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她度过了幸福的时光,我们相互依偎走过岁月长廊。她是我挚爱的妻子,是我生命里最为重要的人。我们的世界里很少再有其他人打扰了。
他们终于学会要珍爱自己的生命了,可喜可贺。
也不再有人来找我看诊,毕竟我已经夺走了太多人的生命,后院的林木也渐渐变成了葱郁的树林,多亏了他们的热情馈赠。我再也不用为了拯救某个毫无价值的东西而浪费与我的挚爱在一起的时间。我对此由衷感到高兴。
我的挚爱,她完全找回了自己的神志,全背覆盖满鳞片,在我们结婚在一起的第八年,从海里归来时长出了尾巴。脖子两侧出现了裂口,有了海洋生物的腮腺。她的整体骨骼都发生了改变。我知道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所以她待在海底没有让我看到她的样子,而我藏着止痛药剂去迎接她。我还记得她长出鱼尾的那天,骄傲地向我展示,像是炫耀努力成果一样。我请求触碰她的新尾,确认她不会因为尾巴产生疼痛和其他不适,结果刚碰上就被她的尾巴拍倒在海滩上。她还十分抱歉,看她生疏地控制敏感部位,就好像我面前幼年的她和成年的她同时存在于一点。那天夜里我们的亲吻,触碰和交融我至今都还记得。我的身上,她的身上都留下了我们彼此忘情的红痕。第二天我早晨难得睡过了头。
说到睡眠,我已经很少能够自主入眠了。尽管我每夜仍装作安稳入睡的模样,但她一直知道我在表演。我有几次在书房里晕厥过去,之后大多数时间是被她强制击晕入睡的。她很温柔,每次也都是击打我的后颈,我没感觉到疼痛就失去了知觉,再醒来已经躺在床上,被换好了衣服,还好好地盖着毯子。我想这是过多涉猎禁忌知识的副作用。不过这算不上大问题。我很清楚我现在以何种模样生活在世上,也很清楚自己手上沾了多少血。我本就不再想做个世俗限定里的好人,也自然不必再受伦理道德的束缚。事实上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愉快,我比起小时候,比起我作为医生受人爱戴,比起我作为少校受人尊敬的时候都要快活。
我必须承认,我喜欢这样的生活。比起这些,那些来自深海的低语又算什么?不过是屋外叮咚的雨声而已,有时候还挺有音律感,有趣得很。
我的挚爱,她倒是更喜欢我去成为一名医生,她会因为没有人再找我问诊而感到悲伤。她一直都是这样善良又柔软的人。我告诉她是由于医学正在发展,有新的研究和更好的医生了。为了让她相信这一点,给几位曾经的老友送去了几封匿名信,随手附上几封我整理好未发布的论文存稿。他们确实欣然接受,并属上了自己的名字。
人类向来如此。
后来,她努力练习了海妖一类的魔法,就像她努力练习对尾巴的控制不再打伤我一样。她真的无论何时都无比可爱。她的声音自开腮后就像是遥远之处传来的悠悠之声,我知道这是用来吟唱魅惑之歌的准备。即使是世俗文学也有记载海洋中会有在礁石上歌唱悦耳歌曲的人鱼,引诱人类靠近被礁石下的海怪吃掉的传说记载。就是这一类的魔法。我很意外她会愿意唱给我听。我原以为她不太能接受会对我有影响效果的改变。她唱了一首悠扬的摇篮曲,我在歌声中沉睡了过去。没有低语声,没有窸窣声,没有窒息感,也没有被缠绕感。只有我的挚爱逆着海风向我微笑,用手将碎发挽到耳后。我被她拥抱着进入凉爽的海水里,我们两人一同向着光芒的方向游去。我多年来第一次能够再次享用如此安稳的梦境。我知道这是魔法,会让我迷恋她爱上她。但那又如何?我本就已经非她不可了拜倒在她的裙下了。她似乎对魔法效果很满意,我能感受到第二天清晨她轻吻我额头唤我起床时有多愉悦,她双手牵住我小跑着去到厨房。我也不知道是因为她高兴我就会高兴,还是因为我难得能有一个好睡眠。她说我那天表现得特别像小时候吃她做的点心那样,满嘴都是奶油。我由于心情愉悦没多思考就把话说了出去,我说我们今天明明是和土豆汤,并没有奶油。她笑得更甜了。她说就是这种感觉。
我不太清楚她指的是我的哪种状态。但已经无所谓了,我也跟着她一起笑起来。
她变得更需要水,最后夜里也离不开水。我委托汤姆逊的夫人替我订下了一个巨大的玻璃水缸,作为她的新床榻。她的身体更滑更粘,也更水润,皮肤表面已经带有了滑膜和粘液,我想应该是用于保湿。很可爱吧?
原本生活应该这样顺利的继续进行下去,我在我浪费的时光里积攒了足够的积蓄,足够支持我们过四五十年这样的日子。
事情总是不如人愿的。我的父亲,因为他固有的家族遗传病,卧床不起。我的家人虽然请了主治医生但仍将希望错误地寄托在我的身上。我并不想介入这件事。难道换作是我就能让他活下来吗?我不介意亲手送他迎接死亡,但这些苦苦恳求我的家人们能做到接受现状和事实吗?他们不能,他们明知如此也将压力推给我,好让自己的良心能够暂存在伪善的柜子里。
人类向来如此。
但我的挚爱她不是。她是真心的期望我的父亲,她的公公能够康复的。她用心为他制作了菜肴,希望我带去给他。我知道她是想以这个方法让我回家,看看我父亲的情况。
她如果想让我做一个医生,我就会去做一个医生。前提是——
我带着她精心制作的餐点去到我原来的家。现在的主事人应该是我的哥哥,斯卡蒂家我父母所孕育的第三个儿子。由于承继我父亲原先的工作,为本家做第二秘书,他现在正被过多的资金流和权力转移弄得分身乏术焦头烂额。所以现在这个家由我的嫂子代理掌管。她是个精明的女人,会把曾与我熟络的仆人在我到访时安排来迎接我。
但不管交谈再怎么温馨自然,客套终归止于客套。她用尽了说辞诸如我父亲想见见我,我母亲希望我去看看她而她正在主卧等等,最后近乎于恳求我去接手楼上的烂摊子。能看到这个女人不顾形象如此低声下气的模样,对于现在的我而言也算是一种乐趣。
受我的挚爱委托,我确实得去确认下父亲的身体情况。主治医生自然听说过我的名字,更听说过关于我们夫妇的传言,他眼神中的敌意我再熟悉不过:他在恐惧,这副表情不是很棒吗?我一瞬间有过在他面前将他无用的治疗方法公之于众让他颜面扫地最后在他无路可走时替他结束悲惨一生的想法。看在我挚爱的面上,我转告我的嫂子让她听主治医生的话。托这位医生的福,我不必每日看着我父亲一天天更接近天堂。我确实应该对这位医生好一点以作感谢。
我再次到访时,我的父亲已经不用再吃任何东西了,他已经做不到进食的动作。我清楚事情会发展至此,我仍然将我妻子的心意带来,是为了让我的挚爱自己可以好受一些。她十分想要尽一个儿媳妇的职责,来我父亲的身边照顾他,做我嫂子现在正在做的事。她认为这是她的义务,她因为自己的模样会吓到斯卡蒂家的其他人又放弃了,只能暗自神伤。我得缓解她的症状。
这位主治医生在下达了病危通知书之后显然懈怠了不少,我上楼时他已经不在我的父亲身边了。很高兴他现在意识到自己能力的极限,能够在有限的时间里去赚更多有意义的钱而不是耗费在死人的身上,他是个聪明人。借用他的东西,我确认了我父亲的情况,并写下了医疗建议。之后我特意寻找了我的餐盒,嫂子把它和之前那一盒放在一起,用冰块保存。从痕迹看来,之前的盒子根本没有人打开过。
我明白,是因为恐惧。这不是很令人愉悦吗?
我的妻子希望我做一个医生,我自然会去做,前提是他们相信我的妻子,值得被拯救。
我故意把写有建议的纸条放在了餐盒最下层,然后告诉他们要听主治医生的话。
一个星期之后,我收到了我父亲的死讯,我的母亲也选择了殉情。我的妻子对此非常难过,所以我非常难过。
我们出席了葬礼,这是我的挚爱所希望的。她想要见他们最后一面为他们送行,剩下那些人情复杂混乱不堪的问题交给我就好了。她选择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默默流眼泪。她不想打扰别人,也不想吓到别人,一个人安静处理她的情感。我挡下了所有企图接近的人,包括我的嫂子。
我知道我的做法引起了我妻子的怀疑,我的嫂子表面上只是出于关爱想要向她递块手帕。
背地里,谁知道这手帕上会有什么?
我的大姐看到了我们之间的尴尬过来解围。事情就这样平静地过去。
几天后,她离开了我。那个黄昏她没有回来,我就已经知道她走了。
我心里明白,总会有这么一天的。只要我治不好她,总会有一天她会选择离开。带着最后的希望,我试图找回她。我从没有对她强加过任何我的想法,唯独这一次,我想要把她强留在我的身旁。
我找遍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地方,求助了我的哥哥。在经历了四个不眠之夜和四处奔波之后我明白我没有机会了。
因为缺乏睡眠我晕厥了过去。我梦见了曾经那枚带有诅咒的戒指,跟着耳边的低语,我如它们所愿念诵出在我梦中回响了九年的咒语。
我十分清楚这么做会发生什么。
带着我交换来获得的完整知识,我踏上了最后的旅程。我得离开我的亲人,离开尽可能无害的人。我清楚地知道他们生命弱点,并渴望看到他们以戏剧性的具有讽刺意义的方式在我面前死去。
这是我的症状,也未尝不是一种能力。只要利用好它,疯狂从不是弊端。
我的生命也进入了倒计时,在诅咒将我的生命带走之前,我得赶快完成我最后的心愿。
我一刻都不曾忘记过一切的起因,之前的我没有时间去管他们。现在的我有了。
如果你想利用诅咒,那么诅咒也会利用你。我去完成这诅咒的最后一环最合适不过——
——我要让他们全都付出代价。
我向海军指挥部递交了辞呈。
我的全部时间都交给了我的最爱。我们在海边的一处小别墅定居,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在这里生活。我们在这里可以不受外界打扰,像寻常夫妇一样过二人世界。
早晨我们彼此亲吻,我负责收拾床铺,她负责准备早餐。如果有兴致我们还可以从院子里挑选些新鲜蔬菜,水果和香草加入早餐之中。之后的时间,有神志时她会推我去书房,她负责之后的家务和农事。我告诉她我之所以提出辞呈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进行一项医学方向的研究。她当真了,希望我早一些完成它。
神志不在时,她会坐在我的身边唱歌。我现在可以大胆把她搂在怀里了。我开始慢慢掌握她唱歌的规律但实在弄不懂她歌唱所用的语言。
就像之前说的,她恢复神志的时间越来越长,等她回过神来发现我搂着她,而她在唱歌的事件越来越多。她一开始还会红着脸颊,推我去做不存在的研究。后来就会埋在我的怀里埋怨我不努力工作。我很享受这个过程,也很喜欢她的歌声。我喜欢她的一切。
每过一小时我仍然会过来提醒她喝水但更多的时候我以这个借口和她说话,亲吻她。虽说有一部分私心,但更多是由于她的牙齿正在脱落,已经有几颗新的牙齿长了出来,它们像肉食动物一样尖锐锋利。她在意这些牙齿会不会弄伤我的舌头,好在经过了这么多时间的相处,我已经熟练掌握了接吻的技巧。这些新牙齿让我们之间的亲吻更有感觉。
午餐一般由我们两个人一起完成。有时候我会将面粉抹到自己脸上而不自知,她会拿着帕子替我擦掉。这种时候我总会想在她脸上也抹上一道。我们可能因为这件事闹起来,最后两人脸上都沾了面粉扭抱在一块儿。有时候她会在尝过食物的味道之后也喂我尝尝,如果是水果就用手,如果是热食汤羹就用同一个勺子。这种时候我总是尝试说些好词句让她开心,但到头来还是只会冒着傻气说好吃两个字。面对她做的料理,我从没什么抵抗力。
下午她会去海里游泳,一直要到黄昏回来。我也鼓励她这样做。她现在背上大面积都覆盖上了鳞片,耳后也有很多,身体触感也越来越凉,越来越柔软。她逐渐再向海洋生物靠拢,去海里活动能让她更愉快舒适。
这段时间里,我会去整理书房的书本,清理后院的杂草。有些杂草体型和力气很大,有些杂草带着有大杀伤力的武器,有些杂草也和我一样会些小把戏,但杂草终归是杂草,用一些药剂就可以轻松除去。没有武器的杂草处理起来还算方便,只要把它们的残骸按结构切开分成小块,海鸥,乌鸦们都很乐意解决它们。剩下的钙质结构只要丢进焚化炉烧成灰最后撒在林木土壤里就可以。有武器的,武器处理是个麻烦,我会把棍棒的部分丢进炉子里一起烧掉,金属部分就只能用炼金术变换成艺术雕像之类的东西放在后院里。这部分很费精力,所以对待这种类别的杂草,我通常没什么耐心。至于和我一样会些小把戏的杂草,他们会自己解决自己,我只要确保他们不要弄坏我的东西就行。如果他们的把戏失败了,依照第一种杂草一样处理即可,甚至更省力些,他们通常都不会很健硕。
最麻烦的是,由于之前疏通人脉,我替一些人看过诊。有些人鉴于这个原因来找我救救他或者他的亲人。他们如果下午到访还好说,只要告知他们我力所不能及,让他们另找别的方法。如果他们非常不凑巧地打扰了我和我亲爱的共处的时光,我的态度可能会略微不耐烦些。
如果他们撞上了我的妻子,那我只能对他们表示遗憾了。
任何可能给流言加把火,让那些狩猎海怪狂热者或者赏金猎人兴奋起来的可能性我都必须处理掉。用刀,用枪,用药剂,用术式,无论什么形式,见到我妻子的陌生来客必须失踪。
我知道这可能会牵连一些无辜的人,有些人并非因为灵长类的好奇心,只是因为本能抬眼看了一眼海。我只能对此表示抱歉并希望他真的是个好人,能见到上帝,让上帝来找我对质吧。
把沾了血的衣服一起烧掉,再洗干净手和身体,我会在夕阳时分去海滩上等我的妻子。我已经了解了她的习惯,通过一些简单计算能确定她在限定海域里的大致位置。而大部分时候给我留下的时间都很充裕,我会去到离她最近的沙滩,用一个拥抱感谢她回到我身边。有时她也会给我带点惊喜,海螺,贝壳,死珊瑚,沉船里的金币,半死不活的鲨鱼,这些我都很喜欢。
晚饭后晴朗的夜里,我们会去海滩上散步,说些关于星星的事,我和我亲爱的儿时的故事,明天吃什么的事,想种什么花等等。
更晚一些,我们会彼此相拥,相伴入眠,或者做夫妻之间会做也爱做的事。
和之前的预想有些出入,但毫无疑问这是目前我能给她最好的生活。我自己也乐在其中,只要有她在身边,我就能安下心来体会生活的乐趣。
我现在只想让这段时光尽可能地持续下去。
本章日记的主要内容来自斯奈普·R·斯卡蒂。那段时期我没有时间做这些文艺性质的记录。我为了准备婚礼,规划备案和利益交换经常在家,海军训练基地,数个港口之间辗转走动,处理了很多本不属于我应该管辖的医疗委托。与此同时,我出席了汤姆逊船长的葬礼。
我也不知道我哥哥为什么会知道我在写这方面的日记。但为了还原事件的完整性,我还是很感谢他愿意向我提供这篇文字记录。以下是日记内容:
谢天谢地,我的弟弟他终于向我开口了。不管什么忙我都会帮的。
自他从汤姆逊号上下来,大姐就开始提醒我多照顾一下他。虽然以我来看他只是瘦了一些,但大姐是我们之中最敏锐的人。她难得会这么明显的表达她的担心,我不能不当回事。
我知道马提尼那小子为了娶李做了多少工作,他现在有了一片海滩,而且很可能已经获得了老史密斯的海域使用权。我很期盼他能叫我去他的海滩帮他修修屋子,我可是有认真学建筑的。可这小子找我是想让我给他当伴郎。好小子,你气到我了,这说明连你和李的屋子你也已经修好了。我可爱的弟弟他竟然会疏远我了。这点很不好,到底是谁把你教坏的?放从前,就算是和李约会你小子也会来找我帮忙的。快点给我改掉这个坏习惯。
李,我的准弟媳,在我看来,她很好。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也就是长了些鳞片和奇怪的东西,马提尼说是寄生生物,也就是说那些也不是她,拔掉不就好了。还有这个海洋生物拟化症,交给马提尼,肯定也能治好的。
人能回来就是最好的结果了。不然我们斯卡蒂一家亏欠菲尔德家太多了。她原本是个英姿飒爽的姑娘。
当然,现在也是。只是换了种方式罢了。
为了还清谈妥海域所有权转让的人情,马提尼要去史密斯家治一种很严重的传染病。以前他不太会做这些事。他是不会让自己名声传扬开去的那种人。现在他不再在意这些,总算成长起来变成一个敢承担风险敢展露才华的大人了。这正是爱情的力量。
因为他拜托我负责我弟媳在婚礼时全程都没有自主意识的预案准备,所以我被他告知了一些李现在的状态。
她在好转。她能够理解自己是谁在做什么的时间一直都在变长。现在可以维持四到五天。但如果她在婚礼当天一整天都没有清醒过来,就会进入一个只会简单应答问题的状态。
就像四五岁的小孩子一样,就是话更少些。
我懂马提尼的意思,到时候我就率先把远亲那群人全喝趴下。到时候还指不定是谁出丑呢。
我的弟媳负责美就可以了。
具体说辞和劝酒方式马提尼还让我写成文字交给他看,这就是结婚之后的男人吗?我可是你哥,你这么看不起我?
反正最后我写了。
我在期间还接受了他的专业培训。大概是怎么照顾一名海洋生物拟化症的病人。我强调了我的品德,我这个做大哥的是不会趁我弟媳神志不清的时候去和她决斗借此一雪前耻的。他还是不放心,怎么搞得?
我生气了,被弟弟和弟妹一起揍了,然后就安分了。我很幸福,谁也别拦我。
玩笑开到这里,我确实被他们两个一起泼了两盆水。能被新婚夫妻泼水可是好兆头。
我能看出马提尼在逞强,他对于治好李没有信心。他找到了方法,但方法实现起来存在很大的困难。为什么不来和我商量?和大姐二姐商量?
李的事也是我们的事。我们都在等你开口,马提尼。
我的弟媳,她确实很好,但也正在受人非议。尤利娅为了增加保护公主的功勋恶意夸大了诅咒的部分。虽然她没有指名道姓的胆子但对李的舆论环境确实造成了影响。这是我们家所有人要解决的问题,斯卡蒂本家也在努力。我个人仍然认为婚后住到我们原来的宅邸来更有益于扶正舆论。
我希望你能再仔细考虑一下,马提尼。
我知道你不信任朱迪,我用我的生命发誓,她与原先那款婚戒没有一丝联系。她只是给了我一个女孩子会喜欢这个款式的建议而已,最后也证实是由于其他人替换了宝石才导致了那场悲剧。
我可以说服她不来,她也能理解你的心情。我告诉了她你的意见,她十分配合地感冒了,并真心祝福你们能够幸福。
她是我的妻子,我们是一家人啊。
李她现在需要每小时喝一杯水,对吧。你告诉我的。朱迪她比我更能照顾好她。你的大嫂是个胆大心细的女人,在照顾家人方面,不会逊色的。
我们一起努力,把过去的全部都追回来吧?好吗?
最后我没有同意哥哥的方案。父亲也不同意他的方案。我的理由是我知道之前戒指的事件确实与嫂子无关,但她也可能会被其他人利用。人类对于李的恶意很大,远大过我的预测,我得尽全力保护她不被这些恶意伤害。
父亲的意思我明白,嫂子她嫁过来不是来专门照顾病人的。这对于她而言也不公平。
李她不能回家里住。她身体也更需要海洋。一个斯卡蒂家未婚妻的名号尚挡不住暗算,歧视,性骚扰和利用。住在我家又能起到什么保护更好的作用呢?只会白白让她也变成斯卡蒂家财产的一部分罢了。这不是我要的结果。
外界怎么说我们,我都已经不在意了。我确实是疯了。他们说得并没有错。只是错在人物,原因和结果。我并非因为疯了才喜欢她,也不是因为喜欢她所以疯了。是她因为喜欢我才会被诅咒,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
我已经还不清我亏欠的东西了。我之后的所有时光也都会带着这些愧疚生活下去,就像菲尔德父亲期望的那样。
我现在的所作所为不是为了补偿。是出于真心地,我想要试图给她我力所能及的幸福。
我很清楚再晚一些,我就再没有机会了。我已经没有余裕再考虑其他人的感受,其他人的结果。
我不能失去她。我不能再失去她。我现在只为了这一个目的活着。
其他的,职责也好,军衔也好,风评也好,我全都不在乎了。
我只能向你们道歉:
对不起,哥哥,姐姐们。
对不起,嫂子。
对不起,爸爸妈妈。
对于其他人……希望他们不要这么积极地来送死。
我已经准备好了。
她腰间的鳞片变多了。我在触碰她时确认了它的覆盖面积在变大。原本只是在腰迹中间,现在开始往腰两侧和上下蔓延。我本应该对此感到恐惧和失落,可事实上我因此将她进一步拥入怀中迫不及待想要进入她的身体。
我喜欢这触感,我完全没有办法控制我自己。我知道我的神志之中有某些尚不明确的部分发生了不可逆的转变,但就结果而言,这让我在沉重压力环境下变得轻松了一些。
这大概也是我第一次在她本人面前表现出如此激烈的爱意,好在我没有弄疼她。她也会在过程中慢慢搂住我的脖子,回应我的动作,我们越来越像一对真正的夫妻了。这部分算是好事。
另一部分,之前担心的食物资源问题确实发生了,甚至比我预想的更恶劣一些:杰庞顿他不仅减少李的,我的,船长的,甚至挪用其他船员的食物给自己。李她很在意这件事,她在厨房中发现了二副与他的暗中争执,并赶来告诉我。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二副故意为之。她利用李的正义感,想要挑唆我来做这个开第一枪的人。戏剧性的是,李在说完这些后失去了神志,变回了淡漠懵懂的样子。
这一次她的意识持续了四天,时间在增长。这算是最好的消息。
她失去了神志之后对汤姆逊来说应该是个坏消息,她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对他细心体贴了。而他能很好地理解我亲爱的妻子身上自带的固有问题,因为这一点我愿意给他个人很高的评价:他没有介意李只是将冰冷毛巾放在他的脑袋上之后就呆愣着盯着他看,而不是像之前一样替他更换纱布增垫枕头。这些现在由我代替我妻子去做。
作为交换,我要求他为她提供庇护。即使是受伤了,船长仍然有汤姆逊的威能在。这一点我很确信。
现在的船上,因为势力斗争,常会以一些小事为借口发生较大的武力冲突,最后输掉的那一方会被抢走他那部分资源,从我来看,十分滑稽。杰庞顿为首的大副一派逐渐失去了理智,开始对除了我之外的船员也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对我来说关于杰庞顿引起的问题只是时间问题。我只要保护好我的妻子,其他人因为私斗而失去一条腿一只手并不在我与汤姆逊原先约定的承责范围内。至于他们不听我的建议去食用鱼眼鱼尾和内脏,因此缺乏维生素导致的暂时性失明和肢体溃烂,也是他们自己的责任,我爱莫能助。
我对于他们,和对于我妻子,完全提供了同样的建议。我妻子有对意见建议的依从性,也有对我的爱。她为我带来了与她同等份的海洋生物——包括一条鲨鱼——和海藻。所以我们两人完整无缺地生存了下来。我只对船长使用了备用的维生素药剂和特别治疗措施,因为他值得。
其他人没有立场来质问我为什么。
大副游说他们说,他们的自讨苦吃是因为我故意为之。二副为了拉拢我让她自己能够痊愈,为我说话后立刻跑来告诉我,并暗示我为她治疗。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妻子是个善解人意的好人,我十分想要简化问题,即送他们所有人去见上帝。我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已经开始产生具有实际指向性的攻击冲动。这可能单纯是由于饥饿和外部排挤压力的原因,也可能是由于他们真的该死。
好在杰庞顿给了我释放压力的机会,他在我到达忍耐极限之前做出了自我了结的行为:他要把除了大副派以外的人赶下船。他是贵族出身,娇生惯养些可以理解,可因为饿几顿就自愿把自己放在所有人的靶子上这种行为已经远远超出了愚蠢能形容的范畴。
他在表演行为艺术。
只要在适当的时候,比如他要把汤姆逊赶下船的时候,我轻轻地问他,他把船长的那份物资配额给了谁,等他自圆其说的时候,一点点用验算把他一个人独吞近八成剩余物资的真相告诉愤怒又盲目的听众,最后再加上他们如果有这些也就不会瞎了,瘸了,丢了手臂,艺术也就完成了。我并没有说谎,只是刻意选择了坦白的时机。之后的事自有早早就迫切要坐上他位置的人替我去完成。最后他被刺伤吊死被饥饿至极的水手分食。
他原以为自己有航海经验作为最大的底牌,从没想过船要出幽灵三角本就没有那么困难。这艘船上懂得怎么回家的,至少还剩四个:我的妻子,我,汤姆逊和二副尤利娅。
尤利娅让所有人都统一了口径:大副杰庞顿在与海怪战斗中落水,之后失踪了。我虽不认为他这样的东西还需要花费借口去美化他的自杀,但也没有必要为了这样的货色再和人起争斗。
经过这一次事件,船上剩下的人不到原来五成,这艘船的言论氛围总算清朗了起来,毕竟没有人再说我妻子和我的闲话,也不敢再把愚昧又可恶的行为解释成玩笑了。他们总算明白了他们的生命掌握在我的手上,想要平安无事就得乖顺一些的道理。直面死亡威胁之后,他们终于学会要听医生的话才能从死神手里活下来的道理。
可惜他们对于我们的敌意在利用完我们之后还是暴露了。
在最后的返航过程中,发生了我被恳求加祈求去拯救领航员的生命,结果尤利娅故意假装忘记向我妻子提供饮水导致她由于缺水跃入海中的事。以防万一给李带上的铃铛和我之前的研究为我提供了解决方向。最终我靠我自己找到了我妻子。如果幽灵三角的迷雾不需要我去解开咒语,他们已经把我和我妻子成功丢在海上了。
如果没有汤姆逊,我其实非常期待他们因为迷失最终被吃剩下的是哪一个人,到底会不会是尤利娅。最后他们假装找到我们并用麻绳拉上救生艇的时候演技特别恶心。我该祝贺他们能有补救自己愚笨和恶毒的机会。
我确实答应过汤姆逊要尽可能让他们回家去。
而汤姆逊因为缺少医生的照顾,他的病情不可逆的恶化了:他感染了。在我去寻找我被丢下的妻子之时,并没有一个人记得替他更换干净的纱布和床单。
我尽我所能去缓解他的症状。感染源已经进入血液,我来不及阻止。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会因为败血症死去。而目前,败血症没有特效药。
我问他,想要活得久一些,还是去得平静些。他说他还想见见他的妻子。我当然理解他。我会全力帮他,就像他全力帮我。
我只从这件事里看到命运对我的讽刺。如果我还不从中学到些教训,我和这艘船上的其他人也没什么差别。
哪有什么诅咒和不祥?愚昧的人不会理解我的妻子,理解的人会被大多数人的愚昧害死。
这不是一个医生能治好的。如果我再遇到了这类问题,我应该更果断干脆,让他早一些消失远好过让他们自己糊里糊涂带着更多人下地狱。
我们开始从幽灵三角返航。这中间发生了很多事。为数不多的好消息是,她没有受伤,也没有被绑走。最大的坏消息是,我的盟友船长汤姆逊丢失了全身45%左右的皮肤组织,他有极高的感染风险,很可能因为炎症风暴死去。
事情经过与海洋拟化症关系不大,所以我只想做简单说明:冒险家格兰杰因为召唤仪式的需求,主动刺伤了爱丽丝,我被以那位大人受伤为由传召到了爱丽丝号。在我处理爱丽丝的贯穿伤口时他们对我采取了约束手段,并以这个理由将李从船长的保护中骗出,引诱到了爱丽丝号上。他们也在这时完成了召唤仪式,幽灵三角的海怪以可变形的黑色组织的形式爬上了我们两艘船。他们破坏所有能破坏的东西,并以撕裂,拆除,折断,捆卷的形式将所有东西拖进海底包括人类。我是被爱丽丝解开绳索救出的。实际上她的伤口自己愈合上了。在她的指引下我避开了黑色海怪的袭击,在爱丽丝的甲板上找到了李。
她正用枪和海怪战斗,已经握有胜券。只不过周身充满了着非人类生物才有的,对其他生物的威胁性。我让她把我带回了汤姆逊号,实际上是她抱着我跳回甲板上的。
之后我们解决了包围汤姆逊的海怪。我对他进行了紧急包扎和治疗。
由于船长处于短暂昏迷中,我告诉了大副任务完成的消息,爱丽丝她自己有回去的办法,我们已经可以返航了。他虽然对我有意见但同意返航。毕竟我们的船体虽说完整不像爱丽丝号一样大部分被撕碎,但物资已经被拖进了深海。我们得在资源用完前成功靠岸。
至于船员,大部分都有不同程度的撕裂伤和精神不稳定的症状,其中有些因为过于恐慌自己跳了海带走了一部分剩余资源,其中包括全部的水果。
我替剩余的船员处理好了伤口,给几个高热的配置了退烧的药水,之后专心处理起船长的伤势。
这期间,李的理智回来了。她向大副申请了要调来照顾船长的人事调动,并因此被提出了性骚扰性质的要求。我被二副告知了杰庞顿对李的言行,于是拿着船长签署过的调令丢去杰庞顿的脸上。
当然,我和他彻底闹翻了。之后的一段日子可能会很难过,但我不在乎。他敢对李说和他睡一晚这种话,我就敢让他死在船上。我没对李说这些,我只是拉着她的手往船长室走。其他人害怕我们就让他们害怕好了。
李负责照顾汤姆逊生活日常起居同时保持他所处环境尽量清洁卫生,她从前是个很体贴的人。现在也依然做得很好。而汤姆逊在我完成简单消炎和退烧的处理后醒了过来,我给了他用了一些止痛药好让他不会因为疼痛再晕过去。难得地,这位老船长因为药太苦发起小孩子脾气,还要李哄着他吃药。作为补偿,李做了闻上去很香的浓汤给汤姆逊。连我都没吃上。说不在意那是骗人的,但毕竟那是汤姆逊,我也只能忍忍。我们的食物配额都被减少了很多,现在就吃完是活不到上岸的。他们在资源不足时一定会把李的配额挪用给其他人。之后船长的配额大概也难逃厄运。我对此得早做打算。我开始将容易储存的干粮留保存下来而不是吃掉,这是经过计算得到的结论。只要在早饭和晚饭时间安排她为船长更换衣物,纱布和床铺,而我去处理其他猴子的健康问题,再在回来的时候说吃过了就行了。她仍然以为我还是受人尊敬的船医,是会被患者热情招待的,而不是一边接受我的治疗一边惧怕我的存在。其实我是高兴的,她至少不会因此为我难过。
更令人高兴地是,我处理完晚间那一次船员诊疗就遇上了她。她着急拉着我回到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船舱。推开门就将一晚土豆蘑菇鱼汤送到我的面前。我确实很饿,都没等得及捧着去桌边就拿起汤勺尝,这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我参与海军的训练,累了一天精疲力尽,她做给我喝的汤。这完全证明了,海洋拟化症并不影响我触碰幸福。我站着就把汤喝完了。这一碗汤让我重新充满了力量,支撑着我继续之后的航程。你瞧,她作为妻子也是极其出色的。我会为自己是她的丈夫而感到荣幸。
由于雨天没有星星,我们便待在船舱里。我打算整理完所有船员的病例档案之后向她坦白之前沐浴治疗时发生的性行为。她坐在房间另一角一直红着脸颊,有些拘谨。我不确定是她对之前的事有意识和感知还是因为意识到我开始称呼她为“darling”。除了船长的病例,其他人我都没有花太多心思所以并没有用很长的时间。我坐到她的身边,坦诚交代了事情发生的起因,经过和结果,并等待她的回答。她显然很吃惊,然后迅速躲到了被子里,还把自己整个人都罩住。过了一段时间,她探头向我确认发生的事不是梦。我给了她肯定的回复之后她脸红着问我的身体有无出现不适。
其实我更担心她有没有被我弄伤,我虽然尽量采取温柔的方式,但确实没有经验……
她确认我没有不舒服之后又缩回来被子里,能听到里面传出极轻微的笑声。
看来应该没有让她感到反感……太好了。
我配置完明天要用的药水,算是完成了所有船医该做的工作之后,去到她的身边,掀起被子,捧起她的脸,亲吻上她的嘴唇。我喜欢和她接吻的感受,所以想作为丈夫给她一个晚安的亲吻。之后我躺倒在她身边,任由疲惫带走我的意识。
——
附.爱丽丝·玛蒂尔达·路德维希的回忆录
很少有人能发现我的真实面目,但也有人曾经做到过。他们之中又有一部分当即就陷入疯狂之中,剩下的才能成为我的恋人。
格兰杰是一个。我爱他,曾一度把他作为情夫。当他想要用我的血召唤出幽灵三角的守卫生物时,我太高兴了。这正是一个冒险家该做的事!他永远这么富有热情。可惜我发现了比他更美味的男人,美味到足以让我改变主意。如果以人类的话来形容,他们两人就像鲜花和美人,鲜花闻着芬芳扑鼻,而美人不仅芬芳而且触之令人愉悦至极。他,好像是个医生,多美好的职业,负责治病救人帮助弱小。他也以这样的理由来接近我。
然后,比格兰杰更快地,他真正发现了我,而且还没有陷入疯狂,并且表现出诱人的冷静和机敏:他称呼我为小姐,告诉我他是护航舰的船医,如果有健康方面的需要,可以来找他。我当然要找他,我迫不及待想要品尝他的滋味,他就像一盘沾着水珠的新鲜樱桃一样让人欲罢不能。他更聪明的地方在于,他仅仅来了这一次,就发现了格兰杰的真实目的,并且很成功地破坏了格兰杰准备了一个月之久的法阵。得手之后他很快就离开了。
我想他能读懂我给他的暗示,他这么做,也是为了拒绝我与他共度一晚的邀请。我看到他戴着订婚戒指,但他实在太过诱人所以一开始我还有豪赌一把的打算。
格兰杰还没有发现他做的手脚。这是最为有意思的部分。与那位医生比起来,他的笨拙行为使他身上的魅力一点一点暗淡。你知道的,美人这种东西,总是下一个更有味道。我开始觉得他有些令人反感了,所以故意由着他刺穿我的腹部让我的血液激发那个不完全的法阵。这个仪式可以召唤出一些可爱小玩意儿,帮我把已经不想要的,枯萎的花朵处理掉。环保又省事。我非常推荐你也试一试。
他呢,非常体贴地,为我找来了那位医生,让我有机会看到他着急的神情,救人的动作。我用两个字来形容他当时的形体状态:性感。格兰杰还把他捆了起来,丢在我的旁边。这足够让我在它死了这么多年后仍把它排在我最爱的三百六十五个人类之中。他真的是太懂我的心了。
我尝试用我所有的手和口器品尝他。但他只想让我解开他的绳子,而且很狡猾地成功了。普通医生会这么灵活吗?我很好奇。总之我只尝到了绳子的味道他就跑掉了。跑的时候还懂得给我留下线索,引我帮他打走袭击他的小家伙们。真是危险的男人。
我当时几乎想要把他整个捆住塞进嘴里好好舔舐蹂躏一番。我是个皇室淑女,如果不是遇到极品,我是不会这么失态的。我要说明这一点。
至于为什么没得逞……我不太想谈论这个话题。我们继续下一个话题。来说说我是怎么回到家的吧?
她身上的藤壶增多和天气也有关联。进入幽灵三角的海域范围后,天气开始以下雨作为常态。她身上的藤壶增多有一部分是这个原因。它们的增长速度和繁殖能力都有些超出控制,我想我得在船上对李进行一次沐浴拔除藤壶的治疗。
不过她本人心情由于湿润的天气变好了许多,连走路都开始蹦蹦跳跳,也会自己在甲板上四处走动,变得活泼起来。这对于康复有好处。我也开始习惯或者说被动接受船员对她的异样眼光。既然不可能与他们达成一致,那互相保持距离也未尝不是一种妥协方法。只要他们别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因为之前淡水引发的不愉快,我决定自己收集一些雨水以备不时之需。这件事我不想让除了船长以外的其他人知道,事实上我也有这个权利这么做事。我本就只需要向船长汇报,但仍然惹了一些麻烦。我和大副一起前往船长室时,发现了李也被带进了船长室里,也就没有心思再和那只猴子多说废话。
汤姆逊指责了我把李一个人放在甲板自己去做其他事的行为,这导致了她险些被过于好奇的船员捉弄。他说的有道理。
又考虑到杰庞顿他的大副职位,他的风评和他本人对于李那令人作呕的类似看待玩物的态度,我得尽快把李归入医疗支援组的行列,至少不能让那只猴子对她有人事调动和指挥权。我向汤姆逊提交了人员申请。
他向我提出了条件:
我得确保尽可能多的船员能平安返航,以及我得参与这次护航任务之中——确保在格兰杰的情人,爱丽丝公主能安然无恙。我不想和权利中心的人物产生任何交集,但我没有其他选择。作为交换,我拿到了有船长签字的人员调令。出于任务保密条款,这条调令不能在短时间内被宣布,以免真正的皇亲在冒险家船上的消息被走漏出去,最快也得在两周之后。而在这两周之内,我还得上一次爱丽丝号的甲板,去确认真正的爱丽丝有没有被遗传疾病困扰,以此为借口尽可能把她带回到我们自己船上。
恕我直言,无论从哪方面看这任务都荒唐透顶。最关键我不能把李带到格兰杰的船上,这个疯子喜欢收集世界各地的奇异事物,把它们作为冒险的战利品献给皇室获得好感和偏爱。不排除他也会把李作为目标。
我只能和船长达成战略合作,毕竟他确实保护过她。在二副因为被大副打伤找我时,我向她打听了当时甲板的情况,据她描述当时甲板上的水手看她蹦蹦跳跳游荡的样子十分好笑,想要拽她的头发增加戏剧性还想看看她会不会一路跳下甲板跳进海里再游回来。她似乎在撇清自己和这伙人的关系,但有一件事很明显,她既然就在现场为什么不出言阻止?她当然回答不上来。
我不能像个怨妇一样过于苛责其他人的不足,可事实是他们所有人对于李的态度已经远超过我的忍耐限度。我没有必要去追究这件事背后的原因,我只要确认我能信任的人,和不能信任的人。其他的我只履行我的职责即可。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后悔我是一个医生。
我没有流露出真实情感,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教训,我开始控制自己的情绪以免再影响到她,她身上的藤壶不能再长多了。
本来安排的治疗计划被暴风雨打乱了,确切说是被杰庞顿那个傻子搅乱的。为什么作为大副在明知道会下暴雨的情况下不提前降帆?我不想管这个人和二副有什么桃色故事但做好自己起码的工作很难吗?现在全船人都要为他的愚蠢承担后果。我们所有人都上了甲板,就为了把主帆降下来。
我看是你们自己想要跳海自杀,想死就自己跳下去,别连累旁人。
我只有一只手能使力气,不得已我拜托李她和我一起拉收起主帆的麻绳。托她的福,我们在风把我们掀翻入海之前成功把帆都收了起来,虽说破了一面,但好在主帆都还完整。不用他们违心感谢,只要他们不因为她的力气超出寻常人水平而害怕,我就知足了,但我已经不会抱有这样的期望了。
这场大雨弄得我们所有人都狼狈不堪。我对船长有承诺,得尽可能让他们这些人活下来,所以我还得提醒他们注意保暖。不然高热就会随机带走他们其中一两个。最好是大副。我建议后勤挪用一部分碳火给所有人都烧点热水,尽量洗个热水澡。至于愿不愿意还得看他们本人的意见。我没有进一步干涉的理由。大副自然没有同意,船长也有他的顾虑。我只能向后勤申领配给我自己的那一份碳火。
李她不需要向我一样保暖,但湿润的环境使得她身上的藤壶繁殖到了一定的密度,这会妨碍到她的动作。我选择先为她处理再考虑我自己的事。只要做好隔热,防火和通风,再利用暴雨本身蓄上的水量。我自己就能完成热水的准备工作。熄灭碳火,锁上舱门,试好水温,撒好浴盐,准备好干毛巾和替换衣物,我替李脱掉黏在她身上的湿衣服,替她盘起头发后嘱咐她进浴桶。可以清晰看到如今藤壶几乎已经覆盖到她半个身体。待她用脚尖触碰水温,随后一点点坐入水中,完全适应后,我将热水舀起浇到她脖颈和肩胛处,让这部分没有被热水浸润的藤壶也能被热水刺激到。理论上我应该先从已经死去的藤壶开始入手,可那些长在身体躯干上和大腿处的寄生物,我不知道该如何用一种不会令自己脸红的方式镇定地操作,所以我选择先从简单的部分开始。实际上靠近她脖颈轻轻拔除藤壶的过程也不那么简单。即使我已经做过六七次同样的事了,我还是不能处理我自己的心绪。炙热躁动之下,湿冷的衣服格外令人不适,为了确保我自己不会成为得高热的倒霉蛋,我只能把自己的衣服也脱掉。她在前几次沐浴治疗时就会盯着我看,我知道她只是出于疑惑和好奇。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因为她的注视探身吻了上去,然后我做了很多没有必要的动作,比如轻吻她的脖颈,舔舐她的锁骨,触摸她的心,抚摸她的腰……随着我拔除掉覆盖着她皮肤的藤壶,她原本的样子就一寸寸展现在我的面前。对着她这一身疤痕,我不可自制地产生出满溢而出的怜爱和难以形容的悔恨。我妄想我能通过触碰和亲吻抹去这些痕迹,我妄想我能通过安慰和交融治好她的身体。我甚至没有去确认她是不是同意就行动了。我想把我对她的爱和忏悔全都告诉她,又害怕情感太多太杂弄疼她。等我冷静下来,我与她之间只隔着热水。
这当然不对,这不是一个医生该做的事。可当寒冷从我身体里流走,我又感受到她的热量的时候,我的心脏好似在颤动绞痛。这不是心脏疾病导致的,而是急救复苏活过来导致的。我找到了一直迷惘的原因和关键,我不应该思考怎么带给她最好的生活,也不应该总去想要彻彻底底治好她。
我只要陪在她身边就好,就像热水一样,包裹她,围绕她,力所能及地帮助她。如果她需要我做医生,我便做医生,如果她需要我做丈夫,我便做丈夫。如果我能做医生,我便做医生,如果我不能,我便是她的丈夫。
我得把这些记下来,我得记得把我的感情传达给她。她如果现在不明白。我就写成书信告诉她。
一直到她能明白为止。
一直到我们彼此互相陪伴为止。
一直到再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为止。
一直到世界的尽头为止。
不,我不想停止,我想让这份情感永不停止。
每小时进行一次水摄入的方案很成功。她的身身体状态看上去湿润多了。当然也不排除是病症本身的影响。无所谓,她能够好受些我也会很高兴。
最近阳光明媚得有些反常,晒得甲板都有些发烫。我不想让她待在这样的环境里,但整日待在船舱里有些太过于单调,和找回回忆的目的也不吻合。
对于这一点我试着拿现有的器皿做了一套蒸馏装置,尽量收集多一些可饮用水来应对不时之需。由于各种玻璃器皿都是找其他人借的,我也想过完成时被突然要求把蒸馏水的一部分拿出来与他们分享。但我不能接受他们要拿走全部的提议。我做这个不是为了给他们放宽每日饮水量的。由于有人说李她不应该占用淡水资源,我确实没忍住与他们争吵起来,他们之中有些人情绪有些激动,做出了攻击性的行为让李产生了误解。
她这个姑娘,明明什么都不再记得了,还记得来保护我……
她把他们打跑了,也留下了一个恐怖的名声。我本来想做些对她有好处的事,结果还是变成现在这个模样。我预计过这些情况,实际发生时还是叫人有些不好受。
我向那些人道歉,暂且将这件事缓和下来。不能让他们几个把流言散布给整艘船的水手,不能让其他人对李产生敌意。他们重申了需要全部蒸馏水的条件,我答应了。毕竟他们并不知道实际产量,给他们足够多告诉他们这些是全部应该能暂时安抚他们一阵子。至于之后,如果他们得寸进尺,那我只能期待一些意外了。也许这不是一个医生该做的事,但为了李能够安全,我得去做。
我不能再一次失去她了。
我的这些坏情绪似乎影响到了她。我处理完争议回到船舱时,她不见了。我到处寻找她,向人打听,叫她的名字,但她却在和我绕圈。这很明显,我去哪里,她就会离开哪里但一直保持出现在我的附近。她在躲着我,但又跟着我。往好的方面想,她找回了一点自我意识,只有具有一定思考能力后才能做到。我思考了很多种可能性,最终可以确定的是,她出于某些原因,不想我看到她现在的样子。这个原因还需要进一步探究,但感谢老天爷,至少她没有讨厌我。既然她会跟随我,我只要托水手转达她到了喝水的时间这件事就可以。我选择回到了自己的船舱,如果她跟着我的话,也会一起回到船舱附近的,可能是门后或者房间里某个角落。
就这样我发现了一锅土豆汤。显然我藏起来分给她的饮用水,她还给了我,还加了土豆。这汤闻起来的气味和她小时候做给我的一模一样。我喝了,很好喝。我应该在这里写一些华美的词藻来形容它的味道,但这向来不是我擅长的范围。我也只能说明它的功效,它是能让累积了大半天的疲惫消散的汤。也许是饱腹感的缘故,也许是我没有意识到我饿了,又或者是因为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吃到过这个味道。我获得了一种宁静又温馨的体验。出于真情实感,我呼唤了她的名字,称呼她为我的甜心。她从门后捂着脸出现了。该把这个句子和用法记录下来,下次再有她躲着我的情况当作针对性的措施进行使用。也许还应该在船舱里放一封信,告诉她这些话。我们分享了这锅土豆汤,如果日子天天都是这样的,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去达到这个结果。
虽然诡异的日晒会让淡水的消耗增加,不过无云的夜晚,海上的星空确实很适合与未婚妻一起欣赏。夜里也没有那么热,没有那么晒,我牵着她的手坐在甲板的台阶上告诉她星星的名字。在破译那些奇怪秘闻时涉猎的知识,排除掉危险的部分,还有些浪漫主义的描写内容:据这套理论理解,星星也有揭示未来,回答过去的意义,可以把这些当作引人兴趣的话题,挑一些会走向积极的话,让姑娘高兴起来。
我说的话被汤姆逊听见了——一开始这和我的治疗本没有关系,所以我也没有在日记中说明。现在看来有必要对这件事做些补充,老船长们总有些航海独有的习惯,像汤姆逊就是晚上观察星辰的那一种。他每个晚上都会在甲板上用他的望远镜仔细看夜空,哪怕天气不好也会努力捕捉几颗星星。我有理由推断他也涉猎过解读星辰相关的书籍。我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应该是在这个时候意识到我看过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从这天之后开始他对我改变了态度,他对我的态度不再是对一个贵族儿子的阿谀奉承和背地嘲讽,而是会找我讨论一些关于航向处理的问题。他对我没有完全坦白,我很清楚但他已经将暗示传达给我。在和他以肩周炎为由和我第一次简短交流后我就明白,我们的航道上有海怪。他想要知道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东西。以他的智力,从星辰里读出危险已经算是尽力了。我那时尚不知道真正的答案,但把我得到的信息全部交代给了他。
再怎么说他与我有恩。时至今日我也这么认为。
我告诉他,那是变换无形的古老物种,由更古老的那一个创造而成,它们没有固定形状,没有固定结构,作为仆从而生,自深海而来。
可惜他没能用上,而这与我无关——
——这位老先生很识趣地换了个远一些的地方观察星空。他咳嗽和故意回避的行为让我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正在做的事。我正在和我的未婚妻约会。这件事我也太久没有做过了。她听着我的念叨有了困意,靠在我的肩头,一点点陷入沉睡。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还是揽上了她的腰,摸了摸她的脸颊。她的体温也比寻常人低很多,但我觉得触碰起来更舒适,更安心。她的皮肤也比寻常人类更加顺滑,我最终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冲动,亲吻了她。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如果形容的话,像是被溪流轻碰双唇,能感受到柔软和凉爽。我被我的大姐亲吻过,被我的二姐亲吻过,但她们带给我的感受都不像这一次这般令人印象深刻。我自己也没有发现吻了多久,以至于形象有些狼狈,被船长提醒了要注意影响。真的很抱歉,我不该这样失态的。我本该抱着她回去,可右臂仍然没有力气,所以采用了背的方式。她比我想得要轻。回屋后我帮她换了衣服,顺便检查了藤壶的寄生情况。这种讨人厌的寄生生物总会拔了又长,她找到我时就已经覆盖了大半个身体。现在又有进一步扩张寄生面积的势头,需要在明天温暖的时间里帮她再进行一次拔除。这个过程里,我承认,对她产生了一些那方面的幻想,看着她的身体和她安睡的样子我没有办法保持一个绝对冷静的状态。我确实以确认寄生情况为借口,触摸过一些地方的皮肤,但我发誓我没有……至少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幻想我真的没有做……
这不对,我应该得到她的同意之后才做这些事的……也不应该有塔已经是我的未婚妻就默认她一定会答应的想法。说到底她可能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这么做不对——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我真的不清楚她的心吗?我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此刻她应该更希望我去实现我和她共同的幻想。我已经让她等了一次,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让一切重新开始,难道还要让她再等?这才是真正的谬误。我想要和她成为夫妻,她也想要和我成为夫妻。让我们彼此链接更为紧密对她才更有帮助。
我这是在做什么……
我……这么做不对……
不对……对不起……
我应该去睡一觉,在此之前先清理干净这些因为性冲动留下的痕迹才行……
看上去我也该留意一下自己的精神状态。那些诡异著作的作者和翻阅者似乎精神都不太稳定,我希望我不是他们中的一个,至少现在不是。
李她需要一个清醒的我,我们还有许多未来要一起走。星星这样告诉我的,绝对不会有错。
她需要海洋。我这样认为。
这个结论是没有理论依据的。更像是灵光一闪出现在我脑袋里,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第六感告诉我的。
尽管我采取了各种方式,比如沐浴,增加摄水量,但这些都只能改善她的生活质量,没能改善她的神志。她自从找到我之后,很少重新回到能够清晰表达思维和情感的状态。这一症状是目前最难解决的问题,也没有医学资料和书籍记载过应对这种情况的方法。
为了缓解我自身的无助感,我决定扩大我的求知范围。我托朋友找到了一些关于海怪的目击报告,追踪日记,交易记录,沉船档案,还有记载着魔法和诅咒的论文残卷。这些东西的阅读理解难度是递增的,有些资料到最后部分充斥了混乱的涂鸦和墨迹。也不能说一无所获,我至少花了大把的时间理解了之前袭击我的是什么东西。至少有了解决问题的方向,也有了再次应对这类情况的方法。
既然海怪的生活环境是海洋,那把李送到离大海更近的地方会有利于她的变化。
我什么时候写的这些字……事实证明不能看太多充满涂改的文档,会影响你本身的写作措辞。
我想让我的姑娘早一些回来,带她出海是一个可行性极高的方案。我们在海军服役的时候一起出海过很多次。如果做相同的事能唤起她的回忆。再者,她的身体情况是向着海洋生物演化靠近的,进一步靠近海洋也能让她更舒适好受些。
得益于之前总给其他人帮忙,我在海军里还算有个好名声。由于之前的事——我治好了一例肺炎,来找我求一个治疗希望的贵族也多了起来。在不影响对李的治疗的情况下,救助他人也是我的职责范围。现在看来确实印证了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精神。带李重新加入海军的船队本来有些困难,但有多方人情在,最后还是顺利解决了。我仍由衷地感谢汤姆逊船长和格莱尼公爵大人。
感谢他们能认可李的海军档案,还能说服别人让她加入任务。毕竟很多同僚都听过她刚找到我时的传闻故事,尽管事实并非如此,但其他人还是会有些害怕她现在的样子。
这些人际关系相比于李的症状而言是很好解决的事。我原本这样以为。但当我看到他们看待李的眼神时,我觉得我低估了问题的严重性。那不是单纯的害怕情感,那是性导向的恶意和自认为高等物种俯视低等物种的傲慢。
李,她是人。我要怎么和他们说明这一点?我要怎么和一群愚昧无知的猴子说明一加一等于二这件事?
为了治疗能够顺利,不,就算没有治疗之类的借口,李她都不能再受到伤害。办法有很多,我想通过确认我和她的关系这一方式解决。
在登舰当日,在甲板上,我向她求婚了。因为是临时的决定,准备有些仓促,是哥哥替我准备好的戒指。他知道我现在对宝石有些神经过敏,所以挑选了一对简约的银制对戒。说实话,确实有些简陋,但时间不等人。好在我背过求婚誓言,还很傻地背了很久。所以章程上处理起来还是很容易的。她仍然是迷糊的状态,更没理解我的话。这些都没有关系。她在失去正常意识的状态下,会下意识回应我的问题。所以我只要把你愿不愿意嫁给我,换成你愿意嫁给我的对吧就可以。她就算不理解我的行为,也会点头回应我。只有我知道她的意思是告诉我她听到了,在别人眼里她已经是我的未婚妻了。以后谁再对她有奇怪的念想,我就有权利指正他的错误行为。
我给她带上了戒指,我自己也带上了。虽说这行为有些不道德,这行为和强抢她嫁入我家已经差不多了。但我很高兴,她是我的了。我自己也有些见不得人的邪恶念想,没什么资格指责别人。总之,我获得了满足感和幸福感,只是和预计的结果有些形式上的区别,无伤大雅。
总之有了未婚妻的身份,她和我住一个船舱也顺理成章了。我本想替她拿行李,但因为我右手的旧伤,最后变成她帮我拿,这点很让人有挫败感。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海洋真的是个神奇的地方。自上船后我就有种很奇妙的感觉,我走在她的后面看她的背影就好像她从未离开过,也从未发生过不幸。一切都像原来那样,不,一切可能比原来更好了。之后起锚出港,也都很顺利。海风给了我前所未有的积极动力,我分不清这种情感是妄想还是客观,但只要对她有好处,是妄想又如何?
我可以治好她的。
我可以给她幸福的。
哪怕最后都失败了,我是属于她的。
海洋啊,请为我作见证,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都想在她的身边。
请你保佑我的爱人。
如果你要诅咒她,就请诅咒我。
——
附.汤姆逊日记
又是出海护航任务,又轮到我,老倒霉蛋了。
不过这次能捡到小斯卡蒂那小子,算是走了运。斯卡蒂家族本来就是有权有势的,这小子人又出奇地热心肠,什么事都会帮忙。可让我给赚到了。
我知道海怪的事,菲尔德家的小姐变成海怪回来了。说实话,我们这种老家伙都出过不止一次海了,海怪这种事说不上司空见惯,至少不该像新兵蛋那样大惊小怪吧。再说了,菲尔德家的骑士传统放在那儿呢,有什么好怕的。不管怎么说,只要带一条鱼就能得到斯卡蒂整个家族的支持怎么说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能趁着机会,还上欠他的人情正好一箭双雕啊。
好吧,我是真心觉得那孩子可怜。明明是个出色的姑娘,最后落下这个下场。既然是故交,能帮的,尽量帮一把。我本来也是对小斯卡蒂有些意见,谁知道他四处帮人是不是为了扩建人脉,他们斯卡蒂家形式风格一向如此。轻浮得很。原以为是这小子自视家大业大,看不上菲尔德小姐又不放过她。现在看他照顾她,又四处求人……真搞不懂他脑袋里在想什么。
我也是在登舰那天第一次再见到那姑娘,说实话,她确实变得不像是人类,排除掉疤痕和诡异的鳞片,她的身体,十分地引人遐想。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我不希望我的船上出什么乱子。我有些后悔。
不过那小子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发挥了斯卡蒂家唯一讨人喜欢的地方——他的脑子,他当场向菲尔德小姐求婚我是没想到的,但确实是个好主意。至少能打消很多小子的念头。能和斯卡蒂家叫板抢媳妇的人,在我的船上是没有的。他自己也有军衔在,对于寻常姑娘家应该说是理想归宿了吧。
前提是他没有白白让菲尔德小姐等十年。
也不知道他干嘛要等到现在才求婚。
反正这两个都不是我的嫡出孩子,我也不用操心这么多。早点把任务做完早点返航回家才是正道。看他们两个在甲板互相拎行李确实会让人想起自家的老婆,瞧瞧我这个老骨头,还没出海就想要回家。这对年轻人看上去还有很长很远的路要走,只希望他们回家的时候还能这样照顾依靠彼此。
也不知道这些冒险家脑袋里在想什么,每次出海都是赌博,拿命做筹码,要么就赢个盆满钵满,要么一去不回。好好得踏实过自己的小日子不好吗?赌命也就赌命吧,为什么非得我们海军护航一段?知道这航道事故多发聪明点就不要走啊,混蛋格兰杰。仗着自己是皇亲就肆意妄为也要有个限度。
反正我船上有被大海眷顾的人,自然有过幽灵三角的资本。他自己的事,就该他自己想办法。
起锚一帆风顺倒是出人意料,混蛋格兰杰竟然没来烦我,找我谈租借海怪的事。斯卡蒂家的面子这么好用?我快要爱上这个感觉了。
事情过于顺利总让我觉得反而不踏实。希望这只是一个老船长的古怪脾气搞得鬼。
向海洋之神致敬。愿您赐我和我的船员们好运。
这东西除了我自己应该不会有人看,但根据程式,所有书都应该有个序章,所以我也写一个。
简单来说,这是一本记录我对我的爱人:李·恩·菲尔德小姐——也应该可以叫李·恩·斯卡蒂夫人——对其海洋生物化症状所采取的治疗手段的书本。
对于这类怪异疾病的病因,我不想赘述太多,但为了向不存在的观看者说明情况,添加一段多余的描述也有了它令人发笑的必要性:
因为种种原因,家族内部权利的摩擦也好,外界对家族的不满也罢,我的求婚戒指被替换成了同样式但镶嵌的宝石更为珍贵的款式。我在对此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由于自身的性格缺陷随身携带了太久的时间,以至于在执行海军任务时引来了这块宝石的原主人——
——一只海怪。
事实上出于治疗的目的,我对其物种和相关知识进行过一段时间的研究。很遗憾,哪怕是虚构的读者,为了你的精神状态考虑,我对于这部分内容选择保持缄默。仅仅知道那是一只来自深海的神话物种也足够能理解之后的记录,这一点还请你放心。
这只海怪袭击了我所在的舰船。我花了一些时间弄明白它的目标是我,为了不继续影响到其他人,我选择了远离其他人的方式解决。至于它袭击我是因为戒指的原因,是我后来通过查阅获得的结论。如果早一些能够知道这些,我大概会早点把戒指……不,我应该也扔不掉它。我还是会用它练习求婚最后召来奇怪的灾难。我或许该提前把掉包我戒指的人杀掉才能避免?但这都是后话,我现在也没有时间去做寻仇的事。总之我选择了独自面对的方法,尽可能减少被卷入到这件事里的倒霉蛋。它当时已经卷住我的右手,触碰到了我放在内侧口袋的戒指,要把我吞进海里了。
一切如果在这里结束,可能也不错吧……
然后她斩断了那些困住我的软体组织,把我推远了。
然后我清晰地看到了,她代替我被拖进海里的全过程。而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也曾想弄明白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不是我?我宁愿那是我。但都已经不重要了。
之后一段时间,她的档案被打上了失踪,这个失踪更多含义更偏向尸体失踪。这期间她父亲得了场肺炎。对于这场疾病的治疗方案不是我这本日记的重点。我治好了他,我自己也很意外。这不是我本应能达到的水准,我开始有否极泰来的预感。我开始确信她还活着。
可能在那时候我的精神状态就已经有些许不稳定,只是我自身没有感知。如此盲目相信一件极小概率的幸运事件必然会发生怎么看都是不理智的行为。
我申请去到了离出事海域最近的港口,无论是做随船医生也好,做水手也好,做清洁工我都愿意。我在等她来找我。就像那只海怪找到我一样。
我如愿了。
我被人通知有自称李·恩·菲尔德的怪异人士在港口出现时,就已经确认了那是她。更别说她在见到我时突然哭出了声音。
不就是身上长了些海洋节肢动物,身体含水量增高吗?有什么能比她回来了还叫人高兴?
自她归来,就变得和普通人类不同。身体从皮肤到内脏都更偏向海洋生物,只是目前还保留着人的体型。如果任由这个症状发展下去,外形也发生改变也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事。我做了最坏的打算。
哪怕有朝一日真的如此。
哪怕有朝一日她真的变成了海怪的样子。
她也是我的最爱,这点不会改变。
为了不重蹈覆辙……像她坠入深海那天……我什么也做不到。我决定哪怕最终仍然被证实我的所作所为根本没有意义,我也要尝试去治疗她。
我很清楚,她的症状并不是由疾病引起,而一个医生是没有办法解开诅咒的。但为了提升一下我自己的信念感,我把她当成是病人,把她身上正在发生的事称为海洋生物拟化症。如果是这样,身为一个医生是有可能治好她的。我也能获得一些积极向上的精神动力。这也能在与她日常相处中影响到她,对于她的治疗会有好处。
为了治好她,我对归来后的她进行了严格的观察和记录,并对她得病后的症状有了一定的掌握。
首先,她需要保持身体含水量,这个含水量远比正常人体高。一旦失水到一定比例,她会出现比常人更强烈的“渴”的感觉,同时会跳入水中。她对于海水和淡水没有严格的要求,但似乎更偏爱海水一些。出于这个原因,如果失水过多可能会导致她的意外失踪,通常这个时候她都会在附近海域喝水。我很确定以我现在的精神状态我不能再经历一次这种事。为了确保她不会抛下我离开,为了保护她不因为非自主行动而受到意外伤害,我估算了她每日的出入量,确定了每日补水的方案。她需要每小时摄入200毫升的饮用水,并且需要尽可能避免她出现在过于干燥或者过于炎热的地方。为了督促我自己,我每天都写饮水记录表放在她的口袋里,看她喝了水就在对应时段打勾。这一开始很难做到,她曾经因为我长达三小时没有确认她有没有喝水,也没有人向她提供水,过于干渴而喝下一整桶储备饮用水甚至打了个饱嗝。
这是我的过失。我时时刻刻都该避免这样的事。哪怕是有人死在我面前,也不该影响这件事的最高优先级。无论怎样我都应该采取一切手段去避免这种情况再度发生。
其次她会不间断地出现意识丧失的情况。不同于昏厥和睡眠,她是正常行动的,也有基础行为能力,但无法交流,也无法判断她的情感流向。有时候会突然痛哭,有时候又情感淡漠。没有数学计算和逻辑能力,就像是只保留了基础生理功能的智力缺陷患者。我确认过她的身体情况,可以排除大脑损伤的可能。但通常出现这类状态时她都会紧跟着她的父亲或者跟着我。至少目前不必担心她在失去意识时走失,但仍然还是需要多加观察和爱护。
我一般会牵着她的手带着她去做其他工作。尽可能保证她处在我目之所及的地方。人有时候忙起来,总会忘记了最重要的事情。拯救其他人的生命真的有这么重要吗?在其他人并无生命威胁的情况下,我应该更关注病情严重的患者,而我的患者中显然她最严重。
而有一段时间她的意识会回归。她这个时候会躲着我。我能感受到她是刻意为之。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观察和总结,我认为这是出于对自己外观改变的不适应。诚然,她身上带着许多节肢动物生长的痕迹,也留下很多惨烈战斗留下的疤痕,但这并不影响她的形象。她仍然这样可爱,我发自真心这么觉得。老实说,在重逢见她第一眼时,我就认为其他人的反应太过夸张。什么是怪物,什么又是人是伦理委员会该确认的事,与我无关。怪物,人,不过是一个指代用词,她就是她,谁都没有资格评判属性的对错之分。
我爱她,甚至比之前更珍视她。如果我的表达还不够明确,那么,我之前想娶她做妻子,我现在仍这么打算,我正准备这么做。我要给她一个身份,给她一个承诺,用它们作一计强效药缓解她的焦虑不安。也给我逐渐失控的情感一个稳定的容身之所。
我有些过于激动所以写了很多废话,影响到了记录本就不多的专业程度。不过反正也不会有人看,你就当做是一个医生对自己的治疗好了。
她的身上会定期生长出藤壶——一种节肢寄生动物。即使努力清洁保持干净也无法阻止。我没有办法做到不提供给它们生长养分,我没有办法做出停止她饮食的诊疗方法。我确实是一个软弱的人,你可以开始笑我无能。好在它们可以通过海水浴去除。只要准备温热的水然后一个个小心拔除,就可以在一段时间里控制它们的数量。至少不会影响到她的日常生活,谢天谢地。
我得坦白这个过程里我产生过一些不该有的想法。我想要拥有她,也渴望被她拥有。自从重逢以来,这种想法就像一颗种子扎在我心底里。它似乎长出了藤蔓一丝丝勾刺进我的心脏。从前也有想过这方面,但只是对于未来的幻想,只有一个瞬间一个概念,而现在的感觉与以前完全不同,我会想具体方式,会想具体景象。这不对,至少应该在求婚以后。不,这不对。你可以指责我了。
也许你会发现我也有些不对劲?这点我承认。我很清楚自身的状态。我的情感在我体会过失而复得后变得更加强烈,但仍在我能处理的范围里。为了理解神秘学的知识,我耗费了一些时间和精力,这对我的精神也造成了一定影响,但这非常值得。
我找到了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案:如果■■■■■也就能破除一切海洋的诅咒。
虽然看上去荒唐可笑,但我认为可行性非常高。如果有机会,我很愿意用尽全力去尝试。
我确信我自己的精神状况称不上健康,我现在已经开始习惯阻止自己去妄想,习惯阻止自己自言自语,习惯压抑住兴奋和情感,自我遇到归来的李开始,还是自我见到那只海怪开始?我已经记不清了。如果要做评定,结合我目前的多数行为,应该不难下判断。普通人常用一个词形容我这种持续渐进的亢奋状态——
——疯狂。
共2000字
O概要:我爱你。
O感谢洛斯塔,卡伊洛斯,布莱恩,麦卡锡,以及所有小刘的朋友们。
——
致我的学姐:
我向来不太懂英文语法,如今更不知该用哪个形容词来修饰信头的称谓。这个问题弄得我无从下笔,以至于今天才将这封信交到你的手里——
——在这即将离别之时。
我不擅长拐弯抹角,正如我不擅长词藻和抒情。我只能用这般低阶的句式来博你一笑,所以我也不期望有什么摄人心魄直击灵魂的句子从我的笔里写出来。
所以,我要开门见山:
威尔,我亲爱着的学姐,我能否和你做一个约定?待我拿到了魔药师的资格证书,我能否再有一个与你见面的机会?为了确保这一点能够实现,我们能在将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保持通信吗?
好吧,这段看上去像油腔滑调,还是那种拙劣又低级的骗妞技巧。我多希望能把我的心情传达给你,我多希望直接请教你。正是这种心理,导致我现在要写比论文还难的信而不是直接告诉你。想到这里,我意识到要解决这个问题得找别的方法。
要是现在给我指导意见的是洛斯塔学姐而不是卡伊洛斯,我应该能写得更好一些。但我没有时间了,你要从霍格沃茨毕业了。
洛斯塔学姐和卡尔学长毕业的时候我还没有这般心神不宁。可能是我那时还没有考O.W.L?也不会害怕这次的成绩单如果出现T我会不会被我妈就地正法?开玩笑的,我经历过依靠的前辈相继离去。我不会为此感到难过。相反,我倍感荣幸,我能见证前辈们从这个学院去往更大的世界,在这博大而又瑰丽的魔法世界里踏歌而行。我心中只生出些许怅惘:从此处去,尘世茫茫,即使如魔法这般不可思议,人与人之间的疏离也突然地,静悄悄地,啪得一声出现。我们位于世界的哪端?我们说着什么样的话语?去做个普通人类还是做个巫师?就在我见不到他们的时光里,他们已然做出了选择。这世界有千百条路,也许我再也遇不上他们了。
而我在不知不觉中也成了前辈。没什么比卡伊洛斯用一副明晃晃的大眼睛看着我让我帮他解决情感问题更令人感慨万千:我的前辈原来是这么看我这个小兔崽子的?布莱恩的事也证明偷懒不认真是有报应的,你偷了多少地瓜,就会有多少个后辈们心中的良好印象被你亲手锤塌。既然说到这儿,你不必过于担心此事。这事对我对布莱恩来说都已经完美解决了。话说回来,布莱恩问呼神守卫的诀窍。我哪有什么诀窍啊——我来霍格沃茨是为了拿到通往魔药之路的钥匙,我告诉自己遇上的其他事通通都是小麻烦。五年以来我践行着这一信条,还真就走到了这里,心情竟然还非常愉快。这是自欺欺人的把戏我怎么会不知道?又怎么能恬不知耻用指点迷津的姿态荼毒别人?
况且它不管用了。我没办法接受你离我而去,可能以后再也见不着面。这如果是小事那我把我的魔药论文全篇换成论英式下午茶到底该从下往上吃还是从上往下吃也没什么关系。考试前我还可以说服自己这种惴惴不安只是没有好好准备的惩罚,可考完了,我该找什么理由来解释这份几乎令人味觉尽失的自作自受?是的,卡伊洛斯见我的样子不太好,他误以为我和洛斯塔一般是考试焦虑症,只不过我的症状发生在考试后而不是考试前。他替我带了我最爱吃的糖果,是你带我第一次偷溜出霍格沃茨时吃到的那种。
而我,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我没中魔咒,也不会再轻信盖恩这个家伙。我只是觉得什么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卡伊洛斯则几乎确认我的身上发生了什么足以毁灭他的补给零食箱的灾难。他又把我抬去了医疗翼。当然,我什么病也没有。斯坦福教授给我试了一种咸到我怀疑人生的魔药。
他说我可能是因为喝了爱情魔药。当他指着我常挂在脖子里——代替了我丢失了的福灵剂——的小瓶子,我不知该怎么辩解。我把我们开学时做出的一些“黄油啤酒”放在了里面。由于时间的关系,它似乎变得越来越强力。最后我用变形术把它和卡伊洛斯的毛笔调了包,把它藏在袍子里,顺利把它从医疗翼带了出来,盖在你送给我的“格兰芬多斗篷”下面,躲过了没收风险。这还是你教给我的作弊技巧,当初在你与麦卡锡小姐的牌桌上,我没能用上。
我向你发誓,我从没喝过它,我也从未让别人喝过。我将它保留下来的举动发生在我服用解药之后。我甚至觉得那解药在我身上没有什么作用。
我对于那瓶药的痴迷和珍惜是因为魔法,可我绝不认为这种感觉来自于药物。这听上去像是上瘾者的言论。为什么我正试图以理智的态度去分析一件疯狂的事情?请你原谅我的胡言乱语。我总试图在你面前极速长大,变得高大伟岸理性又充满魅力。
可我没有时间了。我浑水摸鱼了太久以至于对于时间也不再留意。在离开我的祖国时,我曾放出豪言说:我,刘家锐,不会后悔。现在想来真是大言不惭。我还没有变成我想像中足够好的模样,而你却要走了。我好后悔。如果我再努力一些,是不是就可以牵起你的手?如果我再努力一些,是不是现在就可以站在你的面前亲口告诉你这些话?如果,我坦白,你对我来说是我正爱着的而不是我亲爱的,你会不会为此困扰?
可惜魔法也不会让如果变成真的。想想其实也是件好事,这让我变成了“我”。也让你,变成了我所喜欢的,不受我干扰的“你”。
如果我再这样吞吞吐吐,卡伊洛斯就要把我的鸬鹚拿去炖了。
威尔·霍克女士,我喜欢你。
希望这句“我喜欢你”能让你感受到自己被人欣赏,肯定以及信赖。毕竟我努力了这么多年!如果觉得被我喜欢很丢脸……我会哭的……开玩笑的,对于这句话你不必为此困扰,也不必给我回应,你只需要考虑我一开始提出的约定就可以了。我只是想表达我的心意,我不想让自己后悔的心愿,以及你真的很有魅力的看法。
随信附上的是中华香港的一种甜食。
它叫“糖不甩”。也许你很意外,但我也有不擅长的料理类型,这是我不擅长做的东西之一……我花了一些时间练习,直到我和舍友的胃被糯米丸子塞满。我希望你能喜欢。
爱你的,
刘家锐
O我承认我就是懒得想标题,标题就是概要
O户口这种东西以后也可以上的嘛
O未校对
——
“您觉着怎么样?”
“不错不错。”两位男子一位富商打扮,一脸奉承。另一人武人模样,正左顾右瞧。两人在生了杜鹃的园子里漫步,朝着厢房走。
“坐北朝南,冬暖夏凉,嘿嘿。”富商搓着手,脸上的肉挤在一起,笑出油水。
“价格……”
风从狭小的窗缝过,带起叶子,沙沙声似有似无。
“只要这个数!”富商伸出两根指头。
武人眼睛一亮,转瞬又露出犹豫:“这……”
“您觉着高了?”
“不是我不懂老板你的苦楚,只是这地方阴气也重了些。”武人挑开刚被风吹开的窗户,上头的纸有几处被虫蛀出了小洞,整体倒还算完整。
“啊呀,这不是阴气。南方嘛……难免湿汽重……”
“要是能这个数……”武人伸出一根手指。
“成!”富商想也没想就点头。两人推开门走进厢房,门扉上挂着的蛛网被撤开,蛛丝拉出好长,扭了武人一脸,被武人一把捏住扔去风里:“啊呸呸……你这屋子多久没住人了啊?”正想睁眼仔细瞧清楚,就发现屋中光景与院子大不一样,桌椅东倒西歪,锅碗瓢盆散落一地。一片狼藉中赫然立着一位透明女子。长发披肩,衣裙散乱,一动不动。
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武人看。
三人一动不动,沉默三秒。
“啊——!”女鬼一声尖嚎,“鬼啊——!”两人立马往屋外跑,一脚就把门踹上。
“你这房子我不要了!我不要了!”武人声音已经跑出了园子外。
富商落寞地靠在门上:“你说好不容易碰到个人生地不熟的,这又给吓跑了……怎么脱手啊……”下意识望向原来那个宅子,一眼就瞥见,窗户纸洞后面是女鬼的眼睛。
吓得连忙从门边弹起来,窜出老远,还掉了只鞋。
“这是间凶宅,远近闻名。以前住这儿的是大户人家。听说是出海做生意的,只是有了些铜钱,家风歪了。某次大旱时,才发现家财败尽,这家的幺女没挺过去,魂魄留在了这里。别看她年纪小,性子顽劣着呢……哎公子您瞧,我说什么来着。”富商的夫人指着从宅子里窜出来的武人,“就他这样拳头大膀子粗也不是她的对手。”
“您要是不出手,这女鬼指不定哪天就把这一带都拆了。”妇人说得煞有其事。
“她杀过人?”
“额……”妇人转了下眼睛。“恩,杀过,杀过好多人!”
“哎呦,秦公子您可算来了!您可不知道啊……”富商跟在武人后头逃了出来,他瞟了一眼自己的夫人,转眼看到背着琵琶的长发公子,突然哭起来。
“不用说,我知道了。”秦离撩一下前褂,绕开扑上来想抓他衣服的富商,往宅门去。他推开门,回首对夫妻俩道:“只要这宅子能卖出去就成,是吧?”
“对对对。”“是是是!您有什么手段尽管使!”
“终于走了……”屋子内,女鬼把眼镜从窗户洞里挪开,长叹了一口气。虽然知道没什么用,她还是捂着小心脏,左看右瞄一番,皱起了眉头。觉得还是有事要发生,她跐溜一下飘到房梁之上,和那只企图把网补好又不敢出去的蜘蛛缩在一起。她看了眼蜘蛛,蜘蛛看了眼她。两人互相眨巴几下眼睛之后,蜘蛛爬了出去。
它在门上重新拉了几条蛛丝,经过神奇的蜘蛛腿,丝线很快围成了一圈。好像没什么事嘛?就在蜘蛛这么想的时候,它刚织好的网又被扯断了——是的,门又开了。
“啊——!”女鬼被吓得叫出了声。糟了!他看到我了!人家又不傻,她这一声直接把自己的位置暴露出来。小娘子嘴捂慢了,腿脚(如果有的话)还行,一个筋斗从房梁上翻下来。躲哪里躲哪里?!额……橱柜!小娘子一个锐角转弯,就往柜子里跑。带起一阵强风,把地上的瓷碎片吹得摇摇晃晃。把刚进来的秦离吹得一头雾水,外加发型凌乱。只见那,有些腐坏的雕花木柜,突然就开了门,“碰——”门没关上,里头仅剩下那些青花瓷碗也被撞出来。大的直接掉在地上,碎碎平安。小的被立马合上的木扉夹住,当场光荣。
“对不起……”女鬼小声道。
女鬼听得见外头的脚步声。瓷片咯吱声越来越近,那家伙直直朝橱柜走来。这家伙不怕鬼的吗?女鬼还住膝盖抱着肩膀都快哭出来了。
橱门被缓缓打开,瑟瑟发抖的小娘子这下终于确认了来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也难怪他不怕鬼,此人周身缠绕着一股灵气,又有富贵之兆。面相出挑,身体健朗,神清目明。若再有鬼神护佑,怕是能成大业。是顶好的奇人道士命格。
这是来抓我的!小娘子这才反应过来。
“啊——!”又是一阵鬼叫,刺得人家公子都不顾刚理好的发型,闭眼捂耳朵。
女鬼一股求生欲上头,像离弦之箭一样出柜,目的地老鼠洞来一场说走就走的逃命。而橱柜呢,变成了巨型鼓风机,瞄准着秦离的正脸,开启最大功率。
一瞬间风云变幻,下一秒沧海桑田。
而老鼠们已经很久没有再遇到过陌生女子突然冲进家里的童话场面,一下子全都跑了朱来。高喊着私闯鼠宅还有没有人管啦在厢房里乱窜,弄得满屋子都是吱吱声。
这下该找不到我了吧?小娘子变成了小小一团,挤在老鼠洞里。艰难挪动起球体,像挤牙膏一般移动到洞口,悄悄打探。
他还在,满脸无奈。可能是缘分,他们好巧不巧又对上了眼。他解下了琵琶!他要动手了!
“啊——!”
男子举起了双手。
别再跑了。秦离一听这姑娘叫,就把琵琶放在地上,双手前举:“我不伤害你。”
对方没有任何回应。
“你怎么知道曲子也能镇鬼?”秦离碰见过不少鬼魅魍魉,它们对符咒木剑之类的颇为敏感,但很少对他的琵琶有所戒备。
“我……不知道!”对方用小孩子口气做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事情。
“你为什么留在这里?可有什么心结遗愿?”
“我不知道……”对方幽幽答复,似有苦衷,又有疑惑。
“以前住在这里的是谁你知道吗?”
“以前住在这里的人姓郑,家主为人挺和善的。很喜欢来占卜,好像天气晴雨对他而言很重要……后来我就不知道了。”对方如此回答。
“占卜……天气?”
“恩,你也想占卜吗?我很准的,你知道之后可以放我走吗?”
“可以。”秦离口头应允之后,一个小球从老鼠洞里挤了出来,化作一团烟雾,在秦离四周绕圈,烟雾逐渐聚拢成一个女子。她三步一停,五步一旋,或而伸手向天,指作兰花,或而附身拥地,腿作半弓。这分明是一支舞。舞毕,女孩笑颜:“明天是个好天气,你会遇到一件值得高兴又有点烦恼的事。”
“这里的人以前也这样求你占卜,是么?”
“是啊……”
“这里闹过大旱,是么?”秦离记得自己曾在某本书上见过这支舞的图绘。
“是啊。”
“后来下雨了,是么?”
“是啊。”
“是你求的雨,是么?”
“是啊。”
“你是女丑一族,是么?”
“是啊。”女鬼脱口而出,而后顿觉不妙。没有惊叫出声,她用袖子捂住脸开始四处逃窜。她绕过房梁,穿过橱柜,缩进老鼠洞,又从里面退了出来。哪里都不安全,哪里才能躲起来。桌椅因她打滚,瓦片杂物叮当作响。窗户也被震开,来回撞框。
女丑一族,天生有查天地真气,观灵脉运行之能,常任巫职,大旱至,嫁太阳,求以雨。祭祀时,着青衣,曝之于天地。
她在哭吗?秦离看她在房间里撞了东墙又奔向西墙,实在难分辨她脸上的表情到底是恐惧还是悲伤。每一次她都极力避免从秦离身边经过。除了他的头发,他的其他地方完全没有受伤。就连他地上的琵琶也好好的躺在那里,连一根弦都没断。
是不甘吗?小家伙最终缩在墙角阴影里背对着秦离,一声不吭。可以确信,她身上没有怨念仇恨或是憎恶执念,因为若你定身细看即使在阴影里的她也不可怕。她没有攻击意图,反而像一个被捉到偷吃店家包子的小孩委屈着在道歉忏悔。
在秦离问出下一个问题后,女鬼安静了下来。
在她紧闭双眼,觉得自己就要鬼命呜呼的时候她听到秦离问她,是不是觉得自己还在,对不起太阳,对不起族人。
“恩。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犯了什么错,是么?”
“恩。”
秦离沉默了一会儿。
须臾后,女鬼听到秦离说话,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问个名字罢了,你不会还要我唱给你听?”秦离拿起琵琶。
“哦……小女王怡。”
“跟我走吧。”
“啊?”
“……你不想知道你犯了什么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