这样。”陶启转过脸对着李子仁伸出舌头发出略略略的声音。李子欣一下就被逗笑了,她没有照着陶启的话做,相反她吐出舌头后一直伸着,直到陶启让她收回去。
“你懂怎么看舌象。”陶启话里带着夸赞的意思。
李子欣自豪叉腰:“别看我是小孩子,我心里什么都知道!”
陶启和周围的大人们都和蔼笑起来,李子仁则在一边哄李子欣:“你不是小孩子,是小大人。”
“小大人,请伸个手让我切个脉吧。”陶启从袖中掏出一个印花小枕放上木桩台面。李子欣走到木桩旁,轻轻一跃坐上凳子,真像是个大家闺秀一样将手腕好好地枕在印花枕上。陶启配合李子欣的戏,在她手上盖了块暮色织成的薄纱。引得李子欣一面做端庄持重的样子,另一面睁大眼睛不停瞟这片泛光的红纱。
陶启闭上眼睛,周围人都配合他静下声音。咚咚,咚咚,脉搏的跳跃声像是小女孩翻起的橡皮绳一样以一个固定节奏敲击陶启的皮肤,通过陶启的指尖传入陶启的脑海:木属性,二段。陶启自虚浮但倔强的脉搏中感受到李子欣蓬勃而出的生命力。犹如一枝被巨石压住的小芽,她想生长,想壮大,想成为参天大树。
睁开眼睛时,陶启找到了海幺幺给出这么多妖丹诊方的原因:海幺幺师从云水山,这是个推崇自然的教派。像李家妹妹这样先天神魂不全的,按云水山的教义,她该劝李子仁放弃执念,送李子欣回归自然再度轮回。
他想错了,李子仁也错了。是李子欣自己真切地想要活下去。他们兄妹拥有一样的眼睛,他们都想在有生之年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辽阔。
朴素,真诚,又纯粹的生欲摆在陶启的面前。那正是他的父母牺牲自身,散尽修为,神魂归入这片荒流,也要停下洪水片刻的原因。
“此事有些麻烦。”陶启睁眼开口,“但也不算太难。”
“什么意思?”李子仁下意识就把这句话从嘴里放了出来,所有人都看得出这句话流经他的心跳过了他的脑子。
“就是说治我不难!对吧!”李子欣对陶启露出一个明媚的微笑。
“对。子欣比你哥哥聪明。”陶启与她目光相对。
“所以是……能治好的意思吗?”李子仁有些不敢置信。
陶启与李子欣看着李子仁睁大眼睛心绪乱动的样子,再对视一笑各自伸手敲李子仁的脑袋和手腕。刘昶和唐铭在另一边,他俩也对视一眼,露出独属于兄嫂的和睦微笑。
“我不能给你能治好的保证。”陶启正色对李子欣说,“但我有办法让你慢慢追上正常人。在治疗你的日子里,我会尽力,但你也要努力。它不但需要你和你的朋友离开一段时间,还需要你忍受一场剧痛,卧床修养半月,之后需要你顶着痛楚坚持锻炼,一日都不能间断。”
“你能做到吗?”陶启蹲下身子与李子欣平视。
“……有多痛啊?”李子欣有些为难。“把手给我。”陶启伸手。李子欣乖乖将自己的手置入陶启掌中。微弱的电流围绕起李子欣的小手,李子欣一惊,忙将手抽回去。李子仁本能伸手要拉起陶启,只是他动手时雷电已经散去。
“最疼的时候,大概这么疼。”陶启撇了一眼李子仁,继续与李子欣交谈。“我……”小小的李子欣有些犹豫,她看向他的哥哥。李子仁刚要开口被陶启伸指一点,他由此被陶启禁了声。
陶启问李子欣:“这件事需要你自己下决心。你能做到吗?”李子欣低头思索了一会儿,随后郑重点了点头:“我能。”
“我们拉钩。”陶启对李子欣伸出小手指。
“那我也有想要龙哥哥你做保证的事。”李子欣反问。
“你说。”陶启收回手,看着李子欣笑了笑。
“有些多,我要写一下……”李子欣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有跳下凳子拨开树桩的暗格拿出两支粉笔。陶启站起身看着李子欣忙,同时给李子仁解了穴,被李子仁瞪了一眼。
找齐了东西,李子欣又一次坐上小木桩。她握住粉笔半天,又把粉笔放下,转头再下凳子。小小乌鸦对着一众大人扫视一圈,最后她抓起粉笔塞进了刘昶的手里:“我看这些大人里,哥哥你最大!请问你能帮我写一下我们要拉钩的事吗?”刘昶欣然点头。
陶启面色复杂,他只感慨这小乌鸦眼力真好,一下就看出来谁能管住他。随后他想了一想,也觉得李子欣十分可爱,摇了摇头跟着唐铭一起笑起来。
“第一,治我的时候也要照顾好自己。每天要吃饭,喝水和休息。”李子欣等刘昶示意便开始说她的拉钩三章。
好姑娘,第一条就给我上难度?陶启着实吃了一惊。刘昶这时也忍不住开始扬起嘴角,他写得飞快,字迹俊逸。
“我是神仙,可以不用吃饭的。”陶启试图解释。
“最大的哥哥都写完了,你不能讨价还价。”李子欣指着字严正声明。
“你这妹妹好厉害啊。”陶启只好跟李子仁感叹。李子仁笑笑不答。
“第二,不管是我完全好了还是最后实在治不好,我都要回来把没有种完的花种完。”李子欣继续说。
“若是已经过了很久,这里的花已经被别人种好了呢?”陶启听出李子欣的意思是不想一直留在沧海,于是他进一步问。
“那我会问唐姐姐有没有其他要种花的地方。”李子欣回答。唐铭与李子欣对视一眼后,对陶启点头一笑,示意陶启她会带着李子欣闯荡闯荡。陶启又看向李子仁,他像是早就知道一样,并无异议。
“好。”陶启答应下来。
“第三,我们乌鸦是讲究一夫一妻的。你如果不喜欢哥哥了,要跟他说分手,然后才能再找别的。”李子欣正气凌然。
“不是,等下。”李子仁率先出声。陶启也睁大眼睛,他第一反应是看兄嫂二人的表情。两人听此童言都微微吃惊,随后两人齐齐憋笑。
“这和你治病没有关系。”李子仁跑到李子欣面前,对她小声。
“哥哥你喜欢他,对吧?”李子欣歪了歪脑袋,问得大声。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李子仁对他这个妹妹也没办法。“你回答我的问题。”李子欣直直看着李子仁。“我……”李子仁顾左右而不言。周围安静下来。
“好。”陶启答应下来。看陶启首肯,李子仁也没有出声否认,刘昶提笔将第三点写上。
“我要拉钩的就是这些。”李子欣说完郑重向陶启行礼。陶启也回礼接过刘昶递来的笔,将之前约定的内容写上,再展示给李子欣看:“请兄嫂为证,我与李姑娘拉钩。”
两人小拇指相钩,在刘昶和唐铭见证下,立下了约定。
“还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我要去跟虎妞,团团和小纯说一声。还有莫莫。”李子欣见事情了结,迫不及待。陶启笑着摇头。
“我送你过去。”李子仁要牵李子欣的手。“我俩去吧。正好也要带他去看看花田。”唐铭抱住扑来的李子欣,一手牵起小乌鸦,另一手牵起刘昶。陶启知道这是大嫂特意把人都支走,留他和李子仁细聊,所以他也不多说,恭敬拜别他的兄嫂。
待众人散去,泽中又只剩陶启与李子仁。陶启故意不开口,收好与李子欣的拉钩之约,静静等李子仁回答刚才的问题。刚才这里还热闹着,现如今只能听见潺潺的流水声。李子仁的性子用不着久等,水涛翻涌了五个来回他就开了口:“反正现在也没别人……我承认我动心了。”
“你应该也已经知道了。”李子仁走到陶启身边,最后坐到了木桩上。“不然也不可能锁住我的心魄。”
陶启走到李子仁身前,俯视着这只大乌鸦,伸手搂上他的脖子,依然没有接话,只是如上一次勾他入床一样欣赏着他的眼眸。
“我也承认一开始对你留手是因为知道你是沧海的龙族,我不想与唐家交恶。”李子仁如陶启所愿将话从心里一点点都吐出来。“我中蛊前也想过配合你让你走,中蛊后不扔掉腾蛇壳是为了妹妹,不抵抗是因为……”
李子仁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因为什么?”陶启记录下了李子仁逐渐笃定最后看向自己的整个过程。
“因为我在捉你时就动了心。”李子仁向陶启坦白。
“那时我下的是死手。”陶启笑起来。“我知道。”李子仁这一回应答得很快。
“不愧是邪修。”陶启看着李子仁感叹。“竟然会喜欢上要自己命的猎物。”
“我的话都说明白了。”李子仁起身也看向陶启。“一开始我不知道你的身份这么高。”
“我猜到一些……但腾蛇给你的情报里我兄长和大嫂的事竟一个字都没写?”陶启有些意外。李子仁摇了摇头:“如果我知道你是沧海二把手,我一开始就不会动手。”
陶启原以为李子仁打的是乘龙快婿的算盘,事实证明他想错了。眼前的李子仁再说假话已经没有意义。李子仁将这些心里话说尽就不再开口,只用他的情意看着陶启。
“既然摊开讲了,你不准备向我要点什么?”陶启打起趣来。
“金银财帛,奇珍异宝吗?”李子仁见陶启不放开环在他脖间的手,为了不输一头,他也伸手环上陶启的腰。“还有家宅人丁,美女佳人。”陶启补充。
“我想啊……”李子仁看着陶启,露出他的全部无奈和苦楚。“我豁出命去也想要这些。可说到底我最想要的是我妹妹的病能好。”
“我再重复一遍,我不能做保证说一定能医好她。”陶启打断李子仁的话。
“我知道。”李子仁点点头,眼中尽是释然。他在陶启答应诊治李子欣之后精神轻松许多,陶启看得见他脸上新浮出的笑意。“若是如此,我也认。天命轮回,你我难违的道理我懂。”
“就这一件事,没别的?”陶启笑着。
“我是从情欲里走出来的,这些年不是在杀人就是在同人欢好,这种生意我做多了。我不想与你做这种生意。”李子仁回忆往事,略感惆怅。“我不想扣你在哪里,也不想被你锁在哪里。天地辽阔,我还未曾全部走过,只想在命尽前多看一点是一点。我也想你能多看。若是无牵无挂的话,我觉得这比什么都重要,也都开心。”
陶启提醒自己眼前是一只乌鸦,并不是一颗星星。经过这几日相处,他多少知道一些李子仁的脾性,但当李子仁捧着自己的心在他面前亲手展开时,陶启觉察到自己的心跳变快了。腾蛇算得没错,他们八字相配。李子仁乃是他的正缘。陶启原先在书上读过,他原以为这不过是万物繁衍生息的天理之一,而他现下并没有这种打算。如今,他尝到了其中厉害。
“诊金二十万。”陶启止住李子仁的话,也想止住心动的自己。
“好。”李子仁没有发牢骚,也没有谈价,他直接答应了下来。他明明分文没有,却满脸欢喜。陶启想不明白:这只傻乌鸦以为陶启是因为不想与他做钱色交易才算明这笔账,实际上陶启只不过想借机赚他一笔。陶启试图说服自己,最后他反过来被自己说服:他只是在做一个医者,如同无数个昨日一样。无论换做是谁,只要能言语,会化形,他都会在最开始说出诊金几许。可这一回他没有。
这颗心不声不响早早就乱了。陶启闭上眼睛,将心摆正,将情理顺:腾蛇原来在等他们心意相通。
“我们一开始是来这里要找虎妞谈谈的。”陶启松开围在李子仁脖子上的手。“他们应该也种完花回来了。”李子仁也放开围住陶启腰的手。李子仁转身继续给陶启引路,这一次陶启走到了他的身边。
由于刘昶和唐铭之前走过这条路,四周的藤蔓泥石已经被清理干净。不时还能遇到几户小妖在这里搭窝筑巢,他们见陶启是龙便停下来向他行礼。回了几个礼后陶启来到了花田,新种下的水凝芝在白沙中间左摇右摆,还吐不出几颗水珠,故而这里还是白沙一片的地貌,那几根绿草立在其中很是倔强。孩子们完成了工作正在警戒带内玩沙。老莫与刘昶唐铭两人立在孩子们不远处,正聊着家常。
看到李子仁带着陶启来了,三人点头向新来的两人打招呼。施礼回应后两人走向孩子中间。
“你这哪里是剑,明明是糕!”小纯指着团团垒出的沙雕笑着。“那也比虎妞的好吧?”团团又指向一边虎妞垒的。“人家的螃蟹明明比你的像!”小纯仗义执言。“我堆的是娃娃鱼!”虎妞力挫群雄。李子欣则在一边努力赶工,看来是因为她来得晚,还没能完成她的作品。孩子们玩闹一会儿就围到李子欣身边看看她的进度。“这个是小纯!”小纯实在忍不住指着已经捏出来的小人开心鼓掌。“还是子欣手巧。”虎妞看着李子欣捏出来的自己脸慢慢红了。“我呢我呢?”团团着急。
“捏好啦。”李子欣将新捏好的团团放到沙孩子们中间。她捏了她们四个孩子的小型沙人,小沙人围绕成一圈,笑意盈盈。
“哥哥又找我?”李子欣看向走来的李子仁。李子仁摇了摇头:“找虎妞。”一众孩子并不意外,只是对玩闹中断有些不满,啊呀了几声就听虎妞的话,重新规整自己的沙雕。虎妞最后叮嘱李子欣吃药,看李子欣乖乖点头后才走到陶李二人身前:“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我们往前走点。”
于是乎,场面上出现了三个大人在东边抱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三个小孩成群在中间钻研沙艺,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在西边详谈秘事。
“李大哥。”立定后,虎妞对着李子仁深深一鞠躬。“我向你道歉。”
“是我把子欣的事告诉腾蛇的。”虎妞歉疚道。“我知道现在后悔也没用。你想怎么讨要公道,我都不会说个不字。”
“此事已经过去,我也不想杀你。”李子仁笑了两笑。“他要问你问题,你如实回答,我们就两清。”
“就……这么简单?”反而是虎妞有些惊讶。
“是李子仁带你来饶河。你见到了李子欣,反手把她的情报告知了腾蛇?”陶启见李子仁让了他一步,直接上前开始提问。
“……是。”虎妞一开始有些愣神,但很快跟上了节奏。
“李子欣的情报就是腾蛇找你要的报酬?”陶启进一步问。“是。”虎妞点头再答。
“是你先找上腾蛇,还是腾蛇先找上你?”陶启严肃问起。“我找的腾蛇。”虎妞回复。
“你是怎么得知这个途径,又是怎么与腾蛇搭上线的。”“我当时打算把那只猪贼的洞府卖掉来报仇,就在暗市挂了洞府的牌子。腾蛇是出价的买家。”
“你知道暗市?”“猪贼就是做暗市生意的,我日日跟踪他,他做的事我也能做。”
“洞府的户牌也是你偷来的?”“没错。”
“那就展开说说你口中这位猪贼与你的仇怨吧。”陶启说着说着就盘腿坐下了。李子仁看他这么快就站累了,陪着他一起坐下。陶启抓住时机,扯了片李子仁的衣角垫在自己屁股下面挡沙。
虎妞又有些懵,但她是个直爽性子且正在悔过,所以她开门见山:“猪贼是我的继父,但他杀了我母亲。”
“我母亲和我父亲是做山石炼化研究的。后来我父亲渡劫失败故去了,我母亲便拿着手上的财产与我继父再结了一次婚。那时我还没有化形,很多事都记不清……等我记事,已经是我母亲和继父在一起的时候了。”
“他们在我面前一直装出一副互相尊敬互相爱护的样子,私底下其实总是在吵架。我一开始以为是因为我不是继父亲生的。”
“但其实是因为我继父总是卖掉母亲好不容易从四处收集来的珍贵山石。不仅如此,继父一家设计让母亲继续炼石,最好把石头全都炼成金子。母亲一开始不肯,他们就拿出了之前结婚定下的约定。”
“我这才知道,母亲是因为他家洞府五行属金且多金多福,能帮早产的我安定神魂,以免变成和子欣那样……才和继父结婚的。”
“他们说如果母亲不答应,他们就不继续养我了。”
“这个炼石的法术不是什么好法术,我的母亲替他们炼金结果自己的手脚也慢慢变成金子……”
“她是一只很漂亮的大老虎,不是什么金灿灿的大石头!”
“然后……”虎妞说着说着眼中掉下泪水。“他们还把母亲也当作金子卖掉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们应该从头到尾都瞒着你吧?”陶启问道。虎妞点点头:“但我是活的,我就是知道!我虽然是小孩子,可我什么都知道!”
“什么母亲是得了怪病,什么她去蓬莱洲修养了,都是骗人的!”虎妞吼着。“什么他们是因为恩爱再结婚的,什么带我玩乐看我像自己的孩子也都是骗人的!”
“如果母亲不骗他们说,她把炼石的方法教给了我,他们会把我也卖掉的!我都知道!是他们把母亲杀掉的!我也要把他们都杀掉!”虎妞握紧拳头眼泪横流。
“所以你想到了买凶杀人?”陶启接着虎妞的话。虎妞又点了点头,她握紧拳头用手臂擦泪水,但总也擦不干:“母亲没有教我怎么炼石,但是母亲教了我怎么一个人活下去。我向他们卖乖,记录他们每日的行踪,用逃出去的方法拿到了洞府的玉牌。”
“腾蛇说她们可以帮我找到好杀手,她们也找到了。”虎妞看向李子仁。
如此说来,猪妖金气满满的洞府被腾蛇拿了去改成了山洞祭坛,金气涣散生出大量诡水,福光褪去转成无尽的凶煞。陶启知道困住他与李子仁的山洞究竟是从何而来的了。
“她们还说可以把洞府的钱全给我,她们额外替我出钱雇佣杀手。”虎妞接着说。“只要我替她们办一件事。”
“于是你把李子欣的情报告诉她们。”陶启理解了来龙去脉。虎妞点了点头。
“我对你不住,也对不住子欣……你们都是好人。”虎妞再次向李子仁一鞠躬,然后噗通跪在地上,叩首认错。李子仁叹了口气准备上前抱她起来,结果衣服被陶启拽住,没能动身。陶启将李子仁的衣服往自己尾巴那里再铺一铺。
你就这么容易动恻隐之心?陶启对李子仁密信传音。
她与子欣情况相近且无父无母。我一时不查,被腾蛇钻了空子拿住了软处……但这也怪不了她,毕竟她一个人在外也活不了多久……李子仁解释。
“要我们原谅你也容易,你若是将洞府的钱全数给我,我们的恩怨就一笔勾销。”陶启开口对虎妞道。虎妞立刻抬首,眼中全是惊恐。
“你看,你说这些只是为了自己心安。”陶启面色平静,又回到刚开始那副霁月清风的龙族神君模样。
“我……”虎妞一时说不出话。
“你且记得:今日你做什么都弥补不了昨日的罪过。如同你的继父对你再好也顶不了他谋害你母亲的罪过。你偷窃他人财物又买凶将他人灭口,恩将仇报出卖有缘人的命门这些罪也一样弥补不了。”陶启站起身走到虎妞面前。
“伸手。”陶启对虎妞伸出一只手。虎妞有些害怕但咬了咬牙,将双手放在陶启手心。一道天雷自天而落,自虎妞眉前掠过,将她前面几寸的地方劈出一个黑坑。虎妞双手也有累累伤痕,但伤势不算太重,只是皮肉尽开,要吃些苦头。
“你继父身死乃是因果报应。他日你若还如此轻贱人命,满眼仇恨,你继父的今日便是你的明日。今日之刑法是为惩戒你出卖亲朋。你归去后需将事由告知于子欣本人,她愿意继续与你为友,乃是其人心善。若她不愿再与你为友,亦是因果报应。”
“如此,天理方回本源,自然由此流转。你的心才能有安定之所。世间心安最为难求,你可记牢?”陶启周身有清风拂过。
“我……记住了……”虎妞连连点头。
“勿忘今日之教训,去吧。”陶启挥了挥手。虎妞起身跑向李子欣。那些孩子早在天雷落下时便往这里跑,看陶启事毕,纷纷围上虎妞。虎妞在孩子圈的中心,倾诉她的罪过以及她的愧疚。
“要不要给她带点药?”李子仁感慨。“她是聪明孩子,自己会去找医生。”陶启呼出一口气,又换上轻松的面容。李子仁看了看在一边继续家常话题的家长三人组,摇了摇头:“不愧是正道。”
“有没有感觉你的心里也干净点了?”陶启继续打趣李子仁。“我做的都是买卖,都立了约起了誓的。也算合乎天道,你不能用天雷劈我。”李子仁举手求饶。“雷可追不上你。”陶启说着撸了一把李子仁的发尾。微弱的电流差点让李子仁的羽毛全炸起来,幸亏李子仁手快,运起水气将电引走。
“陶启?你幼不幼稚?”
李子仁话音还没落,陶启就已经跑向他的兄嫂。李子仁拿他没有办法,只好跟了过去。
三位家长原来是在谈论饶河水文已定,红树林护土初成的事。此事一开始是由唐家的小弟——唐鸿提的主意,也是他主持的工作。如今他因此得福泽护佑,从四段升到了五段。今日唐铭来此,一是为了讨伐眼馋要偷取这份福泽的沙妖,二就是帮唐鸿准备庆功酒宴。唐家众位弟子与依靠在饶河红树林中的小妖都努力了许久,也是该喝喝酒,放放松,享受一下成功的欢乐了。陶启与李子仁回来得正巧,赶上了吃酒的好时候。
夜幕垂下,星河从天上倒映在水泽之中。四周的符咒与巡逻的唐家人一同将沙妖的最后一缕沙祟用净水冲走。不一会儿就有领了酒葫芦的人来替他的班。“值守期间可不准馋嘴。”换防人此话名为叮嘱实为玩笑。“这可是埋了八年的花酿,我能不喝?”新来的当值人直接打开葫芦塞。大家都知道今夜有刘昶庇佑,没有妖邪能靠近饶河。
唐家起了五六十个悬空符,将花酒装在带有真花的各色容器里,有碗碟,有葫芦,有酒杯,有荷叶,它们悬在空中又恰到好处绕开来客,任由游客拿取。为照顾修为尚浅的小妖,唐家还摆了两大桌豆包,甜饼,桃酥和挂面。
李子欣和虎妞一人坐一张台面,鼓着嘴还往口中塞饼。“别吃了子欣,你的嘴都要炸了!”小纯在她身边劝。另一边团团在虎妞身边也劝:“别吃了,实在不行就认输嘛!”两个姑娘呢喃说不清人话,陶启听大概意思是说:李子欣不原谅虎妞伤害她的哥哥,也不想让虎妞伤心。所以她们约定比试一番,如果李子欣赢了她们就绝交。如果虎妞赢了她们就继续做朋友。而比试的项目自然就是吃饼了。现下这两个姑娘谁都不愿意认输,看来李子欣是真的很想和虎妞绝交,虎妞也是真的很在意李子欣这个朋友。
陶启悄悄伸手摸饼时,摸到了唐鸿的手。这只小鹤刚刚登上五段,称呼也从小妖转成了神君,但他显然还没有习惯正道要辟谷的风俗。唐鸿咳嗽了两声把手收了回去,陶启则把饼悄摸声收在袖子里。为感谢唐鸿让饼之情,陶启凑到他身边塞了他一块桃酥。
“你们感情这么好——”恰在此时,唐铭微笑着出现在两人面前。“我真的很欣慰啊——”
“姐姐!”“大嫂……”两位弟弟一猫一鹤汗毛直立。唐铭对他们两人伸出手来平摊手掌。陶启与唐鸿只好自认倒霉把糖饼和桃酥放在唐铭手上。
“去喝酒吧。”唐铭把饼重新放到他们手中,公然放水,随后对着不远处的刘昶一笑。刘昶摇了摇头,也不在今日这喜庆日子念叨这两位小辈了。
唐鸿还在行礼,陶启已经早早拱了手,将饼塞进嘴里快速窜进人流。今日的好酒有限,容不得人多等。小鸿还是年轻了啊。陶启不记得自己喝到了第几杯,再转身伸手时他看到在灯火阑珊之处,于月下浅笑的李子仁。看他手中并没有酒,陶启勾上一壶瓷壶便往李子仁那儿走。
“小友留步。”莫在意拉住了陶启的袖子,给他拿来了两个玉杯。
“莫仙使。”陶启的兴致被打断,其实有些不愉快。但他很快明白此时莫在意拉住自己,是有不得不说的大事。于是乎,他浅行一礼,变了神色,静等莫在意开口。
“故友托我转赠小友一物。”莫在意伸手一握,一对双剑落在莫在意手中。雌剑上刻非攻,雄剑上刻诚心。陶启在童年模糊的记忆中曾见过这两柄剑,只是它们早随着陶启的生身父母投入大洪水之中,之后再无踪影。
“仙使的故友是……”陶启接过剑柄时,熟悉又温暖的灵气由手流入心田。那是他的父母,他不会认错。莫在意打断了陶启的话,伸手点中陶启脖间的蛇蛊,将这根红虫抽了出来。陶启这才拨开了他周身的幻象,看清他的本体,这是一只半翅尽碎的蝴蝶。
“我法力有限,这蛊我解不了多久,天一亮腾蛇便会攻破这个幻术。”莫在意将手挥一挥,红虫化作红色的蝴蝶飞向星空。“只有一夜时间,别太贪玩了。”
“前辈修的也是心魂?”陶启确实在找破蛊之法,他原本想单独找莫在意试上一试。莫在意看向陶启,很快探到他想向他求证的事。这只蝴蝶爽朗一笑,很是开心,像是看见了昔日的老友,陷入了怅惘和追思之中。
莫在意随手接过飘到他身边的酒杯,喝了一口:“离魂换体的密术确实存在,也确实可行。其中法门是:识真识梦,识己识人,以己做梦,以人做真。”
话音一落,陶启只觉自己被轻推一下,随后他便看见自己站在自己面前。不对,那是莫在意换进了自己的身体里,而自己在莫在意的身体里。这正是古书记载的离魂换体之法。陶启心中默念莫在意给的法门,凝神聚气,再次睁眼时已经成功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多谢前辈!”陶启对莫在意郑重一拜。他意外莫在意这么大方,喝杯酒就能把看家本领教给他。“哎呀,换回来的法门是什么?我有些记不得了。小友知道吗?”莫在意装起傻。
“从梦中醒来。”陶启如实作答。莫在意满意点点头,像是送走老友,又像是推后辈前进,他挥手撩开夜幕,手中飞出二三只蝴蝶。陶启并未向前半步,回首时已经立在李子仁不远处。身后星河似纱垂下,远方海幺幺大喊:“吃成这样才来找我,吃的时候怎么不叫我啊!”她的声音渐渐远去。虎妞好像躺在地上,子欣垂着头认了输。刘昶和唐铭两人手挽手,提着酒走向人群边沿。这一切都被夜色和灯火笼罩,变得迷蒙不清。
“你站在这里抱着剑做什么?”李子仁向陶启走来。陶启回神时喧闹声已经远离了他。他赶紧将两柄剑收好。
“怎么了?”李子仁关切看向陶启,他在问他有没有醉。
“不喝一杯?”陶启左手提出酒壶,在李子仁面前晃了晃。
李子仁摇了摇头:“我对夜里喝酒有些不好的印象,不想扫大家的兴。”
“那就陪我喝一杯?”陶启右手拎出两个玉杯,挥手叫酒壶自己倒酒至玉杯之中。见李子仁犹豫,陶启捉住离自己近的那杯,“干喝也无趣,行酒令太市侩。我们玩个新的。”
“咱俩谁管谁叫爹?”说完陶启将杯中的酒喝完。“好,叫爹。”
“啊?”李子仁本还有些丧气,一下被陶启激了起来,捉住酒杯一饮而尽。觥筹交错几回,两人面色渐红,话题也渐渐从爹和儿这方面上偏离。
“洞庭湖底下真有个大洞?”陶启问李子仁。“是,只不过这洞里除了石头什么也没有。”李子仁躺上地面,陶启也跟着他躺了下来。唐家为了开宴,在白沙上铺了草毯。此时这席草毯恰好被底下的白沙烘出一丝丝暖意。
两人又喝了几轮。
“北海真这么冷?”李子仁问陶启。“顶头的冰都有三尺厚!快冻死我了!反正我是再也不去了!”陶启抱怨。
再几杯后,陶启睡了过去。这一回不只是龙尾巴,他整个人都牢牢抱住了李子仁。
“……喂,你松一松,让我脱个衣服,这衣服是新买的……”李子仁靠在陶启身边小声。看着陶启已经沉入梦乡完全不为所动,李子仁叹了口气,将酒收好,扭了扭位置,亮出一只翅膀,盖住自己与陶启两人。
明月之上,一龙一鹤正携手同行,护卫这一方小小的乐土。明月之下,李子仁闭上了受酒意所困的眼皮,缩进了陶启的怀里。
梦中,李子仁看到了一片星河。顺着光亮,李子仁推开了陶启的心门。
“等你很久了。”陶启立在阳光明媚,山清水秀的庭院之中。
“这次又是什么?”李子仁笑了。他喝酒时就觉察到这条龙又打起什么新算盘。他好奇地顺着他的意思走,结果又见到了新东西。
“你心软又多情,容易被腾蛇看破。还是我心里安全,所以请你来坐坐。”陶启坐上凳子,示意李子仁坐到自己身侧。
“所以陶大师这回有何见教啊?”李子仁被陶启逗笑了,走到陶启身旁,按他的话坐定:我看你有什么好算计。
“我想邀你与我演一场大戏。”陶启嘴角上扬。
“这是作为定金的妖丹。”腾蛇对李子仁露出笑意,她们非常满意李子仁的效率。“今天是我们合作的第五天,给你一个好消息:这一切就要结束了。”
陶启起床梳头时李子仁一直看着他,他眼里那股震惊、质疑又奇痒难耐的劲头让陶启放下了扒拉头发的手:不就是没用梳子梳头吗?
“那你帮我梳?”陶启只是随口一提,李子仁竟然欣然接受了。于是乎,陶启展开竹卷一半自己看一半递给李子仁,而李子仁一边替陶启梳理卷发一边与陶启问答,两人形成这样一幅融融之景。
霍燕儿为寻一本功法用以突破境界前往西海。在西海,她改名换姓,与一位人首鸟身的女海妖喜结连理。两人恩爱缱绻,霍燕儿也在西海生活中寻得所求之功法。她专心修炼,加之女妖乃是她的正缘。故而正道与双修加持之下,她的功力飞速攀升。但等霍燕儿功法修成,她突然翻脸以正邪不两立的论调主动揭开自己的身份,称与海妖虚与委蛇是为了骗取她的信任。而现在她要替天行道。最后霍燕儿斩了海妖的翅膀和头颅,飞升至六段,携满船珍宝回到了珠光宝气阁。
“正缘也敢斩,真是个狠女人。”陶启看完之后感叹。“但光狠不行,她西海图志没看全。”
“西海的事你也知道?”李子仁放慢了手上的梳子。
“西海人首鸟身的女妖,名为塞壬,通常群聚一处,哪怕分散也有姐妹联系。霍燕儿杀了苦主就以为万事大吉,结果苦主的姐妹搭上腾蛇的线,腾蛇又找到你。”陶启将手一挥,竹卷化作一团蒲公英随风散去。
陶启话音落下,李子仁也正好将陶启的头发梳完。
“此事算因果报应,聚仙盟找不上你。”陶启看了看镜子里自己被抚顺的头发,对李子仁笑了笑。
“这么说来,腾蛇叫我干的几件事虽然都是杀人越货,实际却都阴差阳错合上了正道。”李子仁不再躲避陶启的目光。
“她们也怕聚仙盟找麻烦。”陶启笑意盈盈,站起身整理一下衣襟。“更怕比聚仙盟更麻烦的人。”
“比如你们龙族?”李子仁看向陶启。陶启走到李子仁身边撩开他的发丝,咬上他主动凑过来的腺体。完事后陶启也帮他理了理衣领。听李子仁很快跟上了他的思路,陶启喜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他的手顺着李子仁脖子爬上他的耳侧,把李子仁耳边的绒羽狠狠揉乱。
“啧。”李子仁立马低头躲开,瞪一眼陶启。“你做什么!”他的脾气在有点生气和非常生气之间,身上的气味变得酸酸甜甜的。
“我早就想这么干了。”陶启喜欢李子仁绒毛的触感,更喜欢李子仁现在的表情,他笑得十分开心。
“你幼不幼稚?”李子仁皱起眉头,目光灼灼,精神奕奕。只是他的精气神是被陶启气出来的。
“这就叫:比聚仙盟更麻烦的手段。”陶启说话间时不时还漏出两声笑。
“那能不能请你把这种手段用在对手身上,别整我啊?”李子仁不耐烦道,他脾气尽显。
“说得不错,腾蛇第五日问你要了什么?你且告诉我,我琢磨琢磨,争取好好发挥。”陶启四两拨千斤。
李子仁本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手还没抬起来就被陶启用正事堵住手脚。小小乌鸦没有办法,只好叹一口气:“她们要我取一头虎精的软肋。”
“厉害啊我的鸦,老虎你都能杀。”陶启故意逗李子仁。
“我没杀。”李子仁哭笑不得,想生气也生不起来。“和第一桩事相似,我替当事人出了口气杀了头猪,当事人自己动手抽的骨。”
“虎精大都勇武,她是遭了什么变故?”陶启找到了腾蛇选委托人的规律:都是女流。
“她是个孩子。”李子仁答。
陶启没料到这点,他端正神色,欲重新开口。
“现下她与我妹妹同在一处。我正好打算今日送妖丹过去。等到了地方,你可以自己问她。”李子仁已经听懂陶启未说出口的话。
陶启点点头。看着李子仁理顺了自己的绒毛收拾好东西,陶启自然向李子仁伸手。李子仁看了陶启一眼,心领神会将陶启的手握住。运气吐纳间,陶启周身已有李子仁的灵气围绕。
“你结账了吗?”李子仁裂空之前,特意问起。
“放心,掌柜管的就是我的账。”陶启一脸自信,心中暗想:反正也不是第一回。
羽落之时,陶启已随李子仁来到淮谷饶河旁。
饶河在上古时是一片绿洲,但大洪水将此处的泥石冲去大半。屋漏偏逢连夜雨,因水文大变此处水势锐减。数条河流瞬间枯竭,如今只留一片白沙光土和一根涓涓细流。原本此地的丰饶之像也随之远去,成了世间少有的密话。
陶启正奇怪此处天象如此不佳为何会有小妖聚集。睁眼时却看到一片白沙之中,长着一小圈红林。陶启眼前是一片成群的红胡杨。虽然这些红胡杨大都并未成精,但看长势就能知道它们生长得不错。林间有修仙者穿行其中,他们核查土壤,探究五行,研判要如何扩大这片林子。这行人都穿着形制相似的服饰,腰间挂着唐字玉牌。
陶启对此再熟悉不过,这是他大嫂主持的宗门,单名一个唐字,也被称作唐家。唐家主要收留天赋一般但愿意相信勤奋之道的普通修士,以剑术,体术为长,修固本培元之法。普通人最为缺少的就是机缘,故而唐家常让门中子弟成组出行领聚仙盟的功德榜做。
像这样集体种树,还是头一遭。陶启看着唐家人来来往往,既想到了大嫂,也想到了一件要事:他已经两月有余没有寄信回家了。
遥想上一回,他有三月又十五天没有写信回家。他的大哥踏进幽冥诡狱一剑削开了寒铁牢门,提着他的脖子把他拎了回去。陶启因为赌博欠债典当魂魄之罪,写了七天的检讨,被关了三个月禁闭。
遥想上上一回,他三月零七天没有写信回家。他的大哥冲上九天极乐宝鉴,直接把演奏丝竹管弦的神君们吓停了手。他单手提着醉酒的陶启就回了家。陶启因为沉溺酒水之欢,不思进取之罪,写了三天的检讨,被丢去沧海中流镇了一年的河涛。
等得空了还是早些写封信寄回家吧……陶启脸色一紧。李子仁瞥见陶启皱眉,心声疑惑,站定脚步,定睛看这条龙。
“你一开始就是想来这里吧?”陶启为掩尴尬,选择旧事重提。李子仁随即笑笑,点了点头:“你现在已经知道了,也没必要藏着了。”
陶启伸手顺势作请的姿势:他心知李子仁觉察到了自己折肘捉襟的情态,以李子仁的洞察力,深究下去难免要露一些破绽。于是陶启赶忙转移李子仁注意,让他继续引路。
李子仁扬了扬眉,旋步走到陶启半个身位前。陶启顺势跟着李子仁走。
相处久了,陶启摸到了李子仁的一个特点:此人虽少言寡语但极善于顺势推舟。陶启也遇见过不少爱慕者,他们心有算计或是恋慕钱权的,大都会认为刚才时机正好表现他们的温柔体贴,往往口若悬河开始说些地方偏僻,望君勿怪,神君莫怕,我必跟随神君左右的话,借此与陶启攀谈,再使些夺目术法将林障劈开。但李子仁却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在陶启身前领路,遇到荆棘和泥石也只是轻挥锁链将其撩开。
陶启沿着李子仁开出的林路,来到一处相对平整的洼地。中间有几个木桩,四周摆放着一些鲜花,东西南北四角悬着退避邪祟,警戒凶恶的咒文。不远处有一位仙长带着四个孩子在河水上行走。孩子们互相手牵着手,小心运气凝于脚下。年长的仙使走在他们中间,他左手两个孩子,右手两个孩子,跟着孩子们一摇一摆。表面上他是最不稳当那个,实则他的气韵围绕在四个孩子脚底不远水下几厘,使得他们几个在水中的倒影不断摇曳。
陶启已经在书中读过无数遍洪水之前的仙道是何其绚烂,但洪水之后众仙陨灭,绚烂之景终成绝景。他今日才真正见到一位不入神道,也不从邪修的古人。陶启定睛细看,他气韵绚丽之余带着飞扬跳脱之兆,活性更近现今的邪修,却并不似如今的邪修有吞啃贪靡之象。等他们走近了,陶启终于听清这群孩子们有一句没一句咿咿呀呀了些什么:
“我要变成一只白色的鸟儿,飞出窗子,好在晴朗的天空翱翔,飞向灿烂的太阳光。”
他们唱得并不在一个调上,有个孩子甚至每一个调都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但这群娃娃们并不在意这一点,他们每一个都唱得很大声。
他在教这些孩子踏水而行的法门。陶启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哟,来客人了。”仙使好巧不巧在这时开口,打断了孩子们的歌声。孩子们跟着仙使停下脚步,顺着仙使的目光看向陶启这里。
“哥哥——!”其中一位金发碧眼的小姑娘立刻亮出了翠蓝色的翅膀,临空飞起,顺着大好阳光,扑向李子仁。李子仁伸手将摇摇晃晃,飞出一个坠落弧线的小鸟接住。
陶启笑看着李子仁怀中的小姑娘用脸蹭着李子仁新衣服上的毛。想来这位便是李子欣。她身上的北山特征更明显,证实了李子仁也是北山而非中原的妖。李子仁眼中柔情万千,抱着自己的妹妹不撒手。
“龙!”李子欣随即眨巴眼睛看向李子仁身边的陶启。其他孩子被仙使一同带到岸边,纷纷跑着围到陶启身前,叽叽喳喳。
一只小灰鼠率先出声,拿着树枝就要戳陶启一戳:“真的是龙!”被一边的虎妞立刻收走了树枝,握住了双手。
“老师怎么教的!”虎妞责怪了一声。李子欣听到虎妞的声音后,便在李子仁怀里蛄蛹了两下,李子仁心领神会将李子欣放在了地上。小小李子欣落地后就跑进孩子们之中,一齐和朋友们用好奇又警惕的目光盯着陶启。随后几个小娃娃抱成团,在大人们面前开孩子会。
“第一件事:看有没有危险。”一只灰鼠一边说一边回头盯几眼陶启。
“他是子欣的哥哥带来的人,而且老师也不赶他,他过了这么久也没有吃我们,应该算是安全动物吧?”虎妞似乎是这群孩子的头头。
“是吗?”“是吧?”“肯定是的!那可是我哥!”
“如果没有危险,接下来应该……自我介绍。”虎妞想了一会儿,找到了答案。她作为表率走到陶启面前,鞠了好大个躬后,再次开口:“你好,我叫王斑斑,也叫虎妞。你叫什么?”
“我叫陶启。”陶启觉得这些孩子很有意思,就顺着他们的话答。
“你好,我叫李子欣,你可以叫我子欣!”李子欣跑到虎妞的身边给她撑腰。
“我叫……我叫小纯。”灰鼠被李子欣和另一个孩子一推一拉做了介绍。
“我叫何团团,刚刚就是我带大家唱歌的,我在河上就看见你了。”这个声音与刚才那个走调的孩子相同。
“我能摸摸你的龙角吗?”何团团是只火凤,故而没有其他孩子那么害怕龙族,他主动走近陶启,开口问道。
“摸一次,500金。”陶启笑着低下头,饶有气势地露出奸诈商人的嘴脸。何团团立刻退后回孩子群里,不过他们并没有被陶启这幅样子吓到,他们个个面带忧虑,似乎遇到了很大的难题。于是乎,这几个孩子再次团在一起开新一轮孩子会。
“唬他们做什么?”李子仁在一边憋笑。
“我没唬他们,我认真的。”陶启煞有其事。
两人一问一答间,孩子们似乎有了决定,他们开始掏各自的口袋,随后将手伸向围出来的圆圈中心。
“一,二,三……”虎妞伸出手指点着数。“我们手里这些加起来一共十金……”
这些孩子都垂下头,失落了须臾,之后不约而同抬头看向立在一边静静观察李子仁与陶启的仙使。
像是编外人员收到召唤,仙使一激灵,挠了挠头不情不愿走进孩子们的圈圈,孩子们自觉给他让出一个圈圈中的位置。仙使在孩子面前翻遍了自己的口袋,掏出了几枚金粒,放在手心也伸到孩子们的圆心中。虎妞再点了一遍,郑重宣布:“我们手里这些加起来一共十七金……”
“那还差……多少金啊?”灰鼠用另一手试图掰手指计算,掰了半天也没明白。
“五百减十七等于……等于……”孩子们落入了新的难题。
“一百三十七?”“肯定不对!”
“如果是一百的话,我们还差九十三呢!如果是五百的话肯定要比九十三更多啊!”虎妞强调。“对啊对啊。”李子欣附和。
“一百三十七确实比九十三多啊?”团团疑惑。“对啊对啊”李子欣又附和。
“老莫你没教三位数加减法。”虎妞年纪看上去确实比其他几个孩子大一些,她愤愤扭过头对仙使提出她的质疑。
“好像是哦。”老莫摸了摸下巴,认真回想了一下,随后大手一挥招呼孩子们:“那我现在就教,来来来,上课了——”
老莫快步跑起来,跑向泽地中心的木桩:“第一个到的有小蝴蝶。”孩子们也跟着老莫快跑赶向木桩,争先恐后,嘴里念叨和争论起今日小蝴蝶的颜色。路上李子仁给了老莫一个眼神问题。老莫也专门在等他这个眼神,仙君瞟了一眼西方,便专心和孩子们追打起来。
“老莫你赖皮!哪有老师抢学生小蝴蝶的!”虎妞看老莫三两步腾飞而起,根本追不上,第一个不服气。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嘛哈哈。”“你耍赖皮!我也会飞!”“哎嘿这不巧了吗,小纯抓住我!”“啊——何团团!你抓我耳朵干嘛!啊啊啊放我下来!”
“往西走。”李子仁出声提醒。陶启从李子仁慢慢皱起的眉头看出这只乌鸦开始觉得场面有些吵闹,所以才想快点赶他离开。放平时,陶启可不答应,这么精彩一场打闹他定要一看到底。但李子仁不习惯同小孩子喜乐一堂也不难理解,陶启点了点头,跟着李子仁渡泽。
“那位仙使与你关系不浅?”陶启在路上主动问起。“仙使?”李子仁反应自然,他难得没有理解陶启话题的指向。“那位老莫。”于是陶启小作补充。“哦……他姓莫,名在意,是当年被灭门时,我带子欣在逃亡路上遇到的。后来我得知母亲已经战败身死,我就将子欣托付给他,我自己引开望潮去了。”李子仁介绍道。
陶启原本想问李子仁为何对这位老莫能生出这么多信任,后来想到当时望潮为他而去,他年纪尚小又家破人亡,除了这位老莫已经无人可信。这算是李子仁生命中下过最大的一次赌注了——还好他赌对了。
陶启自己找到答案后,为了绕开李子仁的伤心处,又问起别的:“你和你妹妹又是怎么躲这儿来的?”
“我与妹妹自家里出事后就一直寻些小妖的落脚点住。中转漂泊时子欣收到了唐家的请帖,唐家人请子欣帮他们种一种叫太阳草的水植。我深入探了探才知道他们是想在饶河做什么植树造林的工程。”李子仁脚步减缓。“就你旁边这种草。”
“这是子欣种的,还是你种的?”陶启认得水中的草木,它五行主水,主要在于舒经活血,更重要是它能保水固土。李子仁笑了笑:“我们兄妹一起种的。他们留在这里植他们的树造他们的林,我留在这里睡个好觉。算各取所需。”
陶启了然,轻轻点头。李子仁带他来到了一片水生药园里,除了太阳草,这里还有菖蒲,荷花,莲藕,芡实等等。三四个药炉摆在陶启眼前。有一炉正亮着火光,其中有药香徐徐飘来。
“李大哥!”负责炼药的是个活泼女人,一只蜜蜂。她也是这片水泽中,第二个已经与陶启相熟的人。特别是她看见李子仁来,立马掐了个诀,把扇子丢给刚被诀窍催出来的小荷叶精,让其替自己看炉火。而她踏着欢快的步子三两步来到李子仁面前。李子仁露出略带礼貌,略带讨好的笑颜,朝她微微点头。
她的医道也算上乘,足够让她看出李子仁身上的蛇蛊和雌化,也足够让她看到跟随李子仁一同前来的雄龙。
“陶猫猫!”“海幺幺。”陶启与海幺幺互相指着对方,念出彼此的名字。
“你们二位认识?”李子仁看看陶启又看看海幺幺,眼中还有几分对陶猫猫这一称呼的疑惑。
“哦,他是——”海幺幺对李子仁是有问必答。陶启赶忙出声打断:“我们在沧海都是精诚堂的大夫,只是研究的病症不同。”
这回轮到海幺幺看看陶猫猫,又看看李子仁:“啊——对!”
李子仁对于两人起了怀疑,但他一如陶启所想,他并未追究,而是把腾蛇壳从怀中取出来,交到海幺幺的手中:“新的妖丹。”
看来替李子仁炼化妖丹,凝聚李子欣神魂的大夫就是海幺幺。陶启解开了李子仁身上所有的谜。
海幺幺见到赤红腾蛇壳时退了几步,随即很快明白陶启和李子仁身上的蛇蛊是怎么一回事,郑重上前接过腾蛇壳,还不忘再借此机会牵住李子仁的手。
气氛一下沉入低谷,三人谁也不开口说话。
“我没事。”最终是李子仁打破僵局安慰起海幺幺。海幺幺只握住李子仁的手,神思凝重,默然不答。
陶启不止一次看这只蜜蜂为帅哥情动神伤,他静静等着看好戏。谁知海幺幺突然眼神严肃看向他,牵着李子仁走到陶启身边。她一只手抓住李子仁的手,另一只手抓住陶启的,将两人的手牵在一处,随后用老成的语气嘱咐:“陶猫猫,你要对他好。”
陶启与李子仁的头上双双弹出两个问号,同一时间快速把手抽走,各自整理下衣衫。李子仁假装看向别处,左右打量张望。陶启扭头就对海幺幺甩出大牌,争取几招内把她管住,不能让这个地主逍遥法外:“你的研究做好了吗?实验顺不顺利?”
海幺幺本来因为见到李子仁精神焕发,经此一问神魂受到重创,精气神瞬间散去大半,开始支支吾吾:“额,这个嘛……也就是养出来的三十条鱼全是雄的……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啦……哈哈……哈……”
“约法三章,我不问你,你不问我。”陶启凑近海幺幺小声补充。“我们谁也不能先彼此一步把这事告诉我嫂子。”
“你给家里写信了吗?”海幺幺也凑近陶启小声。
“最近忙忘了,等事情了结就会写。蛇蛊的事会一并在信里交代的。”陶启回应。
“可是师姐就在附近,你能保证你们不会被她发现吗?”海幺幺很为难。
“嫂子也在?”陶启睁大眼睛,差点压不住声音。“啊。”海幺幺确认一声,对陶启投去担忧的目光。
气氛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多了几分紧张。李子仁看着陶启与海幺幺表面交头接耳,心中的疑问有一部分得到了答案。陶启从他眼睛里看到了模糊的自己逐渐清晰。但现下这不是最紧要的问题。
最紧要的问题是:如果嫂子知道,那大哥就会知道。被李子仁绑走,受腾蛇蛊惑,结合了只雌性,还没有写信回家……陶启的脑袋使出全力试图寻找一个万全的诡辩之论。可他大哥训诫的声音一点点一丝丝浮出水面,最终响彻陶启整个脑袋。
李子仁的事还好解释,与这只乌鸦结成正式的伴侣关系算是双赢。只是这么大的事没有知会家里……这个目无尊长不敬兄嫂的罪名要是落下来……那不得去沧海姻缘树理红线?!陶启木在原地,全然不在意李子仁对他投来的狐疑目光。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陶启猛地握住李子仁的手,神色凝重,如临大敌:“李子仁,裂空!”
“去哪里?”李子仁皱着眉头看陶启难得激动的模样。
“哪里都行,总之先跑!”陶启拽住李子仁,还晃了晃他的手,示意他抓紧时间。
“我妹妹在这里。”李子仁并不情愿。
“等下次回来,我亲自治她。这次是江湖救急。”陶启连忙给出高价,可惜为时已晚。
一只戴着圆框眼镜,气宇不凡的龙自工整展开的空间中走出,最后一步精准落在陶启面前。随后,一片祥云从东方弯下,鹤羽纷飞,衣袖翩舞间,一位九段女神君走向龙的身边。两人互相点头,相视一笑,最后同时看向陶启,海幺幺以及李子仁。
海幺幺先拱手行礼,称呼道:“海主,师姐。”李子仁听到海幺幺的称呼,跟着海幺幺对两位神君行礼。
“兄长……大嫂……”陶启这下无处可逃,只好低头,先把礼数做全,盼望大哥能给自己留一线生机。
“我近两月先赶走了南山的旱魃,又在山中布云施雨,而后去落霞集市郊野助聚仙盟斩杀了大魔望潮,最近忙着追踪一伙杀人越货的腾蛇……所以还未得空给家里回信。这两月间我无一日不在挂念兄嫂。如今得见兄嫂平安,心中一宽。”陶启一开口就吐出他全部的求生欲。
“小启……”陶启的大哥,沧海现任的主事人,姓刘名昶,表现倒没有太过严厉,他两步走近陶启身边,神情关切。“你如何中的蛊,身体可有不适?”
“此事说来话长……”陶启看向一边的李子仁。“目前身体康健,多谢兄长。”
顺着陶启的眼神,刘昶看向李子仁,发现李子仁身上长了腺体。他眨了眨眼,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事成后,莫要再忘了回信。”
陶启听到“忘了”两字,两只眼睛牢牢闭起,诚心悔过,感恩不已,连连点头。
交代完关心事,刘昶抬了抬手示意在场众人自便,不必过多在意他。随后他走到女神君身边小声问李子仁的身份:“他就是莫仙使的徒弟?”
女神君微笑点头。这只大鹤名为唐铭,是唐家当代家主,也是刘昶的夫人。
刘昶转身对李子仁行礼致谢:“多谢侠士替饶河生灵斩杀巨蟒这一祸害。我沧海龙族商路由此便能向北而去。侠士义举我等龙族亦钦佩之,借此良缘,在下想与侠士交个朋友。”他姿态标准,神色认真,叫李子仁一时无措:“举手之劳……李子仁……”
“在下刘昶,字书豫。”
“之后就有劳侠士继续照拂舍弟了。”刘昶这句话里有叮嘱之意。
陶启可不认同:“兄长有所不知,是我照拂他。”
“互相照拂也不错。”唐铭捂嘴窃笑。海幺幺也躲在唐铭身后裂开嘴,她二人到底在我度难关这期间聊了多久悄悄话。陶启仔细想来,思考刚刚才与海幺幺立下的君子协定到底有没有破,自己要不要反过来参这妮子一本。但李子仁此时用眼神投向陶启求助:他不知道该如何答这一问。
为承长嫂之言,陶启也要照拂李子仁二三,他走到刘昶身边,做一个亲切弟弟,也表表他关切兄长的心:“兄长不是正忙着拓海之事吗?怎么到饶河来了?要是公务烦闷,我可以给兄长说些路上的趣闻。”
“是我叫他来的。”唐铭笑着解释。“饶河有几个娃娃刚刚找到我,说要借四百八十三金。他们告诉我说他们遇到了一头龙,非常想摸一摸他的角。但是这头龙要他们付五百金才能让他们摸一下。于是他们上了一堂算数课,总算明白他们差了多少钱,明白的第一时间便来找我借。”
“我一时间没有那么多现钱,手上有事也没法去钱庄,既不好叫帮忙种花的孩子们失望,又不能因为这种事盲目调遣龙族的兵将。我只好密信传音给你大哥,问他有没有空,愿不愿意给孩子摸摸角了。”唐铭说完看向刘昶一眼,两人眼神相对,如寻常夫妻,彼此支援。
我怎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下回要是没写家书,看到唐字牌就应该跑!等写完家书寄出去再回来!陶启笑容僵硬:“原来如此。”他深知这是嫂子故意为之,主要是为了让大哥有个理由能见见他。
“小启你又是怎么来的饶河?”唐铭接住陶启抛出的问题丢了回去。
“来给他的妹妹看诊。他带我来的。”陶启急中生智,指向李子仁,眼神同时也对李子仁说:你也帮我一下。
“是。”李子仁收到了陶启的暗示,出声肯定。
“原来如此。”唐铭与刘昶异口同声。夫妇二人显然并不相信陶启的说词,但两人相视一笑,共同选择对陶启闭上一只眼睛。
“子欣的脉案你都有整理吗?”唐铭转过头对海幺幺提问。
“师姐!我好歹是个正道医修!”海幺幺聚气唤出一个六边形胶盒,打开后第一页放着饶河奇趣豆五折券。小妮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一页拿走揣进自己的兜里,并拿出了写着李子欣名字的脉案。
唐铭拉了拉海幺幺的手,缓和一下姐妹情谊,随后以眼神示意海幺幺。幺幺是个聪明蜜蜂,将脉案恭敬递给陶启。陶启行礼后郑重接过,翻开第一页就看到了神魂不全的诊断。
陶启投入进脉案,他研究起既往的病程和用药。他脑海中多出了几个更为具体的猜测,排除了几种原先认为的病因。李子欣原是早产儿,在温养期间横遭变故,此事已过去数百年,但李子欣的神魂却仍像六七岁的孩童。海幺幺首诊在71年前,在她之前还有妙手医过李子欣,不过海幺幺并未寻得其人留下的脉案。他们两人用的方法相同,皆为借形补形,由气生气,即借用他人妖丹催生李子欣自身的灵气并使其周转。此法稳妥有效,但妖丹离开妖族身体后便会开始衰枯,再被这么一用……随着时日进展再好的妖丹也会变成顽石一块。就海幺幺所记,就已经用了一千多丸。无论这些妖丹是李子仁亲手取来,还是收购而来都足够证明这位杀手有多勤勉。
陶启不由叹了口气。这一口气让李子仁有些紧张。陶启看了看李子仁,示意他并不是在感慨李子欣无药可治,让他放下心来。海幺幺则跑到唐铭身边,在她耳边小声细讲李子欣的病情。刘昶看着面前四人,扶了扶眼镜,静待时机。
“我要去切个脉。”陶启看出大哥是在等他先开口。
“我们也一道去,正巧给孩子们摸摸龙角。”唐铭笑着。
“我也——”海幺幺刚想说她要同去。但很快她就被唐铭的危险笑脸挡了回去:“掌门托我问你,那几只鲛人遗弃的鱼苗养得如何了。”
“啊……我想起来我还有药要煎!”海幺幺飞快跑回她的丹炉面前。
“我带路。”唐铭挽剑走到最前,担起东道主的责任。唐铭挥袖间众人眼前升腾起几朵彩云,祥云散开后,他们已然回到放满花朵的木桩水泽前。孩子们正在播种下新的种子,见到彩云,纷纷跑到彩云脸上,都顾不上将种子放下:“唐姐姐!”
“我来赴约了。”唐铭挽上刘昶的手,两人先李子仁与陶启踏出祥云。
“是新的龙!”“好气派啊!”“我也能长这么大吗?”
在孩子们惊呼声里,李子仁和陶启也跨出了云幕。
“围成圈再摸。”唐铭笑着指挥孩子们排成一个半圈。孩子们踮着脚尖等摸龙角的时刻。刘昶不用唐铭多说,半蹲下身子,侧过头让龙角离孩子近一些。娃娃们一时间全都静下来,将手高高升起,轻轻碰上龙角。
新鲜的感悟在孩子们目光中放出光华,像接触到世界的一角,世界也对孩子们轻轻微笑。
“……谢谢。”最先提出想摸龙角的团团也最先表达感谢。随他之后,其他的娃娃们也对刘昶鞠躬。
娃娃们又唱起歌,找回被丢在地上的种子袋,向水泽继续进发,老莫走到孩子们中间,摸着下巴,好奇一问:“摸起来怎么样?好摸吗?”
“硬硬的。”“滑滑的。”“感觉很有灵气。”孩子们认真向他介绍起来。
“老莫。”李子仁在孩子们走远一些的时候才开口。
老莫左手拉住两个,右手拉住两个,站定在原地,回头看看李子仁,没有停下话题:“今天种花要种几株?”
“种五十五株!”
“要种什么颜色的?”
“姹紫嫣红的!”
“好,最先到的有小蝴蝶!这次蝴蝶是什么颜色?”
“红色!”“紫色的!”其他三个孩子又一次像是脱缰野马冲了出去,他们已经可以在水面上快跑了,尽管他们还是会深一脚浅一脚的。
李子欣乖巧拉住老莫的手,等朋友们全都出发后,转身往回跑向李子仁。
“我们合作越来越愉快了。”帷帽客轻扭了几下身子。“今天是我们合作的第三天了,希望你再接再厉哦。这次我们要的东西有一点难,不过对你这位老手而言,应该也不在话下吧?别心急,妖丹在这里,作为交换,我要你替我取一张面皮。”
“她们要珠光宝气阁阁主的脸?”陶启听到目标的名字,着实吃了一惊。
“你小声点。”李子仁提醒陶启,他二人正走在落霞集市的街面上。“毕竟人是我杀的,我不想惹麻烦。”
集市人来人往,不少修仙者穿行于此。街面两侧是街边铺子,商贩们各自在摊位上叫卖兜售自己的宝贝:有法器,有丹药,有功法秘籍,有地图消息,还有各类装备器物,机巧文玩,称得上是无奇不有。远处还有正道聚仙盟的旗子,此处是他们防卫管辖维持秩序的安全区。
“那第四日她们要的东西就是……”陶启开始在脑中回忆珠光宝气阁传到了谁的手里。
“霍燕儿的命。”李子仁答出了这一代珠光宝气阁阁主的名字。
“霍阁主曾经出过一次海……”陶启眯起眼睛。“说不定真遇到过瀛舟飞岛,和她们产生了什么过节……”
“我问了一嘴。”李子仁回答陶启的疑问。陶启有些惊喜:“哦?你问了?她们怎么说?”
“她们说是受人之托。”李子仁答。
“和第一日异曲同工,是个案中案。”陶启继续推算。“那在你得手之后,这群腾蛇可有取走霍阁主什么?”
“那倒没有,她们取走面皮后,就爽快让我把尸体吃了。”李子仁回忆后照实回答。
“珠光宝气阁呢?”陶启连忙追问。
李子仁摇头:“我是在阁外动的手,所以没见到这座藏宝阁。”
脸皮是解除藏宝阁重重机关的钥匙,她们此举是为了取走了一整座珠光宝气阁。陶启推理出了腾蛇的目的。
“走一走,看一看嘞!五行灵珠了解一下!随手点火!吹气吐水!挥手成林!踏步碎石!最重要的是撒豆成金!不要998,不要698,只要188,五行灵珠带回家!”不远处的摊贩用扩音符大声叫卖道。周遭的行人对其不太感兴趣,但陶启不在其中。他原本推算的思维立刻停了下来,脚步已经朝着摊位方向大步迈开,丝毫不在意身边李子仁不解的目光。
“老板,这个五行灵珠怎么卖?”陶启走到了小贩的面前。
“客官是识货的,您还是本店第一位顾客。本来要188金,今个我给您再打个折上折,只要您166金。”小贩很热情。
“能给我看一看吗?”陶启问小贩要宝珠一看。小贩面露不舍:“今日你我相聚,实属天数注定。既然你与这枚宝珠有缘,那便借你一观吧。”小贩打开了镶嵌着珊瑚和珍珠的盒子,里面枕着一块暗红丝绸,绸上的暗色珠子闪出灵气。
这不是什么五行宝珠,是一枚佛眼。来自于洪水时陨落的神仙。虽然不能吞吐水火,开山劈石,但其上有大功德在,说不定哪日就能替人挡灾救人一命。陶启看了一眼便认了出来:“老板,这灵珠我要了!”
“好嘞!”小贩很快答应了下来。“166金。”
“老板啊,看你英姿不凡,气宇轩昂,威风八面,有玲珑心菩萨象,不知能不能……”陶启开始讨价还价。
“这位小友好会说话,但我这已经是折上折,再低可要亏本了。”小贩不吃这套。
“我也知道老板做生意不容易,这样讨个好口彩,66,以后六六大顺,天天开张大吉。”陶启猛砍一刀。
“小友,真的不行,我们这儿是一口价。您若是实在给不起,那就只能请您到别处去了。”小贩的价守得很严实。
陶启看这小贩心思太稳,也就松了口:“那160嘛,我出门没有带零钱啊。”
“166,一分不能多,一分不能少。”小贩已经将盒子关上,收回自己怀里。
这小贩确实有些本事,知道自己手里拿的东西有点来头,更看出了陶启想要拿下的念头。陶启正准备掏钱,李子仁拉了他一手。
“我知道你这珠子是哪儿来的。”李子仁迈步走近老板。“这是葬花岗天水湖底捞上来的石子,你抛了光磨成了颗珠子而已。”
老板被李子仁这一句话吓到了。看老板反应,李子仁说的是真话,他知道佛眼的来路?陶启忙瞟一眼身边的乌鸦,他也不想错过好机会,赶紧回正面战场趁胜追击:“既然老板你这么绝情,那就别怪我们不讲道理了。聚仙盟就在前面,我这就去告诉他们你卖假货。”
“别……”小贩按住陶启的手。“就66卖你。你们别把刚才的话说出去。”
陶启欣然同意正要掏钱,李子仁密音传音道:这种石头,这贩子带了25颗,66确实便宜,趁他被唬住了你可以多买几颗。
你怎么看出来他的库存的?陶启又惊。
功法。李子仁简短回答。
“老板,你看你这东西销路也不好。这样,我把你25颗灵珠全部吃进。一口价:1250金。如何?”陶启拿出一千金的钱庄兑换票给自己压阵。
最终陶启以单价50每颗的价格拿下了25颗佛眼。他掏钱时四周的商贩都投来的艳羡的目光,一跃成为了集市的风云座上宾。陶启享受别人误把他当冤大头,其实给他多多的优惠让他占多多的便宜的感觉,才走完半条街就收了许多宝贝。
“没有看上的东西?”走到一半,陶启停下脚步,回头问李子仁。陶启看了他一路,他一样也没拿,甚至没有买衣服。李子仁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他淡然笑了笑,摇了摇头回答道:“没有。”
觉察到李子仁眉宇间的一丝局促,陶启对于李子仁的猜想也越来越完整:他替他人消灾,是为了拿人钱财。他拿人钱财是因为经济拮据。看他身手不凡,要价肯定不低。再加上他行事处处露着老江湖的作风,跑过的单没有过千也肯定过百。他既不好赌,也不磕丹。这样的人还能一贫如洗只剩一个原因——他家人的重病耗干了他的财产。
这病可能比他原想得还重些……陶启看着李子仁。他又处处搜寻妖丹……难道是神魂不全?
“怎么了?”李子仁见陶启一直不动。四周的商贩也在起哄,鼓动陶启再买一点。
“葬花岗天水湖,你还记得怎么走吗?”陶启走近李子仁。
“记得。”李子仁点了点头。“……你不会要去捞石头吧?”
“知我者,子仁也。”陶启拍了拍李子仁的后背。“不过不是现在,等我俩手头的事了结,我打算去那里捞一捞宝贝。规矩我也知道,我先给你买几身衣服做定金,你看如何?”
李子仁是聪明人,他很快明白陶启是在顾全他的面子,给他台阶下:“好……”
两人走向买衣料做裁缝的铺子,陶启原本只打算赔李子仁一套衣服。毕竟一开始那套确实是自己动手撕坏的。但在李子仁试穿上成衣后,陶启改了主意。李子仁先穿了一套与陶启一样的正派君子装,上身之后衣服在这只乌鸦身上猛地长袖翩翩起来。考虑到他是个刺客,两人又选了套干脆利落的。裁缝是只雌鹭,看他同是鸟类一族,特地合了他的身形修了修,还添了些羽毛上去。
“还合身吗?”雌鹭手搭在李子仁肩膀上,整个人身都更贴近李子仁,看李子仁的眼睛都直了。
“合身。多谢。”李子仁故意凑近雌鹭,凑到她唇畔,对她礼貌微笑,眸光发亮,末尾放出了一丝丝杀伐气以示距离。
“钱在这里。”陶启刚巧在这个时机走到裁缝身侧,伸手将金袋送进她的手心中,帮她握好。
最后李子仁自己看上了一套侠客打扮。不同于修仙客讲究仙气飘飘,这套侠客行头更像是无名小妖自在游行于天地之中,遮风避暑防雨躲风之用,但细看上绣有暗纹。老板看李子仁穿完,也非常满意,乐意替他修改。尺卷在李子仁双臂和臀腿间游走。老裁缝将旧衣修出了新样。
“小友,借你几根羽毛。”老裁缝问李子仁要毛。李子仁抬眉想了想,点了点头。
李子仁将改好的衣服穿上身给陶启看时,陶启下意识起身走到李子仁身边,伸手捋平他脖侧的黑羽。
他身上淡淡的酒味让陶启不由笑起来,李子仁现在真像一瓶夜色之中沉静又凌冽的好酒。
“我与小友有缘。”老裁缝也很满意最终的成衣。“这套便送与你,我们交个朋友。”
李子仁刚要推谢,陶启抢在他前面开口:“他是我的人,要雇他充你的门面,得按天算钱。”
“你就这么把我卖了?”李子仁从裁缝铺出来第一句话就是质问陶启。
“每个时辰80金,三七分成。”陶启看向李子仁。“你想四六啊?”
李子仁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是我没时间。”
“我只是随口问问……”陶启停下脚步,正对上李子仁的眼睛。“如果有一天你不再缺钱了,你还会接单杀人吗?”
陶启看着李子仁因为意外他何有此问微微睁大双眼,正要开口,两人同时看向集市人流之中的一点。
七段,灵根混沌已经入魔,这半阴半阳的东西混在人群里隐匿气息,因为路过的聚仙盟察觉到不祥之兆,念咒探查,它才跳出人群,化成一缕青烟,隐藏到别处去。
“望潮?”李子仁提了一嘴。“你认识?”陶启心中一紧,他与这位望潮有很深的过节。这厮原是八爪鱼,本有些天赋,耐不住他在莱水为祸一方:他是雌雄不分,通通掳来,先强迫别人双修,后直接把别人吃掉。弄得鱼鱼见之生畏,最终报团来沧海拜请龙族将它诛杀。陶启奉兄长之命与他交手。他本占上风,要将它就地正法之时,它舍去了一条腿,又使出不知从谁那里学了的吐雾之法,用金蝉脱壳之计跑了。看他突破了六段,成了魔头,应当是来找自己寻仇的。陶启这样想着,脸上不显山水,只像平常一样与李子仁闲谈。
“有些过节……”李子仁垂眸。
“你接单杀过他?”陶启小猜一手。
“我杀过他,没接单。”李子仁有钩就咬。陶启经过集市观察李子仁行事后,认出这是李子仁与自己相处时才有的表现。他被摸出底牌后越发坦白。
“那我要仔细听听,你与他有什么过节?”陶启握住李子仁的手,将他揽在身边,状若兄弟一般。
“没那么复杂,不过是他杀我全家,我杀他全家罢了。”李子仁简单概括。
“据我所知,他没有家。”陶启一条龙露出狐狸的狡黠。
“他曾在暗域养伤,借收徒为名吸食其他精怪的气血,组了个叫蜃楼的教派。”李子仁进一步解释。
“你把蜃楼拆了?”陶启原本查到暗域蜃楼,正要动身去捣毁这个窝点,没想到它不攻自破。陶启当时判断是分赃不均导致了内乱,现在他阴差阳错遇到了内乱元凶。
李子仁点头回应陶启的问题,而后看向青烟方向,他似乎看出了望潮的寻仇对象不是他李子仁而是陶启,他重新看向陶启时带着疑虑,但最后他还是把问题咽了下去,变成了:“小心些。”
两人继续集市闲游,但李子仁时时刻刻都绷起一根筋。他想要借此机会将望潮结果了,陶启闻得见他身上逐渐变重的酒味。于是陶启伸手挎上李子仁肩膀:“我打算杀他立个功回去,这样我兄长也能给我更多零花钱。”
李子仁脑中的思绪如陶启所料被他此举打断了。陶启故意对李子仁露出亲昵些的微笑:“我看你是老手,帮帮我的忙呗?这回我们五五分账。”
“……好。”李子仁答应前吸了口气。
“再往前有家客栈是我朋友开的,我们先去那里落脚修整一下,然后即刻出发。”陶启指了指前面的客栈。李子仁没有推脱。
陶启带李子仁进了客栈后就与店小二简单攀谈两句,要了一间上房,带着李子仁住了进去。
“你先前请我一顿鱼,轮到我请你了,想吃什么?”陶启大方问起。
“我吃肉不吃菜,今日不喝酒。”李子仁回答。
“好,等着。”陶启笑了笑,被李子仁看着下楼。
“来盘咕咾肉,加碟小菜。”陶启低声吩咐小二。小二点了点头。
“查查霍燕儿出海做了什么。他吃肉。”跟着菜名,陶启将真正来客栈的目的一并在小二耳旁低语。小二也像听到了菜名一样点了点头。
“不喝酒就喝茶,我带了好茶来。”陶启带着一盘茶回到客房。李子仁在房间里将新买回的衣服叠平整。陶启在桌上放下茶具,替李子仁搬开凳子。李子仁撇了陶启一眼,给了他这个面子。坐定后陶启给自己和李子仁分别倒茶,随后举杯道:“这是我朋友从云边花海专程带回来的茶。有花香味,快尝尝。”
李子仁喝了一口,点头称是:“是有花香。”
“你再细尝。它前调是甜的,中间有橙子香,最后是花香。”陶启也喝了一口,再对李子仁说。
李子仁看陶启的动作,只好跟着他的意思先闻后尝仔细品味,然后再点点头:“是有橙子味。”
“你是不是吃不出来?”陶启猛地凑近质问。李子仁被陶启凑近吓了一跳往后移开,一时间不知回答什么。
陶启看他反应,爽快笑起来:“我诓你的,这就是普通的花茶罢了。”陶启对李子仁微微举杯。李子仁见陶启开他的玩笑,不由自主也跟着笑了两笑,跟陶启碰杯。
小二端着食盒悄悄上来,打开盒子从里头拿出两盘肉,一盘菜,随后疾步退下离开房间。陶启对李子仁比了个请。李子仁拿起筷子,也不客气。
趁着李子仁吃饭,陶启特意坐近了一些:“好吃吗?”李子仁本想挪远,却被陶启拉住手,他只好点头。“那我也尝尝。”陶启坐在李子仁身边也开始动筷。两人将餐食吃完时,李子仁已落入躲无可躲之地:他脸未红,气不急,却已然被陶启验出了真心。
陶启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刻让李子仁动了真情,但此事对他极为有利。陶启准备将李子仁调离战场,以免李子仁与望潮之间生出不可控的事端,乱了陶启逮腾蛇的计划。抱着这样的算计,陶启贴近李子仁身边,故意踏过同路人的界限,触碰他的脸颊。
真是一双好看的眼睛。陶启端详着李子仁的眼眸,主动送他一个他喜欢的吻。他身上的腾蛇蛊在一边按兵不动坐壁上观,他的真心随着陶启的吻飞扬起来。两人已经口舌相融过一回了,彼此早有了默契,陶启深知要如何回应这只乌鸦的期许,要怎样吞吐他传递而来的爱慕,要用多少温柔引这只飞鸟落巢,要借多少激情卸下这名刺客的刀。
李子仁被陶启褪去了衣衫,同样被陶启褪去的还有他的心防。在陶启勾着他倒进床榻时,陶启出了手。
谁能想到夺魂的是陶启翻过身后落向眉间的轻轻一吻呢?陶启在吻上李子仁时,看全了他的心:淮谷饶河边,你病重的亲人正等着你带回妖丹。她的名字是——
李子欣。
陶启握住了李子仁全部的动机,将他的意识全都锁进梦里。随着陶启轻轻一推,李子仁睡了过去。
“好生照看他。”陶启下楼时步履很急。小二恭敬点头:“属下遵命。”
“望潮往何处去的?”陶启快步走到掌柜面前。
“东南。”掌柜将手上的算盘停下。“迷津。”
“霍燕儿出海的事呢?”陶启接着问。
“她出海本为寻宝,实际却骗了个婚。”掌柜眼神复杂。“其中曲折离奇,要花些时间确认。”
陶启点了点头:“那就按老规矩。”
“等你回来,必见文书。”掌柜答复。两人简短交接完毕,陶启便走出客栈,腾云飞出。
龙游天地,百里瞬行。转眼陶启就落到迷津,立在青烟面前。青烟在迷津中团聚不散,见陶启现身,凝成了人形。他手脚的皮肤上带着彩环,衣袍如烟似水飘荡于空中。
“你追得可真紧啊。”望潮笑着。
“不是你追的我吗?”陶启也不甘示弱,跟着笑他。
“我只是好奇你过得如何。”望潮身影轮廓开始模糊难测。
“托你的福,我好得不行。”陶启伸手唤出一把弩,朝着望潮处即刻发箭。箭光如雷,眨眼间飞向望潮脸上。望潮化作青气顿时散开,在陶启眼前骤然凝聚,猛挥一爪。陶启后撤躲开,再射一箭。随着数道天雷齐声落地,望潮被渐渐逼退。
两人双双立定。陶启发丝微断几根,望潮手上流下蓝血。两人身周都有电弧闪烁。陶启给了望潮一记重击。但陶启并不敢懈怠,这一击明显是对方主动吃下的。
他在引导我伤他。陶启看穿了望潮一部分的行动。他这么做的目的是……?
下一回合转眼即至,望潮对陶启甩出数道长鞭,陶启先退,再挡,最后握住斩断。鞭子在缠上陶启前被天雷劈断,落在地上化作焦黑的触手。
“你知道吗?”望潮身上的蓝血越来越多,他整个身形都变得污秽不堪。
“你原本可以没有弱点的。”望潮突然化作青烟,瞬身到陶启眼前膨胀出巨大的烟障团块。陶启掐诀定神,挥袖对青烟撒去十二道惊雷。天光频闪后一声声雷霆巨响使得天地震动。在光暗明灭间,地上的蓝色血渍如嗜血的飞蝇试图抓住陶启的脚踝。陶启抽腿时血化成了李子仁的模样。
在李子那张脸浮现出来的时候,陶启原本不咸不淡无惧无畏的态度立刻出现了变化。愤怒从陶启的心底源源不断渗出来,很快浸染满陶启整个脸。
陶启看着那双在无垠星空下也毫不逊色的眼睛沾染上污秽和浑浊,那副纯粹的好皮囊露出即使于腾蛇蛊惑下都不曾露出的魅态。陶启看着望潮扮作的李子仁扶上他的腿,侧脸贴近他的下身,心中没有升起半点情欲,取而代之的是自头顶贯通到脚底的厌恶。
你怎么敢借他的脸?陶启闭眼收起心神,将满腔怒涛封锁在心中。望潮与他一样,修的是善于攻取心神的功法。要在今时今日将其挫骨扬灰,就不能让他摸到自己任何一个破绽。陶启聚精会神,眼神明亮。
他想要借此攻取他的心神。陶启的脑袋高速运转。他决定引蛇出洞。作出被吸引的样子,陶启停下了动作。望潮顺着陶启的腿慢慢向上爬。幻化而出的李子仁伸手扶上陶启的分身,将侧脸轻贴其上,慢慢滑蹭。
此举当然没有效果。这个李子仁身上根本没有清甜的香气,也没有淡淡的酒味。哪怕长着与李子仁一模一样的皮囊,面前此人的行为举止也与李子仁相差太大。李子仁本该是更为轻盈的,柔软的,冷冽的,爽快的。陶启回忆起与李子仁的前两次交欢,回忆起李子仁承欢时流畅如流水一般美丽的肌肉和躺在书画藏品中也毫不逊色的身形。
望潮以为自己得逞,向着陶启伸出触手,带着彩环的粗肢小心翼翼攀上陶启的手脚,一点点靠近他的心。在这位假李子仁要咬上陶启分身时,陶启抬起一脚踢向望潮伸出的那根含有性器的触手,回身拉弩将其射断。
望潮发出一声号叫显出本相,连忙向后退去。雷电构成的电网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誓要让它知道什么叫跳过轮回,直接成灰。雷网发出耀眼的白光,但青烟自网中熄灭,又在地里冒出。原本落在土地中的蓝血重新升腾出魂魄,望潮又一次由青烟聚拢在陶启面前。
“六段与七段之间,是神魔之界。境界攀升至七段也被称为化神或成魔。神与魔之于修行者有一天壤之别:寿命。此时若想要让其陨灭,不仅要伤其体肤,毁其元神,更要寻到他在天地之间的命脉将其砍断。命脉,是此方天地所藏最深的玄机。”陶启兄长的话犹在他耳畔,此时他心中所想是如何诱望潮自断。
他此时正发了疯想要我的命。陶启冷静地看着望潮分出十八只手,握住十八柄刀,刀刀向陶启的罩门。若是我融入他的心魂,他要杀我便只能杀了他自己了。
“有朝一日,你若使融入神魔心魂与其一同陨灭的计谋,哪怕天涯海角我也会来到你的面前,把你押解回家,让你做一百年的沧海百事通,去劝和一百对夫妻,帮一百件痴梦成真。”兄长那张木脸仿佛也在陶启眼前,打消了陶启的念头。
陶启自认打不过他九段的大哥,只好另寻他法。
陶启飞腾向后躲开滚刀,凝神静气关注望潮。摆尾时,尾首自发绕过飞刃,击打上望潮的阴市穴。一瞬间,龙尾周似有灵力浮动。这些稀碎灵气化作锁链,先是缠上,最后刺入望潮的梁丘和丰隆穴。望潮当即停下了脚步,蹲身苦吟。眨眼一瞬,陶启看到一棵自地而生,通达天际的参天水脉,如千年古树一般,有其中一枝正巧经过望潮全身。另一枝正蓬勃生长要穿透陶启的眼睛。
陶启再一眨眼,眼前神景已然不见,而龙尾已经回到自己身边。
刚才那是……?陶启思索时望潮的多根触手向他袭来。此招甚是凶险,它们顺着陶启的雷电之径却比雷电更快,很快卷至陶启眼前。
好在陶启不是第一次见。曾经李子仁的锁链正是如此穿过电网抓住了他,而望潮远比李子仁慢。
神庭,百会,巨阙。陶启由于离开李子仁太远太久,加之他对付眼前之敌用上了全力,腾蛇蛊没了压制在此时于陶启脑中喧嚣起来。不过腾蛇比望潮高明了好几个层次:她们引了真正李子仁的心魂。
陶启架弩,射中了望潮的神庭,那幅水脉奇景在眨眼间像是水墨晕染一般绽放在他眼前。百会——在陶启射向望潮的百会时,那棵大树的枝丫已然发生了变化,穿过望潮的穴位交点也随之而变。
这是一棵每时每刻都在生长的“树”,故而每时每刻的命脉都不相同,若想要将其人命脉斩断,就需要在同一时间以十足十的威力击中当时当刻所有的穴位交点。陶启才见此番光景,却已经领悟了其中门道。
他还不够快。
不急,下一次。上星,迎香,地仓。
陶启这时还未看到水脉但他相信李子仁的判断。毕竟这本就是他的功法。陶启躲开望潮一刀,一箭射中他的上星,立刻又搭弓放矢,射中望潮的迎香穴。
一道惊雷随后落地,正巧落在望潮的地仓穴。但,就算是天雷也赶不上命脉的变化。
他还要更快一些。
这次机会不好,流经有二十个穴位。先躲开攻击。
“二十个?!”陶启不禁大呼这也太累龙了!
“孽徒!”望潮显然破了心防。他对着陶启哀嚎,也对着陶启身周李子仁的气息使气。
好机会。李子仁与陶启心生一念。陶启伸手一握将望潮的心神握在手中,望潮此时强烈的情感流入陶启的脑海。
太阳。李子仁此时提醒。
陶启搭弩射箭。天雷随箭穿透望潮整个脑袋。随着命脉被断,魔气将它包裹,猩红的气血反过来将它分食,不管是断肢,毛发还是蓝血,它们一丝一毫都不放过。望潮发出惨烈的喊叫但中途他的喉门也被血气融掉。静默又诡异的血腥之兆没有持续太久,望潮就这样在这个世界里自我消解了个干净。
这份天地异动惊动了聚仙盟赶来,众人见陶启斩杀了邪魔,纷纷行礼以示敬意。陶启略略点头,简作交代便腾云飞去。
回到客栈,掌柜看陶启迈步进来,拿出准备好的案卷,又见他步履匆忙,心中了然挥手将文书变作竹卷。陶启路过对她伸手,她自然将竹卷放在他的手心。两人见面相互点头示意,各自的事都办得妥帖后,便不再多言,继续各自的事了。
登上楼梯,陶启进了客房后回身合上门,行至床榻边,李子仁仍安详睡在榻中。
就好像方才战时与陶启同心之事并未发生过,也好像与陶启欢好的意外从未发生过,更好像从未拆过蜃楼,从未入过蜃楼也从未遭过灭门的横祸。
李子仁静静躺在梦乡之中。
可这些事终究全都发生了。陶启抚上李子仁的脸颊。他曾想等腾蛇之事了结后送李子仁回沧海,让他在沧海找个闲职,踏实生活。所以才会问他:若是有机缘会不会放下屠刀。如今陶启明白了,他手里的刀并不是取决于他想拿还是不想,是他的命数把他的手磨成了刀。
陶启看到了望潮找上李子仁的理由:他自出生便是天地命脉随手点中的水灵根。出于占有,侵吞,支配,把玩的目的,望潮杀死了他的父母。此后,望潮成为了他的师长,他的主人,他的所有者。
修仙路漫漫,在这无数个日夜里,尚未长大的李子仁被早早推入寻欢作乐的场合。他被蒙住眼睛,在望潮身下,在不知名的其他人身下行堪称为折辱的房事。在这个过程中他被伤害,被揉捏,被掌控人心智的邪术浸染。
但每每他被解开束缚,每每望潮取下遮在他眼前的纱带,那双眼睛仍然锋利,甚至越发锋利。
他小心护着妹妹的秘密,偷偷学了足能斩神杀魔的功法,好好活成了一柄好刀。
陶启吻向李子仁的嘴唇。李子仁自梦中醒了过来。他的眼神一如往昔一样锋利,质问陶启有什么权利锁他心神将他甩下。
但很快这样的眼神被惊异取代,因为陶启抱上了他。不同于之前带着挑逗或者带着责问的意思,陶启这一次的拥抱很实,他用了劲。
“……怎么了?”李子仁只好轻轻回抱陶启。陶启没有回答,但他的尾巴缠上了李子仁的腰。李子仁又一次闻到了陶启身上的甜味,不过这一次这股气味没有使他迫不及待想要寻欢作爱。
这到底是什么感觉?李子仁说不上来。好像他在寒冷中行走千日,有人来替他裹了件衣服,又好像大雨淋湿他的全部许久,有人来替他撑了伞。而他庆幸这个人是陶启。
陶启很久都没有说话,李子仁并不介意。两人就由着彼此抱住自己。这条龙就这样半盘着李子仁睡了过去。
李子仁无奈地笑着。看着身边的床伴,李子仁终于有勇气和机会抚摸他的发丝和他的脸。无关于蛇蛊,无关于雌雄,李子仁也吻了吻陶启的眉间。
两人在床榻之上,相拥入眠。
01
今年冬日来得早,明湖用了一个晚上成了雪镜。冰晶像是柿子上的糖霜,三三两两贴在琉璃窗户上。明月星辉的弟子们穿着新棉衣步行在田埂间查看秋天播下去的麦子出芽情势。长老正提笔写过年的字帖。大师姐招待各位仙贤品鉴新酿的果酒。
李子欣则带着新酒钻进了宗主的房间。这只老猫正半梦半醒,躺在暖石烘热的房间里裹着软被,不愿起来。
“义父——”李子欣将酒放到床头,凑到陶启耳边小声。“新酒酿好啦。”
“嗯?嗯。”陶启睁开眼睛,伸手揉了揉李子欣,又准备闭眼。
“我帮你温好了。”李子欣揭开酒坛的封布朝陶启扇风。闻着香味,陶启闭眼坐起身子,最后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是葡萄酒。”李子欣倒出一碗交到陶启手中。“我们种葡萄了!”陶启转眸,心想这十数年自己都在闭关,直到今年秋末时才出关,应该是错过了收获时节,刚觉得有些遗憾,喝了一口热酒,又笑了笑:“好酒好酒。”
“义父这下暖和了吧?”李子欣由下往上,眨巴着明亮大眼睛。
“暖和了。”陶启将酒碗放下,将这只有事相求的小乌鸦精拦进怀里抱起来,等她开口。
“其实……”李子欣抿了抿嘴,从腰间的锦包里掏出几本书册,翻开摊平交到陶启面前。“您闭关时我也出去历练了。”
“好事啊。”陶启看着书页上的文字。写的是一位初出茅庐的小仙子在仙界凡世行走的趣事。
“我把经历的有趣事写成了故事。”李子欣看着陶启的表情。
“也是好事啊。”陶启肯定李子欣的行文,连连点头。
“第一卷已经上仙文灵阅神通宝鉴成热门了。”李子欣声音乖巧甜糯。
“大好事啊。”陶启刚要祝贺。
“可这第二卷我实在写不下去了……义父你帮我看看,点拨点拨我吧。后日就要交稿了~”李子欣抓住陶启的手摇起来。
陶启憋不住笑了起来,揉了揉李子欣的脑袋,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子,说了声你呀,然后挥手将书册纸张展开,如同解开了竹简的绑带,一页页白纸独自浮起,围绕在陶启身周,缓缓旋转。陶启抱住李子欣看起这个故事。
书说,李子欣旅行至一渔村,遇到了长脚吃土的鱼怪。乡里乡亲的船坞栓桩经常被它吃掉,丢了不少船。李子欣当仁不让开始调查,最终发现这吃土的鱼人原来不是鱼人而是一只水獭精。是因为到了成精的好年纪,想要成家立业,于是筹建水坝筑巢。但他灵力尚浅,弄不到材料这才假装是鱼人,扒别人的船坞。期间李子欣还结识了两位同伴。一位名叫何团团,一位名叫肖纯。此二人一人用世间罕有名为歌声实为噪音的叫吼把水獭逼出了老巢。另一位更是重量级,满脑子就想提刀把水獭宰了,结果被水獭封在土里成了个泥人。好在李子欣说清了来龙去脉,在协调下,水獭精化作名为阿獭船工,他替村民修船造桥修坞,村民将砍下的土木给他。日子和和美美起来,小小仙子也受到了村民的敬佩与三位好友继续踏上了旅途。
“这第一卷不错啊。”陶启将这一话的纸送回书册中,纸张自身长出了线,将彼此重新缝起来。
“您再接着看。”李子欣嘴角弧度慢慢弯起来。
陶启眨了眨眼睛,李子欣跟着眨了眨眼睛。两人相视一笑:“那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什么药。”陶启伸手,几页书页飞到他眼前。
书说,李子欣与团团,小纯三人旅行至一村落。只见村落土地平旷,屋舍俨然,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三人落脚歇息,被好言劝进一家客栈。客栈厅堂通明,人来人往。三人住下后却发现这里开销不菲。床榻要钱,桌椅要钱,枕被要钱,水也要钱。连开窗通个风,也要付费。李子欣大怒,闹上官府,结果上官府也要钱。三人评理不过还被黑商强行签下卖身契送去了客栈后厨。三人只能切菜洗碗偿还无来由也不见底的债务。进了后厨,三人才发现这镇子地下还有洞天,里面全都是像他们一样被诓骗来的路人。三人都是仙门出身,哪里忍得住这种恶气,纷纷捻诀掐咒,请来自己的靠山。团团请来了门派大师姐,小纯请来了救命大恩人。李子欣自然请来了她的好哥哥。且说,团团请来的大师姐,姓穆名六点。小纯请来的救命恩人是医道有名人情债主韩远望。李子欣的好哥哥,自然就是李子仁了。三大只来时就发现这是座吸人精气的鬼镇。随后三大只变作三小只的模样,混进厨房大闹一通,又将欠债一口气还清。最后抛出瞎编的宗门作引,骗客栈放走了变成鸽子的三小只。三小只来到聚仙盟报案。聚仙盟来镇上将一众鬼怪一网打尽。最终伤员被一众医仙妥善救治,众人感激聚仙盟援手。
“怎么写到精彩的部分戛然而止,转眼就结束了。”陶启问李子欣。
李子欣撇了一嘴:“因为后面的部分我写不了……”
“怎么说?”陶启被勾起了兴致凑近细问。
李子欣无奈叹了口气:“我被抓去做厨娘,可他们那儿的卫生情况太糟糕了我实在受不了,我就拉小纯还有团团一起逃跑。”
“我们跑了没几里这群魍魉就追上来了。当时我就放木头狗咬他们!”李子欣说。陶启点头。
“但我没想到我这个实木机关拦不住灵体的东西。没一会儿我们就被追上了。团团小纯和他们打了起来,我在后面给他们回复精力。”
“还挺有章法。”陶启笑着夸了句。
“他们一个个修为都高出我们许多,我们根本打不过他们。”李子欣委屈。陶启转眸想了想,之后教教这小妮子怎么做能缠住灵体的机关,又看向李子欣,嗯了一声。
“小纯本就是魂灵成精,容易被吞了精元。他们眼看就要把小纯吃掉了。我急不过就把哥哥叫来了。我捻诀太慢,小纯还是被咬了一口。然后就看见飞出一只蝴蝶,六点姐姐不知怎么就来了。他俩三下五除二就把追我们的鬼魂打散了。”
“自在宗护犊子了。”陶启笑了笑。李子欣歪了歪头,眨了眨眼然后继续道:“因为小纯受了伤,六点姐姐就叫了远望哥哥来。”
陶启听到这里眯起眼睛。
“远望哥哥好厉害!他诊脉之后,就地采药真把小纯的伤治好了。”李子欣接着说。
“韩家的单传,确实有这个本事。”陶启想了想。
“然后哥哥就说——”李子欣清了两声嗓子,作出李子仁的样子和声音:
“既然他们什么都想吃,那这一回我们叫他们吃坏东西,崩了牙,烂了肚子。我们要不化作子欣他们的样子,将计就计被追兵捉回去闹他一场。”
“你学得还挺像。”陶启被逗乐了。李子欣得意晃了晃脑袋:“我们几个小的都听话变成了信鸽,被罩法护住之后藏在他们各自怀里了。”
“谁变得你啊?”陶启听到了最感兴趣的部分。
“六点姐姐。”李子欣答。“简直是我鸦生的高光时刻!”
“你以后指不定更厉害呢?”陶启逗李子欣。“剩下两个变得谁?”
“哥哥变成了团团,远望哥哥变成了小纯。”李子欣答。陶启连连点头。
“他们假装被追兵捉回去之后,哥哥就摸到账房翻账本。”李子欣继续说故事。
“噗。”陶启一下笑了出来。“义父笑什么?”李子欣拍了拍陶启。“他倒是本色不改。然后呢?”
“六点姐姐变成的我把厨房锅碗瓢盆全砸了,柴房都烧了。搅得整个镇子都要吃了她。”李子欣说到这里激动起来。“可是有远望哥哥变的小纯在,这群魍魉哪里耗得过我们啊。”
“这群魍魉武力动不成,便换了个由头要我们还债。哥哥变的团团真把他们写出来的无头债给还了。那几个魍魉和团团去钱庄提钱的时候眼睛都亮了。钱庄老板都没见过这样的大生意,直说这下遇到金凤凰了。 ”
“钱还清,团团带着李子欣就要走。这时候小纯吃醋说团团对子欣图谋不轨,团团说本来对子欣无意但是如今患难见了真情,小纯就急了。团团和小纯闹起内讧来。小纯在这里说了好多情话呢——”李子欣说到这里脸红起来。
“什么从小就和子欣认识了,一直都喜欢子欣,离不开子欣……”李子欣捂起了脸。陶启勾起唇角。
“然后那些坏人就以为捉住了我们的把柄,开始挑拨离间,骗小纯和团团为了子欣使银钱。亲自引我们把他们的店面全清了一遍,拿到了满满证据之后团团和小纯就说要再提钱来,就把变成信鸽的我们当着他们面放出去了。”
“这之后你们便把情况报给了聚仙盟。”陶启笑得开心。李子欣点头。
“这故事不错,照实写就是了。”陶启对李子欣说。
“这样会不会给六点姐姐和远望哥哥找麻烦?”李子欣摇头。“把喜不喜欢这种事写出来当作很多不相干人的谈资,我觉得不好。”
“去外面走了走长进不少嘛。那你就写,三人在进入鬼镇前谋划了一番。剩下都是演戏。”陶启一边指点一边将书页重新编成书册,交还给李子欣。“若是还不放心,可以寄书信问问本尊的看法。”
“有道理。”李子欣眼神亮起来。“谢谢义父!”李子欣带着书册跑出了房门。陶启的睡意也被小妮子带跑了。明月星辉的宗师伸了个懒腰穿好了衣装,带上新酒来到田野里。田里的葡萄藤已经被修剪完成,李子仁和陈晓躺在坡上喝酒。陶启走近时,两人正在划拳。
“我又赢了,陈师兄——”李子仁脸上泛红,有了些醉态,不过神思还算清楚。陈晓见陶启来,先与李子仁碰杯,随即不变脸色笑盈盈起身用自己杯子碰了碰陶启手里的酒坛:“宗主早啊。”
“宗……?!”李子仁这才意识到陶启来了,赶紧站起来,站起来中途还晃了两晃,得亏陈晓扶了一把。
“义父。”李子仁赶紧用手擦了擦脸,而后向陶启低头行礼。
“在田里偷闲啊?”陶启眯起眼睛微笑。
“宗主你这可就错怪李师弟了。”陈晓打圆场。“这葡萄是你闭关那年种的,这几年葡萄是越长越好。从原来一片都长成一个葡萄园了。今年秋天刚收获完,子仁就找我帮忙。这么多他一个人也修不完嘛。”
“你应了,条件是让他请你喝一顿酒?”陶启看陈晓。
“可不是嘛~”陈晓嘿嘿笑着。“我们刚把活儿给干完你就来了,要不说你有福气呢。”
“那我还真是来对时候了。”陶启看向李子仁,特地把这一问抛向他。李子仁低着头没有说话。陈晓看他二人有私密事要谈,拿起酒壶拍了拍李子仁:“有师弟说,大殿的屋顶漏雨了我还得去修,下次再喝啊。”
“下次再喝。”李子仁点点头,向陈晓拱手。
田野间只剩陶启和李子仁两人。陶启看了李子仁一会儿,伸手将这只微醉的乌鸦拉到自己身边。
“这葡萄还是子欣告诉我的。”陶启问李子仁为什么瞒着自己。闭关前,他曾因为又一次不小心花光了灵气费被丢出去赚钱。照例,李子仁又一次偷跑出来跟着他。两人在山野里夜宿时撞到了野生的葡萄。李子仁挑了一筐子甜的野葡萄剥给他吃。陶启吃得开心,吐出了一颗葡萄籽然后随口说了一句:“要是没籽就更好了。”
当时李子仁的回答是:“我还得给你去籽?”
李子仁如今的回答是:“还没种成无籽的……所以没敢告诉您。”
“只有这个瞒着我?”陶启走近李子仁。
“酒的事……主要是想帮苏师姐缓解一下压力……而且我也有点兴趣……反正种都种了……就去藏经阁找了几本野书自己捣鼓的,还上不了台面所以也没敢告诉您。”李子仁想尽辩解的话,最终凑出这么几句。
陶启再次打量李子仁,如今这只乌鸦的个头已经比他高了一点。
“真没有了。”李子仁坦白完秘密,终于对上陶启的眼眸。
“鬼镇户头的钱,你拿去做什么了?”陶启见李子仁不愿意说直击要害。李子仁一听鬼镇,先是一愣,随后笑了两笑:“主要平了被骗来这些人的高利贷。剩下些他们店面盈利的油水,大头捐给聚仙盟了。听说最近用来资助蓬州哪个渔村建通天坞。”
“小头打算借花献佛,没想到被佛祖先逮住了。”李子仁将一张灵石户头交给陶启。“应该够用一阵,可千万别再把灵气费花光,给苏师姐再丢出去赚钱了。今年比去年更冷,凡世下了好大的雪。”
陶启接过户头,嘴角弧度变危险起来:“听说你骗他们账户的时候,还演了段感情戏?”
“那是我看韩兄他实在追人家姑娘追得太辛苦,再加上没说清楚前他看我就像看贼一样……这真情实感不借用一下着实有点浪费。”李子仁挪开眼睛。陶启看李子仁这样憋不住乐了。
“早上子欣还说,把他人的情感作筹码是立身不正行事不端。结果你倒好,把姑娘对你的好感当计谋,别人对心上人的心思当道具。到底跟谁学的?”陶启调侃起来。
“子欣找你时就已经不早了。”李子仁反驳。
“哦,原来是你让子欣特意来我这儿帮你递话?”陶启乘胜追击。
“我只是让她叫你起床。”李子仁勉强防住。
“那你为何不亲自来?”陶启抓住破绽。
“我还有葡萄要修。”李子仁举起双手投降。
恰逢此时,天空开始飘雪,冰晶慢慢飘落在李子仁有点冻红的手指上。酒精让李子仁失了温度,他开始觉得自己正在发热,而实际上他正在发冷。陶启将斗篷抖开,盖在李子仁的身上,勉强将他整个人包了进来:“酒量也差了点。”
李子仁则趁势抱住了陶启,将头埋进了他的肩膀。雪越下越大,周围还起了风。陶启轻轻拍拍李子仁的头发,把落在他头顶的雪花拍走。
“雪下大了,我们回去吧。”李子仁在陶启耳边小声。陶启只点了一下头。李子仁便展开了羽翼,用双手抱紧了他。风声刹那间寂静下来,他们以在雪中的姿势来到了陶启的房间。除了地上躺着几片乌鸦的黑羽,房间内不再有其他不同寻常之处。
“义父……”李子仁努力平顺自己的气息,但他的喘息依旧明显。
“气息悬浮,心神不宁。”陶启是明月星辉的宗主,也是李子仁的救命恩人。
在这只乌鸦精年岁尚小,家人被歹人围攻,几乎就要遭人掳去时,这只得道大猫手刃了企图炼化李子仁之天赋化为自身灵力的恶贼。李家父母在此一役中身受重伤,临死之时他们将一双儿女托付给陶启,并让他们唤他义父。
陶启看着本应是地灵人杰代表的李子仁,在修道之路却屡屡碰壁,甚至多次险些误入歧途,想来是放不下执念,便想了个法子骗骗他的真心:“今日天气晴朗,再练功实属因小失大,莫要错失春色,不如陪为父四处转转吧?”
李子仁如今长了个头,似雨后新芽一般,成了初出茅庐明眸俊郎的少年。少年也常有任性顽皮的时候,不时翻翻师门的房顶,下下明湖的水底,打打成仙的长老,摸摸义父的眉毛。除去过于嫉恶如仇,打得几个偷仙种炼活人但年过半百开宗立派的老头不能自理,惹不成器的小辈上明月星辉讨要说法,他倒也没闹出什么大祸,总得来说,还是个懂事听话的好徒儿。只不过这位好徒儿到了青葱年纪,眉眼长开了点,所以看义父的眼神里带了点对于情爱的憧憬。李子仁看了陶启一会儿便挪开了目光,也不言语,只是点了点头。
春风拂面,桃花初绽。陶启与李子仁并排走着。“今年的桃花开得真早。”陶启仰头看着高枝上的花骨朵。李子仁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石子,嗯了一声。陶启笑了两笑,冷不丁捏了捏小伙子的脖子:“书看多了,脖子折了?”
被陶启一捏,李子仁立马抬头,也没有挣脱,只是红了脸。他睁大的眼睛里全是桃花树下的长发仙君:“……没有。”
“那低着头做什么?”陶启笑他。“又没打过叔豫?”
“我没打长老……”李子仁皱起眉头,微微撇嘴。像寻常孩子嘴硬起来。
“是了——”陶启露出幸灾乐祸的嘴脸。“一看就是被自己太菜给气着了。”
“我是打了,也输了。输就输了,我什么时候气过?”李子仁被陶启轻轻一逗就露出了本色。
“你输给我的时候可是吹鼻子瞪眼的?”陶启调笑起来。
“你耍诈我才输的,那不一样!”李子仁整个转向陶启,彻底放下了心防。
“我和他哪里不一样?”陶启笑眯眯地问。
“那可太多不一样了,长老不会因为买古旧石墩子把钱花光,也不会交不起灵气钱让大家伙辟谷,更不会这样笑我!”李子仁走近陶启,挺胸直背理直气壮。
“那这么听来他比我好多了?”陶启做出愣神受伤状。
“不是……”李子仁立马停住了嘴。“你有你的好。”
“我好什么,你心里有事也不告诉我。”陶启转过身背对李子仁,背影都是落寞,正脸却在憋笑。
“我……”李子仁站在陶启身后,心已经落在陶启的手掌里。
“你连日气息不稳,是觉得我看不出来?”陶启转回身已经换上了严肃的面容。李子仁低头不语,随即叹气开口:“弟子有一事不明,拜请师尊解惑。”
“你但说无妨。”陶启此时才正了颜色认真瞧着李子仁抱拳低眸,扶他从半跪起来。
“这世界因何缘由非要排个座次?”李子仁这一回直直望向他的师长。
陶启扬了扬眉毛,笑了起来,这一次陶启带上了他的柔情和诚恳:“这世界也不是非得排个座次。”
李子仁像是听到的初春惊雷见到冬日烈阳。他看向沐浴在阳光之下的陶启。他的师尊,曾浑身浴血如罗刹魍魉从死亡之中向他走来,如今又真像是大罗金仙身披瑕光摸着他的脑袋:“可是……”
“可是这世间有人非要去做夺财害命的勾当,好好的神仙不做反而做鬼,到头来只为了升一阶成一神,去成就他所谓的仙道大成。你想说这个?”陶启侧头看向已在他怀中的青年。
李子仁想要独当一面,但他就这样被哄着拉上了陶启的衣佩。他如今已是三百有二,已经做了两百零二个父母枉死的噩梦,度过两百零二个被他的师尊扶住额头,轻点眉心,而他回过神来早揪住师尊的衣衫,在听师尊说山海之外无本无根故事,最后安然睡去的夜晚。“若非如此……我父母也不会死……”李子仁低下头去,做两百零二个日月交换时他都会做的事——他把头贴向陶启。
“难怪……”陶启拍了拍李子仁的背,“你心中执念不解……既然起了话头,我也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李子仁抬头等待陶启发问。一改之前去大门大派把看守丢出百里开外直冲妖道大殿,在人法事上直接开闹的样子,李子仁现在抬头静待陶启的指示。
“你还是放不下你父母故去这件事?”陶启看向李子仁。李子仁思索片刻,点了点头。陶启叹了口气,随即想到他安排李家兄妹为其父母落葬时李子仁就少言寡语,缓缓送气无奈一笑。
“落葬后不久你就去凡世历练,想来不是为了释放悲思,而是为了求一个答案。”陶启再次看向李子仁的眼睛。李子仁无言,又点了点头。
“那你求得了什么?说来也与我听一听?”陶启语气温柔。
“追名逐利搅得世道混沌不清,凡物为了求一片清净转而求道问仙,成仙得道又正是名利本身。这世道根本——”
“无解?”陶启接了李子仁的话。李子仁沉默不答。
“你没说全吧?”陶启笑了笑。“若是你觉着这天道不公,你不在天道之中便是了。我的宗门虽是穷破了点,但让你做个逍遥散仙绰绰有余。你何来的愁郁?”
“我不甘心。”李子仁看着陶启的眼睛,被诱出了心里话。“我……”
“你不甘心你的父母无故被杀,你不甘心无辜人平白遭灾,你不甘心放这世道浑浑噩噩,你不甘心就只做一个散仙。对吗?”陶启顺着李子仁的话说。“然后你发现,你自己正在逐利。”
李子仁低下了头,随后四周沉寂。半晌之后,李子仁轻声回答:“是。”
是时,春风吹起三两桃花瓣,落到陶启和李子仁的头上。陶启轻轻捉走李子仁头上的花屑:“傻孩子。”
“我再来问你,假若你见到一桩不平事,于是你不遮不掩上门打人将这一干恶霸全都杀了个干净。”陶启凑近李子仁眼前。“于你而言,天道就此昭彰了吗?”
“又或者你按下不表暗中交付有司以律法量之,将他们收入刑狱。”陶启顿了顿。“于你而言,天道就此昭彰了吗?”
李子仁被问住了,垂眸思考,须臾后他摇了摇头:“不曾。”
“为何?”陶启追问。
“恶事发生便有无辜之人落难。他们为何要受这样的苦?即便肇事之人偿还罪业,逝去之人不会回返,体肤之痛不会复原。客观存在不会消去痕迹,唯独留下……”李子仁答。
“仇怨。”李子仁望向天空。“义父想说,这就是天道吗?”
“你以为呢?”陶启不答反问。
“这世道不该这样……为何要生出歹人,为何要人枉受仇怨!我不服!”李子仁对天质问。
“你不是不服。”陶启引着李子仁看向地面,落下的桃花沉在土里。“你看树下是白骨还是花泥?”
“……义父想说放下后才知这是天理轮回,自有定数吗?”李子仁失落道。
陶启摇了摇头:“你见它是白骨,它便是白骨。你看它是花泥,它便是花泥。你现在看这树下的,是什么?”
“是白骨……也是花泥……”李子仁不解,神思有些飘散。
陶启又摇了摇头,他伸手敲了敲李子仁的脑袋:“它们还是桃花,傻乌鸦。”
被陶启一敲,李子仁一精神,他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陶启。这只大猫咪怎么能这样戏耍他?李子仁想要反驳,这样的念头意外驱散了迷障。他说不出话,事实如板上的钉子摆在他的面前,树下的桃花有的是浅红,有的是艳粉,但它们此刻都好好盛开着,实在称不上是一具死尸也没有化为春泥。它们依旧还是桃花本身。就像是一团乱麻之中,有人精准抽出一根纠缠不清不见头尾的细绳,所有的绳结开始散开,线索纷纷扭转,最后还原成为自己本身。
“你看到了什么?”陶启这一次的提问尤为温暖。
李子仁被这一问加陶启牵手一引,终于看到了满园的好景致。新芽才出,桃红朵朵,飞鸟与蝴蝶在园中嬉闹。
“这世道确实不好,但也不全是不好吧?”陶启笑着。
李子仁被问住了。
“诚然,花谢之后这里可能会突遭祸事,走了水着了火倒了大霉。我们这些仙家或许能救,或许想救但力所不及,都是未知之数。这里确实可能成为一片焦土。”陶启环视桃园。“届时你说这天道为何让这等好风景枉遭横祸确实有几分道理。可眼下什么都还未发生,你就这样感叹,不是为父我说,属实是有点乌鸦嘴了。”
“你?”李子仁知道自己被逗了,一股气从脚底窜上头顶。又看到陶启呼呼笑得很大声,也跟着被逗笑了,他也说不准是被陶启还是被自己惹的。
“你是只聪明的乌鸦,人都说乌鸦多智。不必我多说,道理你也都明白。”陶启平静下来后再次摸了摸李子仁的头,捋了捋他的头发。
“现下,你看到了什么?”陶启重新发问,眼含笑意看着李子仁。
李子仁也看着陶启的眼睛:“我自己。”陶启的鸳鸯眼里不是桃树,而是李子仁自己的倒影。
“你年纪尚小,前路漫漫。你与来时已然不同,再过几年便会变个模样。”陶启笑着。“今日我带你来看了这片桃园。他日这里真要是走了水,以你的性子定然会拼上性命把这里护住。”
“今日以你的道行,想让这里一花不落属实是为难你了。”陶启摇了摇头,精准捉住了李子仁作为反击而丢来的桃花。“但再过几年,便不同了。你灵根本就主水,天赋也高,老师也好。到那时候我敢说根本无人能在这片桃园放火。”
“到那时,天道就此昭彰了吗?”陶启再问。
春风拂过李子仁的脸颊,吹过他的发丝:“那现在……”
“为何要将远超自身勇力之物提前放在肩上?”陶启捉准了机会,捏了捏李子仁的脸。“这世道本没有什么座次。不过先来后到而已。我比你先来,先见这个桃园,先在此撒欢寻乐,先松土施肥浇水剪枝,如此而已。”
“你……”李子仁望着陶启。
陶启看李子仁正入迷,确认他绝没有把自己当作义父。
游园过后,李子仁又与刘昶交手了一次。虽说李子仁依然大败而归,但刘昶与陶启交账时,陶启问了一句。
“气息平稳,武艺见长。”刘昶从新一年的账单赤字里得了个闲。
陶启笑了笑,抬起杯子抿了一口:“真是好茶。”
刘昶跟着喝了一口,由于水里没味,提起茶壶盖子看了一眼,里头装的其实是白水。
“……到底是怎么把钱花到茶都买不起的。”李子仁看着苏师姐递来的财政年报正在无奈。
这是一个普通又平常的世界,一切都如寻常惯例一般运转。突然有一天,一位自称魔女的家伙发动了所谓会波及整个世界的大型魔法。于是世界就真的这样被改变了。无数未知的建筑构造从世界各地凭空出现,这些建筑物将人类卷了进去。为了拯救受难者也为了拯救自己的亲朋,幸存者向着这些建筑物进发。随后人们发现建筑中布满了机关,陷阱和谜题。最重要的是,他们的亲人和朋友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怪物……”不知是谁说出了这个词,它很快就被进入迷宫的所有队伍所认可——人们被卷进迷宫后会变成怪物。就这样,世界出现了变化,谜题与迷宫,勇者与怪物,剑与魔法,流民与城邦……迷宫的出现引发了一系列改变,人类的社会,人类的经济,人类的文化,人类的政治全都为此偏移。一个新的动荡世界就这么诞生了。
而我们的主角有两位,一位看上去是小小的猫咪精灵。他穿着带着铃铛的小丑帽子和怪诞的马戏团鞋,驾驶着能在天空飞翔的双轨帆船,在世界中遨游。另一位是大大的吸血鬼领主。他穿着华贵的绒毛披风和得体的西方礼服,坐在高耸的真皮王座上,俯视一切。看上去毫不相干的两人如何走到一处?这便是我们在一开始就想要告知您的故事——一场临时起意的人口拐卖。
01
双轨船在天空中肆意遨游,甲板上的猫咪精灵正用望远镜观察远方的哥特风格建筑。“去那儿真能白吃白喝?”甲板上的另一位附身凑过来问猫咪精灵。“我的情报肯定不会有错。”猫咪精灵笃定,因为他点头的动作,小丑帽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另一位跟着猫咪精灵点了点头,随后躺在甲板上惬意吹风,他皮肤上的纹路光芒随着呼吸起伏忽明忽暗。“要到了,老陈!下锚收帆准备降落。”猫咪精灵视野中那栋哥特建筑越来越大。“好嘞,祖宗。”老陈起身,随意地将硕大的锚甩到肩上,随后用空出的另一只手拽住帆绳,巨大的帆面就这样被他轻轻收起。此时哥特建筑的屋顶就在两人眼前,两人将这座建筑物看了个分明:这是一栋领主府邸。虽然长得很像哥特式教堂,但它附近围绕着主建筑而散布的墙垣和小屋使得它更像一座哥特庭院。更别提它的后院种满了葡萄。它们的藤蔓青翠,中间点缀了或红或紫的晶莹果实。看得猫咪精灵吞了吞口水。老陈看了一眼“祖宗”露出习以为常的微笑,带着巨锚从甲板一跃而下。双轨船如同一顶巨伞,挂在老陈的上空,期间风声呼啸。最后老陈稳稳落地,将巨锚“咚”一下钉在地上,而船体则跟在老陈身后缓缓飘落在地面之上。甲板上的栅栏门缓缓打开,从船体上伸出了小小的台阶直通地面,猫咪精灵沿着这些楼梯慢悠悠地下到地面。“葡萄郡。”他抬了抬小丑帽子,仰头踮脚阅读路牌上的文字。老陈将楼梯一抬,看它们自己收回船舱后,走到猫咪精灵的身边。与猫咪精灵不同的是,他是低头看路牌的:“就是这了吧?”猫咪精灵点头回应,随后迈开大步朝庭院进发:“走!我们去好好吃一顿!”走了几步,猫猫回头看了眼老陈,而老陈正三两步追赶上来。等两人并肩,猫猫熟练跳上了老陈的肩膀,两腿跨坐放到老陈脖子两侧,以骑大马的姿势踏入了庭院的大门。
“你们是勇者?”天边的火烧云落在石子路上由火焰鸟变成人形。
“没错没错,这是我们的徽章。”猫猫从老陈肩膀上一跃而下,行了个礼从蓬松袖子里变出两个金属章。
“两位是吗?”火焰鸟人接过猫猫手中的徽章举高,对着太阳打量。金属勋章折射出彩虹光华。
“是的。”猫猫与老陈一同点头。
“好的,两位请随我来。”火焰鸟人礼貌将徽章递回,引着猫猫与老陈沿着石子路穿过长廊和花园,来到最大的哥特建筑门前。他推开门扉时,石门上的纹路显现。猫猫认得它们组成的纹样:这是一个起门锁和防御作用的魔法阵。随着大门打开,猫猫和老陈沿着红毯一路向里,最终来到了领主脚下。没错,那正是我们另一位主角,我们人口拐卖案的受害对象。他正坐在高高的领主座椅上俯视前来觐见的两位勇者。
“欢迎二位。”领主打量着两位勇者,十分熟练道。老陈抱拳颔首,猫猫立足于原地直接对上领主的目光。“两位都叫什么名字?又是因何原因来到我的领地的?”领主起身,走下台阶,向他二人走来。猫猫和老陈都能听见皮鞋声碰击绒地毯和石板路面发出的声声闷响。“我叫陶启,这位是陈晓。我们是迷宫商人,想去南方迷宫里进点货,途径此处,听闻领主您慷慨大方,为鸦友善,所以前来歇脚。”猫猫回答时用眼睛余光将领主大厅中的陈设扫视了个遍。
“也就是说你们准备去南方新迷宫里面探索?”领主走到两人面前。
“没错没错。”老陈连连点头。“领主大人有什么好建议给我们吗?”而此时猫猫表面上盯着这位领主以示礼貌,实际上却在看领主厅吊灯是不是真水晶。
“那是个新出现的迷宫。前不久,葡萄郡的不少农户和牧场主都被卷入其中。我因为救人进去过几次,不过由于来去匆忙,除了感觉这迷宫什么都吞,似乎永无止境之外,我没有留意其他机关。”领主闭眼回忆道。听到线索,猫猫把视觉中心移回领主身上。感受到猫猫探索性的目光,领主蹲下与猫猫平视:“你是魔法师?”猫猫与老陈同时都注意到这只血族蓝色的眼眸正在逐渐变紫。老陈赶紧向前一步,拦在了猫猫与领主之间:“我们只是小商人。”老陈面上打着哈哈,实际臂弯上的纹路开始暗自发亮。“泰坦啊……”领主显然看到了老陈皮肤上的亮纹,起身不再盯着猫猫,神情轻松。见领主回归一开始的常态,老陈也跟着放松下来:“领主大人真是好眼力啊。”“你们眼力也不差,能一眼看出来我这只血族的化身是乌鸦。”领主抱肘笑了两笑,“看来那个迷宫对你们来说应该造不成什么危险。”一场危机就这样被老陈状若轻松地糊弄了过去。
“既然你们是正牌的勇者,我自然没有立场将突破迷宫,维护世界和平的人物拒之门外。借宿也好用餐也罢,我们都会尽力招待。”领主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不过,如你们所见,我是一只血族。所以你们需要支付血液来作为你们的旅费。”领主说这句话时眼中露出厉色。“而不是用勇者身份平白换一顿免费午餐。”
说这句话时,这只血族的目光锁定在猫猫的身上,老陈与猫猫两人看得分明。老陈想要用自己的身体完全挡住猫猫,但猫猫却开了口:
“不就是血嘛。”
哎?老陈用疑惑的眼神看向猫猫。
“老陈,给他一吨!”猫猫叉腰。
“哎?!!”这一回老陈哎出了声。领主厅里还有另一声哎与它共鸣,那是那只血族从雍容伪装下发出的真实震惊。
“咳咳……用不了这么多。”领主咳了两声。“真喝完了,这位泰坦先生死没死另说,我肯定已经撑死了。”他后一句声音很小,几乎弱不可闻,但猫猫和老陈都是聆听的行家,自然不会错过。老陈随即转变了警惕的态度,哈哈一笑,走向领主,挽起袖子:“好说好说,那这个血是怎么个支付法?”“很简单,把您的手交给我,我咬一口就行。”领主见老陈突然热情起来,于是顺势而为。他向老陈伸出手,作邀请状。老陈猛觉背后一凉,一个念头从他的脑海里冒出来,他不确定但他好像感受到了。一首脍炙人口民谣歌曲的前奏正在响起。这首歌名叫《他到底是血族还是同性恋》。正当困惑之际,他的腿被猫猫推了推。老陈无奈深呼吸了一口,将手递给了领主。
这只领主确确实实是一只血族,因为他对着老陈的手腕咬了下去。他咬人根本不痛,手上明明有了伤口可一丝一毫的痛觉都没有传递到老陈的大脑。这足以说明这只血族有多危险。好在他似乎是一位说话算话的领主,他确实没有吸吮太久,很快就终止了进食行为。他将手还给老陈前,用尖舌舔舐了伤口。他的动作很轻柔熟练,这没有什么不好。只是这让老陈脑中的歌曲快进到:“他是同性恋!他是同性恋!他是——同性恋——!”这个部分罢了。猫猫看着老陈浑身起鸡皮疙瘩抖了一激灵,嘴角忍不住上扬起来。如果不提这茬,整个过程都按猫猫的预定计划进行,可谓是十分顺利。老陈与猫猫没有理由不按照预定计划继续行事。他们等待着领主给他们安排住宿,他们不约而同向领主投去殷切的眼神,迫不及待去大吃一顿。他们预料接下来的展开将会像所有传唱多年的冒险故事一样,领主盛情招待了勇者们。故事本该这么发展。
可领主直直倒了下去。
“你的血有毒!”在领主倒地的同时,猫猫的嘴里飘出了这样一句。
“怎么可能!”老陈极力申辩。虽然这只血族极大可能是同性恋,但危急关头老陈顾不上许多,他走上前去扶起血族的身体。至少让他先平躺在地上,老陈这么想着。猫猫绕去另一侧,摸摸血族的脖子,又蹲低从侧面看看血族的胸廓起伏,最后伸手撑开他的眼皮看看他的瞳孔。
“没事,他只是醉了。”猫猫确认了情况后精神明显不再紧张。老陈跟着松一口气:他的血确实没毒,只是酒精多了点而已。他没有毒死这位领主。
“不过……”猫猫的眼珠打转。“这领主厅里根本没有其他人,是个好机会!”
他说的是什么机会?老陈可太熟悉这只猫咪精灵了:他要把这只领主的家搬空了。
02
“你们在干什么?”提问人是一只小妖精。
被这么问询时,猫猫和老陈正在卷起领主厅的地毯,准备将它塞进那台能装下十五头大象的魔法冰箱。在这之前,两人已经将领主座椅旁的大理石雕像,周围照明用的灯具,天花板上的水晶灯,纹着华丽图案的绒布窗帘等等他们能带走的一切东西都塞了进去。
“额……我们依照领主大人的吩咐正在处理诅咒。”猫猫非常自信地走向这只妖精,路上拍了拍做贼被抓的老陈,示意他把地毯末端塞进冰箱里去。老陈踢了一脚地毯尾巴,然后快速将冰箱门合上。两人配合默契。
“可是你们看上去像是在抢……天哪!哥哥!”小妖精显然并没有全盘相信猫猫的话,但当她看到平卧在一边的领主,她慌了神,立刻动身飞向他身边去。
哥哥?猫猫抓住了关键词,眼中光芒闪动:“你哥哥食用了这位泰坦一族的血液后就出现了异样。好在我们当时就在现场,他还能动用他的聪明脑袋为自己解围。”小妖精没有出声,悬停在领主上空,伸展开小小双手试图将两位嫌疑人和被害者隔离开来。她看上去很生气。
“喂喂喂,是你们自己非要吸我们的血。我们也照规矩给了,没有赖账。怎么?难道还要反过来诬蔑我们对领主下毒吗?你既然是一只妖精自然能看见他的生命律动,他好好的活着不是嘛?”猫猫不等小妖精发话,叉腰先行发作。老陈则在一旁举起双手以示清白。妖精狐疑扫视了两人几眼,随后贴近昏睡中的领主,她确认到了领主的健康,很快转变了态度:“是……是哦。”
“你应该为污蔑了来帮忙的勇者而道歉!”猫猫叉腰。
“对不起……”妖精相信了他。“请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看在你知错就改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吧。”猫猫轻轻抬头,像是大人大量放下了仇怨。“你亲爱的哥哥在喝下泰坦血液之后立即就中了来自古泰坦族的诅咒。”
“古泰坦族的诅咒?”小妖精歪头。老陈则微微抬眉,和小妖精一起看向猫猫。
“没错,在这个世界诞生之初,泰坦才是这片土地上的居民。同样也是这片土地上的神明。他们是移动的神祇也是生命的主宰。这当然不被新神允许,神与泰坦一族为了神权大打出手,这场大战持续了几个世纪。最终古泰坦一族战败,被诸神流放至火山边境,炎热之地,永生永世作为世界的支柱,神明的奴隶,日日夜夜经受拷打,分分秒秒都要用尽全力支撑世界。酷刑促使他们萌生出向往自由的反抗之心,于是他们用尽全力将世界掀翻。神无法承受世界覆灭的结果,集结十二位神明将古泰坦们全数磨灭。古泰坦的灰烬飘落何处,落在土里,受生命之魔女感召,再一次获得了新生。也就是现在的泰坦一族。虽说轮回已过,仇恨已经被时间冲刷,但对于神族的怨恨一直流淌在泰坦一族的血脉里。像一只无声的复仇者,在阴暗处等待他的猎物。”
“而你的哥哥,一位血族,显然是神族的后裔。他不懂节制,不知畏惧,非常莽撞地吸食了复仇者的血液。当然就会受到诅咒了。”猫猫看着领主,遗憾地摇头。
“那岂不是很危险?”小妖精着急道。她的翅膀扇动得更快了。
“原本是这样。好在他还算精明,在晕倒之前就意识到这是诅咒。而我们又在他的身边。他以领主之名委托我们为他解咒。我们当机立断从货物里拿出了这台……”猫猫拍了拍冰箱的侧壁,说得斩钉截铁。“神物隔离器。”
“神物隔离器?”小妖精看着冰箱眨巴双眼。
“是的,这是魔法密器,整个世界独此一份,可谓是绝世珍品。它来自于暴食 0251 迷宫区块。作用是隔绝一切神物对外界的影响。只要身边有关神的造物越少,古泰坦的怨恨也就越弱,诅咒也就越轻。以你哥哥的实力,只要对手不再是这种沉淀数百年的深仇大恨,应该很快就能靠自己解决平安地醒过来了。”
“那……那我也来帮忙!”小妖精完全相信了猫猫。
“快快快,把那盆花也拿过来!”猫猫指了指窗台旁的花。
“哦——哦!好!”小妖精飞去将花也塞进了冰箱。
“你的哥哥这么奢靡——花了我们好大劲才把这些东西都搬进去。”猫猫装出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
“哪有?这些都是爸爸妈妈留下来的。哥哥他懒得换掉而已……”小妖精听到猫猫说领主的坏话,立刻反驳道。
老陈一手提着两袋宝石,另一手一伸把妖精手里的小型机械钟接过来:“其实我刚刚就想问了,你们是亲兄妹?”小妖精点点头。“一只血族和一只妖精?”老陈将后面那句怎么做到的咽了下去换成了:“是因为被迷宫么?”被迷宫吞入的人类将会变换成迷宫希望他成为的样子,哪怕一开始是同出一脉的兄妹,也会因此转变为截然不同的怪物。老陈清楚知道这件事。
“是……也不算是。”小妖精坐到老陈的肩头,自然摆动双腿。“我是在妈妈肚子里遇上迷宫的,然后就直接变成妖精来到这个世界了。”
“你们血族不是通过吸血制造眷族来繁衍的吗?”一边的猫猫正数着冰箱里物件的价值。
“不知道。”小妖精像是第一次听说,眨巴大眼睛。
猫猫走到老陈身边,上下扫视这只小妖精,随后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线索,扭头意味深长地看一眼一边不省人事的领主:“也不是什么大事,进了迷宫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嘛。”
“你们说的那个迷宫——它好玩吗?”小妖精托腮好奇道。“好玩啊!”猫猫不假思索回答。“等你再长大一点就能和我们一起去了。”老陈笑道。“没错没错,至少要有一个手掌这么大吧。”猫猫补充。“我已经有这么大了!”小妖精鼓起嘴巴,十分不服气,飞到猫猫身边,使劲想要举起他的手。猫猫笑着配合,举手同时五指展开。小妖精贴上猫猫爪子大展四肢,摆成一个大字:“你们看!”这个大字确实与猫爪一般大。“要像这样大才行。”猫猫绕开空中的妖精,展开了老陈的手掌。“啊?怎么这样……”小妖精只有老陈手掌四分之一大。“多喝牛奶,长得高。”猫猫用食指摸摸小妖精的脑袋。“可是你也没有多高啊,为什么你可以去!”小妖精并不领情。“别看我小小一只,我可是成年猫猫!”猫猫做出得意的样子。小妖精没有接话,而是向猫投去怀疑的眼神。猫猫一转得意的气势,走近一步,挺胸收腹端立叉腰。看得出来他觉得这份质疑没什么道理:“要是真的成年了,怎么会放着贵客不管不顾,还反过来攻击别人的身高呢?我们还没有客房呢,小妖精。”
“啊!抱歉!我先把哥哥带回房间躺好,然后立刻就带你们去。”小妖精连忙鞠躬。“我来帮忙吧。”老陈替小妖精扛起了昏睡的领主。猫猫用魔法将冰箱变作一团包裹,挂在老陈的手臂上。自己跟在老陈身后:“目标:把卧室里的神物也全给收集隔绝了!出发!”
03
老陈将领主放上了他自己的床榻。小小妖精提着毛毯盖住他。猫猫环顾这位领主的房间,有些了无生趣。“这些照片……应该不用拿走吧?”小妖精小心提问。猫猫摇了摇头:“这不是神之造物,很安全。”
正如猫猫所言,这间房间极为简单,甚至简单到极简主义都算不上。空荡——是它给人的直观感受。如果将它墙上和桌上的木相框拿走,那当真就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空空如也了。连盏灯都没有……猫猫在心中小声嘀咕。但他不准备放弃,他决心要从这个空壳之中翻出些什么。“我要检查一下。”猫猫在房中踱步。小妖精点点头。老陈看了猫猫一眼,然后坐上房间里唯一一张平平无奇的木凳子,等待这只猫搜寻他的猎物。
猫猫扫视房间里的相片,不难猜出这是领主自己拍摄的生活照。他很少出现在相片之中。多数时候入镜的人物是一对血族夫妇和那只小妖精。从外表上看,这对血族夫妇正是领主的父母。相片记录的多是生活镜头,比如一起种葡萄采摘葡萄,途中互相用水管滋水,一同酿制葡萄酒等等。偶尔有几张拍到了小一些的领主与他母亲大打出手,母亲和孩子们一起读书,母亲提起两位孩子转圈圈等等。这几张镜头取景技巧与之前几张相同,只是其中不见了父亲。应当是父亲拍摄的。猫猫逐渐放慢脚步,看着照片中的一家,最终目光聚集在最大的那张全家福上:母亲身着领主长裙,父亲戴着学者眼镜,小妖精系上了薄纱蝴蝶结头饰,小小的领主穿着衬衣打着领结。全家人有些局促,但彼此照应着。所有人露出尴尬又和谐的微笑。猫猫闭上眼睛,转向领主的床榻。它没有帷帐,也没有雕花。从手感和弹力上论甚至不如猫猫自己的那张。但在枕头旁边,猫猫摸到了一本书册:《不可思议迷宫冒险录》。这是本魔法书册,阅读者可以置身其中,扮演勇者突破迷宫决定勇者自己的命运。是时下畅销的魔法游戏。“这个要收走!”猫猫将魔法书抽出来拿在自己手里。小妖精点了点头,看了眼床榻上的领主,确认他正在安眠,于是两位“大恩人”领去客房。
一行人走过长长的走廊,迎面撞上另一位血族。“他怎么了?”这位血族对猫猫与老陈点了点头以示友好,转头就向小妖精确认领主的情况。小妖精将猫猫告诉她的故事如实转述。
“泰坦的诅咒?”这位血族是为女士,她的声音里带着质疑。猫猫对上了她怀疑的眼眸。她身后一位提着医药箱的医生急急走来,他身上爬着草枝,一看就受了迷宫的影响。这位草木医生也匆匆对猫猫与老陈二人点了点头,倒是与血族女士对视了一会儿。猫猫看得出来,他试图安慰她:“我去看看。”医生加快了脚步。猫猫给了老陈一个颜色之后,快步贴近那位血族女士:“这位女士,您样貌美丽谈吐尊贵,难道是领主夫人?”同时老陈心领神会跑回去拦在了医生的面前,恰到好处地摔倒了。听到领主夫人这个词,这名医生一改温厚模样,立刻回头瞪了猫猫一眼。“我是领主的合伙人。”倒是女血族没有着急否认,悠悠打开手里的扇子遮住嘴角。猫猫抓住了关键,微笑起来:“原来是合伙人,失敬失敬。”另一头,老陈故意在草木医生面前打滚:“啊呀断啦断啦——”草木医生无奈蹲下身,在老陈身边放下药箱。
“你……”血族女士识破了猫猫的意图。但猫猫更先一步走到她面前:“我也是商人,合伙人女士愿不愿意与我做笔大生意?”小妖精看着场面上混乱的一切,有些不知所措。
“你,你的男朋友,你的心头好,我,我们四赢的好生意。”猫猫凑近血族女士,低声道。
“子欣,等老韩给这位泰坦先生看完,就带他去东客房吧。这只猫由我带他过去。”血族小姐收起扇子往手心一敲。“你这骨头没断,就是扭到了。”老韩压了块冰贴到泰坦腿上。“没断就好,吓死我了,谢谢你啊医生。”小妖精定了神点点头。“这位贵客,随我来吧。”血族女士招呼猫猫进了一间华丽房间。
“你想和我做什么生意?”女士锁上门,转过身面对猫猫。猫猫打量着房间内的花以及画,还有雕木华床,最后将目光放回到血族女士身上。他直视血族女士的眼睛:“圆你的梦想,漂亮女士。”
“我倒是很佩服你能让子欣对你这么信任。你到底偷了领主多少东西?”血族女士走进猫猫,露出血族嗜血本色。“这里的东西令人难作抉择不是吗?小姐?每一件每个人都那么叫人留恋难舍。”猫猫没有躲闪。
“你是怎么知道子欣没有阅读过血族知识,所以对血族生理一窍不通的?”血族女士打开扇子轻轻摇动。“你已经看到了,我能让你的领主安睡不起。这时你想做什么,他都不会知道。而你的医生也不会因为你照顾你的合伙人而多说什么。这是你梦寐以求的机会,不是吗?”猫猫不再与血族女士绕弯子。
“你有风险。”血族女士合上了扇子,但她明显动摇了,她开始试图说服自己。“你不需要信任我,风险正是我的价值。你可以纵情享受情欲,事成之后,再将一切罪过推到我的头上。想一想我的女士——”
“红玫瑰和白玫瑰你能同时拥有,只需要你缄口不言。”猫猫爬上了桌子,从花瓶中抽出一支红玫瑰一支白玫瑰交到女士手中。
“大兄弟你是领主的医生?”老陈看医生压住冰贴。
“不是。”医生否认得十分干脆,但话说出口又迟疑起来。“不算是……”
“你和他有仇啊?他故意捉你来的?!”老陈一副要帮医生讨说法的样子。
“没有。你别乱动。”医生把老陈按了回去。“我是自己来的……”
“你别怕,我祖宗很厉害。你心肠这么好,不该受制于人,应该自由自在的。”老陈眼神真挚。医生拗不过他,只好说明:“原本我是游医,来到葡萄郡给村人治病,才认识了他这只血族。我看不惯他收人血液的做法,当面骂了他一顿。他让我自由来去,没有强扣我。”“你还挺勇的。”老陈听得津津有味。医生无奈笑笑:“好了。过几天应该就会消肿了。”
“那你怎么留下来了?”老陈抱肘站起来,笑意分明在说是因为看到了漂亮姑娘动心了吗?“我遇见她也是后来的事了!”医生红着脸辩解道。
“哦~”老陈起哄拍了拍医生肩膀。“兄弟我懂——”
“是因为迷宫!不是因为六点!”医生急了。
“迷宫?”老陈听到这里正经起来。医生见老陈不罢休只好和盘托出:“我当时确实走了。但是半路上遇见了迷宫,被卷了进去,失了心神。是李子仁他把我从里面救出来的。”老陈听完一时不知怎么安慰,只好再拍拍医生肩膀:“天灾,没办法。”
“在这儿吃瓜呢?”血族女士与猫猫从房内走出,拍了拍正在捧腮听故事的小妖精。“你们谈完了?”小妖精抿抿嘴,卖萌糊弄过去。“对,谈得很愉快。”血族女士点了点头,展开扇子遮住笑颜:“我们就领主的健康状况进行了一些探讨。这位商人先生确实有很渊博的见识。我们商讨出了一套可行的治疗办法,所以我现在打算与老韩一同去确认领主的具体身体情况,然后试一试讨论出来的方法,看看能不能让他快点苏醒过来。子欣你去准备午餐吧,我另寻了人带他们。”
“哦……好的。”小妖精点了点头,对老陈和猫猫行了个礼,然后向厨房飞去。血族女士与猫猫互相道别,关系融洽。随后女士领着医生继续向领主房间行进。猫猫拉着老陈向反方向进发。路上老陈对猫猫简要复述了一遍医生的来历。猫猫在果园门口停下了脚步:“他进过迷宫还把人救了出来?”老陈点头。猫猫看向领主房间,随后没有再多迟疑,迈步踏入果园。
庭院之中,小妖精正在揉面做派,厨房里鲜果遍布,清香四溢。楼阁上女士拉着医生的领带转去领主隔壁,推门将医生拉进了床榻,关上门时一缕红烟流入领主房间。随后无人可知。
果园之内,一位少年正扬眉怒斥:“你们俩!偷果子!”猫猫捞了两串葡萄还没塞进嘴里,就被老陈抱至身后。少年直冲两人而去,不容他两人开口说话。只听“咚!”一声闷响,尖尖画框撞在老陈坚硬的石臂上。这位少年,竟是一位宿于画框之中的鬼。
04
老陈挡住了画框第一下撞击,框中之鬼试图和老陈比比力气。过了半晌,少年青筋直冒,老陈纹丝不动。少年终于明白自己并不是老陈的对手。在领悟到这件事的一瞬间,少年向老陈挥拳。老陈熟练挡住,最后轻轻向外一拨,画框就飞出老远。少年带着画框在空中旋转,越转越快,最后直飞上天,开始发红。
“他要自爆!”猫猫看见红光,立刻出手,一道魔法与一只火焰鸟一起划过天空,将画框罩住。画框中的少年在魔法笼罩中被火焰鸟人死死抱住拽到地上。
“你干嘛!他们偷果!我要和他们爆了!”少年很不服气。“你把客人炸死了,我们口碑变差了,没有商人再来,要怎么办?如果把葡萄园都炸没了,又要怎么办?”火焰鸟按住少年挣扎的手。少年听到这里安静了下来。猫猫抱肘走到老陈身前,看着火焰鸟,质疑火焰鸟的来意。“我受六点小姐委托,前来带二位游览葡萄园。”火焰鸟向两位客人行礼。猫猫与老陈对视一眼,随后挥手撤去了结界。鬼魂的画框被火焰鸟抱在怀里,少年被塞入画中怎么冲撞也出不来。猫猫与老陈被火焰鸟领着走进葡萄园内。葡萄果实晶莹,香气四溢。点缀在藤蔓上,很有野趣。“可以尝尝吗?”猫猫看着藤上的葡萄直流口水。“当然可以?”火焰鸟亲自摘了一串递给猫猫。猫猫一口吃掉一颗。酸甜的味道在舌尖迸发出来,汁水和清香在口腔内激荡。吃得猫猫眼睛放光。猫猫递给老陈一个眼色,示意他支开火焰鸟,自己要动手了。老陈点了点头用硕大身躯遮住摘萄的小猫:“这里的葡萄是你们自己种的吗?”火焰鸟笑笑:“大多数是李哥种的。”老陈歪头,遮住猫猫摘下一串葡萄:“领主种?”火焰鸟点点头:“种植的方法都是他想的。”
“他会种葡萄?”猫猫从老陈身后露出一个头,手藏在老陈背后再采一串。“当然!”鬼魂少年在画框里抗议。火焰鸟顺势介绍起来:“葡萄能成为我们的郡名,确实是领主带领我们一起努力的成果。”
“我可不信,他那么高高在上一个领主,还会下地?还做葡萄种植研究?别骗人了。”猫猫躲在老陈背后将葡萄塞进魔法口袋。“你不信就别吃!”鬼魂在画里张牙舞爪。“客人大可以多摘几串,也可以与其他地方的葡萄比上一比。”火焰鸟笑着,眉头高扬。他显然被猫猫引起了好胜之心。“这可是你说的。我们旅行商人去过的地方数以万计,可不是那么好骗的。你说的再怎么天花乱坠,不过只是串葡萄罢了。”猫猫面上全是不信任,心里全是鱼上钩了。“客人可以随意挑选。”火焰鸟身上冒出火星。“不信就别吃!”鬼魂少年在画框之中不停重复着这句话,恶狠狠地吐舌头。“看你们这么自信,敢不敢放我的店里卖?”猫猫话锋一转。“怎么不敢?”火焰鸟与鬼魂少年齐声。“老陈!我们进货!”猫猫给老陈使眼色。老陈与猫猫就在两人眼皮底下摘了半个园子的葡萄。要不是农人们及时进园子来驱虫剪枝,向猫猫说明这剩下半园的葡萄收成是未来半年自己的花销,整个园的葡萄就都要落到猫猫嘴里去了。猫猫待在葡萄园看来往的农人,有人一脸焦虑地打量猫猫,有的直接上前确认他游商的身份。听了猫猫想要将葡萄带往世界各处的演说,农人们热血澎湃自发向猫猫介绍起葡萄的吃法,从葡萄酱,葡萄干到葡萄面包,葡萄饼干。人们将猫猫和老陈两人包围起来,将自己的期待倾注于他们两人:“大商人可要把我们的葡萄推广出去啊!”“也让其他人知道我们葡萄郡的葡萄!”“让他们好好看看,无论有没有进过迷宫,是不是坏人,都能种出好东西!”猫猫看着热情的农人们——他们有的身形早已变化,也有的人形清晰——看着他们手腕上被血族咬过的小小啃痕,若有所思。“你们在这里啊!”小妖精朝着人群中的猫猫和老陈飞来。农人们见到小妖精亲切称呼她为子欣。“可以吃午饭了哦。”小妖精热情道。猫猫摸了摸刚才偷吃已经变圆的肚子,又看了眼老陈,答应了下来。农人们自然与猫猫一同行路,众人绕过领主正厅直接来到一旁第二大的建筑物——食堂之内。猫猫这下见到了建筑内的装潢。有一张长桌,四处又放了不少圆桌,桌子四周随意围着椅子。桌椅上有朴素的雕花,各个角落恰到好处有些许磨损。堂内十分干净明亮,窗边还养着橙色黄色和白色的小花。农人随意挑选了自己的座椅,猫猫与老陈也挑选一个角落坐下。火焰鸟与鬼魂少年紧随其后,最后进门的是医生和血族女士。大家在堂内交流着消息,有人问领主为何没有出现,有人答领主今日遇上了诅咒。有人担忧领主的身体,有人安慰其他人现下已经找到解咒办法。有人又问领主还要沉睡多久。“大约还有半天吧。”医生拽了拽衣领遮住脖子上的红痕。猫猫与女士交换眼神,他们二人的生意显然做得很成功。小妖精变出了千千万万个自己,她们更小也更闪亮,她们轻轻飞到每桌人物耳边,告知各位今日的菜单,并询问各人需要点什么。不一会儿,四五个小妖精为一组,她们抬着一盘温热丰盛的食物,一组又一组自厨房飞出。老陈把菜单上的菜全点了一遍,故而他们的桌子放满了美食。猫猫用勺子挖着布丁,看老陈快乐炫饭。“好吃吗?”猫猫询问。“好吃!”老陈吃完了一盘番茄牛肉,正大快朵颐酱香排骨。猫猫环顾四周,聆听众人的声音杂糅在一块,慢慢笑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这只血族的领主之位,不全是靠继承得来的。不过下一秒,他就将布丁的最后一口吃掉,然后把猫咪汤匙和琉璃碟子放入自己的魔法口袋。“盘子也要?”老陈吃完了排骨,开始吃烧鸡。猫猫郑重点头,表情十分严肃,显示了他坚定的决心。小妖精的小小分身本想阻止两位勇者的严格光盘行为。小妖精的本体赶紧从厨房出来阻拦。她们交头接耳,声音低不可闻,过了一会,小小妖精们纷纷点头,而小妖精对猫猫比了个ok的手势。猫猫回以ok。老陈最终将一桌子菜吃了个干净,连盘子都没剩下,吃完这满足一餐后,他起身准备离开。“你要去哪儿?”猫猫叫住了他。“去迷宫啊,祖宗。”老陈因为吃了个大满足神情惬意。
“还有酒,你不喝了?”猫猫微笑。酒,这个词像是一道强光照入陈晓的灵魂:“哪儿?”猫猫用目光将老陈的视线焦点引向厨房一边的门扉。那里悬挂了一块木牌:通向酒窖。
05
老陈本以为他可以在这里大饱口福,但他发现他想错了。他正手持魔法灯具走在狭长又不见底的地下走道中。猫猫躲在他的背上,指挥他继续沿着石阶向下。原以为这里是酒窖,未曾想这里是地下城邦。这里的石阶层层叠叠,四处延展向不同的石室,放眼望去可以容纳一整个葡萄郡的人。再向下还可以看见草场和人工阳光,连牧畜也有自己的居所。不知沿着楼梯走了多久,老陈来到了一块广阔又与四处联通的大平台。曾经的商铺还陈列其中,不少货箱都还放在原处。这些零散的地下建筑将中心围绕,中心立着一座方尖雕塑。猫猫从老陈肩膀上跳下,快走几步先行查看。
“纪念所有在山火中牺牲的英雄人民。”猫猫念出了方尖碑上的刻文。老陈此时也走了过来。他看见在方尖碑下,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最开头的那两个名字他见过:李亨利,石霜梅。那是领主的父母,上一任领主。老陈今早刚刚看过他们的相片。血族也会死吗?这个问题嗡的一声在老陈脑袋里回响。“飞舟储存的历史旅行记录有提过,嫉妒大迷宫曾在这个坐标出现。”猫猫看着方尖碑神情肃穆。“是大迷宫本体?”老陈跟着严肃起来。猫猫点点头:“记录说大迷宫捕获了许多强有力的劳力,嫉妒迷宫中燃起了火焰点燃了山脉。周边一度生灵涂炭。”老陈看向山火纪念碑:“所以这里土地肥沃是因为……”猫猫肯定了他的猜想:“被烧死的人和动植物转化成了沃土。”“可他们已经有避难所了,这么大足够容纳下所有人,为什么?”老陈张开双臂,有些生气。“恐怕这个避难所,是在大火时期修建的。”猫猫闭上双眼。老陈醍醐灌顶,回望方尖碑。迷宫瞬息万变。至今无人能预测它何时出现,何时消失。本体尚且如此,就更没办法预料它带来的衍生灾害。这里并不是预先准备的避难所,而是人们于灾难中用自己的双手搭建起的安全屋。不只用双手,老陈这样想着。他看着一排排的姓名,就好似看着他们在足以让血族也烧死如同太阳一样炙热的火焰中燃烧自己。老陈一时心中激荡,对着石碑深深鞠躬。猫猫跟着老陈一同鞠躬,将之前薅的花束拿出一束,放在石碑正前,然后爬上老陈的肩膀:“走吧。”
终于,他们来到了地穴最底层,这里存放着看不见边际的陈酿木桶。四周的酒味让老陈兴奋起来,他迫不及待拔掉木塞,对着酒桶开始豪饮。猫猫则拧开取液口的阀门,用刚顺来的琉璃杯子盛满一杯,开始品尝。浓烈的醇厚的温柔的,酒像是带着情绪和记忆冲进猫猫的脑袋。随后甜味回荡在口腔中,回荡在空气中,最后泛起一点点酸味,像是在懊悔什么又像是在留住什么,但最终一切都随时间淡去,只留在人的脑海里留下一个印象,一个不那么震撼也不那么悲伤,有一点感怀又有一些洒脱的人影。等等,不是一个,是一个又一个,他们接连开始出现,笑着,哭着,打趣着,又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毅然前行着。绵长的回味让猫猫沉醉其中。这无疑是他迄今喝过最好的酒之一。回头老陈已经喝完了一排,赶在大部分酒全都进他肚子之前,猫猫抢下了好几桶。最终老陈躺在空荡的酒窖里,开始回味,笑容爬上他的脸庞。猫猫靠着一边的空酒桶,打开刚顺来的怀表:距离受害者清醒还有几小时,睡一觉吧。两人心满意足,沉沉睡去。
领主扶着额头,勉强从床榻中爬起。他发现自己衣衫不整,但未多在意。他回忆自己失去意识前在做什么:他吸了一口泰坦的血。之后,几乎是致死量的酒精夺走了他的意识。他醉了。“这泰坦看着挺健康,怎么血里这么多酒,开船也不会被查酒驾嘛?”领主的头依旧很晕,这让他没有什么好脾气。随后,他意识到有重大灾难已经发生:他塞在枕头下的魔法书不见了。
“我去——你——大爷的——!”一些领主的素质再也没法束缚他此时燃烧起熊熊怒火的心。领主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扶着墙走了两步。“你醒了。”血族女士自隔壁房间走出,伸手扶住他。“你在这儿等着我?”领主敏锐的知觉开始一点点恢复,他觉察到女士的异常。“你醉得厉害,这期间发生大事了。”女士面容焦虑。除了我的魔法书——“还有什么等着我呢?”领主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哥哥你终于醒了!”小妖精飞到领主怀里。领主站在空荡的领主大厅中,伸手抱住她。“我只是醉了,子欣。”李子仁无奈笑着。“醉了?”小妖精不解。“可那只精灵说你是——”小妖精将猫咪口中的泰坦诅咒故事又重复了一遍。“所以你觉得我醒过来是因为周围没有神之造物影响了?”领主挑起眉毛。“还有特别治疗。”小妖精又将血族女士与猫咪精灵商量的疗法复述了一遍。领主听完以问责的眼神看向血族女士。女士展开扇子遮住嘴角:“这正是我想要告诉你的。这只猫会心灵控制术。”
“所以……我被骗了吗?”小妖精感受到领主周身诡异的气场,小声说道。领主抱住小妖精揉了揉她的脑袋:“对。不过是我的问题导致的,不关你的事。你做得很好了。”小妖精睁大眼睛看空荡的房间,呼吸急促起来:“我还帮他们搬东西!”领主笑了笑缓解气氛:“不打紧,正好给你重新装修下。”领主将小妖精从怀中放开。
“哥!”画框之鬼率先一步冲进领主大厅。“这里怎么空了?”进门后他一下就忘了要说的事。火焰鸟紧随其后,对领主行礼后化作人形:“李哥,你没事了吧?”领主摇头示意自己身体康复了。“今早来的两位勇者客人,匆忙往南方去了。”“哦对!他们偷了葡萄!半个园子的葡萄!”画框少年被火焰鸟提醒,想起自己要说的事。“这事儿你也知道?”领主瞥向血族女士。女士持扇不言。“都说了是心灵控制术。”医生急步进门,走到领主面前,伸手抓起他的手腕,他身上的草叶沿着领主的手腕一直爬向领主的心脏。“你还醉得厉害,就在这里逞能?”医生确认了领主的情况。一众农人也走进领主大厅,来看望他们的领主。听到医生这话,纷纷表示担忧。不知是谁从自己田里搬来了个藤椅,让领主坐下。“领主大人不得了了,他们偷光了酒窖的酒!”“啊?那我们今年的分红是不是没了?”“领主大人你脖子上红红的,没事吧?”
“没事。”领主咳了咳,提高了嗓音,将衣衫理正,遮住脖子上的红痕。“没事你——”医生不满地想要更正领主的话。“你闭嘴。”领主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医生怒目中印出领主的严肃脸庞。“损失还可控,分红本月会正常发给大家的。各位不用担心。”领主声音很响,在空荡大厅之中都有了回声。农人们听到分红有望,安下心来。“各位先去清点财产吧,看看地里还有没有别的丢了。我统计下算个意外损失,申请保险理赔。”领主声音渐弱。听到保险理赔四个字,农人们来了干劲,应了好几声纷纷赶去自己地里行动起来。领主撑着椅子站起来,被医生摁了回去:“人都走了还硬撑?”“我不动起来,由你来讨大家的债?”领主直勾勾盯着医生的眼睛,澄蓝眼眸里露出医生无言反驳的愁容。“帮六点的忙一起清点一下酒窖的库存吧。”领主起身拍了拍医生的肩膀,又抬眼看远处的血族女士。女士合起扇子点头,挽起医生的手,等他一同前往酒窖。医生无奈,收起了自己的枝蔓,跟着六点一同进入石阶楼阁。“小纯,团团,你俩跟我来。”领主自己起身,点了鬼魂少年与火焰鸟的名字。两人跟着领主一起来到了葡萄园。领主快步走在田间,扫视被摘过的葡萄藤蔓,随后冷笑两声:“剪的倒是挺整齐。”画框躲在火焰鸟身后,以为自己闯了大祸。火焰鸟看着半个园子都被摘空,耷拉下羽毛。“没事,切口整齐,不用反田再植。下一季能正常结果。”领主伸手摸了摸两人的脑袋。两人脸上的乌云散去,都敢再次喘气了。“点下被采了多少,报个数给六点。让她汇总给我。”领主拍了拍火焰鸟的肩膀。“好的哥。”火焰鸟连连点头。“小纯你在这儿好好守着,不能让其他人再来摘了。”领主又拍了拍画框。“使命必达!”画框接受到命令重新精神起来。“我去追那两个商人。”领主飞上天空,向众人宣布,声音传遍葡萄郡四角,所有人都听得见。家家户户都探出头来看领主张开双翼,向天空飞去。“妈妈,领主大人去干什么去了?”小孩子抓住一片黑色羽毛跑回家问自己的母亲。“领主大人去惩治欺负葡萄郡的坏人去了。”“领主大人加油!”
此时,双轨船正舒展航帆,藏在云层之中。猫猫拿着望远镜立在船头,注视正南方向的迷宫。老陈现在最高的桅杆上前后张望:“祖宗,没跟上来。”猫猫嘴唇上弯,露出一个典型的猫猫嘴:“好,全速前进!”双轨船在猫猫命令之下,风帆大鼓,呼啸而去,在船尾留下细细的尾痕,直直冲向云层。
一只吸血鬼横在云层之中,立在双轨船之前。一手前伸,将驱动双轨船前行的蒸汽抽至掌心。“老陈,烧火,冲进迷宫!”猫猫回头对老陈吩咐。“好嘞!”老陈从桅杆跳下,滑进引擎室,熟练抄起铁铲向魔法炉子添了一铲子魔法矿石。白色的烟雾从双轨船四周冒出,船身再一次获得了力量向着血族前进,随着白雾一阵接着一阵冒出,船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巨大的动力卷乱了云海,白雾与云交融在一起把船身整个包裹起来。只差一点,他们就能冲出云朵,驶入迷宫。但一阵强风扑面而来,将云雾和蒸汽全都吹散。船被强风生生吹停。猫猫牢牢抓住船把手,扶住自己的小丑帽。再抬头看时,前方一片净空,唯有数不尽的繁星,一轮巨大的圆月和一只展翅能将月辉全数遮蔽的硕大血族。他凝视着船头的猫咪,眼眸里闪烁着星光一般的红紫色。
06
血族领主周身翻涌起黑色的羽毛。他化为青羽,向猫猫袭来。老陈大迈三步自引擎室跳出,跃过猫猫上空,落在自己船长的身前,竖起双拳,挡下羽毛。随后老陈震臂挥开,拳上泰坦的魔纹闪亮,将羽毛震开。飞羽落地重新幻化成血族人形,领主自羽中抽出长剑,引剑刺向老陈,老陈再以手臂挥开,下一拳直冲领主脑门。领主侧头躲闪,翻身时落地黑羽均化为暗器自老陈背后凌空向老陈袭来。猫猫在老陈背后展开法阵将黑羽全数挡下。老陈与面前领主又过三招,拳拳带风,剑剑有声。三人不进不退,打得有来有回。只是领主还在醉酒,力量最终不敌,在下一招被老陈一拳打退两步。“你放我们进迷宫,我们放你回家。我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再无瓜葛,如何?”老陈看了葡萄郡诸景,见领主身体抱恙,手下留情。“如此也好……”领主垂眸看了看船身,自己又后退一步。老陈刚松一口气,猫猫两步并一步跑到老陈身前:“他在耍诈!”可说话时,已经错失良机,猫咪的魔法飞弹擦过血族身侧,血族引剑劈开猫猫刚起的法阵,剑身凌月,寒光烈烈,高速向猫猫挥砍而去。老陈伸手将猫猫推远,转身用身形包裹住血族,准备硬吃下一剑。血族却在被老陈擒抱时向后靠,身子化作黑羽,阴影遍布老陈周身:“你很忠心。”
“你放开他!”猫猫被老陈丢去船杆,蹬地弹起,跃在空中向领主释放出五彩星光,魔法发出噼里啪啦的雷鸣之声。
“魔法师。”领主用黑影将老陈钉在甲板之上,跃身化出人形,向前振翅,直面星光。“我吃过 29 个。”领主伸手握住魔法星星,雷光灼烧着他的手心,他的皮肤冒出火焰,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也并无痛苦。领主紧紧握拳时,拳中冒出魔法文字,它们逐渐解离最终像是血族皮肤上的火星一样焚烧殆尽,变为尘埃。他会拆解魔法!猫猫睁大双眼站正吸气,准备认真迎敌。老陈就在此时发出吼声,挣脱开影子的束缚一拳打向血族的后背。血族并未躲闪,被打后直直撞到船板一侧。老陈再挥一拳冲向血族,被血族化羽躲开。他的目标是祖宗!血族眼中的红光,老陈看得分明。那句:“”我吃了 29 个魔法师。”横在他的脑海让他不容多想。
“老陈!”猫猫试图唤醒老陈时,老陈已经热血上头。血族此时已经出现在猫猫正脸前,两人之间只有毫厘。老陈迈腿跃起,一把抱住血族领主,直接跳船而下。他将领主垫至身下,狠狠撞向地面。只听“咚!”的一声,地面炸出尘土。老陈挥手驱散烟雾,再看领主情况。此时他发现黑影随着烟尘笼罩着他。“骗你的。”领主的声音擦过老陈的耳畔,就像一场大梦刚醒,他看清了周遭一切,他原想让领主远离猫猫,却不想自己抱着船锚,跃下了甲板。船停了。地面上亮起红色的血纹,血族魔法化为锁链将双轨船死死绑在地上。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血族看了看手心的灼痕,终于缓和下神情。
“你的目标一直是船。”猫猫走下船,此时的他已经皱起眉头。
“如果你们不把偷的东西还回来,我也只能用你们的船抵债了。别看了——”血族抱肘微笑。“这是货真价实的诅咒。限时一周,如果你不还钱,这艘船就会直接被炼成黄金。”猫猫从皱眉变成了怒目圆瞪:“我从未见过如此——”
“论厚颜无耻我可远远比不上你啊,猫咪。”血族面上微笑,其实牙咬得咯吱作响。老陈赶紧跑到猫咪身边,对领主十分警惕。猫猫眼珠在眼眶里转圈,智慧的光芒在脑袋里闪烁。“你想拖延时间到白天也是没用的。”血族闭眼。“哪怕我死了,诅咒也会正常运转。你应该在课上学过吧?”血族歪头看向猫咪。“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要问你。”猫猫示意老陈这只血族已经达到目的,不会太有危险。老陈了然,紧盯着血族,自己立在猫猫一侧。“你都骗这么多了还想骗什么?我好心提醒你一下,骗越多还越多。”血族扬起眉毛。
“为什么明明身体难受,还要为了身外之物做到这种地步?化身,拆解,迷惑,诅咒都是高等魔法。”猫猫直视领主的眼睛。“你似乎一点都不在意你自己。”
血族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猫猫。“你在逃避问题。”猫猫走近血族。“都这个时候了,你攻我的心有什么用吗?”血族微微皱眉。“这个。”猫猫开始翻找自己的口袋。“哪个?”领主等着看猫猫还能变出什么戏法。“你等一下啊。”猫猫拉开口袋,低头认真搜索起来。看着猫咪从口袋里翻出自己的盘叉,自己的花盆,自己的卷纸,领主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猫咪终于从口袋里找到了《不可思议迷宫冒险录》。血族的眸光明显闪烁了一下,但他没有搭话。“我看过你的存档。你通关了整整 300 次,用了 24 种卡组搭配,达成了全收集,还在一个月前就拿到了白金奖杯。可你昨天还在玩它。”猫猫打开魔法书,其中的成就开始自动罗列,最终自动存档弹了出来,显示的保存时间正是昨日。“啪”一下,猫猫合上了书本,踱步走到血族身侧:“漫长的永生很无聊吧?”“与你无关。”领主直面猫咪的质问,眸中红光慢慢褪去,露出靛紫的本色。
“我与你做个交易吧?”猫猫轻声细语。“我知道你的本事。”领主冷面无情。“你不想让你无尽的人生变得有趣一些吗?”“让你还钱是现下最有趣的事。”“你把别人的生活放在肩上有什么乐趣?他们有那一半葡萄就足够丰衣足食了。你到底在为什么倾尽心力?”“我重复一遍,这与你无关。”“你又想从中得到什么?领主大人?敬仰?依赖?还是永世无尽的王朝?”
“闭嘴吧!”血族蓝紫的眼睛再躲不开猫咪的凝视,被撞开的心门之内,无尽的欲望倾泻而出。“再说一句,我真的会吃你。”血族一字一顿将警告说清。老陈感受到血族周身涌起风泉,散去的羽毛正回归到这只领主本身——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醒了。老陈想要赶到猫咪身边,但有比他更为庞大,神秘,厚重,强大的东西抢在他的前面。
那一瞬间,迷宫的大门出现在了血族心门的位置,将领主与他身侧的猫咪一口卷入。老陈奋力跑向里面,但终究晚了一步,他只得到了无尽的下落,和望不到边际的城垣。
07
猫猫清醒过来时,正被领主抱着。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脚狠狠踢领主的胸。与此同时,他闻到了魔法的气味,气息缠绕在领主周身——那是个空间跨越系的魔法,世间少有人能学会。领主此时没有言语,也没有行动,像是被定住一样,呆愣在原地。猫猫回忆起来,在迷宫大门出现,两人一起被卷入时,他伸手抱住了自己并使用了裂空术。裂空也没能逃出迷宫的捕获只能说明一件事——这迷宫是为他而来的。“李子仁!”猫猫伸手弹了弹领主的脑门,呼唤他的姓名。他醒了过来,面色不好。他蓝紫色的眼眸盯住猫猫不放,瞳孔收尖成一条缝隙,原本镇定和沉稳全然不见,他从一位领主变成了一位纯粹的猎手,一只渴望满足的动物。像是意识到什么,领主松开怀抱,挪开对猫的注视,开始努力平息自己的紧凑呼吸,但他失败了:“该死,你全身都是巧克力味……”
“收起你的心思,跟着我的话调整呼吸。”猫猫走到领主面前,开始以稳定的节奏命令领主呼气吐气。“你差点变成怪物。”猫猫如是评价。领主难为情地瞥向另一边:“有什么话先想办法出去再说吧。”“你这么说是要合作咯?”猫猫弯起嘴角。“你在迷宫里都能坐地起价?”领主恢复了一些本性,在酒精和迷宫涉猎的双重掠夺下,他再难遮掩自己的真性情,对着猫猫竖起嘲讽的大拇指。“要不是我,刚才你就已经变成小怪头领了!你就这么对你的再生父母说话?真是大不孝!”猫猫一把按下李子仁的大拇指,又一次狠狠踹了他一脚。“我就说胸口怎么这么疼,合着你踹了我四脚了?”李子仁没有挡,顺势把猫猫又抱住。猫猫毫不客气,对着李子仁就是一顿夺命连环猫猫爪:“叫你贪!叫你贪!现在被贪婪迷宫困住了吧!都怪你!”
“你等下……”李子仁抓住猫猫的手脚。“要不是你偷我一堆东西,我根本不会管你要去哪里,这下连累我跟你一起卷进迷宫里。到头来还把锅甩我头上?”
“真是笑死猫咪了——”猫猫呵呵了两声。“这迷宫是来抓你的,不是来抓我的。”“你什么意思?”李子仁抓住疑问。“我看你对迷宫真是一窍不通哦。”猫猫叉腰。“这里是贪婪大迷宫延伸区块0823,刚才与你的心灵共鸣,以你为目标,向你而来。你刚才心门上都开了这么大一扇门了,你以为别人看不见啊?”
“你是……怎么……”知道迷宫编号和迷宫分类的?李子仁满脸惊愕。猫猫只是哼哼两声,叉腰现在李子仁面前,用专业的方式彰显他专业的气质。“好吧,我可以委托你带我走出这个迷宫,事成后你可以拿回你的船。”李子仁清楚了解到自己在知识储备和专业性上处于劣势。他需要这只猫的程度远比这只猫需要他的程度深。“成交。”猫猫开始喜欢这只血族了,虽然他呆头呆脑,但做事效率很高。“你又要干嘛?”李子仁看猫咪摸遍他的全身。“你怎么连张纸都没有?”猫猫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李子仁深吸一口气,想要狠狠骂这只猫猫连纸都贪,但一想到自己现在寄人篱下只好把这口闷气咽下去。最终猫猫从自己的魔法口袋里找出了一张从血族大厅里顺来的羊皮纸,拿到李子仁面前:“写个字据,我们签约吧~领主阁下。”
“不是,字据也要我写?”李子仁忍不住了。“你不写就算了——”猫猫佯装离开。“我写,我写。”李子仁的牙齿又一次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猫猫的监督下,李子仁拔下自己一根羽毛,羽毛根据李子仁念诵,在羊皮纸上自己写下:若陶启能带领李子仁顺利逃出贪婪迷宫延伸区块0832,李子仁将取消往先陶启于葡萄郡毁坏财物而造成的赔款。同时李子仁需要释放作为抵债凭证的双轨船。两方账消,不再追责。“这个羽毛还挺便利的嘛。”猫猫看着羽毛笔在空中飞舞,摸着下巴。“还有什么要追加吗?”李子仁抱肘歪头问道。“陶启于葡萄郡之所得为合理酬劳,即日起索取物资所有权转移至陶启名下。”猫猫点头张口。李子仁无奈摇头,将猫猫的话加在羊皮卷上。“好!领主大人签字吧。”猫猫十分满意。李子仁握住羊皮纸和羽毛笔在落款处签下名字与时间,而后将纸笔交给猫猫。猫猫签完后将纸卷起,连同羽毛笔一起塞进了自己的包包。“满意了?”李子仁看着猫咪连羽毛都薅。
“您这是哪儿的话,领主大人,我们这边走~”猫猫换上了谄媚嘴脸引着李子仁踏出迷宫冒险第一步。在李子仁踏出一步后,周围幻彩组成的墙面瞬间揉成一团,像是纸片一样折叠,重组,最后组成一栋李子仁再眼熟不过的建筑。那是他的领主庭院,不过塔的样式更为古典,庭院中不是葡萄,而是各色鲜花。四季在庭中各分一隅,万紫千红在园中盛开。那是他母亲的庭院。猫猫见李子仁神思游离,索性爬上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击掌。“啪”一声以后,李子仁看到的是一座陌生的古典宫殿,庭院中种植着黄金灌木,每一片树叶都是金箔。圆月下,宫殿闪出晃眼的光芒,有诡异的白雾在门扉间流淌。“皮皮鸦!我们走!”猫猫活跃气氛,拍了拍李子仁的脸颊,向前一指。李子仁无奈笑了两笑,跟着猫猫指引,推开宫殿门扉。
香雾缭绕,一股异香扑面而来。“子仁?带着朋友来玩吗?”宫殿内高阶上,曾经的领主身着华裙,对李子仁温柔皱眉。“啊?我没有做晚饭啊!”楼梯上传来密密的脚步声,青年学者翩翩而来,站在宫殿二楼扶了扶眼镜往门口瞧。“那就只能——”李子仁的领主母亲与李子仁的学者父亲甜蜜对视,随后齐声:“叫外卖了。”李子仁本能走进自己的家。“今夜,朋友要住在这儿吗?”领主母亲走到李子仁身边,掏出魔法水晶球打开点餐界面,准备问他吃什么。“不,我们不住。我们还赶着找人呢。”猫猫出声拒绝。李子仁看了猫猫一眼,再回头,房间陈设大变,这里根本没有二楼,也没有高台。一切熟悉的情景瞬间变得陌生,父母变成了一位女仆和一位侍者,他们一进一退站着:“那真是遗憾。我们准备了为您丰盛的晚餐。真的不尝试一下吗?”两人异口同声,让本就烟雾缭绕的大厅更加渗人。“我说了,不用。”猫猫明确拒绝的同时,女仆与侍从亮出了手中的餐刀,翻身向李子仁与猫猫两人刺来。李子仁将猫抱至怀中,灵活闪开。另一手抽羽成剑,一剑砍断了女仆与侍从的兵器。兵器断裂时,女仆与侍从忽然着起火焰。浓郁的香气从他们身体中散溢而出。越来越多的侍从和女仆从阴影中缓缓移动至月光之下,用前人的火焰点燃自己。
这香气李子仁非常熟悉。是他的母亲最喜欢用的香水。他曾在其中安眠,曾在其中玩耍,曾在其中学习,曾在其中成长。故而李子仁回忆起了少年时期的一段往事。他曾死死拽住父母不肯放手。“你说你想种兰花,我找到种子了,你看!”领主母亲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告诉他:
“以后可能要拜托你帮我种了,子仁。这以后就是你的庭院,你的田野,你不必再听我的话。想种什么就去种什么。对了!你喜欢吃玫瑰。虽然这里的土种出来的玫瑰一定歪歪扭扭,但是你可以大胆去种了!说不定能种出新品种来,到时候整个庭院里都是玫瑰一定非常好看。”
“我不要……”李子仁垂下了头。
“本来还以为真的可以做到字面意义上的永生,和你永远在一起呢,亲爱的。”“我会陪你一起去的。”“你真好~”
“我不要……”李子仁重复低语。
“哈,这群小兔崽子以后再也不会不服我,指着我骂我是不懂政事的臭蚊子了。想想就觉得畅快!”“魔法和发明我也都整理好了,都放在图书馆里。以后子欣要是问起自己为什么和爸爸妈妈不一样,和哥哥你不一样,你就把她带去那儿。我们怎么卷入迷宫,怎么变成血族。她怎么将死未死,由死而生。血族是什么样,妖精是什么样。我应该都写全了……吧。”“好啦,都这个时候了还在纠结你的学术严谨性吗?”“说的也是,要是有疏漏,你们可以为我修补订正。”
“我不要……”李子仁握紧了拳头。
“燕子镇的人民们,我知道前方是大迷宫,也知道这山火是迷宫里着起来的。我愿意作为你们的先锋,作为一只血族,使用我的魔法,保卫我的家园。不怕死的,就来找我报名。是人也好,怪物也罢,我都要。”“这是我几年研究的所有成果,我将这些魔法读物写在原本上,需要查阅学习使用,只要打一盆水,就可以在水中看见魔法的正解。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你们发誓。”
“我们需要你们保证,你们会善待我们的孩子。”
“我不要……”李子仁开始发抖。
“李子仁?”一张硕大的猫猫脸出现在李子仁眼前。“我不要!”李子仁猛然向后退去。“什么不要?要不是我给你稳定心神,你差点醒不过来了!你还不要?”猫猫踩了踩李子仁的胸膛。李子仁发现他已经离开宫殿,靠在幻彩构成的墙根下。他扶着额头开始努力分辨之前发生的事,有哪些是幻影又有哪些是真实。“你刚才确实着了点魔,不过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还挺机灵闪开了好几次攻击和陷阱,然后就因为醉酒和硬吃了老陈一拳靠在这儿了。”猫猫托腮,躲在李子仁身上,为他说明。
“那里头究竟是什么?”李子仁重新望向来处,此时他才看清了宫殿的全貌。那是迷宫的中心,也是怪物的巢穴。“你之前进过迷宫,也救过人,从来没仔细看过吗?”猫猫笑起来,敲了敲李子仁的脑袋。“我……”从没认真走过迷宫的路,一直以裂空术翻墙而过。这种话李子仁说不出口,于是话语噎住了他自己。
“那是你的欲望,你的弱点,也是你的心。”猫猫对着李子仁的眼睛,吐出看似富有哲理的话语。“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在逃避面对什么东西,都不用多想。你只要记住,我们签过约了。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听懂了吗?春虫虫?”猫猫举手继续打李子仁的脑袋。李子仁伸手捉住打来的猫爪:“又是踢客户,又是打客户,还骂客户蠢……也是没谁了。”“怎么,你不服气?”猫猫看李子仁重新起身,跳上他的肩膀,爬去他的头顶。“我服气。你是商业鬼才,我自愧不如。”李子仁感慨。“嗯,很有精神。”猫猫肯定了李子仁主动服软的行为。“你是要找那只泰坦吧……我记得你叫他老陈。他叫……陈晓,对吧?”李子仁夺回了一些理智,他的脑袋开始运转起来。“对。他跟我们一起进来了,在被迷宫卷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掉去下层了。”猫猫说这话时,没有嬉皮笑脸。“这迷宫有上中下三层,看样子我们在上层。你那位朋友很在乎你,应该会努力与你汇合。他一定会经过中层,我建议我们先去那里。那里曾经有个大广场……如果现在还没变的话,应该是所有道路交汇的地方。你们会在那里相遇的。”李子仁思考起方案来。“为了吞噬你这个春虫虫,迷宫构造是会发生一定改变的。”猫猫否定了李子仁提议里的一部分。“不过,你说的那个广场应该还在。”猫猫又肯定了李子仁提议里的另一部分。“你的提议船长我批准了。”猫猫再次向前一指。“那么出发吧!皮皮鸦!”猫猫在李子仁头顶趾高气昂。而李子仁已经不会再否认皮皮鸦这个称谓了。
“哦——这个宝箱可以复制道具!”猫猫指挥李子仁飞上金币瀑布的顶端,并在彩虹尽头找到了一个金光闪闪的箱子。“所以……这瀑布都是用同一个金币复制来的!”在得知一整条河都是假币后,猫猫爆发出嗷嗷的遗憾和愤恨之音。“你可以用这个宝箱复制实用生活物品比如锅碗瓢盆,茶杯牙刷什么的。这些东西货量增加既不会降低太多商品本身的价格,也不会担心供量太多,货品积压最后卖不出去。实在不行,你自己拿来用,也可以剩下很大一笔开销。”李子仁看着头上的猫猫。“你……说得对!”猫猫眼中冒光。“所以为什么只带回宝箱里的道具回去?明明可以直接拿宝箱啊?”李子仁歪头问。“这里是贪婪迷宫,你什么都拿,只会加重你的贪婪症状,最后让你更快变成什么都不知道只会嗷嗷叫的吸血鬼。懂了吗?我的好大儿?”猫猫开始上他的名师指点金牌课程。“拿宝箱里的东西不也是拿?有什么分别?”李子仁也不反驳好大儿这个称谓。“大有分别!你刚才没有看到吗?我们经过了考验,获得了奖励!这个宝箱里的东西是奖励!我们取之有理,拿之有道,这就不是贪婪,而是报酬!”猫猫敲了敲李子仁的脑袋,他已经敲顺手了。“你管我飞上瀑布这个过程叫考验?”李子仁眯起眼睛。“那你就说这瀑布是不是很高,一般人是不是很难上来吧?”猫猫白了李子仁一眼。李子仁点了点头不再多说,等猫猫把口袋里从纸巾到袜子的小玩意儿全都复制一遍后,两人继续向前。
“这前面有魔法石可以拿!”猫猫看着迷宫不远处闪着五彩光芒的素材,兴奋地挥手。“这里往左还有个复制宝箱,一会儿拿完还要再回来,等我做个标记,别急。”李子仁在地上画起定位法阵。“拿了魔法石,然后再复制!妙啊!”猫猫点起头。
“有没有人说你走路很快?”猫猫从李子仁头顶滑到李子仁怀中开始四仰八叉。“没有,怎么?”李子仁的眼睛仍然蓝得发紫。猫猫从怀里掏出怀表,确认时间流逝没有异常。回忆起一路上获得的道具,猫猫发现这一趟迷宫所获竟然比往常迷宫冒险多了两倍多。“干嘛这么看着我?”李子仁不解怀中的猫猫为何露出怪笑。
08
“前面就是广场了。”李子仁与猫猫行进在贪婪迷宫延伸区块之中。广场中有人影浮动,不止一人在那里等着他们。猫猫倒不怕迷宫里的怪物,这些这些事他看过太多次了。只不过这个广场的构造让他警惕起来:“停一停,皮皮鸦。”李子仁立刻停下了脚步:“怎么——你别拽我头发。”猫猫再一次爬到了李子仁头顶,他掏出他的船长望远镜,仔细眺望中层广场。他前不久之前刚见过这个广场——这是葡萄郡酒窖地下那个大广场。那块方尖碑如今被替换成了巨型园艺插花,从外形看是一朵兰花。猫猫预感迷宫在那儿张开了一张大网,等着他的猎物自己走进去。“你的朋友在那儿。我看见他了。”李子仁开始受到迷宫的影响。“恩。”猫猫不拆穿李子仁看到的幻象,而是从他的头顶下来,用身体围绕起他的肩膀和脖子。“要休息一下?”李子仁看猫猫闭上眼睛,以为他累了,索性坐下身子。“还是我走太快,让你晕了?”李子仁捧起双手,猫猫自然缩到他的怀中。“别动。”猫猫坐直身子,伸手扶住李子仁的心门,用额头抵上李子仁的额头。李子仁很是不解,但他照做了。在接触李子仁额头的那一瞬间,猫猫自李子仁的心门中,窥探到了一片天空。
赤红色的天空下,身着蓝衣的血族领主带着水冲进火海,她身后紧跟着御水护住她而非自己的魔道学者。跟随着他二人的步伐,长角的,长毛的,长草的,两条腿的,四条腿的,八条腿的,有尾巴的,没尾巴的,一群群人踏入火海里去。徒留少年李子仁一个人,留在原地,看着他们燃烧殆尽。
“傻乌鸦。”
少年李子仁猛然回头,看见原本空无一人的身侧,出现了一只黑猫。猫竟然会说话。少年李子仁蹲下身子,向他伸出一根手指。猫咪对着手指嗅了嗅,然后用头蹭了蹭少年李子仁的腿。
“好了。”猫猫说道。随后他将自己的额头与李子仁的额头分开。李子仁缓过神来:“你真会心灵控制术啊……”猫猫仰起头:“那当然。”李子仁眨了眨眼睛再看向中层广场,这下终于看清了广场的真貌。这里哪有什么老陈。这分明是诱他投网的诱饵。李子仁深呼吸后,对猫郑重道:“如果我……”话没有说完就被猫猫打断:“我们已经签过约了。你会平安出去,我说的。”李子仁听完猫猫的话不再多说,跟着猫猫的脚步来到中层广场。李子仁一踏进这里就被中央的兰花吸引,他直勾勾望着花,像能从花里盯出活人来。“这花很好看吗?”猫猫走到李子仁的身边,拉住他的手。“没……没有。”李子仁又开始神思涣散。“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它看?”猫猫握紧李子仁的手,向他的内心输送魔力。“它……能一直盛开……永远不会衰败……真好啊……”李子仁慢慢漏出心底的伤口。“你就是血族,能一直长生,永不衰老,怎么羡慕起花来了?”猫猫开始发力,企图驱散迷宫对李子仁的影响。就在他努力的瞬间,真正的老陈,穿过了层层阻碍,确实与他的船长会合了。“老陈!”猫猫定睛看向跑来的泰坦。“祖宗!”老陈恨不得飞起来,赶快来到猫猫的身边。也就在这分神的瞬间,来自迷宫的强大势力一把拽过李子仁的意识。无数思想随着拉扯撞进猫猫的脑海。老陈担心地想要抱过他的船长,他以为这只血族对他的船长做了什么。但猫猫摇头的动作,让老陈很快明白了情况。
“但最终什么都会离你而去。”猫猫听见了迷宫对李子仁的恶言。
“永生的父母会离你而去。”
“你的妹妹会离你而去。”
“连这只猫都会离你而去。”
“你什么都不曾拥有,最终也一无所获。”
“所以为什么不动手?只要轻轻伸手,只是一个人,只是一段时间,只是一段感情,只是——一只猫而已。”
“一无所有的你想要拥有这一点点东西,到底犯了什么罪?”
而老陈看见了李子仁的眼神,他的目光赤裸又热烈,光用看的就要把猫猫融进他的身体。他十分明白这种状态——他曾经亲身经历过——是迷宫在捕获李子仁。
“我明白了。”猫猫走到李子仁身前,对着花朵雕塑郑重宣告。“还记得我一开始的问题吗?”
李子仁静静地听着,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你不在意自己的健康,但却非常在意永生。”猫猫慢慢走向兰花花雕。
“你为了补回损失宁愿带病负伤以此换取我的船,但被卷进迷宫后却非常爽快就此放手。你在路上既不拿取钱财也不留恋金银,但偏偏这迷宫钟情于你非你不抓。你到底为了什么倾尽心力,又想从中得到什么?这是贪婪之门开启的契机。”猫猫将一束火球丢向兰花花心。火焰静静燃起,整朵花束转为焦黑。李子仁被猫一手拉住,面色苍白。
“你渴求与贪享的并非金钱。李子仁。你愿意用一切去交换永恒不败的幸福,对吗?”面对火光,背对着当事人,猫猫对李子仁做出判断。李子仁凝望着永生的花朵转为焦土,呼吸加快:“……对。”
“那就看好了!”猫猫拉住李子仁,让他逃离不得。“看这花燃尽后变成了什么!”焦土变作了沃土,荒原上百花齐放,歪斜的玫瑰攀缘着彼此慢慢伸张自己的枝丫,最终向各个方向开出花苞。葡萄的萌芽破土而出,一寸一寸长成好大一株,一串串成果自叶中结成。莺飞草长,鱼跃龙腾。那些熟悉的声音呼唤着李子仁的名字。有来自小小妖精担心与急切的呼喊,有来自魅力女人忧虑但信任的索取,有来自青涩医师埋怨又关心的询问,有来自热烈火焰依靠又敬仰的请教,有来自冒失画框崇拜又依赖的召唤,有来自农人们,有来自牧者们——
“李子仁。”那只黑猫围上了领主的脖子,凑到他的脸庞用胡须挠了挠他。
是的,这一切终究会随风而去,淹入岁月长河。但终究有记忆留下,有经历存在于万神万物所造,宿在冥冥之中。哪怕被挫骨扬灰,变作尘土,待冬去春来,又是一轮新生。
“所以,抛开泰坦诅咒让你昏睡一整天的部分,那个关于泰坦与新生的故事是真的。”猫猫捧起李子仁的脸颊,将这些一点一滴用纯净的魔力传递给他。
“我……”李子仁眼中的痴迷逐渐褪去,那位冷静的领主又一次回到了众人面前。“我不要。”
“你……你这个逆子说什么?!”猫猫皱眉。
“多谢你。”李子仁成功从贪婪迷宫之中分离出自身,但却以一种猫猫始料未及的方法。“但我不要。”
“哈,你是没听懂吗?”猫猫对李子仁投来同情的眼神,他开始思考是否是领主的智商存在问题。
“我听懂了,你说的是对的。”李子仁微笑闭眼,身后的迷宫随着花朵枯荣,慢慢消散。通关的大门,浮现在原本兰花雕花之处。三人确实解决了谜题,完成了机关,破解了迷宫。李子仁得救了。
“但我也有我的道理和信念。”李子仁对猫露出微笑。“这世界这么大,万一真有一条路能通向永恒幸福也说不定啊?”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贪婪迷宫对你反应这么大了。”猫猫抱肘眯眼。“你是我见过最贪得无厌的人。”
09
老陈跑到猫咪身侧,猫猫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爬上他的肩膀。两人看着李子仁穿过迷宫的大门。
“逆子!我的船!”猫猫跟在李子仁身后,跑过迷宫的门扉,老陈紧随其后。李子仁依照约定将地上的血族红文解除。双轨船像是终于恢复自由所以要好好伸个懒腰一样,摇了两下。猫猫没有停下脚步,一直跟在领主身后。老陈从猫猫神情中读到了新的谋算:他的船长恐怕要出手骗最大的一笔了。
“你就这样回去了?”猫猫追不上李子仁,于是对他喊道。李子仁果真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两位迷宫勇者:“本次迷宫历险,有劳两位。我会遵守承诺,我们账消两清。”猫猫快步走到他身边,仰头询问,面带微笑:“领主大人在迷宫里上蹿下跳的,这么大运动量,不觉得肚子有点饿?”李子仁看着猫猫,眼睛重新由蓝变紫,他以为这只猫的言下之意是他终于能得偿所愿尝一口猫猫的血:“是有点饿。”猫猫心领神会,连连点头,挥手让老陈跟过来,又从魔法口袋里郑重其事翻出一张葡萄郡的圆桌和一盏葡萄郡的琉璃杯。随后猫猫从另一个小包中掏出一根长长的透明软管,接上一根针头,往老陈手上一扎,老陈的血就这样流进琉璃杯中。 像是大厨煮好了自己精心制作的美食,猫猫将杯子前推到李子仁面前。李子仁笑着看了眼琉璃杯:“这里头怕不是一滴血都没有,全都是我的酒。”随后摆了摆手,回身要走。老陈看到猫猫脸上的笑容暗淡了一下,随后这只猫换上了最灿烂的营业微笑。这让老陈不由自主对李子仁投去同情的目光。
“领主阁下——!”猫猫跑到李子仁面前,张开手臂拦住他。李子仁不明白这只猫行到此处还能对他有什么所求,但迷宫里的冒险让他愿意听他说话。“我们的交易还没有做完。”猫猫盯着李子仁。“你说。”李子仁做了个请的动作。“你打通300次魔法书,都比不过这一次通关真迷宫开心吧?”猫猫凑近李子仁。李子仁没有否认,最后承认点头。“我见过更大的迷宫,更绚丽的色彩,更美丽的山景,更壮阔的星河。”猫猫在李子仁面前张开胸怀。“我见过会飞的鱼,说话的羊,跳舞的花,淌酒的泉。”见李子仁看着自己,猫猫越走离他越近。“我听过渔人收网时的号子,勇者斗龙时的呼喊,银河两岸的情歌,市井集市的叫卖。”猫猫直勾勾看着李子仁的眼睛。
“你说世界很广阔,没错。”猫猫向李子仁伸手。“不想来一起看看吗?”
“你想拉我入伙。”领主抓住了猫猫的真意。“我确实很喜欢你说的这些……但是,很抱歉。”领主并没有接受猫猫的邀请。“如你所见,我有一郡的人要养。光是你拿去的那些东西就足以让他们焦虑半年。现在我把这笔账勾了,作为领主也好,作为血族契约人也罢,我得回去给他们一个解释。”领主垂下眼眸。
“你说得没错,现有的收成已经足够他们安居乐业。但是我给了他们一个比这个高得多的预期,如今实现不了,要让他们接受这个冲击,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领主回答得十分坦诚。
“你不觉得你自己想得太多,把自己困在这里了么?”猫猫凑近李子仁。“我是这里的领主,这是我的职责。”领主阐述自己的定位。
“你把自己关在名为领主的笼子里,献祭自己的自由和热情来交换财富。我非常佩服你。”猫猫鼓掌嘲讽起来。“但你有没有想过葡萄郡的人民不需要你做他们的老妈子?”猫猫眼神伶俐起来。
“那你告诉我,要怎么在这样一个蒙受巨大损失,人心焦虑的时候宣布我要抽身离开?任谁都会认为这是丢下烂摊子逃跑。我拜托你,这里自我父母治理时就已经人寿年丰,到我这里要是出了什么乱子,你让我怎么——”领主的脸上开始出现无奈与焦虑,在迷宫里遇到猫猫并无特别理由的戏弄时名为李子仁的血族会露出同款愁容。猫猫伸手到李子仁面前打了个响指,双轨船缓缓升空,从两人头顶掠过。船体投下的影子仿佛一把打开牢笼的钥匙。猫猫身子前倾,给出他的价格:“我可以把你绑架去我的船舱,至于是哪一个你可以自己选。”
“这太荒唐了……他们会发疯似的找你麻烦。”李子仁抬头望向双轨船,像是笼中鸟眺望解放自己的钥匙。
“随后你可以写信告知他们,你是将计就计,是为了拿到迷宫冒险的分红补平损失。”猫猫脸上露出惑人的笑容。领主看猫咪近在他的嘴边,巧克力味的香气使得他心中的欲望翻涌:“你故意的……”
“这取决于你自己的意志和想法。”猫猫用尾巴将盛满酒精与血液的琉璃杯勾到领主眼前。
“那我究竟能有多少分红?”领主接过琉璃杯,深呼吸后改了神色。与迷宫中不同,领主此时的眼睛是蓝底紫光。
“我们是诚实商人,只做公平交易。百分之七。”
“你骗小孩呢?百分之十八。”
“百分之十八?你去抢别人吧!”
“那就十五。”“我给八。”“十二。”“九还可以考虑。”“百分之十。”领主此时是李子仁,是他自己。
“成交。”猫猫微笑。
于是在猫猫的注视下,李子仁将琉璃杯中“酒”饮尽,又一次失去了意识。等再次醒来,他已经躺在船舱里。床头还放着清水与血,杯下压着纸条:醒酒用。李子仁举杯刚喝一口就咳出了声:“咳咳……什么怪味?!”
“你醒了啊?”老陈从甲板上下来。李子仁点了点头:“这是到哪儿了?”
“哦,我们离开葡萄郡已经六小时左右了,接下来要去东边。那里有个集市正好把东西卖了,也买点东西。”老陈解释道。
“烟火集市离葡萄郡有两千公里……”李子仁缓缓起身。“你还好吧?有没有喝祖宗给你的药?”老陈很是担心。
“你说刚才那是药?”李子仁脸露苦色。“看来是喝了,那过一会儿就会好的。祖宗的药很灵的。”老陈放心下来,留李子仁一人在原地瞳孔震惊。“祖宗让你醒了就把这个写了,然后选个自己喜欢的船舱。”老陈拍了拍李子仁的肩膀。李子仁接过老陈递过来的羊皮纸,不出预料这还是从他葡萄郡里薅来的。李子仁按照约定开始写领主手信:“所以这里不是我的房间?”
“这是我的。”老陈挠了挠后脑勺,礼貌微笑。李子仁起身道歉,老陈连说没事。“领主大人看起来是没有被绑的自觉嘛?”甲板上层,船长发话了。老陈笑了笑,带着李子仁踏上甲板。艳阳高照,白云稀疏,今天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李子仁的皮肤被阳光晒起了火焰,于是李子仁挥了挥手扑灭了火星,掉落下的黑羽化成了伞柄。他撑起了一把黑伞。阳光之下,甲板二层,猫猫搭在楼板扶手上向他微笑。当着老陈和猫猫的面,李子仁伸手变出一只乌鸦衔起手信。乌鸦振翅高飞,向葡萄郡方向飞去。
“选你喜欢的房间吧,我的新船员。”猫猫满意点头。“外面空气很好吧?”
“嗯。”李子仁呼吸着高空的空气,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惬意。
原版猫鸦
“今日七夕,我带他去人间转转。”李子仁抱着日上三竿还在酣睡的开明猫猫对另一只开明猫猫打招呼。
“佳节到了,是该走走。那就有劳前辈了。”昶猫猫向李子仁恭敬拱爪。李子仁点头回礼带着开明猫前往人界。渡舟上,猫猫终于醒了过来,伸了个懒腰,见自己身在船上,摆渡人是李子仁,毫不慌张,躺在舟内,打了个哈欠:“又去哪儿?”
“喝酒啊。”李子仁简洁明了地概括了一下目的。
“好好好!”猫猫一听就开心地打了个滚,彻底躺在渡舟上不起来了。上岸时,李子仁把自己的羽毛蓑衣脱下来,抖了抖,变作猫猫的小版型,披在他的身上。捻手掐了个诀窍,把两人都变作樵夫打扮。猫猫不喜欢穿衣服的感觉,但喜欢拔李乌鸦的毛,一直用爪子挠裙衣上的墨羽,已经薅了好大一把。
“你今日怎么这么好心?”等左右两爪都握着一大捧羽毛,开明猫猫打开自己的斜挎包包将它们使劲塞进去。“我觉得你有鬼,我不去了!”
“薅够了毛就不喝酒了?”李子仁抱肘笑笑,头上已有青筋暴起。
“喝酒可以。但我们先说好了,得你付钱!”开明猫猫也学着李子仁抱肘的样子。李子仁摇了摇头,拿出了钱袋。猫猫见钱眼开,一爪子拿了过来,打开往里一瞧,里头果真有许多碎银,在收绳还给李子仁前伸爪从里头摸了一两个,拿出来对着太阳看。
“不是假的。”李子仁等猫猫看够,伸手将钱袋和碎银一起抢了去。“不看看怎么知道。”猫猫嘟嘴。一打一闹两人就到了城里。今日城中市集格外热闹,风筝面具木雕窗花,珠钗发饰胭脂水粉,应有尽有。有许多没见过的新玩意,看得猫猫眼睛发亮。更有机巧钟表,烟火鞭炮,看得猫猫走不动道。
“这位当家的,就给孩子买一个吧。”小贩抓住儿童消费是黄金产业的赚钱秘诀开始绑架家长。“他不是我爹!我是他爹!”猫猫却第一个不开心,开口反驳道。“你们这家庭关系还挺复杂。”小贩流汗黄豆。“孩子不懂事。见笑了。”李子仁憋笑把猫猫拉回身边。猫猫张牙舞爪跳上他肩膀挠他头发,一副不叫爹就不会停的架势,结果转头就被一大把生肖形状的烟火棒收买了。猫猫光顾着研究这烟火棒是怎么做成生肖,又是怎么让生肖动起来的,暂时忘记了争夺爹位。“我知道了!用热度推动这个联动轴!再用这个联动轴推动其他的小轴!”猫猫突然开朗,举着一只扇翅膀的鸡型烟火,道出其中真谛。“嗯……好像确实是这么做的。”李子仁半蹲下来看着这只鸡,认真道。
“下次我给你做个乌鸦的!”猫猫研究完了就把鸡塞到李子仁手里,把其他烟火棒塞进包,跑去看前面的水法表演。说是水法表演,其实是香会前,乞巧比赛组织方为储存汇集晨露,把水槽联排成组,搭成的流水景观。水流到最后,游客可用七夕之水洗一洗手,有祝福自己手巧心灵之意。猫猫见其他人都在洗手,自己也跟着洗了洗。水凉凉的,猫猫觉得很舒服。洗完后,还用手上的水撒了撒李子仁。李子仁刚刚理完被猫挠乱的发型,又被猫撒了一脸,只好用手抹干:“在这种时候,你有必要泼这么准吗?”
“祝你耳聪目明嘛!”猫猫用刚学的乞巧祝福搪塞李子仁。两人踏进了香会门内,被扮作仙女的招待一人手心塞了一小团红线。进了厅堂,就看到最大的中庭大院里放着巨大的香桥,桥内是线香做的路面,桥支架上扎满了鲜花。猫猫睁大眼睛欣赏,围着桥左转了一圈,右转了一圈,刚要开口,被李子仁打断了。李子仁冷言冷语直穿开明猫猫的心肺:“公家的,不让卖。不准偷,晚上要点的。其他人要看。”猫猫被法术遮掩的耳朵一下就耷拉下来。“点的时候,我带你来看。”李子仁揉了揉猫猫脑袋。“哦。”猫猫心里苦,但白看谁不看。“那边好多人,是在干嘛?”猫猫耷拉的耳朵又立了起来。“是穿针比赛。你要去吗?”李子仁问。“有奖品嘛?”猫猫反问。“我没参加过怎么知道。”李子仁眨了眨眼睛。“哦——我知道了!你不会!那我要去!”猫猫兴奋起来,说着就跑了过去。从乞巧仙女那里拿了针,展开自己的红线,两三下就把线穿过了针孔小洞。拿着七姐福贴,猫猫大摇大摆走到李子仁面前炫耀。
“祝你健康成长的,傻孩子。”李子仁憋不住笑,出了声。
“你胡说,我看得懂字!”猫猫想起了一开始的爹位争霸赛。“这上面明明写了……”
“写了什么?”李子仁笑颜不改。
“七载轮回重相聚,一往深情始作终?这是祝福什么的?”猫猫疑惑道。李子仁止住了笑颜,接过猫猫递过来的福卡,看了看:“这是谁给你的?”
“那位仙女姐姐啊。”猫猫指了指远处。“哎?她走了。你要是想找,爸爸我马上带你去。”猫猫牵起李子仁的手,拉着他去找七姐。手上剩下的红绳团和李子仁的缠在了一起也没在意。李子仁拉住了猫猫:“停一停。不用找了。”
“我没骗你,我找得到!”猫猫拽着李子仁不放手。“我知道的。”李子仁应。“你不知道!”猫猫依旧不停。“小启,我知道的。”李子仁把猫猫抱在怀里。猫猫感受到了信任以及更多别的什么……是什么情感?他说不上来,也不明白。困惑让他停了下来。两人在无人在意无人经过的角落,以一方被另一方抱住的情态定格。
“线……缠住了。”猫猫开口打破了沉默。
“不用解开。”李子仁像之前那样牵住猫猫的手。两人握住了这团乱麻。“这样也能走。”
“那——就这样吧。”猫猫觉得怪怪的,但也没什么不好。两人继续在庙会上闲游。
猫猫点了点这个,于是两人便坐在糖画摊位旁边看小贩画老虎。猫猫点了点那个,于是两人就现在人群之中看杂技团喷火。“这个!”于是两人拿着糖画看了场皮影戏。“那个!”于是两人跟着人群看了花团之中舞台之上,好女舞清影。晚些时候,猫猫给李子仁套上了面具。李子仁把猫猫扛在肩上看远处的戏法。
“快点快点!”猫猫拉着李子仁快步跑到人群前方。两人握着篱笆栅栏,看铁树下正在准备铁水的大汉。仔细一瞧,不是大汉,是为壮实姑娘。听远处师傅喊了一二三,姑娘手摇铁水置于身前,另一只大臂摆开,迅速向铁水击打而去。“啪”一声,铁水受击而起,随后只听“哗啦哗啦”,铁水被打至细腻的小珠,拍打向铁树架子,一瞬间炸开迸发出无数火星。星影链接,组成了参天大树,点亮了李子仁和开明猫两人的眼眸。等火星散去,天色黑寂,众人不言,仿佛在追忆转瞬即逝的火树,又好似在遗憾璀璨刹那就落下大幕。但你听,又一声木锤击打,那银花又绽,盛大热烈,千姿百态。一朵又一朵,一棵又一棵。像是波澜起伏的人生,也像延绵向前的生命。最后,火花尽数落向地面,暗淡了光华。打铁花就这样散了场。只留三两人留在原地,其中包括开明猫和李子仁。开明猫看着黑夜无边人寂寥,思考着之前火树银花不夜天的模样。李子仁在他身旁握着他的手等着他。“他叫什么?”半晌,猫猫问李子仁。“打铁花。”李子仁如实回答。“哦……”猫猫点了点头。“我们去看香桥吧!你说过会带我看的!”猫猫像是获得了什么,又像是放下了什么。“还有喝酒!你还没有请我喝酒!”
李子仁笑了一声。这只顿悟了人生转瞬即逝的猫猫这么快就开始及时行乐让李子仁有些哭笑不得。“走。”牵着他的手,李子仁领着他走向酒楼。李子仁从酒楼后院进去。老板似乎早就在后院庭中等他,见他来,便张口闲聊两句:“恩人来得真是准时。”李哥摆了摆手没有多说话:“来两瓶酒。”店老板看猫猫的小个子:“这位小友也要喝?”李子仁点了点头:“论辈分他可是我爹。”猫猫本在打量院子,想偷他个一瓶半盏酒水尝尝,没想到李子仁竟然在此时认了自己是他儿子,欣喜一下就从心里溢出到嘴角,也不想着偷酒的事了,恭敬向店老板抱拳行礼。店老板对猫猫之举颇为赞赏,爽快给了李子仁两坛酒水。李子仁当场递了一坛给猫猫。猫猫迫不及待打开酒封闻了闻:酒味香醇又十分清新。当即抱着喝了两大口,回味甘甜又不辛辣。说不清是不是好酒,但是很好喝——猫猫如是认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猫猫决意再尝一口,两口,三口,一口又一口……
“要在我这儿小住吗?”店家开口。
“不用,约好还要带他看香桥。”李子仁已经一手将猫猫抱在怀里。怀里的猫还抱着酒罐子咕咚咕咚,猫脸上已经泛起了红晕。
“那可得快些。”店家点点头。
“嗯,不打扰了。”李子仁与店老板告别,转身时丢给店老板一个钱袋。店老板接住想要追上推脱拉扯人情客气。李子仁没给店老板这个机会。
“李乌鸦——”猫猫靠在李子仁怀里,伸手扒拉李子仁另一只手里的酒。“嗯?”李子仁走到香桥时只剩较为靠后的位置了。他二人前头有无数有情人。他们有的也情人头靠着情人肩,有的也情人两手紧相牵。“你们人的一生是不是——很短?”猫猫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有的短,有的长。”李子仁没有刻意去澄清自己已经不算个人这件事。“那你打了几次铁花——?”猫猫接着问。“我没有打过铁花。”李子仁把酒壶拿远,叫猫猫够不着。“这个祝签写了七载!你骗人!你肯定打了七次!”猫猫因为够不着酒,恼了起来,对着李子仁指指点点。“我……”没骗你。李子仁本想这么说。但猫猫舔了舔他,打断了这句话。“你是傻瓜!”猫猫舔完后像是嘲笑又像是安慰,发出了和米酒一样清澈又甜蜜,亮丽又轻柔的声音。“傻——乌鸦——!”猫猫确认道。
香桥像是提前说好一般燃起火星,袅袅青烟围绕着在场所有人。花架一点点在火焰中化为灰土,庭中尽是甜蜜幸福的香气。许多烟雾就像回忆一样爬上李子仁,勾住他的发丝,蒙上他的眼眸。傻乌鸦像个引子,带着他回到了一场又一场火树银花之中。是小溪,是弟弟,是狐狸,是陶启,他们齐声在唤他。就好像他真的是一只傻乌鸦。情愫让李子仁不自觉抱紧了开明猫。这只猫全然错过了李子仁浸润了情欲的眼眸,已经睡去了。醉猫本能将李子仁也紧紧抱住。两人手中的红绳就这样连结成了一根。它挂在猫猫的手腕之上,绕过李子仁的脖子,将两人围成一个圆。而落在地上的花泥和星辉,化作青烟,升腾至星河,化作一只只喜鹊,架起沉淀了一整年的相思之桥。香雾之上,九天之中,银河挂锤。两颗星星正跨越长空,慢慢相聚。他们也许曾相隔万里,但他们终将相聚。李子仁笃信这个答案。
“他喝了点酒。”李子仁将开明猫送回时,已经半夜。猫猫死死抱住李子仁,怎么样都不肯松手。昶猫了解他的弟弟,只能无奈摇摇头:“只能请前辈在此小住一晚了。”
“无妨,我也喝了点。有些不胜酒力,想要在此歇脚一夜。如此正好。”李子仁抱着开明猫熟练回窝。
“什么酒?竟如此厉害?”昶猫问。
“情人泪。”李子仁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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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期交换开启。
第三期交换时间为2023/08/13 发布时间-2023/08/19 20:00 UTC+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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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投递时间为2023/08/01 发布时间~2023/08/05 20:00 UTC+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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