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10610字
O概要:
01 爱情魔药(联动:http://elfartworld.com/works/176441/)与开学晚宴
02 每天回寝室都会看到我室友快不行了
03 课间好时光(联动:http://elfartworld.com/works/176772/)(联动:http://elfartworld.com/works/176906/)
04 赫奇帕奇大冒险
05 不是约会的约会
O感觉周围所有人都在虐恋情深。
——
01
当威尔眯起眼说她想喝爱情魔药时,小刘十分清楚这位学姐没有认真。但小刘满脑子想着的都是:这是个绝佳的好机会。蹲守在草丛里许久的小狮子,被人用一支逗猫棒挑起了兴致,小刘绝不会轻易放过试图开这种玩笑的猎物:“学姐可要说话算话。”下一秒威尔眯眼展开笑颜,小刘却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他用那双充满好奇的眼睛牢牢盯住他心中最美的霍克小姐。
“我真想要知道。”小刘在威尔面前痴语。好像狮子在撒娇,又好像狮子在扑咬。黄油啤酒冒着泡泡,上层的奶油融入下层的糖浆。小少年释放出自己的全部求知欲,似乎他想要的答案已经超出了爱情魔药的范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真正的爱情魔药?要知道,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能够创造出可以称为‘爱情’的情感啊。我们能不能做出来?我真的很想知道。”小刘说着说着弯起嘴角,脸上写满了期待。明明话题的重心完全在学术上,但爱情这个字眼本身就具有魔力,让相对而坐满脸绯红的两位眼中的彼此也逐渐迷离。威尔从不会拒绝小刘严肃的提问,在以往无数个问题里她已经形成了这样的习惯。小刘知道威尔不会吝啬她的知识,尤其是在教授他的时候。威尔有些被这个主动出击的小刘惊到了。至于其中有几分吓又有几分喜,就和黄油啤酒到底哪里是糖浆哪里又是奶油一样难以辨认。我们只知道这位小姐点了点头。
爱情魔药多种多样,最著名的要属迷情剂。但它需要的制作条件非常苛刻,需要的材料也称得上“非富即贵”。威尔和小刘都不认为自己能做出这样的玩意儿。两人经过商议选择了材料较容易获得的一种作为这一次魔药小讲堂的课题。然而即便如此体验过程也并非一帆风顺,毕竟魔药顾问威尔本身也没有制作爱情魔药的成功经验。坩埚曾经变得十分火热,锅中那未完成的汤剂也曾展现出像是雨后走过草地粘在鞋底的泥土颜色。夹杂在期间的小麻烦更是数都数不清。如果此刻在小刘身边的不是威尔,如果陪伴在威尔身旁的不是小刘。两人或许未尝试到一半就放弃了这疯愚念头。还好第一次火热危机,威尔眼疾手快向锅里加入一整杯冷水顺利度过。第二次浑浊危机,由小刘用不停搅拌的方法成功解决。最后,两人一同朝着坩埚挥舞魔杖时,锅里的东西既没有发光,也没有发出声响。失败了?两个人都怀着相同的揣测凑近坩埚一探究竟。就在这一瞬间,两人同时闻到了从坩埚里散发出来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气味。在麻婆豆腐,雨夜的草地之后,刘家锐闻到了——
“黄油啤酒!”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随后哈哈大笑。再看看坩埚,这锅里的确开始冒出奇怪的白色泡沫,浮在原本焦糖色魔药的上层。两人为了爱情魔药一直待到酒吧关门,结果绕回原点,熬出了一锅黄油啤酒。这极具戏剧效果的结尾,让两人在彼此告别时仍忍不住窃笑。最后为了纪念这一命运时刻,双方都保存了一些“特制黄油啤酒”作为纪念。
回到借宿处,小刘将爱情魔药失败品倒入一个玻璃瓶,好将这份美好的回忆一同珍藏起来。倾倒过程中,小刘突然发现,这瓶黄油啤酒虽然看上去仍然像是奶油和焦糖的混合物,但闻上去却有一点不同。起初他没有发觉是因为现场存在一个干扰项与它散发出同样的香味。相比之下它显得太过于微弱,以至于小少年以为这个味道并非是“特制黄油啤酒”散发出来的。现在,干扰项被排除了,厨子重新捕捉到了这个味道——
——威尔头发的香味。
噗通。小刘觉得自己的心乱了一拍,他迅速盖上瓶盖,两手紧紧抓住瓶子,直挺挺倒在床上。头晕目眩,浑身滚烫,呼吸急促,意识模糊。事实证明,黄油啤酒喝多了也是会醉的。
小刘这才意识到,他可能做出了一件危险的东西。
小刘想了好几天要给这个药剂贴上什么标签才可以叫新室友不会误喝这瓶危险药剂。他坐在火车上的时候在思考这个问题,见到麦卡锡小姐时他还在想这个问题,最后在新一届的小魔法师们坐船时,依然没有思考出个所以然来。小刘决定将这个烦恼丢在一旁,先专心享用开学宴会的大餐,以免又因为过于高兴做出些冲动的决定。要知道坐在格兰芬多的席位上,如同沉浸在热情的火焰里,是很容易热血上头的。卡伊洛斯坐在自己的身边欢快地朵颐着肉丸把有关于女性的烦恼完全抛在脑后。多拉表现得比上一个学期更为活泼,看来她十分想和周围人分享她的暑假。安杰洛今年大概卖出去了不少魔杖,这会儿甚至开始玩以杖识人的游戏。别以为小刘有多冷静,每每听到老分院帽说出“格兰芬多”时,小刘就和身旁的其他人一起鼓掌欢呼。一直待到和所有新旧同院一起举杯才愿意离开。现在看上去沉着只是因为他那个时候正走神:他的目光飘到了不远处,那片蓝色海洋里,威尔霍克的身上。拉文克劳的人总给人沉静内敛的印象,但有新生进入拉文克劳一样会令他们充满能量。威尔此刻正目露温柔地朝着新雏鹰微笑。其中的欢喜之情不比曾经的卡尔学长,曾经的洛斯塔学姐少上半分。那是对新血液的怜爱和对霍格沃茨的眷恋。威尔她已经七年级了,但一切仿佛只在转眼之间。小刘望着她的精灵入神又出神。结果被威尔抓个正着。她朝着小先生挥了挥手。小刘礼貌地朝她举起了酒杯。
“艾文·布拉德利克。”迦莲.辛哈教授负责今年的分院点名。这位来自印度的教授言语里总带着一些对孩子的关怀。分院帽又开始念叨起老旧的歌谣。
“格兰芬多。”
“好耶!”
02
该说是命中注定还是患难真情?总之卡伊洛斯今年还是刘家锐的室友。对于这件事本身小刘还是十分高兴的。他现在满面愁思完全是因为他手里那瓶刚出锅不久的烫手山芋。毫无疑问,这位老伙计绝对会在半夜三更误将这瓶药剂当做是好喝的玩意儿一口闷了。得赶快想个办法出来。可即使在瓶子上贴上毁天灭地,极端危险这样的标签也没有办法改变什么。饥饿的卡伊洛斯口不择食勇不可挡。这要怎么搞?小刘跟在卡伊洛斯身旁混在去寝室的人流中全程走神,凭着第六感回到了自己的寝室。刚推开门,就看见一个手脚都裹着绷带的人直挺挺倒在地毯上一动不动,旁边躲着一个黄发小正太颤巍巍地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这个黄发小正太不是别人,正是才刚才那位加入格兰芬多大家庭的艾文·布拉德利克。格兰芬多终于闹出命案了?!我为什么要说终于?出于默契,小刘和卡伊洛斯对视了一眼,确认对方在惊讶与不知所措之余,也看见了面前的惨案现场之后,两人同时快步上前。小刘蹲在头一端,卡伊洛斯立在头另一侧。卡伊洛斯看向小刘,小刘看向卡伊洛斯,艾文的目光则在两人之间来回往返。最终三人目光交汇一处,通过格兰芬多之间奇怪的交流方式,三人推选了小刘来确认这名疑似被害人的生死。
小刘还没摸到地上那名小伙的颈动脉拨动,宿舍门再次被人推开。一位高佻的学长面带微笑的踏入室内。他在目击场内的现状后愣了三秒,笑容不改转过身退出门去还不忘将门轻轻合上。脚步声在走廊上徘徊了一会儿。没过多久那位学长再次推开门。这一次他更加小心谨慎,并且带着祈祷的意味:他希望看到里头的情形能有所改变。事与愿违,小刘、卡伊洛斯、艾文仍然直勾勾盯着他。此情此景之下,四人不约而同挑高眉毛眯起眼睛顺带眨巴两下。
“他……还活着吗?”学长立在门边像试水的孩子在海岸边轻点脚尖。事实上在场全部人都在心里默念,请回答是请回答是请回答是。
“算是。”
“刚才不是我在说话……”小刘说道。众人背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目光最后集中在被害人身上。躺倒在地的那位此刻正缓缓摇动手臂满脸和煦和所有人Say Hi。
空气冷却了几秒,被齐声惊呼引爆。等他们冷静下来,他们才弄明白谁都不是凶手,这里也不存在被害人。他们是这一年要共享一个寝室的好伙伴。高佻学长名为莱安·亚瑟·斯蒂芬斯。他一开始显然是觉得自己开门的方式有问题。现在,这位学长看着满屋子小狮子嚎叫着:“得有人送他去医疗翼。”“可是他这副样子要是在到医疗翼前就不行了怎么办?”“嘿,你自己有带药吗?”“你说什么?你眼镜不见了?”“我去翻翻他的包。”东一言西一语不停打断这位学长的思绪,叫他没有办法使上力气。“先给他简单治疗一下比较好,你们谁擅长这个?”——当他发现这屋子小鬼都对自己的治愈魔法不太自信时,他像是迫于无奈耸肩一笑,站了出来。莱安简单挥动了几下魔杖,用上了一两个小咒语,却起到了很好的效果。方才还奄奄一息的小伙子脸色瞬间就好多了。浑身缠满绷带的小伙子总算有了一些力气,他接过了由艾文从床底下捡回来的眼镜,喝下了小刘从他包里翻出的特效魔药,在卡伊洛斯的协助下总算到达了他最初的目的地——他自己的床上。缓了口气后他介绍起他自己。格拉尼斯·涅修坦·苏利斯(也就是格拉尼斯)由于一些不方便透露的原因身体非常不好。需要定期服用魔药才能维持功能正常。本来他就是因为一路颠簸导致身体疲倦才被级长先送回寝室休息。结果还没爬上床,就趴在地上睡着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等他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错过了自己能起身服药的时机。
“还没开始上课就睡过头,算不算破了校记录?”格拉尼斯摸了摸自己后脑勺被压翘的头发,开起玩笑。
“干得漂亮!格兰芬多加十分!”小刘顺着格拉尼斯的话玩了起来。夜色渐浓,谈笑声起。在众人互道晚安时,小刘才回忆起他还有一件大事没做。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不让卡伊洛斯喝掉那瓶伪劣爱情魔药。完了,这下全完了。只能祈祷今天的卡伊洛斯吃得心满意足,或者卡伊洛斯运气够好,能让他错过这瓶小刘自己都拿捏不准效用的奇怪药剂。以小刘对卡伊洛斯的了解,这种事发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却躺在床上心如死灰,小刘无计可施。明天早上卡伊洛斯要是出了什么事,小刘就决定演一出今天我是格拉尼斯。
等等,格拉尼斯?小刘脑袋里闪过一个灵感。他根本不知道格拉尼斯需要哪瓶药剂,事实上这家伙的包之所以这么重有三分之二的原因要怪在他包里的药剂瓶身上——他带的药剂太多了。许多药剂是小刘从没见过的玩意儿。无论是威尔还是小刘的母亲都没有提到过这样的魔药。最恼人的是,这么多无名无姓的瓶儿令他眼花缭乱很不习惯。如果他的母亲看到这副光景,一定会把自己变成贴标签机关枪。这位女士决不允许这么多没有贴上标签的魔药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她的最大忍耐极限小于等于一,这个数还是随着天气心情和自身生理周期向下无限趋近于零的。小刘能从一堆瓶瓶罐罐里挑中了这个特别的它,靠得是他直觉和赌运。如果非要说上一些推理根据,那就是这个玻璃瓶的瓶身非常精致,但瓶塞处已不再是一个完美的圆形。这显然是长期使用反复磨损造成的结果。它的瓶身相较于其他同类又没有太多磕碰,看得出使用者很重视它。综上所述,这瓶魔药自身携带着它很贵重的气场而不是靠标签让人对它敬而远之。
思绪行到这里,刘家锐有了主意。
03
“学姐!”小刘在走廊蹲守到了威尔霍克。“家锐。”霍克小姐显然十分高兴。显然小刘并不是很开心。小刘刚上完这个学期第一节魔药课,这照理说该是一件令人雀跃的欢欣事。小刘不愿多说其中原委只把自己刚才糟糕的心情丢去一边,展露出一个叫威尔能够信服的微笑。“我没有炸锅,学姐。”
“真的?”“千真万确。”小刘竖起三根手指发誓。威尔先从左边端详这只小狮子的严肃表情,再从右边审核他此刻决定了放下不快的心情。而刘家锐的眼珠也跟着威尔左伸右探的脑袋移动。
“那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威尔回到正常的视角,确认刘家锐的确没有藏起什么小委屈。
“约会。”
“我是说,我想和你约个时间。”小刘见威尔的反应连忙换了一个词汇。“我想和你一起复习,也想请你为我补习功课……为了O.W.L.s。”
威尔稍稍向上望着小刘的眼睛,并不像是在犹豫,而是像是在感慨。她并没有立刻做出回答。而是让课间喧闹填充满两人之间的无声时刻。小刘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静静立在那里。小刘对于极少的事物才会展现出耐心,对于极微少的事物才会展现出不存在厌恶情绪的耐心。这一刻就属于极微少时刻内。
“好。”威尔笑起来的时候是小刘最倾心于她的时候,威尔因为决心给他助力而展露出笑容是小刘最醉心于她的时候。“真好。”小刘不再似以前那般乐呵得摇头晃脑,蹦跶着小兔步子一路快跑,或是害羞得低下头去憨笑。这一回小刘主动上前一步向威尔展示自己的坦诚,唯一不变的是小刘的脸上依然染着红晕。嬉闹的学生们渐渐走回教室,走廊上的人流变得越来越稀:“那——今天晚上,在图书馆。不见不散?”
“恩。”
等威尔同意后,小少年并拢两根手指从眉前向外一划,拔腿就往天文塔的方向跑。小刘还与另一人有约,而他也没有迟到的习惯。
迄今为止刘家锐最低成绩仍然出自于飞行课。小伙子完全清楚这个病根落在自己心里的某一块阴影上。不仅仅是头一次试飞被扫把打中脑袋,他借着这个契机把所有令他畏惧的东西和与飞行联系在了一起。这个缺点给他的生活带来了太多小麻烦,比如这种快上课还要赶去天文塔的时刻,他就不能像其他同学那样,潇洒地骑上扫帚一飞冲天,而只能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上跑。这老塔楼的台阶也有些年代了,下脚重了可能会掉下一些碎石块。所以跑着跑着刘家锐隐约听到身后似乎有细碎的声音也没多在意。但是紧接着,像有谁用力在锤被子,他的身后传来了沉闷又厚实的噪声。这可不是这栋老塔会发出的声音。刚才绝对有人跟我说话。这声音吓得刘家锐一个回头,只见一张毛毯以卷起的姿态浮在空中。随着沉厚的击打声,它的边缘还会产生不规则形变。
撒子玩意儿!???刘家锐的脑袋里第一个浮现的词就是这个。毛毯??在动?!还好他及时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喊出来。走楼梯原来也这么刺激的嘛?
“真不愧是霍格沃茨啊……”刘家锐停下了脚步。(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小伙儿真的跑不动了。)正当他决定用飞路粉来解决麻烦的时候,毛毯缓缓张开。它的所有者以一种憨态可掬充满乐天精神的——浑身沾满毛球的——形象出现在了刘家锐面前。
“拉克?是你?”
拉克·戈泽尔挠了挠自己的脑袋露出了他洁白的牙齿。
“有什么事么?”刘家锐正赶时间,他话说得飞快,没等拉克回答,就抢先一步开口:“要加餐?”印度人奋力点头。这位赫奇帕奇的小少年曾因为坊间(不靠谱的)格兰芬多特制小牛肉传说来暗访过刘家锐。小刘起初觉得印度人可能不太吃得惯他这个偏四川的口味,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为他做了一次“四川”咖喱(当然赞助商是可爱又正义的赫奇帕奇。赞美赫奇帕奇。)。谁知亚洲老乡一尝味道就牢牢拽住小刘这张长期饭票不放,两人因此结下深厚的友谊。
“这个绝对没问题。不过……你能先载我一程吗?”
“这个绝对没问题。”拉克,你是天使。黑衣天使。小刘心声如是。
有了飞毯的帮助,小刘甚至比约定时间更早一些到达天文台。和拉克短暂挥别,刘家锐掏出了一张设计十分前卫的魔法广告纸。今天早晨起床时,刘家锐在格兰芬多的布告栏发现了它。
“这是什么?”最先发现这张纸的艾文。
“这上面写着,新式魔法入浴剂。似乎是宣传入浴剂的海报。”卡伊洛斯将广告海报的内容概括了一下。
“前辈你有兴趣吗?”在艾文的眼里广告纸似乎正在发光。
“在黑洞里洗澡吗?是个不错的主意,噗咳。”
“吃药啊!格拉尼斯!”一瞬间话题就从入浴剂转移到了格拉尼斯的身体上。
不管是出于对于艾文的照顾,还是对于这个产品设计者的照顾,刘家锐顺手就把这张广告纸扯了下来。并且根据它所出示的联络方式:在课间到天文台,找到了接头人。小刘没想到对方是比自己小的后辈,也没想到他真的带来了产品。这玩意儿真的在沾水以后产生出了一个类似黑洞一般,黑乎乎又有强烈吸引力的魔法现象。最令小刘感到意外地是,拉文克劳的孩子竟然还会捣鼓恶作剧道具。小刘欣赏完了产品演示直接提出要买两瓶。显然布莱恩也很喜欢这个临时起意,他给出了买一送一的优惠:“如果可以的话,请保留贴纸,这样本店有新产品之后,您能够第一时间收到猫头鹰的通知信件。”小刘不明白他的目的为何。也许是为了筹钱,也许是为了交友,也许仅仅是为了好玩。但以一个四年级生的水平,要做到在广告上安排随时变幻的接头信息,批量制作有吸引力效果的魔法产品,还要拿课余时间来营销产品。着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凭此刻的布莱恩小先生正全力以赴做着生意,小刘这钱就花值了:“我很期待新产品啊,你可要好好加油!”
“我想也许很快就能研制成功,当然,如果您可以把现在的产品推荐给更多的人,我会非常高兴。”
“我不敢保证有多少人对它感兴趣,不过我会向朋友们推荐的。所以,下次也可以给我优惠价嘛?”
“当然没问题。”
坐飞毯去上课的时候,刘家锐向拉克打听了一下黑洞入浴剂的事。拉克貌似并不了解布莱恩,不过他的确听说过有一个正在卖东西的同级生。“他在卖入浴剂吗?”拉克眨巴眼睛。“恩,可以形成黑洞把人吸进去的入浴剂哦。”
“酷!”
04
“卡伊洛斯。”下午的课结束后,晚餐没开始前小刘找到卡伊洛斯。“前辈有事么?”
【一起】【去】【偷】【地瓜】【吗?】
【走啊】【!】
两人用格兰芬多手指操传递着格兰芬多人才懂(有时候格兰芬多其实也不太懂)的犯罪信息。
小刘的爱好就是捣鼓吃的。这点在格兰芬多已经众所周知,可能拉文克劳人也小有耳闻。他喜欢让东西变得好吃就如同他想要让生活变得美味。如果人必须要靠吃饭才能活着,那就把吃饭变成一件幸福的事情。这种朴素而简单的热情曾仅仅是一团火苗,如今已成为刘家锐身体里的火焰。它甚至蔓延去其他领域,支撑着刘家锐一路走来。这些事他从来不会和人说,他希望有朝一日能通过自己的双手,用自己制作出的食物,来传递这份热情。众所周知,火焰燃烧是需要材料的。做饭也要遵守基本法。你既然要给同学加餐,自然得要有原料。一直以来,小刘的原料无一例外全来自于赫奇帕奇。这种灰色地带的事,他向来习惯由自己一个人去做。但是日子不同了,时代改变了。是时候传火了。
作为老食客和知情者,卡伊洛斯作为搭档在小刘看来再合适不过。故而,在新学期,小刘向他的老室友发去同行邀请。
说走咱就走。卡伊洛斯跟在小刘身后来到地下室,两人在走廊上的一幅静物画面前停下。“在所有事开始前做些让自己能防水的事。”刘家锐用魔杖绕着自己头顶挥舞一周,似乎有什么发生了变化,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卡伊洛斯不明白小刘做了什么,姑且对自己施展了一个水火不侵(Imperviu)。
“准备好了?”小刘将魔杖点向自己再将魔杖点向卡伊洛斯。
“时刻准备着。”随着一股冰凉感从头顶流到脚底,卡伊洛斯与小刘两人融入了环境之中,变成了身后之物的颜色。卡伊洛斯瞧了瞧自己的手掌,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小刘很少在卡伊洛斯面前使用魔咒,事实上,在正常情况下小刘展现于世人面前的魔咒都不怎么成功。
“熟能生巧。”小刘作为前辈,带头冲锋。
“所言不虚。”卡伊洛斯作为继任,强势登场。两人随着一名赫奇帕奇一同混入了画中世界。在识别出他俩这个不速之客后,画准备将他们与真正的赫奇帕奇用颜色区分开来。但小刘和卡伊洛斯此刻都带着幻身咒效果,仅凭颜色要将他们与其他东西分离几乎是不可能的。两人十分顺利地冲出了颜色的枷锁,踏上一条田园小径,不远处有一扇发着光的门扉,门对面正是目的地赫奇帕奇休息室。
“这里?”卡伊洛斯询问小刘前路凶险。
“快跑就行了!”小刘指了指背后,揭露了真正的凶险。
他们身后的小径正在一点点消失,实际上,他们正在被慢慢赶出这个通道。小刘以前在这里摔得够呛,但这对于卡伊洛斯来说不算是难事。这位后辈轻松赶上了前辈的步伐,甚至比他领先半个身位。赶在小径完全消失前,两人冲出那副静物画,进入了赫奇帕奇休息室。此时此刻大部分学生正在吃晚餐,休息室门可罗雀。仅有几个同学在里头小声聊天。
【地瓜】【在】【那里】小刘从这里开始转而用暗语与卡伊洛斯对话。
小伙子点点头,他非常清楚自己此次任务的目标。
【我】【去】【把人】【引开】
说着小刘对着反方向的黄色绸缎使用了一个漂浮咒叫在场的同学都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这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的速度,卡伊洛斯灵巧地闪开朝他走来的同学,一个前滚翻就溜进了地瓜田。抱个三五七八的好地瓜马上调转枪头往回跑来。
【好极了】【我们】【撤】
卡伊洛斯又点了点头。战略转移时小刘让卡伊洛斯走在前面自己负责断后。本来事情一帆风顺,直到有一位赫奇帕奇用完晚饭。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好巧不巧,杰西·帕克也正在回休息室的路上。两伙人马戏剧性的在画中碰头,杰西与卡伊洛斯,小刘越来越近。卡伊洛斯此刻甚至能猜出杰西嘴里轻哼之曲的歌名。
“地瓜怎么会飞?”由于魔法的缘故,小先生没有看到格兰芬多二人组,但他看得到他们手中的瓜。
“并不是地瓜在飞,杰西。”
“地瓜还会讲话?而且这个声音为什么听上去这么耳熟……”
两人你一句我一言称得上礼尚往来,刘家锐不知不觉超过了卡伊洛斯走在了前头。擦肩而过时,这位前辈看得到在杰西眼前隐形的艾利克先生此时像一朵太阳花一样眼睛死死盯着他的小可爱,丝毫没有意识到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赫奇帕奇的王牌。
卡伊洛斯和杰西惜别,真正的BOSS,赫奇帕奇最凶险的一个机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卡伊洛斯头顶。你可以通过不正当的手段进画,但是你终究是要从画里出来的。画框十分狭窄,在这个空间里就算这名闯入者的身法再高也难以施展开手脚。除非你自行打开另一个出口,否则你永远要做撞上树桩的兔子。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卡伊洛斯出画的一瞬间,一桶赫奇帕奇特制·怎么洗就是洗不掉·魔法醋准确无误地浮在他的头顶,没等这位小先生从他的粉红泡泡梦里醒过来,桶身已经翻了个个。酸性的液体倾盆而下,卡伊洛斯大祸临头。
危机关头,小刘使出了自己杀牛的力气,出手狠狠拽了他一把总算把卡伊洛斯从泼醋陷阱中拖了出来。卡伊洛斯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手上的地瓜已经融进醋里。他一开始还想去捡,却看到醋落地后没有像普通液体散开流淌,反而像皮球一般弹了起来。小刘根本来不及收手,被这醋皮球砸中。
醋一接触到小刘的皮肤又还原回液体的形态,啪地一下飞溅开去。
“所以说,最重要的,是防水。”
05
要在图书馆找一只鹰很难,但在图书馆找一只狮子是很容易的事。特别是手上还沾着醋的狮子。威尔在刘家锐身旁落座,然后拍了拍趴在书本上已经睡着了的刘家锐:“嗨——”小刘眯着眼睛做了一个深吸气,打了一个哈欠。“学……学姐?”
“是我,来和你约会啦。”由于在图书馆,威尔把声音压得很低,这使得对话内容更偏向暧昧意味而非玩笑意味。小刘赶紧摇了摇脑袋紧急处理一下塌向一边的发型,顺便让自己清醒一些。他将不久前垫在脑袋下的课本拿出来捋一捋那几页被压皱的书页。试图默认下这就是约会。
“看来今天你过得很精彩。”威尔看着仍有些迷糊的刘家锐,捂着嘴弯眼。威尔有意说起小刘闯赫奇帕奇休息室的习惯。“然而没有拿到什么成果。”小刘没有拿到地瓜,也没有看进几页书。“出了什么问题吗?”威尔非常乐意在这方面提供技术支持。
“魔法史的时间节点太难背了——”小刘索性合上书半个身子趴倒在桌面上,眼神空洞而无助。
“魔法史?”威尔没有料到话题会落在魔法史上。
“魔法史。”刘家锐肯定自己没有问错问题也没有问错人。威尔的成绩无愧于拉文克劳的名号。很难说有什么她不擅长的课程。真要说说在所有学识中她最不擅长什么。她一定回答魔法史。与其说是不擅长,不如说是不适应。威尔不喜欢魔法史课程的逻辑内容,即循环往复的重现类似或者说压根相同的事情。这些刘家锐十分清楚。他之所以还选择向威尔请教魔法史,是因为相较于威尔的不适应,刘家锐的情况更加糟糕——他没有英国的文化背景,一个对于其他人来说是小儿常识范畴的考点,换到刘家锐的身上可能都是要死记硬背的灾难。两人面对自己所不擅长的事物,都萌生出逃避的念头。两人看了一眼身边的人,还是决定咬一回牙坚持试试。威尔怀着复杂的心情再次将这本课本翻开,帮助刘家锐梳理大事年表。两人都非常努力,拿出了全神贯注一鼓作气的势头。然而这股劲头甚至没有撑到霍格沃茨建校,就荡然无存消隐无踪。
“啊——”累积的疲惫和脾气,叫威尔开始不耐烦起来。一旁的刘家锐比威尔更早阵亡,笔记本上的大事年表后半部分早就变成了将鱼去鳞及鳃,剖腹去内脏洗净沥干。各种配料洗净备用。
“我投降——”刘家锐丢掉了手中的羽毛笔。“这考点也——”
“——太多了。”威尔和小刘齐声,两人盯着整本书,根本找不出绝对不会考的东西。
最后两人合作也没能在魔法史上取得什么建树。但在其他方面,小刘还是取得了喜人的成果。毕竟在复习后半段,他和威尔聊了不少无关于魔法史的话题。比如新买的入浴剂,又比如坐飞毯,再比如第一次与卡伊洛斯的联合行动。被问及为什么会想到带卡伊洛斯去赫奇帕奇大冒险。小刘思索片刻,将刚写完的菜谱从笔记本上撕下:
“再不那么做可能就没有时间了。”
威尔从这句话里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
小刘并不厌烦考试,他只是不喜欢将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考试上。等他从书山题海里抬起头,太阳就快要下山。可他还有很多想做的事,那些事又该怎么办?他要在什么时候做茄汁黑湖鱼,又要在什么时候去赫奇帕奇,还能在什么时候用格兰芬多的壁炉烤上一次地瓜呢?小刘知道这是他选择的道路,这是他必然会碰到的困局。但这并不妨碍他不喜欢这样的日子。
“上了五年级就想把自己劈成两份。一半做准备考试的刘家锐,另一半做不准备考试的刘家锐。”
“要是真能把自己分成两个人就好了。”威尔似乎也有和小刘一样的想法。甚至更加热切。
接着,两人将话题引向了时间方面,畅想起假如魔法可以让一个人拥有48小时会发生什么改变。说着说着两人动起手来,拿起纸笔开始规划自己的48小时。经过删改推敲,崭新的拥有48小时的一天出现在彼此面前。原本小刘以为一天的时间变多了事情会往好的趋势发展。结果是痴人说梦,在多余的时间上,小刘几乎全写上了诸如做菜,和威尔探讨魔药,玩巫师棋,找卡伊洛斯总之不务正业的项目。那个准备考试的刘家锐蜷缩在整张时间表的很小一块位置里,十分委屈。
“等一等。”威尔将小刘的时间表按照烹饪,学习,玩耍,生活重新归类,再计算各部分比例。她发现这张48小时的一天与24小时的一天其实没什么不同。小刘还是会花同样比例的时间去做同样的事情。
而威尔,她的48小时比小刘更加精彩。在另外多出的一天时间里,威尔霍克甚至离开了霍格沃茨,她选择将它们投入进母亲的工作室里,为巴特勒这个服装品牌做一点贡献。而原本的24小时呢?威尔也做出了很多改变,她尝试了更多她没有在霍格沃茨里做过的事情。很显然这48小时与原先的24小时完全不同。
两人发现了有趣的现象,但这样的探讨于知识仍毫无进益。不过,这种贴合现实却又超脱与现实的妄想使得两个人都轻松许多。话题越聊越多,聊着聊着时近宵禁,刘家锐陪着威尔先送她回拉文克劳:“明天,约会继续吗?”
事实上两人都知道一天如果有48小时会令人筋疲力尽焦头烂额,但一场假约会有48小时会不会变成真的?
威尔回答了门环的问题却没有回答刘家锐的:“下一个24小时再来问我吧。”她笑着和刘家锐说晚安。
临睡前卡伊洛斯为了刘家锐拉他一把向他道谢,无意间发现小刘脖颈间挂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卡伊洛斯看着瓶中疑似黄油啤酒的液体,问刘家锐这瓶药剂是不是很贵重的东西。
“是啊。它是。”
O首先我要赞美假期。
O概要:小刘这个人,把自己当成福灵剂在熬。
——
距离那列特别的列车进站还有好几天,国王十字车站第九和第十车站间中间还都是普通的柱子,异国少年还不能去他那位于霍格沃茨的寝室。刘家锐独自一人,躺在借宿民居阁楼的沙发里,看着屋顶,房梁,还有手中的玻璃小瓶。在此之前,他正帮他刚认识不久的房东太太打理她的餐馆生意,替这位手忙脚乱的女士收拾台面,点菜收费。房东太太的餐馆自然不比家锐父亲的酒楼大,来得客人也不比家乡那里多。对于小刘来说,他这么做只是闲坐无聊,找点事做顺手帮一下忙。但房东太太却对他这个行为十分感激,主动提出要扣除一些他的房租以作为谢礼。
福灵剂——小刘将瓶身正面转向自己。那上头的名称标签沾满了灰尘和毛线头,还有些卷角。这瓶小物件出自于刘夫人——一位准魔药师——之手。但与寻常母亲不同,这位母亲并非想给远行的儿子一个护身符平安签。事实上,按照母亲的原话,这是他应得的奖赏。
小刘满周岁时,一家人将刚刚摸到一点走路门道的小肉团放在如同杂货摊的桌面上,让从乱七八糟的东西里随便他抓一样。小小刘迅速跑过或者说是踉跄过书本和毛笔,滚过印章和算盘,甚至没有看一眼就在他嘴巴旁边的巧克力金币和鸡腿,踢掉了纸折的剑,来到了一把封了鞘的菜刀和一个性状奇异的玻璃瓶面前。小小刘一会儿看看刀,一会儿盯盯瓶。犹豫不决。最后,从家锐父亲嘴里,小刘得知这是父亲唯一输给母亲的一场对决。而获胜者——她的母亲——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多说一些这件事的细节。在父母含糊不清的说辞中当时的真相渐渐沉入长江。小刘只能推测自己最后选择了这瓶福灵剂。毕竟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母亲不可能会把这么贵重的药剂交到他的手里,还让他保管这么多年。
不像父亲时时展露出他对于工作的热情,他的母亲从不谈论她的工作。自刘家锐展现出魔法天赋后,他的母亲才允许他看看自己的书房,但作为代价,这位可爱而阳光的母亲在这个狭小空间里会展露出严格又尖锐的一面。她不再同他一起在草坪上打滚,一起蹲在花丛里扑蝴蝶。她要求他复述昨天她教授给他的一切东西。直到完全掌握一丝不差,小刘才可以离开这个没有窗户,没有阳光,仅仅凿开几个孔以供透气的小屋子。没过两三天,这里就从他最想去的屋子,变成了他最不想去的屋子。从现在的刘家锐看来,他的母亲做这些完全是为了遵循国际保密法。但那时的他只觉得那个房间里一定存在某样东西,魔药,魔咒或是其他说给别的小伙伴听就会叫他母亲火冒三丈的东西,可以叫好母亲变成坏母亲的东西。
小刘打小就是个识趣的人。自然不愿意再去书房讨苦头吃,他更愿意去父亲的厨房做个小助手,更愿意和其他师傅们的孩子玩成一团,更愿意和外头的迎宾姐姐招呼客人,更愿意听菜市场的爷爷奶奶争辩梗长的西红柿好吃还是梗短的西红柿新鲜。所以在母亲命令他做些碾碎,捣药的事时,他总是吞吞吐吐扭扭捏捏。做的时候更是三心二意,心不在焉。一寻到机会就放下手中的事情,蹿出书房的门,溜到院子里,和其他孩子玩捉迷藏,或者溜到后厨去,躲到爸爸的围裙下面。那时候,他还小,他以为他的母亲理所当然该知道这一切。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魔药补习,真的如她那些借口一样,只是她的工作太忙太累了需要小刘来协助她。
十一岁那年,小刘收到了霍格沃茨的入学邀请函。十一岁的小刘根本读不懂信上写了什么。他只知道这是一件可以令他的母亲高兴到哭泣的事。面对母亲期盼的眼神,他接连首肯了转学和出国的事宜。可以看到更广阔的世界,可以见到更神奇的玩意,可以交到其他国家的朋友,这些诱人的东西不用勾引只要往那儿一亮相就能让刘家锐乖顺地跟在它们屁股后面跨过大半个地球,从一个大陆型国家去往一个岛屿型国家。小刘不知道的是,就在母亲这么干的那天夜里,他的父亲和他的母亲自结婚以来,头一次没有睡在一张床上过夜。
父母吵架时,特地挑了一个很晚的时辰。他们以为小刘睡着了,可惜小刘没有真的睡着。小伙子本来激动地幻想着过上小说主角一样的生活,结果听到了楼下传来了争吵声。他的父亲不同意送他出国,他的母亲讥讽他的父亲优柔寡断,话题由此变得越来越糟糕,总之那一夜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他的父亲担心小刘现在年纪太小一个人去国外照顾不了自己。他的母亲则认为孩子要经过锻炼才能成长为大人。大厨觉得在他们家现有的基础下孩子要成长也用不着这么努力。刘夫人不同意让他的丈夫用一座酒楼困住他的儿子。
“说得好听,你不过是把自己的梦想强加到他的身上罢了!”小刘仍记得母亲声嘶力竭地吼出这句话。因为再下一句,一直忍着怒意试图好好说话的父亲拍响了桌子:
“我有逼着骗着让孩子每天来厨房么?我有按着他不背菜谱不准出去玩么?我有跟他说过一句我的成就么?我甚至不准让伙计叫他一声少东家!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把自己的梦想——”
“——压在孩子身上?”
之后,争吵声停止了。
次日早晨,小刘看见母亲头一次当着她的面扑向他正气鼓鼓的先生,在他的怀里蹭他的脸。让这位先生以无可奈何的方式消气后不得不接受她的道歉。他们两人双双歇业谢客一日,郑重严肃又平心静气地就小刘的将来展开讨论。最后两人同意了父亲这一方的提议决定征询小刘自己的意见。那一日父亲讲起了自己的过往,讲起了那些奖杯奖状,讲起了他的头衔和饭馆的招牌,讲起了家族秘方就是没有秘方。他将酒楼的大门钥匙拎在手里,以一个浅显易懂的方式告诉小刘一个机不可失的道理:他将餐馆比作一艘船,所有伙计师傅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他们在逆流的水里拼命前行,向着同一个目标拼尽全力。同理,他的母亲,在另一条船上。现在小刘有了上船的机会,但两艘船都不会等他太久。
在那之后小刘登船踏上了霍格沃茨的旅程。与此同时,他告别了他曾经的朋友,离开了他热爱的家人,也放弃了去触碰那串大门钥匙的机会。
暑假小刘回到家里,又见到曾经的玩伴。那个曾经抓着小刘不放的小伙子,已经比小刘高出了一个头。如今的他收敛了自己的性子老实跟在自己的父亲身后去学一门手艺。闲来无事,他也会跑过来问小刘一些握勺的窍门,企图打听到与秘方有关的东西。也会突然对他说他其实特别理解他的选择,要是家里有钱了谁愿意做个厨子。但再也不会因为捉迷藏时被算计连追小刘三条街,游戏结束后和没事儿人一样请他吃冰棍。小刘笑笑告诉他如果自己的父亲开始教他怎么做麻婆豆腐,那他希望的那串钥匙八成就会交到他的手上去。小伙子听完十分高兴,将话题引到了麻婆豆腐怎么做上。这个傻小子挠着脑袋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如此虔诚,老师傅就是不愿意教他做一碗麻婆豆腐。小刘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自己的父亲在涉及料理方面时会变得有些古怪。小伙子依然请小刘吃了一次冰棍,嬉笑着这可是洋玩意儿比不上的好味道。小刘连连点头。两人叼着棒冰坐在打烊的饭厅里哈哈大笑,可彼此都觉察到对方已是不同世界的人。
在家时父亲总会翻着花地给小刘做好吃的。毕竟小伙子比他期望地轻了太多。即使小刘解释说学校的伙食非常好,看,自己还长高了不少。父亲依然摇头表示他还不满意,自己的儿子不愿意做厨子至少要看上去像个厨子。看着自己儿子吃到打饱嗝时,这位父亲并没有露出明媚的微笑,而是反常地像是忏悔完毕赎清罪孽一样舒一口长气。这时刘家锐就会给他的爸爸一个拥抱,告诉他他的爱自己完全收到了。然后把自己闲来无事编出来的菜谱拿出来送给他。老刘师傅突然童心未泯狠狠地揉这个臭小子的头发,问他到底是哪个姑娘让他的儿子变得这么甜。然后,我们的小刘同志,就会一五一十地,把他的单恋心思告诉他的爸爸。而关于那神奇的魔法世界呢,就像被施于了无声无息,就这样被不着痕迹地隐藏起来。
现在,小刘的母亲依旧会要求在他的书房待着。但是情况似乎发生了一些不同。我们的小先生如今掌握了很多魔药学知识,甚至有些超出了他母亲的期待,让他的母亲开始怀疑自己的儿子是不是另找了别的补课老师。她开始在做魔药的时候与小刘说魔药以外的事情,比如学校的生活,比如同寝的室友,比如神奇的生物,比如喜欢的女孩。对于前三个,小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并且是以一种逗趣的方式全数告诉刘夫人。而最后一点,小刘会变回那个扭捏的孩子,吱吱呜呜含糊其辞,最后跑去厨房躲去爸爸那里,对着母亲吐着舌头说:你问爸爸去吧。
“臭小子,这学期你别想有福——”
“嘘——”小刘得意地用食指抵上嘴唇,做出一个极具嘲讽意味的保密姿势。
“福什么?”刘爸爸眨巴眼睛。
“好福气了!”刘妈妈无可奈何。
夜深人静时,他的父亲也会来屋顶上问他,记不记得当初为什么要选择远渡重洋。小刘则打着哈哈笑称不是你们说我小时候抓周的时候拿了妈妈的瓶子吗。父亲依旧在质疑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优秀,不够让儿子觉得他已经为刘家锐拿到了一个堪称完美的起步。小刘点点头,说是啊,连妈妈都说,你这辈子最爱的可能是你的锅。这位父亲,现在已经有了一些零星的白发,真的会睁大眼睛,认真检讨起自己的问题。小刘则学着妈妈的样子抱住这个男人,蹭蹭他的脸。而老刘厨子,在小刘的身上,看到了他母亲的影子。
老刘厨子本就是一个明白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下什么料,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起什么锅,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所以他知道他娶了一个不平凡的女人,且他不会说。他已经可以确认他的妻子可以做到一些超出常理的神奇事情。但他从来不会去请她为自己实现些奇迹。结婚以后,他为她准备了一个专门的房间,帮她搬运行李是他唯一一次进入那个屋子。他当然好奇,他无时无刻不在好奇,但他不会推开那扇门,因为他知道如果需要,他的妻子会自己走出门来,将这一切告诉他。他必须等待,或者说必须装出一副憨态,不然生活这一锅饭煮得过咸或是过辣了,都得自己尝着,还不能推倒重来。
夜深人静时,小刘的母亲也会在烛火旁问他,记不记得当初为什么要放弃麻瓜世界。小刘摇摇头说我这是贪得无厌,你看我放弃了什么了?母亲依旧在自责当初只想着魔药的事情。他的父亲一句话把她骂醒了,她才是那个将自己的梦想压在他肩上的无耻之徒。小刘点点头,说是啊,我在那里过得可惨了只能用壁炉烤地瓜。而她的母亲,眼角已经有了一些鱼尾纹,真的会沉下头去,一声不吭,哀伤地数落起自己的过失。小刘会学着爸爸的样子用一种滑稽又温馨的语气,说着真是拿你没办法之类的话替她完成她想做的事。而老魔药师,在小刘身上,看到了他父亲的影子。
老魔药师本就是一个聪明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挥动魔杖,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减小火候,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采取什么措施。所以她知道自己爱上了一个麻瓜男人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而使用爱情魔药让对方爱上自己才是荒唐透顶的主意。这个行动力超强的姑娘,当机立断向她的心仪对象展开了追求攻势。并且不出所料地将他收入石榴裙下。即使,他永远无法理解她全部的世界;即使,他永远无法看到她全部的风采。她必须隐瞒,或者说必须说善意的谎言,不然这一锅魔药煮坏了或是炸锅了,都得自己担着,还不能重头再来。
“刘先生?”
“啊?啊!?什么事?房东太太?”小刘赶紧将福灵剂瓶子塞进沙发底下,去开阁楼的门。
“我们做了一些纸杯蛋糕,您要不要一起来尝尝?”房东太太非常热情。
“好的好的。我这就下来。谢谢您。”
很久很久以前,当小小刘家锐面对左边的刀具和右边的福灵剂瓶犯难时,他抬头看向了他的父母。他看到了许多人:他的爷爷奶奶,还有厨房里的叔叔阿姨都站在父亲的背后,满眼期待默念左边。而母亲身后谁也没有。
就这一瞬间,小小刘家锐下定了决心,抓起了玻璃瓶。
这一段记忆就像被塞在沙发底下的福灵剂,永远不会被小刘记起了。
O概要:17岁少年的拙劣恋爱技巧。
——
“一杯黄油啤酒,谢谢。”小刘推门走进三把扫帚酒吧,说出这句美味的咒语。都不用挥动魔杖,下一秒霍克小姐就会出现在小刘的临座,托腮微笑。
这似乎成了刘家锐开学前的保留节目。有时是小刘等待威尔,有时是威尔等待小刘,总之两个人在开学前夕的某个特定夜晚,走进这家酒吧,叫上一杯黄油啤酒。笃信着对方一定会应邀前来。这样的奇迹持续了四年,它所带有的欣喜和开学所带来的兴奋到底以何种比例混杂在一起——能叫小刘充满活力——小刘之前可分辨不了。到了第五年,小少年终于到了整理感情的年纪。
“嘿!好久不见!”威尔向小刘打招呼时很随性地手支下颌,唇角上扬,眼眸一眨,短发自然而然地微微垂下。每每这个时候小刘的心总会砰砰直跳,即使如今长大了一些,也没见一点儿好转的迹象。但经过了一个暑假,小小的刘家锐也稍稍长了一些个头,视角上细微的改变让威尔看上去与他更近了一些。“好久不见。”小刘快步靠近霍克小姐的身边,任由脸上绽开太阳花一般的笑容。
“过得还好吗?”威尔眼睛里映射出刘家锐的身型,还有重逢的喜悦。
“糟糕透顶。”小刘长叹一声,似乎蒙受了天大的委屈。然而说这话时笑脸依然真挚灿烂。话语甚至染上了奶油的甘甜。这要命的“错误”叫他接下来所诉说的一切都变了味儿。
很多孩子在上学时都渴望暑假,在暑假时又渴望上学。即使是背井离乡,好不容易归家的小刘也会萌生出这样荒唐的念头。特别是在一天的开始——也就是早晨。照理说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哪里的早晨在天文学意义上都是地球自转朝向太阳,没什么新鲜。但是家乡终归是家乡。譬如半梦半醒时麻雀啾啾钻入耳中,譬如“叶儿粑,蛋烘糕——油茶,龙抄手——”。不知来源的叫卖从四面八方飘来,此起彼伏,此消彼长,近在咫尺,远在床外。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终吵得所有晨醒不久饥肠辘辘的人躺不下去。明明是暑假,明明可以睡到地暗天昏,可偏偏就乖乖起了床。完美的赖床计划被无名无姓无来由的黑恶势力粉碎了个干净。何等惨烈。
“不仅如此。”小刘喝下一口黄油啤酒,上嘴唇挂上白色泡沫。“你下楼后就要面临生死抉择。”
小刘从阁楼上下来,衣服扣子甚至都没扣全。就听见哐哐两响,自己的父亲和自己的母亲分别往自己脸前拍下两个瓷碗。“你必须做出决断。”家锐母亲严肃的神情硬是把小刘一个哈欠憋回肚里去。“这可是家里的头等大事,请务必慎重对待。”
“妈——”
“不要留情面!”一旁的爸爸用极为浮夸的演技配合着演出,还不忘记拼命眨眼,朝刘家锐使眼色。
“爸——”
“好了,快做决定吧。到底是选我,还是选你爸。”
“你们要搞这种厨艺比拼也不要挑早上好嘛?”小刘看向面前两大碗红油锃亮,卤汁酥香,肉末勾魂,炒花生碎挠人的细长小面,由灵魂深处发出一声呐喊:
“这么多担担面叫我一个人怎么吃得完!”
早晨!多美妙的时刻!一个让人坐在藤椅上,喝早茶,看报纸,摆龙门阵的好时候。但小刘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等待遇。在他家里,没有一个早晨称得上平静祥和。刘家锐甚至怀疑,如果不经过一个夸张而吵闹的神秘仪式,他家的两位幼稚家长就不能做接下来的任何正经事。这该死的厨艺比拼自母亲年轻时便开始了,现在又企图贯穿小刘的生命。他的好母亲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在厨艺方面,不管是做什么,她永远不可能战胜她的丈夫。随着时间推进事情没有往好的方向发展,反而越来越糟,自小刘的个头超过他爸后,这位老刘夫人在厨艺上的座次实际上掉到了家中垫底。就像是命运的安排一样,这位魔药师女士虽然随着岁月变得成熟知性起来,但在家人的面前那个争强好胜的女孩反而越缩越小。复杂的现实情况,让简单的试吃变得危机四伏。看似简单的一筷子,稍有差池便会毁掉一天的开始。四舍五入约等于毁掉一天的好心情,和一周的零花钱。
“怎么样?”父亲耐不住性子凑过来,从刘家锐碗里抢食。即使是位有头有脸的大厨师,也耐不住妻子料理的魔力。
“还是妈做的东西好吃。”
“瓜儿子说得在理。”两个男人,一大一小展示着自己拙劣的演技。终于把财政意味上的“一家之主”惹怒了:“你们两个!”
“你自己个儿试嘛。”小刘将父亲做的那碗担担面双手捧上。
“……”
“怎么样?”两位刘姓男士行动非常同步。睁大眼睛,身体前倾,深吸一口气,紧张地期待着女士的评价。
“嗯。”女士咽下了最后一口担担面,用擦嘴的纸巾掩饰住自己满足的窃喜。“还是败给你了……”仅凭弯了的桃花眼,小刘也看不出他的母亲到底是为失败而惋惜,还是为败给了他的丈夫而荣幸。但因为不服输和不甘心引发的连锁反应是客观存在的,距离母亲情绪爆炸时间还有五,四,三,二,一秒。跑!在强烈求生欲的唆使下大刘小刘抄起了碗筷一溜烟逃去洗水池边。美其名曰洗碗,实际上是逃难。整个操作行云流水不留一丝破绽。
原本安逸的早晨,竟要过得这样担惊受怕,何等悲壮?
“那还真是辛苦了。”威尔晃着酒杯笑起来。看似正话反说的把戏起了不错的效果——威尔的确被他逗乐了——小刘原本高涨的情绪却落了下来。有什么不对劲。不仅仅是自己长高了,威尔同样也发生了什么变化。可到底有什么改变了呢?说不上来。要知道,这个姑娘要比他高明太多,自己几乎一半的技巧都是由她教授的。若是小刘想到什么鬼点子,绝逃不过威尔的眼睛。但如果她自己想要伪装些什么,身为学弟的小刘根本不会察觉。面对这样的难题,小刘找不出原因,想不到答案。只是单纯地,他从姑娘笑意盈盈里读到了一些无法言明,又确实存在的感情。这复杂的,浮在空中的,令人迷惑的东西代替了身高问题,成为了两人之间的阻隔。也许是盯着威尔看了太久她有些厌了,学姐佯装着抬起杯子,用啤酒遮住了小刘的视线。也许是英国麻瓜界又流行了什么新色号化妆品,威尔的脸颊显得有些发红。也许是刚才话说得太多,两人头一次出现了同时尴尬的情况。
这一次小刘确信,一定有什么与曾经不同了。
“对了,学姐你知道用什么魔咒可以迅速把自己的东西从别人那里要回来吗?”如果气氛突然尴尬该怎么办?那就提出一个学术问题。这一招是刘家锐长期实践得出的,有时这个话术技巧甚至可以拓展泛用到其他拉文克劳身上。
“有人抢走你的东西吗?”听到小刘这么问,威尔关切道。
“也算不上抢走……”如果真的要对这个行为评论一二,那它大概应该被称为拿走了忘记还。
案件嫌疑人,男,身材壮硕,个头与小刘一般高。是个惯犯,曾因为偷吃了小刘的猪肉脯被小刘拉出去以十分格兰芬多的方式决斗,然后把小刘的胳膊给打折了。某种意义上,是可以把前浪拍死在沙滩上的青出于蓝型后继者。
“卡伊洛斯拿着我的坩埚去和杰西打招呼,在消失前忘了和我先打个招呼。可叫我一顿好找。”
故事是这样开始的。所有霍格沃茨的学生,开学前必然会照着书单和指南做足准备。由于地理条件因素,大多数学生都会选择对角巷进行学前采购。五年级的刘家锐也不例外。虽然不必再排长队去挑选魔杖(或者说被魔杖挑选),但他仍需要购买书本,魔法用具还有宠物饲料。加上他本人沉迷进糖果店的时光,等他进入坩埚店的时候,人清了许多。难得不用排队,小刘准备肆无忌惮。小少年扳起手指:一个煲汤,一个腌酿,一个煮粥,一个焖饭,一个煮魔药,一个威尔专用,再来四个专门用来炸锅,啊不,是测试魔药美味的可能性。嗯。完美。
“请给我十个坩埚。”小刘花钱爽歪歪心里美滋滋。在一众教辅用具里坩埚算是货真价实既贵又重的东西,一口气买十个可以说是一掷千金了。
“前辈?”
“卡伊洛斯?”
显然卡伊洛斯对小刘一下子买这么多“锅”颇为吃惊。好在这位学弟行事向来稳重,不会嘴巴漏风也不会多管闲事。所以他没有逮住小刘追问他买这么多“锅”的原因。而是在木讷两秒后抽兜里掏出了一张坩埚店会员卡:“前辈你需要帮助吗?”
“哈,虽然用了魔咒,所以看上去体积挺小的……但是……”小刘每将一个坩埚塞进魔法收纳袋,小袋子(连同刘家锐自己)就越靠近坩埚店的地板。“十个锅就是十个锅,不会……”轻上一点点。话没说完卡伊洛斯已经走了过来,单手提起十个锅就像提起一串葡萄一样轻松。
“好吧。”小刘非常羡慕卡伊洛斯的体魄,特别是在体味到长江后浪推前浪的辛酸时候。然而一想到这小家伙生得如此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自己的手艺。傻小刘那颗厨子野心就会立刻跳出来扫开所有阴霾,散布料理给人带来幸福的奇怪理论。将刘家锐变成一个信奉分享快乐更多的憨仔,呵呵傻笑:“总之谢谢你。”
“不客气。”虽然打过架偷过食,但在小刘心目中卡伊洛斯还是一位有礼貌的好后辈。
“我还有两三本书要买,你呢?”
“我还缺几本课本。”
“嗯?什么课本?我看看?”论及货比三家淘出好货,就轮到小刘展示自己的优势了。
当卡伊洛斯还在计算手里货品的总价时,小刘从货架琳琅后突然出现:“那有只不错的羽毛笔。正好十三纳特。”
“哦……谢谢。”卡伊洛斯被这令人发指的货币进位制折腾得有些蒙。
“你手里的东西,一共一加隆六西可十六纳特,加上羽毛笔的话——”小刘把羽毛笔放到卡伊洛斯的采购篮筐里。“——就是一加隆七西可。不用破整为零了。”
“对……对!就是如此,谢谢你前辈。”
“哈哈哈,都是打过架的人了,这么谢来谢去做什么。”
替卡伊洛斯选完东西,小刘也为自己淘了些好货。好后辈注意到一本科幻小说后再没有移开目光。“你也感兴趣?”小刘把书的封面竖起,出示给卡伊洛斯看。
“不,只是好奇。原来前辈喜欢看科幻小说。”
“你觉得一个巫师看科幻小说很奇怪吗?”小刘用调侃自己的语气状若随意。
“我绝没有这个意思。”卡伊洛斯意识到自己言语中的不妥,要为自己的冒犯而道歉。好在于他行动之前,小刘就用问题的新角度打消了他这个念头:“这是威尔父亲写的小说。”小刘只是在讲述一个客观事实,但以卡伊洛斯的角度看去这里面仿佛充满了社交技巧:“原来如此。”
“等一下,你这是什么表情?”
卡伊洛斯的眼神好像在看一只狡猾的狐狸。
“前辈……”在卡伊洛斯既有崇敬又有感叹的目光中,小刘似乎读出了:不愧是前辈——这样的复杂信息。反正小刘前辈的形象本来就和伟岸高大这些词沾不上关系,自暴自弃的小刘摇了摇头,不打算为自己辩解。这个话题原该到此为止,谁知卡伊洛斯停住了脚步,挺直身子,立正开口:“我想咨询一个问题。事实上,我已经被这个问题困扰了很久。”
“我可不保证我一定会啊。”在小刘印象里卡伊洛斯身上的执着和认真劲头是这位后辈可爱的源泉,是他一生的瑰宝,也是自己一辈子也学不会的秘籍。所以即使预感到这家伙一定会问出一些棘手的问题,小刘还是准备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他一把。
“女性究竟是怎样一种神秘生物?”卡伊洛斯说得字正腔圆。说得小刘就改变了主意。立刻,马上,迅速,刹那间的那种。
“为什么会想问这个问题啊?!!”
一般情况下,有一个处于情窦初开年纪的小伙,向前辈提起这样的问题,八成是找到了命中注定的异性。但刘家锐绝不认为他这位小后辈有了心仪的女孩。事实上,作为卡伊洛斯的室友兼前辈,小刘可以确信这位小先生与他的好友兼崇拜者杰西走得更近。怎么在这个时候开始在意女性的问题?莫不是卡伊洛斯的情感道路初遇曲折?这才是小刘真正担心的。
“今年有三强争霸赛……”卡伊洛斯提起三强争霸赛时不似其他后辈那般向往和激动。
“对,这有什么问题吗?”但在小刘看来他毕竟是卡伊洛斯,他面对三强争霸赛这样的大事件也表现得宠辱不惊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我的姐姐会来……”说到这句时,后辈的表情与其说是冷静不如说更像忧虑。小刘立刻想起了家长开放日早晨卡伊洛斯难看的脸色,穿反的裤子,还有那封即使听不懂内容也能感受到笔者情绪的吼叫信。不难想象卡伊洛斯家中皆是英雄儿女,艾利克的女子无不是女中豪杰。这使得卡伊洛斯一遇见他的家人立刻就会变成一只被捉住的金色飞贼——捉住前活蹦乱跳走位风骚,捉住后耷拉翅膀安静如鸡。在这样家庭背景下长大的孩子想要寻找一个更为聪慧和适宜的方式与她们相处没什么不对。这样的动机甚至有些惹人同情。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如何与她们打交道呀。”首先,你是不是把我和花花公子或者妇女之友之类的角色联想在一起了?其次你家的女性已经优秀到超过我的理解范围了。这个我真帮不了你。小刘心想。
“可我看你和洛斯塔学姐以及威尔学姐都混得不错。”卡伊洛斯没有放弃。
因为一个是与我一起炸锅的“锅友”,一个是我心目中的她。这样的答案对卡伊洛斯来说根本没有参考价值。小刘不得不重新思考一个更贴合卡伊洛斯需求的回答:
“真要说起来,并不是我本身拥有怎样高明的技巧才让她们觉得我不算太糟糕。而是她们在相处过程中教会了我应该在什么时机做什么事情。所以诀窍不在我的身上,而在姑娘这一方身上。”
“你可以和其他姑娘多聊上一聊。说不定她们就会给你答案了。”
“卡伊洛斯?”小刘回过神,卡伊洛斯早不见了踪影。与他一同不见的还有刘家锐那十个锅和大部分课本。放眼整个对角巷人来人往。这里向来热闹,开学前更是火爆。要在人流湍急的大街上找人,如同跳进黑湖里捞人鱼——自讨苦吃。还好这位后辈在消失十分钟后总算想起来自己手上还拎着别人的东西,否则卡伊洛斯可能要带着小刘的东西与杰西共进晚餐。留小刘一个人在对角巷来回打转。
“对不起,我看见杰西就忘了事。”卡伊洛斯真挚地向刘家锐道歉。
“没关系,卡伊洛斯。”小刘插腰,哭笑不得。“我觉得你的担忧是多余的。”在故事的最后卡伊洛斯嗖地一声跑去和杰西吃饭,独留小刘一人在风中萧瑟:“你根本不需要去了解女性是怎么样的神奇生物啊……卡伊洛斯。”
何等寂寥。
听着小刘的陈述,威尔乐个不停。不论是笑声还是坐姿都比刚才自然不少。“为了防止这样的悲剧再度发生,学姐,求你教我一个快速要回东西的咒语吧。”小刘手掌抱拳,委屈恳求。
“看在你这么辛苦的份上,附赠一个叫坩埚变轻的魔咒。”威尔从袍子里抽出魔杖。两人在探讨魔咒时,威尔完全放松了下来。眼神更愿意和小刘接触,笑得更为频繁。所有这些细节无一不在告诉小刘她喜欢这样的相处模式。小刘头两回试用威尔教给他的魔咒,总会闹出些无伤大雅的笑话,这一次也不例外。他没有像威尔演示那样把坩埚变轻,反而让它们变得更重。要不是小刘缩脚及时,差一点就砸到他的脚趾。小刘并非故意做出这样的效果,云杉木材质的魔杖就是这样的性格。小刘也不讨厌这样的失误,这些小错误很明显让现在的威尔更愿意靠近自己,而不是像一开始那样刻意疏离着什么。
“学姐的寒假又过得如何?”黄油啤酒喝多了,小刘也有些热。他知道自己的耳根正在发红。他知道自己浑身上下都在诉说着自己的心意。但这只狐狸却仍然称呼威尔霍克为“学姐。”不是因为他看不明白自己的感情,也不是因为他不敢坦诚面对自己的心意。恰恰是因为这份心意,迫使这个少年收敛起火热的自己,好维持心目中的她喜欢的样子。
留在原地,是为了骗她不要远离。
P.S 在莫名其妙连炸了两个新锅之后,小刘发现卡伊洛斯拿来的会员卡来自洛斯塔。
概要:上帝创造一个备胎的时候:加一点好人缘,加一点狗血,再加一点老好人——啊呀,手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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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窗外樱花吐蕊,玻璃窗里帘幕摇曳。阳光偷偷望进小小的办公室,照在山崎润脸上,背后的倒影被办公室呲互的案台桌角咬得粉碎,说不出一句心底深处的东西。山崎面前正坐着他本学期的班主任老师——如果你来御凉亭学院,绝不会漏掉他的名字,如果你没来过御凉亭学院,也一定会对他有所耳闻——九重八云。一个慵懒的中年男子,顶着一头黑碎卷发,总眯着一双睁不开的眼睛。鼻梁上的眼镜似乎下一秒就要跟着他低沉的嗓音一同滑落。然而无法否认,这位国语老师的语言造诣称得上是专家水准。
九重老师这天依旧没有好好整理他的头发,也没有好好理平他的领带。嘴里叼着棒棒糖,指间夹着钢笔。透过前额的碎刘海,穿过有些油污的眼镜片,这位老师向他的学生提问:“山崎同学毕业以后有什么目标么?”
“老师想知道这个做什么?”山崎的目光下意识游走,为了避开九重老师的凝视,山崎将焦点暂搁到九重八云的办公桌上。
交错杂乱的文档最上方放着一张文学社社员的名单。指导老师签名一栏正签着九重八云的名字。无法否认,这位语言高手做一个老师也十分在行。毫厘之间,山崎润扫见了一个熟悉而醒目的姓氏:绀野。
明奈?就像眨眼一样自然,山崎的大脑本能地反应出一个姑娘的名字。然而,叫他失望的是,这位文学社成员的全名是:绀野友梨奈。
“你们都是理科生,而我是文科老师……”九重老师叹了口气。“但好歹我是个班主任,我想知道你们以后的目标,也好敦促你们学习。”对于由文科老师担任理科班的班主任这一点,九重老师也表现得身在局中,无可奈何。山崎看九重八云扶了扶要滑落的眼镜,害怕他下一秒就会说出令山崎脑子里的东西粘作一团的长段名句。
“先试试考上大学。”山崎向后小退了一步。“只要不做个令人失望的人,剩下的应该无关紧要了吧。”
九重老师的目光停留在这个男孩身上,并没有多说什么,却也没就此放手的打算。很显然,九重八云看出山崎想要隐瞒。
九重把他的棒棒糖从嘴里拿了出来,转了个面重新放回了嘴里,舌尖感受到甜味,发出了一阵咕哝。随后将山崎所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记录在册。山崎不明白九重因为什么原因不再深追,但多问只会令自己陷入麻烦。于是刚合作不久的师生两人,产生了默契——毕竟人人都藏有秘密。
“老师。”山崎下意识松了口气,原先全用来抵御试探的感官重新开始接收信息。“门口有同学可能想找你。”
经山崎这么一说,九重往门口一望。一个不高的姑娘,正不时往门里探头,手不停梳着前头的刘海,迫切想把眼睛遮住。
“绀野同学,进来吧。”不知是不是错觉,山崎总觉得九重老师对女生要比对男生温暖一些。见友梨奈手里攥着文稿,山崎也不好意思继续占用九重老师的时间。出办公室时,山崎回眸留意了一下这个同姓绀野的女孩。女孩十分警觉,回头确认山崎是否投来疑问。这一回头,正好给两人正面对眼的机会。
只一眼,山崎弄清楚了这股熟悉的陌生感究竟是怎么回事——从颧骨,眼角,眉弓到唇形,友梨奈的长相与明奈相差无几。绀野友梨奈,十有八九是绀野明奈的亲妹妹。
友梨奈皱起眉头,显然不适应山崎对自己的注目,山崎赶忙赔上一个微笑,迅速从她面前消失。
巴士缓缓驶入车站,风间总算换上了校服,只可惜看着风间穿着巫女服久了,突然看见他重新穿上男装,山崎反倒有些不太习惯。
“早上好。”山崎向着黑泽与风间挥手。
“早上好。”黑泽携风间缓缓向山崎走来。
“感谢神主没让你摔断胳膊。”风间用他的方式说早安。
“怎么了?”黑泽听风间的语气不像是空穴来风。
“昨天参加同好会的时候,摔了一下……别紧张,我没事——你瞧。”山崎把手肘抬起来扭动,好让两人放心。“再说,这刚刚开学,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希望如此。”风间抱肘瞥了一嘴。黑泽刚开口想说什么,电车呼啸而来,驶入车站。山崎趁机换了话题,拉着三人找座位。
“恭喜你们俩今年也被分在一个班。”山崎打趣。“也不知道是神主偏心风间你,还是偏心黑泽。”风间并不认为这个玩笑有趣,板着脸扭过头去,脸却一点点胀红。黑泽与山崎见这个模样的小雪,不约而同笑起来。“润君分到的班也很好。”黑泽羡慕山崎有九重八云这样的老师当班主任。
一束晨光逃了票,偷偷混进这群少年中间,蹲在山崎书包上,绕过他的侧脸,看到山崎微眯的睫毛。它听到山崎拿出戏谑的语气,这样说道:“我哪有你幸运啊?你不是想认识明奈么?这回明奈也给分你班里去咯~”随后这道晨光随着移动的车厢,闪过山崎的眼眸,发间,消失不见。
“看来神主还是偏心你多一些啊。”山崎靠上椅背,两手掌垫在脑后,车外,田间,覆盆子将熟未熟,看着正酸。风间逮住机会,朝着山崎伤处就是一记手刀。山崎刚才还嬉皮笑脸,吃了这一下立马抱肘蜷缩成一团。
“你再对神主不敬,这胳膊就真要断了。”风间两眼射出寒光,逼得山崎连连求饶。
“早上好,大仓同学。”山崎朝着窗外拍散板擦上的粉笔灰渍。
夺门而来的少年,此刻一头乱发,神情恍惚,校服领口的扣子还扣错了一颗。过了好一会儿少年总算从早晨疾驰中醒来。意识到自己想不起这位新同学的名字,少年难堪地挠起后脑勺,四顾张望,希望有谁能够帮他化解新学期头一天值日竟然迟到的尴尬。
山崎看出了慌张少年此刻的窘迫,状若无意,用板擦敲了敲黑板。
少年看到黑板上的值日表赫然写着:山崎润/大仓翔太,找到了答案,如释重负。“早上好,山崎同学!”
“早上有什么急事么?”山崎将板擦放好,随便聊聊。
“啊……”翔太把头低下去,眼珠在眼眶里打转,想要找一个令人信服的说法。
“忘记值日睡过头也是常有的事,更何况刚刚开学,我也还不习惯早起。”山崎看翔太目光躲闪,笑着把搓洗干净的抹布交到翔太手里。“地面和黑板都已经打扫过了,讲台清洁这项艰巨任务就托付给你了。”
有了台阶,还有了任务。翔太一下就找到了自己的角色,从罪恶感和负疚感中解脱出来,露出一张明媚的微笑,爽快接过抹布,挽起袖管,似要干一番大事业。
“昨天篮球社训练,你去看了吗?”翔太还没开始擦学生储物柜,抬头扯开话题。山崎俯下身子确认课桌已经对齐,顺便留意到教室最后的大仓翔太正搓着手心。
“听说挺精彩的?”山崎挑眉。
“你不知道,昨天我和我们副社长(黑泽羽)一对一。打了整整三个小时。”翔太把抹布往桌上一丢,来了劲头。“打得那个叫棋逢对手,难分胜负啊!”
山崎昨夜补习时,不是没向黑泽问起这段轶事。黑泽给出了一个十分官方而简明的解释:翔太君的球技非常好。“哦?听上去很激烈?”山崎来了兴致。
“那是!打完回家我倒头就睡着了,要不是半夜做了个噩梦惊醒,爬起来赶作业,我怎么会睡过头嘛……”翔太嘟起嘴,仿佛在怨怪是作业拖了他的后腿。
“哦——”山崎恍然大悟,这一声回应别有意味。翔太这才意识到自己漏出了糗事,拼命眨眼想要收回刚才的话。
“翔太君打篮球的时候一定非常耀眼。”山崎没有步步紧逼转身走开,走到教室一侧,将凸出的一个课桌轻推回列。随后微笑回身:“有机会我一定去看看。”
一阵晨风吹进教室,带起山崎不短的碎发,翔太看着面前柔和的少年,单纯从心底展开笑颜:“一言为定!”那是一张青涩含蓄又带着希翼的笑脸。
“下次做完作业再去参加篮球社训练吧……”山崎半开着玩笑。翔太连连点头,反复交代自己已经吸取教训。
气氛刚刚活跃起来,教室门被人“哗啦——”一声拉开。黑发少年板着一张漠然的脸,踏进教室。愣是将山崎与凉太刚刚打开的话匣子一掌拍合。
“早上好,妻夫木同学。”山崎朝着少年打招呼。翔太还在绞尽脑汁妄图回想起这位同学叫什么名字。
“早上好。”妻夫木宗回答得很平淡。
妻夫木宗,三年B班的生活委员。他这个职务有另一个雅号——养鸟专家。这全归功于B班一位宠辱不惊,稳坐高位的大人物——一只常年安居于教室后方享受全班宠爱的小文雀。
“来得真早。”山崎笑着。翔太缩在山崎身后,小心观察着这名不太友好的新同学。宗君嗯了一声,匆匆放下书包。从包里掏出一包鸟食,穿过值日两人,径直走到班级一角,取下盖在鸟笼上的遮光布。想也没想,打开插销,上提鸟笼门,伸手就拿笼里头的鸟食盒和水罐。
根本等不到山崎和翔太两人喊等等。
果不其然,就像有人踏着铿锵有力的步子冲进房间,拉开窗帘,掀起被子,笼子里本乖巧的文雀如今被吓得满笼子扑腾。带着满肚子起床气,这只班宠仗着自己的特殊身份不停啄妻夫木的手,就是不准他夺走他的食盒和水罐。受到文雀的顽强抵抗,妻夫木只好将手退出来。山崎和翔太杵在一边,看着干着急。可妻夫木整个身子正对着鸟笼,完全没意思要腾出个位子让人搭把手,两人也不好意思上前添乱。
妻夫木此时此刻依旧面不改色。关上鸟笼,走回座位,从包里拿出三本鸟类饲养手册,挑中一本拿到文雀跟前立起书页遮住自己的脸。其中两三页小贴士被从众多贴士众挤落下来。
由山崎和翔太的视角看,妻夫木同学面前的书册布满了圈划和笔记,而妻夫木同学的耳后根也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我们要不要上去帮个忙啊?”翔太贴近山崎耳侧小声提议。
“咳咳,翔太要不我们去洗个抹布吧……”山崎则故意高声。
“啊?不是刚洗过了嘛?”翔太并不情愿。
“洗过了吗?”山崎朝翔太使眼色。
“好像——没有吧——”
“那,走吧。”“走吧。”两人提着两块干净的抹布走出教室门。两人出门后,翻遍了各自口袋找出两条创可贴。等重新回到教室,文雀又变回那只岁月静好的文雀。水已换好,食已加完。妻夫木安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依然举着书本遮住自己的脸。
“手没事吧?”山崎走到妻夫木身边,轻轻拿走妻夫木宗面前的书卷。翔太从山崎身后探出头来,朝妻夫木关切一笑。此刻的妻夫木脸上似乎仍然没有表露出内心任何心情,但细微观察就能发现宗君的眉毛有些低沉,耳根依然发红。
山崎将写满各色要点的文雀饲养笔记放到桌上,小心捋平夹在其中的便签纸条。“你可是我们班第一个被班宠亲了的人。”翔太顺势在文雀的吻痕处贴上创可贴。“以后这些可都是炫耀的资本……”山崎垂下眸子,有些认真道。
“可遭人嫉恨了。”山崎托腮。翔太附和着:“我也想被贝贝亲一口。”
“我们班的文雀叫贝贝么?”
“不是贝贝?”
“不叫皮卡啾?”
噗嗤一声,妻夫木宗总算笑出声来。就像窗外的老木枝长出了新花苞,樱花漫天指日可待。文雀扭动着脖子,打量着这一群少年。它头顶的时钟记录着每一滴答中流逝的时间。
黑板上又浮现了秀丽的板书,讲台又沾上了粉笔的碎屑。九重八云立在讲台之后,手握课本。将教学参考丢在讲台之上,完全没有翻开的打算。
“失业的家将在雨夜遇见了拔去死人头发的老妇。心底曾生出的羞耻和正义转眼消失不见毫无影踪。家将最终成为了强盗还为恶找到了借口。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须做个恶人;对方同样是恶人,故而对恶人为恶无需受到谴责。于是在这些借口之中,恶在人间生根发芽,罗生门里多出一具又一具无人理睬的腐烂尸体……因果循环。”九重八云背后正是课文标题及作者:《罗生门》芥川龙之介
山崎全神贯注听着九重老师的讲解。但对于其中深意全然无法理解。九重语气随着失望和无奈的膨胀越发低沉,山崎的注意力也越难集中。并非山崎不理解芥川先生所描绘的世界阴霾,山崎懂得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更为此寻找借口有多卑劣龌龊又有多稀松平常。
可山崎心底扎根着一种幼稚和痴妄。他近乎固执地觉得世上所有难题至少都会有一个解答。只要努力去解决,总会有办法。故而面对最后九重老师那句:“所谓世人,不就是你吗?”的质问,山崎只觉得自己在隔岸观火,尘世之恶不过镜花水月。为了调节沉闷的气氛,山崎的注意力自动就跑到了最后一排,小田彻莲的身上。
高立起的书本也难遮住莲君因卧倒在桌而翘起的呆毛。均匀缓慢的呼吸运动仿佛向周遭高调泄密——这个娃睡得很香。山崎见识过小田彻同学作为捕手活跃在棒球场上的场景,他那般飒爽的英姿很容易让任何一个少女掉入爱河。和此时掉入梦乡的莲君,可谓天上地下。
不知何时,九重老师停下了他对于人世的长篇批判。山崎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九重那双刘海后的眸光已经聚焦在莲君身上。
——糟糕。山崎佯装嗓子难受,咳嗽了两声,作为提醒。但早已睡死过去的莲君并没有意识到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预警。
九重八云踏着散漫的步子从讲台上一路走下,缓步来到小田彻莲的身旁,伸手抽掉了莲君作为掩护的课本:“小田彻同学?”
被九重老师点名,莲君微开眼皮,从光的缝隙中看见朦胧派风格的九重八云:“原来是老师啊……九重老师?!”
“小田彻同学知道现在讲到第几段了么?”九重扶了扶滑下来的镜框。
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个少年能在早晨四点摆脱被窝封印,给家里的鱼店帮忙,但有很多人知道这个少年不能回答此刻老师的提问。睡意朦胧的少年,盯着书本,交换着语气词,“也许……大概是……”良久也没法给出一个答案。
“这世上每个人的说话方式都如此拐弯抹角、闪烁其词,如此不负责任、如此微妙复杂。他们总是徒劳无功地严加防范,无时无刻不费尽心机,这让我困惑不解,最终只得随波逐流,用搞笑的办法蒙混过关,抑或默默颔首,任凭对方行事,即采取败北者的消极态度。[1]”九重老师替小田彻将课本从序言翻到课文那一页。连山崎也听出九重这批评很重。
周遭陷入沉寂。所有人好像都在等待小田彻莲辩解。
然而这名少年显然并没有睡醒。
“青少年晚上的睡眠是很必要的。小田彻同学。”看着眼皮打架的小田彻,九重老师长叹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头。
课后值日,翔太为了弥补早晨迟到的过失,主动包揽了绝大部分劳动。山崎对此有些不好意思,提出还是帮他分担一些,两人争夺起了扫把。相争不下之际,命运女神总会派人来化解僵局。
“咚咚咚。”三声轻扣由教室门扉方向传来。寻声望去,门口立着一位窈窕淑女。
“明奈?”山崎有些惊讶,不仅仅惊讶于绀野明奈竟会主动找上门来,更惊讶身边的翔太一听见明奈的声音就背过身去缩进教室角落。
“好巧呀,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面。”明奈将长发挽到耳后。她似乎十分清楚山崎痴迷于她的哪些小动作。
“是很巧。”山崎整理了一下校服。
“一会儿要去参加社团活动?”明奈的笑容散发着春天的芬芳。
“恩,足球社今天有安排训练。”
“啊——本想邀请你一起来园艺部喝下午茶。”明奈拿出失落的语气。
“不出意外的话,训练不会太早开始,我应该能抽出空来。”山崎说得是实话。
明奈眼神一亮:“那,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山崎看着明奈离去的背影,大致猜出明奈到底是何目的。
明奈走出好远,翔太才敢冒头:“润君……”
“怎么了,大仓?”山崎意识到翔太看自己的眼神十分复杂。
“没什么,你……最好小心一些……”翔太压低声音,十分严肃。
“怎么,难道绀野明奈是个魔女?”山崎看翔太渗汗的模样,开起玩笑。
“不是,但是……”翔太正思考如何组织语言。
“分かった.[2]”山崎知道他想说什么。“ありがとう.[3]”
足球场上佐佐木老师看着寥寥无几的社员愁眉紧锁。认清现实后,又干劲满满开始今日的技巧训练:“今天我们练习一对一过人。请同学们来我这里抽签选择对手。”
山崎抽了一张签,打开一看,里头写着四个字:加藤理世。
“老师……”山崎对着抽签结果沉默良久。
“怎么啦?”佐佐木老师很热情。
“加藤同学……是我们经理吧?”
“是啊。”
山崎有些为难于要和女孩子练习一对一过人。佐佐木扬起眉毛,并没有觉察出有什么不妥。
“加藤同学好像没来啊……”山崎看着佐佐木老师的态度,换了一个方式提出问题。
“什么?”佐佐木老师环视全场,发现了这个严重的漏洞。
如山崎所料,由于缺少对练对象,佐佐木出击去寻找缺席逃跑的社员,只好先吹一个中场休息。山崎应明奈之约赶到园艺部,那棵园艺部出名的春缘樱[4]今年也结满了花苞,等待开放。
明奈坐在树下,正品红茶。抬眸留意到山崎的身影,礼貌点头轻轻招手。山崎也十分知趣,抬眼看题板上写着的值日表,顺手捡起一旁的花锄和花洒,一边瞄着任务列表一边挽起袖管,自觉走到明奈负责的区域,记录剪枝,浇水松土。
“看来我是找对帮手了。”明奈看山崎在花田里游刃有余,不像是生手。
“我也算半个山里的孩子,命运总会给我这样的孩子一个种了些花果的园子和乐于农事的爷爷奶奶。”山崎用牙签插入土壤,确认湿度。
明奈听罢嘴角微勾:“你平日里就很喜欢开玩笑?”
“也要看听玩笑的人,愿不愿意笑。”
明奈盈盈轻笑。山崎却从笑声里听出几分客套。
“由国文老师当班主任感觉如何?”明奈提起红茶瓷杯。
山崎犹豫了一会儿,“很有意思。”给出了这样的答复。“好了,还有什么要帮忙的?”替明奈干完活,山崎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明奈用眼神示意远处自己种植的那盆盆栽。山崎没让明奈多说,自觉到位,明奈打量着山崎的背影,放下瓷杯,双手托腮:“听说九重老师询问了每一个人的毕业意向啊。”
山崎看着花盆里的植株并没有结苞开花的意思。“是。”
“山崎君怎么作答的?”
“你这小道消息是听谁说的?”山崎浇完水,转身笑问。
“秘~密~”明奈没想到山崎在这个时候转守为攻。
“秘密。”山崎将花洒放回原处,用明奈的方法回避了明奈的问题。
见山崎要走,明奈要留他喝茶。
“佐佐木老师差不多该把人抓齐,我也是时候回去热身踢球了。不然明早跑步练习得翻双倍。”山崎摆了摆手。
“欠我的人情,请换一个方法还我吧。”山崎离去时,并不清楚春缘樱有没有开花。
新宿是个繁华的商业区,即使夕阳低垂依然人来人往。山崎穿行在人流之中,心里暗叹如此激流勇进也远比和加藤练习一对一过人来得容易。好在学校距离补习班并不远,眼看就要到达目的地。一名身披黑色雨衣的不明人士与山崎擦肩而过,步调匆忙,差点撞掉山崎的背包。
经这一撞,雨衣兜帽顺着发丝滑落,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庞——友梨奈。
“对不起。”友梨奈似是有事,轻声敷衍一句疾步就走。
出于好奇心也好,功利心也罢。山崎润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调转步子,悄悄跟在绀野友梨奈身后。如果你有一位你倾慕的少女,有一天你发现她的妹妹穿着怪异行踪诡谲,你会不会跟上前去一探究竟?山崎已经用行动来诠释他的选择。
友梨奈的步子急快,一路向前,不带迷茫,穿梭于新宿各色店铺和小道,在一家酒吧前停下脚步。隔着一个路口,山崎看不清店门口贴着的那些男性到底长得有多俊俏,但是借此来推断这家酒吧的性质并不困难——这是一家牛郎店。确切的说,过了路口,那一条街都是这种性质的店面。
山崎没有时间疑惑和惊讶,因为友梨奈刚从书包里掏出钱包,下一秒一辆摩的就从友梨奈身边疾驰而过,一把夺走了装有贵重物品的包裹。友梨奈的好心情随着钱包一起被摩的抢走。方才神情还算镇定的女孩,额头上开始渗出汗滴。友梨奈握紧拳头站在原地迟疑了很久,颤抖着身子思索起对策和办法。
山崎碍于跟踪这一陋行,又加之穿着校服。只好站在路边替友梨奈干着急,嘴里小声嘀咕着:快报警啊……傻姑娘……
看着摩的扬长而去,友梨奈转过身子。山崎赶忙背过身去,躲进转角,等待友梨奈拿出手机拨通家里电话或是报警。
小姑娘拉上雨衣兜帽,低下头,阴沉着脸,既没有打电话的打算,也没有报警的迹象,只沿着街道径直往回走。灰头土脸的模样像极了做错事的孩子。
无助与自弃的样子刺得山崎心疼。山崎再没办法冷言旁观,三步并两步拦在友梨奈面前。扫了一眼地面,一脚勾起地上一个空酒瓶,上踢,垫步,一脚大力抽射,正中骑手背脊。随着瓶碎,骑手一个踉跄,急按刹车,在路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尖鸣。
“谁啊!不想活了!”
“藤原哥。”山崎朝着骑手挥手。“不好意思。”
“……”骑手显然认出了山崎的长相。“小润?”
“是我。”山崎脸上笑着,伸手将友梨奈护在身后。
“我说你小子怎么不住在新宿却参加新宿的跑酷同好会,原来是在这里念高中啊。”骑手打量着山崎的校服,又注意到山崎身后的女孩。
“你女朋友?”
“女朋友的妹妹。”山崎抹了抹鼻尖。
“哟,还害羞了。”
“藤原哥就帮我一回,让我英雄救美一次呗。”山崎也不反驳。
骑手显然有些为难。
山崎依然眯着笑眉,俯身贴到骑手耳边耳语两句。骑手听罢就把钱包丢给山崎。“哥就帮你这一回。”
“真是太感谢您了。”山崎鞠躬道谢。
等骑手走远,山崎才把笑脸面具卸下来。
“下次还是走大路比较好,自己一个人要小心一些。”山崎把钱包还给友梨奈,声音有些疲惫。
“你刚才和他说什么了?”友梨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一反阴沉文弱的模样,抓住山崎的衣袖咄咄逼人。
“我们跑酷同好会的老师不喜欢教惹麻烦的人。”山崎概括道。
友梨奈垂下眼眸,眼神阴寒,所思所虑山崎并看不穿。不过至少小姑娘现在的脸色要比丢钱包时好上太多。
为了打消友梨奈的疑虑,山崎就自己此时此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作了一番简短说明。
“……简言之,我对你姐姐有好感,只是一个自作多情的人而已。”山崎拿出他拿手的玩笑语气。
回想起友梨奈不久前彷徨无措的模样,山崎不自觉地回忆起自己。“所以,如果你遇上什么难事,既不方便和家里人说,又不方便和外人说,可以试试来找我。就算是为了提升一下你姐姐对我的好感,我也会来帮你的。”山崎说话时,弯下腰,微曲双膝,努力缩短和友梨奈的距离。
“……你打错算盘了。”友梨奈明显有一瞬间迟疑,但转眼又变了脸色,一把夺过钱包,重新戴上那副漠然模样的面具,径直走进了牛郎店,头也不回。
我的算盘算没算对其实无关紧要……山崎看着友梨奈消失在灯红酒绿里,心里早做了面对好心付诸东流的准备。毕竟自己冲出来帮忙时也没有渴求太多回报。
补习班上黑泽问起山崎为什么迟到。
“一言难尽。”山崎苦笑。“对了,我有个问题要向你请教……”
“你要考庆大的话,其实不用准备这么多文科题。”黑泽看出山崎起了睡意。
“这不是接受批评,虚心改正嘛?”山崎努力睁开眼皮,说服自己现在还不能睡觉。
“努力学习是好事,但也别累着自己啊。”黑泽叹气。
回到家,山崎几乎沾床就着。睡梦中,山崎看到那棵春缘樱上第一朵樱花缓缓盛开。
——神主大人在上。
如果在梦里获得的好运也作数的话,可以把半年好运分给急需它的人么?
——虽说这么做有些心疼。请把这些痴妄当作我与您之间的秘密吧。
——
1:摘自太宰治《人间失格》
2:我已领教过了。(瞎翻译。)
3:谢谢你的关心。(结合翔太是明奈的前男友,你猜润君是猜出来了还是没有猜出来,是出于吃醋这么说还是出于好意这么说。XD)
4:园艺部的春缘樱有一段校园传说:只要看见第一朵花开,就会有一整年的好运。
概要:普通的高中生,大学普通地考,再谈个普通的恋爱那就更加好。
再次感谢黑崎老师的友情辅导!
——
三月,一个暖春,天气有些闷热。油绿枫叶被黑长的皮匣擦出碎响。他主人腕口的白衬衣袖早被解开,本该充当外套的黑色西服被挂在肩上,和它享受同等待遇的还有那条可怜的红色领带。衬衫下端早被抽出了黑色西裤。这位穿着随意的青少年,虽然可以结婚却依旧不能喝酒。被父母赋予了山崎润的名字的少年,此刻正人如其名的,在山间小道上独自前行,放任山间的雾气沾湿裤管。
层层石阶尽头立着一个神明鸟居,没有岛木,十分朴素,靠近就可以发现贯柱上的红漆有几处被时光剥落。鸟居后,石路旁散落着几盏石灯笼一直将人引向正殿前那棵巨冠老树。老树根盘根错节深入土壤,林荫茂密中许愿绳如繁星一般藏在枝间。山崎以目光向这位老前辈致意。行到净手池旁要拿起舀勺,还没洗上手,就听身后走过一人,草草留下一句:“参拜时请保持衣帽整洁。”
“风间同学。”山崎扭过头去,直面那名整齐穿着白和绯袴的“巫女”大人。那一头长发和秀丽的脸蛋更令人慨叹:风间雪,性别男。“中午好。”
风间雪并不在意山崎润的微笑,其眼神冷静甚至带一丝厌倦,十分干脆,转身就走。山崎赶忙伸手将搁在一边的西装挎上肘中,露出盖在底下的糕点盒子,故意让风间瞥见盒子上印着的店名。料准了他定会为了这有魔力的小盒子重新决定要不要换下他不以为然的态度。
“丑话说在前头,你再怎么祈祷,神主也不能保佑你这次比赛能出好名次。”风间的眼睛被盒子吸住,嘴上却依然不肯饶人。
“只是表演赛……我之前和你说了这么久,你还是什么都没听进去嘛……”山崎一只手穿进西装袖管,委屈着笑。由着风间把盒子夺去,看着他的眸光在发现芒果慕斯那一瞬间放出光芒。“小心干冰。”见风间眨眼间捉出小勺,立马就要开动,山崎好心提醒。风间甩了山崎一记眼刀以表达他极不满这种打断幸福的行为,随后小心将他的掌心宝从小盒里捧出来,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轻舀一口,风间咬住软勺,细细品味冰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美妙,总算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山崎见风间心情好转,专挑他最关心的部分开始,讲起上午发生的趣事:“这位法兰西情人[1]不是我请到的。”风间一下从沉醉中醒来。对于他来说目前最重要的事,就是弄清到底用什么方法才能获得手上这块每日限量五十块,排队也买不到的小甜心。故而,这一回,他全神贯注。
山崎舀水将左右手洗净,弯了眉眼娓娓道来:“一个小姑娘,出了一些岔子又抽中了第一个表演,我就和她换了换次序。比赛结束以后她送给我的。你要是来了,就能亲自谢谢这位小可爱了。”
“我对长笛比赛没有任何兴趣。”风间被扫了兴致,“显然你也不像是感兴趣的模样。”山崎被风间这么一提醒,才想起被自己随手搁在地上的长笛箱。山崎耷拉下眉,朝风间投去一个恳求的目光。看在慕斯的面上,风间叹了一口气,勉为其难帮山崎将长笛安置妥当:“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会为了不喜欢的事物浪费时间。”
山崎漱完口回应道:“既然收到邀请了,总不能不去吧?过程也不是这么……”
“无聊。”没等山崎说完,风间就提起长笛盒往正殿一侧走。
山崎自知说服不了风间,看着他不耐烦的模样,找不出话来解围,干笑着目送他进了侧门。自己则走近正门前,朝着殿内供奉的神主——一把相传可以消除灾祸,清净身心的太刀——一拜再拜,轻拍两掌,合掌许愿。
春风拂过山顶,吹得那颗老许愿树瑟瑟作响。树上许愿红绳随风摇曳,好似在神明耳根前低声呢喃:千万别忘了,拜托了。渺小轻微地小声诉说着千万个普通却又繁重的微末心事。这些声音将山崎的愿望吞没,就像人潮分秒间将他稀释。
祷告完毕,山崎抬眸看向刀架上被供奉的太刀。神主大人可收到我的心愿了呢?刀鞘回应一般发出柔和的光辉。那就拜托你了。山崎合眼在心中默念。
“你的东西……”风间讨厌山崎老是将心事深深藏起的心思。见他刚参拜完毕,立刻朝他丢去一个双肩包,把他砸个正着。
“Thank you。”山崎慌忙抱住撞到身上而后弹开的飞来之物,成功阻止它掉到地上。
“你不回来拿,我就把你的长笛低价卖掉。”风间叉腰。
“好好,我知道了。”山崎拿风间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借用一下黑泽的房间吗?”
在风间家这所不大的神社,能一个人拥有一整间客房的参拜者恐怕只有黑泽羽一人了。
风间回绝得非常果断。“我受他所托替他拿一下上次落在这儿的习题册。这样也不行吗?”山崎单手叉腰,歪头反击。风间松了口,不情愿地把钥匙给了山崎。等山崎再次在院内,早把皮鞋西服换成跑鞋卫衣。本就穿着连帽衫,头上还画蛇添足的扣着鸭舌帽。没等风间发难,山崎先发制人,亮出手里的习题册:“晚上会和黑泽一起上课,有什么要我帮忙带给他的?”
风间沉默半晌,拿给山崎两个御守。
“两个?”山崎一手一个正满头雾水。
“一个是专门用来防止你没完成送货任务前出什么意外的。”风间留给山崎一个冷漠的背影,拿起扫把扫起落叶。
这家伙。山崎摇头暗笑。
从风间家的神社到电车车站有很长一段路程。还好有一辆巴士将两处连接起来。平日上学,山崎总能看见黑泽与风间一同从巴士上下来,相谈甚欢。能迎着朝阳和两人打招呼,和两人一同搭上开往新宿的电车,并将这一幕作为一整天的开始,山崎觉得荣幸。只是此刻,只有山崎一人坐在巴士窗旁,看着两旁尚未变红的枫叶,郁郁葱葱。春假就要过去,再赏一回红枫,就要毕业的时候了……山崎托着腮颊,看着树木们如流水般向后退去,心中感慨。
电车车站比山上人多出许多,不少摊贩游商在站台附近支着小摊,交谈声欢笑声脚步声代替了山间的虫鸣叶响,提醒山崎自己已经离开了山的怀抱正渐渐进入人的森林。
“请你不要再跟着我了!好吗?”隐约能听见背后有女声如是说,语气里满是厌烦。山崎顺着声音望去,就看见一位姑娘——山崎无法形容她的样貌,若真要说出个大概,可能变成一堆极尽夸张的辞藻。她的头发和虹膜染上了晨光清浅的颜色。眉宇和唇角好比上弦的月亮。小腿和手指像完美雕琢过的玉石。概括来说,那是一个足以引人回眸的美丽姑娘。
她身后紧跟着一个男子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她使劲扭动最终挣脱。注意到山崎君的瞩目,女子一路向自己跑来,小声恳求道:“帮我甩掉那个人好吗?求你了。”女子目光里尽是焦灼和无助,让人自然而然猜想:她可能正在被危险人物纠缠。
“你需要我做什么?”山崎润没有理由拒绝。
“照我的话做就行。”女子听到山崎的回应后,立刻冷静了下来。
“什么?”容不得山崎多问,电车呼啸而来。女子下达第一道指令:“上电车。”
“哦……哦。”
女子自然而然拉上山崎的手,两人在电车门开启瞬间跨上电车。危险人物紧随其后,跳上电车。车门关闭,电车开始加速,缓缓向前。车厢内,山崎带着女子擦过低头看书的上班一族,穿过身着制服嬉笑着的女生群体,路过刚将报纸翻页的中年大叔,动作干脆而灵巧,轻松将男子甩在拥挤人群之后。
“山崎君?”
“黑泽?”
最终在车厢里遇见了熟人。
“这位是……”黑泽君将目光投向了紧随一旁的女子。
“我叫绀野明奈。”女子没打算隐藏自己的身份,右手将鬓边长发挽到耳后,左手勾上山崎臂弯。身体故意往山崎君方向贴近一些,笑道:“和山崎君是‘朋友’。”
黑泽看着两人亲近的动作,向山崎投去一个疑惑的目光。山崎正打算解释,结果这目光被明奈截获,抢先回复给黑泽君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哦……是这样。”不是你想的这样!黑泽君!
然而对于黑泽君而言,他的猜想得到了证实,于是这个大男孩一如既往,转了口吻,温和道喜:“恭喜你了山崎君。”电车也没有给山崎解开误会的机会,转眼抵达了站台,黑泽匆匆和两人道别就下了车。那名尾随男子听到了三人间的对话,看到了明奈的反应,果不其然产生了和黑泽君同样的猜测,眼神黯淡下来,却仍然没有放弃,趁着下车人流流动,往明奈方向挪动。
“吼……”这一切全看在明奈眼里,受不了这般胡搅蛮缠,哼出一口恶气,满脸都是嫌弃。山崎觉察出事情可能没有自己想象的这么简单,然而已经身在局中:“我下一站就要下车了……”山崎试探性提问。
“哦……你要去哪里?”明奈转向山崎时依然一脸和煦,仿佛刚才生气的姑娘并不是她。
“新宿。”
“无论去哪里都好,能再陪我一会儿吗?我和家里人打个电话,等他们来接我回去就行。”明奈笑得明媚。
“好吧。”这一次面对明奈,山崎有理由却没有办法拒绝。
下车来到新宿,真正踏入这片水泥森林。人潮熙攘,车水马龙。明奈挽着山崎,端详起路边商店橱窗里的货品,时不时作出自己无关紧要的点评。山崎在一旁微笑附和,时不时向后留意那名男子,确认他是否还不肯放弃。这名男子也没让他们失望,一直跟着两人进了御凉亭公园。
“小润!”公园内一群和山崎一般打扮的人热情的朝着来客招手。“这位是新成员吗?”
“不,这是我……一个朋友。”山崎已经向这个误会妥协,不准备多费口舌辩解什么。众人哦了一声起哄,笑着散开。一人摘掉山崎头上的鸭舌帽,又在他肩袖上绑上一圈袖章——新宿跑酷者同好会,绑完特地拍了拍山崎肩膀:“那你今天得露上两手啊。”说完用眼神示意今天的特殊来宾:绀野明奈。
原以为这些家伙过度的热情会给明奈平添烦恼,山崎上前想要做个简短的说明。不想明奈把手往腰后一挽,长发从耳后滑落,全然接受了场上的一切,此时一副拭目以待的模样。
“好吧好吧……”这一次山崎不想拒绝。
山崎深呼吸,犹豫了脚步。面对面前的高崖或是壁垒,人总会产生恐惧和忧虑。随之心跳加快,神经紧绷,瞳孔缩小,四肢发热。这种感觉,被人命名为应激,帮助人在面临困境时发挥出较高的水平以保证能够度过危难。然而这种感觉并不好受,会让人陷入抑郁和质疑。简言之,会令人痛苦。
垫步,起跑,加速,转身,跨步——踏上花坛矮墙——并腿立定,屈膝蹬地,纵身一跃。山崎的身子跃过高花坛间的走道,飞过明奈面前,稳稳落在对侧花坛墙檐上。刚并腿立定,立马反身蜷弓,空翻一周,平稳落地。山崎舒眉松一口气,笑着朝着明奈露出两只手心,假作投降状。明奈笑着鼓掌。再看那名尾随者,早已转身消失在人群之中。
“危机解除。”山崎走向明奈。此时的他正体会克服困难后身体各个角落释放多巴胺狂欢的愉快感受。
“现在你该告诉我他是谁了吧?”山崎看着东边起了一阵春风,卷起朵朵花瓣。
“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明奈发丝被春风带起,笼住唇畔。
山崎对上明奈的眼睛,回复她一个暖春的微笑。
“我的前男友。”明奈见山崎眼里水波荡漾,道出了真相,不打算让这场误会在两人间继续下去。
“果然是啊……”山崎低下头发现自己踩上了刚发芽的嫩草。
一辆好车停在公园门口,从车上下来两三个西装革履,一路小跑到明奈身边,唤了声小姐。明奈点点头,一人将一个皮匣提到明奈手边。明奈接过写着山崎润几字的皮匣,交到面前这个大男孩手里:“这个就算是谢礼吧。差点就要在旧货市场见到它了。”——那是山崎的长笛。
好你个风间,真把它卖了!山崎心底暗骂。这一瞬的小心思被明奈捉个正着,令她嘴角一勾:“谁能想到台上的一号选手台下还有这样一面?随带一提,我喜欢——你的长笛。”
“期待与你再次见面。”
就这样,在一个闷热的春天,明奈用背影偷走了山崎润的灵魂。
夜里月亮照进教室,里面坐着一排排尚且不能休息的学生。
“已知数列{an}满足1/3an<an+1<3an,n∈N*,a1=1,若a1,a2…ak成等差数列,且a1+a2+…+ak=1000,求正整数k的最大值,以及k取最大值时相应数列a1,a2…ak的……”
“山崎润同学,你来回答!”辅导数学的是御凉亭学院的黑崎老师。
“是!”山崎同学前一秒钟仍在寻找自己被偷走的灵魂。同桌黑泽同学小声提醒:“第二十三题……”
“你小子很能啊?在我的课上开小差?是不是觉得自己什么都会了?啊!那就不要来补习,浪费父母的钱啊!臭小子!”黑崎老师在学生中风评不是很好。
“k的最大值为1999。”还没被黑崎老师的教案打头,山崎赶紧用手护住自己的脑袋。果不其然,黑崎拓也将手中已经卷起的教案展平,由前至后,避开山崎被护住的头部,啪的一声打在山崎同学的脸上:“下次还开小差,就叫家长来,退钱。”
“是……”山崎揉着额头,算是渡过了难关。
课间休息,黑泽来请教第二十三题的解法。两人展开习题册时,山崎意外发现黑泽的最后一题下有一张类似猫的鬼脸。下面还写着:有进步三个字。不由一笑:黑崎老师在学生中的风评也不算太糟。
“……就解出这个式子,然后我直接代入2000算了一下,发现不成立,又代入1999算了一下,发现成立了。我就直接写答案了。”山崎解释完就发现黑泽正用一种这是什么魔法的眼神扫视自己。
“我觉得黑崎老师讲得挺明白的,你从哪步开始有疑问?”山崎忙换了种方式。
“这里。”黑泽君指向那个山崎代入的式子。
“啊……这个……就是……是一种感觉,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抱歉。不……不过啊,对于选择文科同学来说的确太难了,不会也没有什么关系。”山崎本想安慰一下黑泽,反而让黑泽生起气来。黑泽平日总是一副温和脾气,加上他的黑头发黑眼睛黑皮肤,总给人一种文墨的敦厚感。黑泽泛起红晕,眉关紧锁的模样实难看见。叫山崎吓坏了连忙道歉。
“怎么可以用这种借口放松对自己的要求!”黑泽说话时很认真。“你有想过那些拼尽全力来支持,期盼着我们的人吗!先是上课开小差,又说出这种言论!山崎君!你该好好反省一下重新调整一下对学习的态度了!”
“对不起。”山崎听出了黑泽君的言下之意,意识到那场误会所造成的蝴蝶效应开始蔓延。
“我努力解一次,如果失败了。我们一起再去请教黑崎老师吧。”山崎诚恳认错。“到时候你来问,我来受罚。”
“要是风间在,肯定答应了。”黑泽总算展开笑颜。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他还托我给你带了御守。”提到风间,山崎总算想起来那只御守。在包里搜刮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小家伙溜进表演西服里。
“替我谢谢他。”黑泽很珍惜风间送的御守,并不是因为它十分灵验。而是因为有句俗话说:礼轻情意重。
“你最好自己去。”山崎笑。
“这题我不是讲过了嘛!你们的脑袋里面是空的吗?”散课后山崎同学和黑泽同学一起去请教了黑崎老师。“听好了!再不懂别说是我的学生!……首先设公差为d,当k=1000,d=0时,条件是成立的……”就这样,两人总算弄明白了解开这一题的正确方法。
夜里黑泽与山崎相约不坐电车,转而以跑步的方式回到巴士站台。两人脚步声回荡在新宿灯火通明的街道,被人声喧扰遮盖。
“我刚才话说太重了,非常道歉。”沉默了许久,黑泽率先开口。山崎一惊,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难怪风间那个家伙会对你下这样的评价。”
“他说我什么?”
“あなたは本当に良い男です[2]。——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山崎故意加快脚步,跑到黑泽前头。
“不要拿我开玩笑啊——”黑泽追了上去。
“说起来,你能介绍我和绀野小姐认识么?”
山崎猛一回头。
“别误会,绀野小姐每次考试一直榜上有名……我想向她请教一些国文和日本史的问题。”
“你该去请教怎么让自己放个假。”山崎摇头。
“要是能学到这样的技巧也不错。”
“很遗憾,我和她可能没有这么熟……”山崎拗不过黑泽。周围人声渐褪,灯光遥远。月光没有城市荧光争辉就显得格外明亮。
“她不是你的……”若在城市中,天上一轮明月,还不及一场烟花表演。
“一个误会罢了。”山崎转过身,倒跑着步子,背对着月光,说起那段误会和背后的故事。脸上表情被黑夜藏起,叫人分辨不清悲喜。
黑泽仍然从山崎的语气里觉察出了山崎的心思,不然他也不会在黑崎老师的课上展开追魂之旅。此时此刻,他除去默默陪伴,爱莫能助。
山崎脑海里不停浮现出明奈眉眼间的温柔,和那名前男友穷追不舍的身影。此起彼伏,此消彼长。暧昧在心底发芽,又被自己亲手掐灭。像一个无尽的麦比乌斯环,让奔跑的山崎看不到终点。那份猜中答案的直感如今不停提醒着山崎君一个无法否认又不愿承认的事实——山崎润对于绀野明奈而言,不过是舞台上众多吹奏者之一。
如果真有什么特别,不过是贴着一号标签的演奏者罢了。
黑泽好心换一个话题,好让山崎不要自苦太久,却是另一个深坑:“山崎君想考什么大学?”
“庆大吧,毕竟我可是因为这个才来参加黑崎老师的辅导班的……黑泽想考什么大学?”山崎躲闪着黑泽的目光,将问题抛了回去。
“东大。”黑泽斩钉截铁。山崎笑而不语。两人一同望向天边的明月。月中的亏损马上就要接近一半,再过几日,就要变为下弦。
若再想要看见它,得熬过十二点等到下半夜。
“我回来了。”山崎推开家门。
“欢迎回家。”一位妇人原先拜倒在桌面上,听到声响起身揉了揉眼睛。
“妈,您这么晚还不睡……”
“替你热了牛奶就去睡。今天的比赛怎么样?”声音柔和。
“不算让您失望。”山崎笑着。
“今天在补习班有没有累着?”
“被老师打了一顿……妈,我开玩笑的,您别当真。”
山崎接过母亲递来的热牛奶,目送母亲扶着楼梯扶手缓慢上楼。又看向被锁在玻璃杯壁里的自己,仰头将牛奶喝完,放轻脚步,开小龙头,洗着杯子。细流将杯壁上的污渍连同山崎润心中对母亲的怨气一同洗净。毕竟,这位母亲替自己的儿子报名长笛辅导班,数学补习班,也是希望自己的儿子有一技之长,能够踏入大学学堂。毕竟她希望她的宝贝儿子能够平安幸福,顺利美满的走过这平凡的一生,不要经历太多风浪,不要历经太多磨难。
说错不错,说对不对。不够大到被原谅,不够小到被释怀。
洗完澡躺上床,山崎总算合上早就在打架的眼皮。耳畔重新回荡起自己在神龛前对神主说的话——
——神主在上。
请保佑我家庭和睦,身体安康。
请保佑所有担心我,期盼我,牵挂我的人,
能够达成他们想要的人生。
请保佑我,
能以最小的代价,
去支付我想要的选择。
请赐予我勇敢,
能让我在偿还代价的时候,
不要临阵脱逃能够遵守诺言。
——神主应该都没见过这么没骨气的祷告者吧。山崎被自己笑醒。
一个平凡的早晨。山崎穿着校服在电车站台朝黑泽与风间招手。在电车上议论起三年生的生活。赶到校门口,就看见明奈从被佣人打开的车门中下来,接过书包,走进校门。校门上那几个御凉亭学院高等部的大字早已恭候他们多时。
新的学期转眼间,已然悄悄开始。
——
1:芒果慕斯
2:你真是个好汉子。
秦源替小七寻了块上好檀香木,做好了棺材。灌入水银,保存他的尸身。替他买了新衣裳,又往他棺椁里放了一只白玉兔子。不让他孤单。一切准备妥当,就等回杭州,将他和他的娘亲合葬一处。尹葵见过秦源这副失神模样,那是个与今日一样的黑夜,小七娘死在秦源眼前,而秦源无能为力。
尹葵什么也劝不了。他清楚秦源心里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只是现实比他们两任何一个所预料的都来得更早一些。原以为他还能在秦源身边多馋嘴几年,多惹几件祸事。没想到这么快,他就去天上和他的娘亲相聚。
“这样也好。”秦源看着雪夜的天空,没有一颗星星。“他的心病就好了。”
扶桑看着小七在棺木里安眠,想起他偷走自己令牌时的兴高采烈活蹦乱跳的样子。不知为何眼睛一酸。阿希站在扶桑身旁,替扶桑抹去眼泪,不知为何连他自己也哭了起来。听见屋里阵阵呜咽,秦源合上眼睛别过头去。尹葵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心中牵挂越是多,心伤之日越是多。他见过多少风流女子姿色万千,最终为情所困,见过秦源多少次救伤扶弱,被反咬重伤,见过老掌门病重之时如何心力交瘁,寤寐思服,见过白长老为夺掌门之位使尽手段,一头华发,一日成霜。为名,为利,为情义,人活在世终被此三者所累。尹葵看得太过明白,因而守得太过狷介。对于宋绛争权,他睁一眼闭一眼,因为他本就不想做这个掌门。对于白某挑刺,他能忍则忍,毕竟他本不适合做这个掌门。尹葵本无欲无求,想畅快一世,想眨眼间将人生匆匆而过,没想过年过三十竟能遇上一位伊人。他将这份情感深埋在心底,珍惜每分每秒与他相处的日子。现如今,这样小心翼翼的日子也到了头。小七他娘的死是小七的心病,那小七之死又何尝不是秦源的心病。于是尹葵做了一个决定——为名,为利,为情义。
夜深,陈画靠着烛火,披着貂裘,撑着眼皮,拨着算盘。陆寻借口说屋内炭火太热,执意在外堂写案卷。寒风吹过,吹暗了外堂的蜡烛。陆寻抬手要遮,烛芯已经灭了。陈画看到屋外暗了下来,知道外头没火,等着陆寻进屋把蜡烛续上。结果这好面子的小子硬是生挺着眯起眼睛,把脸贴上案卷也不肯进屋来和陈画碰上一面。
“你也不怕把眼睛熬坏了。”陈画秉烛挂裘侧首续火。陆寻抬首见陈画出了内屋,不知是冷还是惊,手一哆嗦,把笔掉在了地上:“东……东篱,外面冷,你还是进屋吧。”
“怎么,你打算一辈子不和我喝酒了?”陈画反而爽快,开门见山。陆寻默不作答。陈画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到陆寻身侧,凑近火烛,把貂裘裹严实了:“不管如何,有件事我要向你道歉。”
“我怕生出事端,惹你猜忌,所以关于和辽商的交易,事先没有与你商量。”陈画垂下眸子,把身子再往暖源靠了靠。“结果反倒让你我二人生出间隙。”陆寻连连摆手,放下架子:“我自己被贬后心态就没放正过……查案格局又小。一见到证物有涂改就怀疑你,也没去查证核实……还是我这急脾气……”
“谁说你查案格局小了?”陈画听到一半,忍不住打断。“秦淮啊。”陆寻满肚子委屈这下全发了出来。陈画听到贼姑娘的名字就笑了:“你以前可是谁的意见也不放眼里的,现在怎么倒听起一个贼姑娘的话了?”陆寻被陈画这么一说,想要反驳,又憋不出话来,哑了火。
“你擅长以线索推动机,我总是由动机找线索。若是能找出真相,没有优劣格局之分。我容易主观臆断,你容易受物证所限,各有弊端。相互扶持指证才是上策,不是么?”陈画语气诚恳。陆寻难得低下头,似要松口然而心里仍有什么牵挂。
“说实话,真被你追着满街跑,我心里有过准备也不太好受。”陈画敞开心扉。“我也不是圣人。”
“你果然还是介意。”陆寻反而松了口气,放下了心里的担子。
“我当初放了贼姑娘,你心里也不好受吧?”陈画这旧账翻得让陆寻措手不及。
“扯平了?”陈画向陆寻伸出手。陆寻好久没有笑过,握住了陈画那只手:“扯平了。”
“好了,你放心了吧?”陆寻朝房梁上一呼。秦淮倒垂下一个头来,朝陆寻吐舌头。陈画不打算打扰这对欢喜冤家,识相的挑了个好时候提出要去赏月。没走两步,张扬就悄咪咪地尾随在陈画背后,猫着身子蹑手蹑脚。“嘿!”等陈画望着月亮出神,张扬抓住机会扑了上去,把陈画吓了一跳。见不俗之客是张扬,摇着头不知说她什么好,又被她这天真劲头逗得合不拢嘴:“这州府重地怎么你说来就来啊?”
“你这虎扬要犯也说走就走了呀。”张扬不甘示弱。陈画只好抱拳求饶:“那还请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
“你别因为那两个孩子太苛责自己就好。”张扬转身抬头望月,手臂玉肌浮着月光。意外一句,射中陈画心伤。“这么明显啊?”陈画沉声,眉宇悄怆。“就是因为不明显,才更叫人心疼嘛。”张扬踮起脚尖点了一下陈画眉心。只这一下,陈画的心再也逃不走了。“军粮的事,我能帮上什么忙?”张扬严肃了神情将两手背过身后。没等陈画狡辩,大小姐就把陈画的后路拦死了:“我可已经问过高叔叔具体情况了,可别想着随随便便就把我哄回去哦。”
“能用的办法,明的暗的都用了。我现在是真没办法了。只等殷淅他们把最后一批收到的粮食运来……这之后只能看造化。”陈画坦白。张扬见陈画心力交瘁的模样,不敢再多问,撅起嘴巴想了半晌。
“我近来有种即视感。只是猜想。”张扬看着园中腊梅。“也许我一开始理解错南边那位大人物的心思了……”陈画转眸:“什么意思?”
“曾经也有一位将领,使过坚守不战,连连撤退的退缩战法。最后用一把大火,一场大战,反败为胜。”张扬如是说。“那位将领不是害怕胆怯,而是诱敌深入,拖慢节奏,使其敌人补给匮乏又失去速战速决的时机。”
“火烧连营?”陈画听懂了张扬的话。
“这场仗打了近五年,如今辽人,怕也军备疲乏,疲于应战。不再是当初那支虎狼之师了……”张扬分析道。陈画灵光一闪,猛地捉住张扬两只手攥在手心,眼神热烈:“谁说女子不如男?”张扬看着陈画发光的眸子,心里美过上天揽月。
宋绛趁着夜色,潜过哨卡。路过转角官榜,上头还贴着自己的画像。胡家已倒,燕山被剿,眼下辽人就要攻城,能借用的势力只剩下为庸一派。宋绛本想等事成之后,借着辽人之手铲掉尹葵,坐上掌门之位。眼下只得把计划提前,让这场为庸之变早些到来。只是眼下,白老头已经看清自己要与他夺位的念头,要劝说他重新为自己所用,得费一番周折。事情能不能成,都要看今晚宋绛拜访时,白老头的态度。
轻扣三声,推门而入。这是两人事先约定好的暗号。宋绛踏入屋内,迅速将门关上:“白长老?”却不见白老头本人。“白长老,你莫要听信他人谗言。我宋子诚的为人别人不清楚,您会不清楚?”宋绛贴着墙慢慢摸索。“我怎么知道燕山竟然已经和官府串通,见事情败露竟使出玉石俱焚杀人灭口的下作招数……”
突然屋内一亮,尹葵捧着火折子点亮房里的蜡烛。惊得宋绛连退三步。
“子诚,你累不累?”尹葵点完蜡烛,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宋绛眼神左右腾挪,用尽一切感官寻找周围安插的埋伏。一无所获。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面前这位为庸掌门。
“我是个简单的人。”尹葵抬起酒杯一饮而尽。“我知道,你不过想要我这个头衔。你这些幺蛾子,我看不懂。我们不如干脆一些。”说罢扶着椅子站起身子。椅子后,白长老倚在墙边,不省人事。
“你今夜若是杀了我,便可以做这为庸的掌门。”尹葵袖间染红,指尖滴血,显然已经与白长老大战过一场。结果自然和白长老一起躺在那边。
“此话当真?”宋绛听罢手抑制不住颤抖。他知道尹葵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怪人,但从没想过自己梦寐以求的事可以用如此简单干脆的方法实现。
“姓白的已经被我废了武功。你觉得现在除了我还有谁能拦你的路?”尹葵心里什么都明白。话音刚落,利剑出鞘。宋绛软剑擦过尹葵脸颊,留下一道血痕。尹葵侧身勉强闪过,谁知软剑弯曲剑身,擦上尹葵脖间,就要碰到喉管。尹葵一掌劈击宋绛持剑虎口,一脚踢上宋绛腹部。撤身退步抽剑而出,挑开剑尖,仍软剑缠上铁剑剑身。剑尖向下一点一提,后猛向后一抽,就听一身刺耳的嘶鸣。尹葵竟摆脱了宋绛的死缠,抽身跃出窗外,踩飞檐而出。宋绛怎肯放过这个机会,尹葵武艺本就稀松平常,今夜简直是送上门的美事。想也没想,蹬墙窜出,飞身跟上。尹葵的轻功并不出众,宋绛不费吹灰之力就追了上来,软剑先从手腕擦过,又流经膝间,还划过肩胛。尹葵本就重伤在身,经过这几次交锋,明显摆下阵来。脚下一空,滑到在瓦上差点滑下屋梁。宋绛眼里杀气比月光更亮,剑身冷冽之气扑面。一道寒光闪过,眨眼间猩红四洒。
秦源护在尹葵身前,背上被劈开一道巨大的裂口:“赶上了……”
宋绛一剑未能得手,第二剑来得更是迅猛。尹葵一把拦住秦源的腰,另一手回剑入鞘。宋绛以为尹葵放弃了。谁知一道强力的内劲生生让剑锋偏离重伤的两人。楚云景站在飞檐顶端,俯视着瓦上发生的一切。宋绛咬牙,第三剑出。楚云景飞身而下,凌虚剑出鞘临空。软剑没能缠上凌虚剑,反倒让凌虚剑吸住了软剑。
瓦上两人只觉得周围起了大风,一股劲力在四周流转。楚云景一动,风随其行,二动,星随其移,三动,万物随其吐息。三动之下,软剑碎成三段,如雪花一般飘摇落地。宋绛见大事不妙,正要扭头逃跑。猛一用力,只觉得整条腿酸麻难忍,低头一看腿上梁丘,阴陵泉,中封,商丘皆被银针封穴。
“州府衙门口有人行凶杀人啦!”尹葵扶住秦源。这一喊,宋绛才看清,自己所在正是州府衙门屋檐之上。陈画张扬听到动静立刻赶来。高怀仁领着巡逻兵,策马到场,将宋绛团团围住。这回他再也没法金蝉脱壳。
天明,澶州城头。面对澶州众守城将官,高怀仁在军旗之下,扯开嗓子:
“诸位将士!五年!五年间,我们经历了什么?”
“遂城,没了”
“望都,没了”
“祁州,定州!”
“瀛州,德清都没了。”
“辽人攻城之后呢?活的,无论人畜,死的,无论官民。烧杀抢掠。”
“现如今他们由三面攻到我澶州城下,要将我等围死!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们,这是一场苦战,死战!会有牺牲,会有死亡!是你,也可能是我!”
“家中有孤寡老幼的,现在站出来,我不怪你们……”
“留下来的,都给我记着。你是大宋的兵将,他娘的辽人欠我们的,现在,向他们讨回来!”说完,招手押来宋绛。“便从此辽奸开始,以他的血祭旗。”
高怀仁走下台阶,刀斧手刀已挥起。宋绛竟仰头大笑:“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
“陈画!”宋绛扭过头怒视陈东篱,呼喊他的名字。“就算我死了,粮少兵乏你也赢不了辽人!”头随刀落,血溅三尺。
陈画见众人听到宋绛的话,明显丢了士气。本还不能喝酒,却把盏扬杯:“众位将士,各位父老乡亲。要说的高将军都说了。辽人不日就要攻城。”
“这城后可能谁家的妻子正生炉做饭,等丈夫归家,可能谁家的小儿刚咿呀学语,刚学会叫爹爹娘亲。这城后是数十万澶州百姓。”
“这城后更是开封,是数百万大宋子民。”
“今日我带大宋百万子民将性命托付给诸君。请与我一同饮下这杯酒。”
“祝诸君旗开得胜!”
城下,诸将官随着陈画一同饮尽。张扬,尹葵,楚云景,秦源,扶桑,阿希与陈画一同抬杯。陈画将酒碗向地上重重砸碎,众人随陈画一起用力一掷。
正午雪化。辽人兵至城门,大军押境。一声军鼓,梯架上城。百箭齐发,火石滚滚。喧闹嘈杂,哀嚎嘶鸣。硝烟燃起,刀兵相接。一人倒下,前赴后继。撞木冲击城门,一声声闷雷传进城内。门后成群官兵推着门销将门顶住。首战,辽人未登上城门,死伤过重。鸣金收兵。——第一战,算是守了下来。
战后,秦源负着伤也执意领着为庸弟子替伤员就诊。尹葵以掌门身份出面,收回白长老的长老信物,放其告老回乡。杀鸡儆猴之后平息了为庸之乱。武当受楚云景之令安置流离百姓,帮忙将走失的孩子送回。陆寻将案桌搬在府衙门口,凡有事宜不必击鼓鸣冤层层传唤。陈画亲自到粮官身边,与他一同清点收支。出军营时撞上了守株待兔的张扬。
“陈大人。”张扬指着自己。“我干什么呀?”
“你哪儿也别去。”陈画匆匆走过张扬身边。张扬知道这位陈大人明显是有急事,想要帮忙。谁知陈东篱语气里有些温火,有嫌弃张扬轻举妄动之意:“听话——!”
“陈大人平常不这样啊?”秦淮提着刚卖得酒走到张扬身边。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张扬看着陈画快步离去的背影,说着秦淮听不懂的胡言。结果等秦淮走到州府衙门口。酒虫也不见了踪影。“这两人搞得什么名堂!”
“东篱。”陆寻把刚收到的信筒交到陈画手里。陈画打开一看,只有四字:事毕,殷淅。陈画看完将纸条交给陆寻,仰头看着头顶屋梁半晌:“我去接应他们。”
“你别冲动!辽军就在澶州城门口。东西北三面都被围死,你怎么出去?”陆寻拦住陈画。“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出去一趟。”陈画拍了拍陆寻的手,将知州官印交到陆寻手里郑重道。“这批粮必须安然无恙。”
午时,将士们正捧着瓷碗吃饭。陈画领着一队骑兵,带着督粮官的旗帜,悄悄溜出了城门。队伍里,有曾经的守城大哥,有巡检武二。两人此刻已经放下过往恩仇,并肩骑行。辽人哨兵很快捉到了陈画一行的动向。辽人知道这是宋人运粮命脉,一路派人跟随。确认目标后,一股辽人伏在陈画所处要道上,伺机而动。就要进入埋伏,陈画停住了前行的脚步,看见天际升起的孔明灯,知道殷淅不负所托,调虎离山之计已成,最后一批粮平安无事地运进了澶州城内。
“跑!”陈画拎起马绳,往回一扯,马蹄高踢,马头调转。一声令下,原本前行的队伍四散,朝着不同方向跑去。辽人见状不对,立刻上马分头急追。陈画原为领头,此时作为队尾,被咬的最紧。他身后便是数百契丹铁骑。蹄声阵阵,贴在陈画耳畔,跟在陈画身后。沙尘滚滚。耳边马蹄声越来越近,扭头已经能看到辽人先锋马耳。陈画俯下身子贴近马身,似在马儿耳畔低语了几句,轻拍了拍马的左畔脸颊。马立刻急停,右拐,踢起后蹄,一脚蹬开了追上来的辽人。随后甩尾变向,甩掉追上来的另几个辽兵,重新向着澶州方向跑去。
辽人看出这是诱敌之策,意识到陈画最终目的地是回到澶州。不再收其变向迷惑,一路直追。陈画见辽人明白了过来,只好拿出全力,策马猛跑。身边辽人越追越近,澶州城门越来越近。千钧一发之际,路上突然杀出一名辽将。手里那杆大戟迎着陈画冲来的方向,就等着贯穿陈画胸膛。
而陈画不能停下。
陈画闭眼时脑中闪过的竟不是杭州西湖上的莲叶,而是张扬轻吻自己时那一朵梅。
一声由远及近的撕裂声。等陈画再睁眼,就看见那名辽将胸膛插着一支利箭,摔下马去。他身后,张扬正弯弓搭箭,瞄着陈画身后一众追兵。就听惊雷擦过耳畔,随着几只闪电似的箭羽,几名辽兵应声倒下。身后追兵被这准头吓了一跳,犹豫了一下。趁这时,陈画跑进了虎扬弟子组成的保护墙。
马蹄徐徐停下。张扬搀着陈画下了马,一落地陈画就一个踉跄摔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丢了魂魄。渐渐肩峰开始微颤,随后发出轻微的笑声。陈画仰起头,发出嘶哑的笑声,眼泪从眼角涌出滑落。让他只好抬起袖子,捂住自己一双眼睛。是哭,也是笑。陈画从鬼门关逃了回来。张扬就一直坐在陈画身边等陈画抹干泪水,收拾完心情。
“很没骨气吧……”陈画理了理沾湿的衣袖,红了耳根。
“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哭得比你还厉害呢。”张扬笑着,托腮看陈画水汪汪的眼睛。
“怎么?”陈画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
“跟你商量个事儿。”张扬发尾随风轻摇。“恩?”陈画别过头去,眼里全是这位不同寻常的姑娘。
“我们这婚,要不,就别退了吧?”
“不是,我这算救了你一命吧?我知道我是和大家闺秀差得很远,但是单论长相,我也没有这么差劲吧?”张扬见陈画愣在原地,不作回应,急了。被陈画一把搂住:“傻姑娘……”
第二战,辽人明显不如第一战攻势迅猛。高怀仁果断出城迎敌。兵将们上下一心,拿出了镇守山河的气势。武林侠士,大到掌门,小到无名,甚至连澶州百姓,也加入其中。他们一个个持刀上阵,嘶吼着,呐喊着,拼杀着。杀到武艺,章法全然抛之脑后,杀到意识模糊,人困马乏,杀到忘记自己姓甚名谁,杀到只记得要活下去,因为还有人等着自己回家。
就在战火要燃尽澶州最后一草一木,守兵将领百姓官仕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城头立着一个来兑现自己的诺言的人——真宗亲自领着援军,到了澶州。诸军皆呼万岁,声闻数十里,气势百倍。物资和兵器随着四周蜂拥聚集而来的各州守军,像憋久了的怒火,像喷发前的火山,一起汇融在澶州这一点上。国仇家恨在心上刻下的仇恨,此时化为战力试图扼住辽人的喉咙。
正如张扬所言,辽人深入宋地太久,疲于争斗,补给出现问题。要从所夺地域征粮买田解燃眉之急,竟发现早被宋人买了个干净。辽人被这场战役牵住太久,他们开始想念自己的家乡,想念他们的家人。曾经打下的一座座城池,如今变成七百里连营。就等一把大火,将它烧个干净。真宗等到了这一把火。
张扬射杀的那名将领竟是辽军主将。与萧太后还是近亲。这名将领死后,原本辽人的厌战情绪被这一把火点燃。萧太后本人甚至为此痛哭不已。降将王继忠抓住时机,提出议和。车渠再入澶州,此刻已是使者身份。朝着真宗三叩九拜,表明求和之意。
一月,宋辽于澶州结下澶渊之盟。由此,宋辽结为兄弟之国。
又是一年春,万物复苏。府衙众人都习惯了贼姑娘三天两头逃跑又故意等陆寻来抓的伎俩。澶州上下几乎看穿了这位偷心贼的事迹,甚至还生出了被顺走归还过的物件可以带来桃花运的江湖传闻——变为一桩美谈。终于,陆寻在天朗气清的一天,轻松抓住顺走别人扇坠的秦淮。于是盘腿坐在牢中,靠在贼姑娘身侧,用指尖推给她一张庚帖。
“这是做什么?”秦淮眨巴眼睛。
“写你的生辰八字。”陆寻答。
“现在官府捉人还要填这个?”秦淮咬着毛笔末端,又望向周围几个捂嘴窃笑的牢友:“这上头怎么已经有字儿了?”
陆寻看秦淮是真没想明白,叹了口气:“那是我的八字。”
“你又被弹劾入狱了啊?”秦淮睁大眼睛,意识到陆寻是来提亲的,故意装出不从的模样。奈何控住不住激动的心思,脸已经红透。陆寻任由秦淮嘴硬,难得没有还嘴。顺势拿出一支银燕钗替秦淮插上:“没,被一个贼姑娘吃死了而已。”
秦淮没想到陆寻有这一招,被他这一揽怀定在原地,伸手去扶头上那只银钗,说不出话来。“你这就算答应了。”陆寻趁胜追击。
另一边,陈画奉旨右迁,正整理卷宗,准备和下一任澶州知州陆寒竹交接,抬首就看见张扬附身正盯着隔壁桌上的账本,赶忙起身给张扬倒茶。张扬伸出一只手把陈画摁回到座位里:“陈大人要去做京官儿啦?”陈画苦笑点头。
“那什么时候回杭州老家啊?”张扬明显在卖什么关子。
“回京赴任,领赏谢恩,再回去怕是已经过了年初一了……”陈画垂下眸子,对升迁之事并不高兴。“陈画听旨!”张扬猛地把背在身后的皇卷亮了出来。看得陈画一头雾水,只好跪地听旨。
“诏曰:昊天有德,成人之美。镇宁军节度使之女张氏,温良贤淑,品容端正。尚书令陈卿之子陈画,德爱礼智,才兼文雅。着有司择吉日姻昏敦睦,以慰朕心。”张扬读道,中途差点没忍要笑出声。
“臣领旨谢恩……”陈画叩首接旨,看着圣旨上盖着的皇印货真价实,才想起张扬一家本就是皇亲。“你这下可以回杭州,修婚假啦!”张扬得意。
陈画动身之前,赶上了陆寻和秦淮的婚礼。秦淮高堂都已不在人世,故而请了竟云河和天星夫妇做为秦淮的长辈。天星抹了泪水,笑得欣慰,郑重将红绸交到陆寻手里时,特地嘱咐要好生照顾这个可怜的姑娘。陆寻应了。
“谁照顾谁啊……”秦淮嘟囔了一句,结果大伙儿全都听见了。哄堂大笑。
陆寻弹了一下秦淮额头,眼神似那日推倒秦淮一般。只不过这次陆寻不止开开玩笑这么简单。
礼堂一旁,阿希贴到扶桑耳畔问秦淮身上这身红裙子叫什么。扶桑答叫嫁衣。
“那我给你也买一套好不好?”阿希一双天真的眼眸闪闪发光。
喜宴毕。陆寻与竟云河,尹葵,秦源,阿希,陈画一行人被拦在洞房外。天星,张扬,扶桑堵住新房的门守在秦淮身旁,绝不让陆寻轻易就进了新房的门。天星三道对联,被陈画化解。张扬与竟云河两人交手比武,特意挑了些好看的招式。三两回合后张扬故意放了破绽。扶桑的猜心解密难不倒阿希。最后就剩下找全秦淮藏起来的红枣,花生,桂圆和瓜子。陆寻不出一个时辰就找齐了红枣,花生和桂圆。可最后怎么也找不到瓜子的踪迹。
秦淮坐在床上,得意地抿嘴偷笑。陆寻竟不顾在场众人,一下将秦淮推到床角,俯身深吻。用嘴衔出了被秦淮藏起来的那一枚瓜子。
几日后,陈画与张扬与众人作别。尹葵和秦淮也登上小舟。运河之上,尹葵在船头搏动琴弦,时不时回头问船篷里的人好不好听。船篷里秦源点头不言。两人留下两封书信,一个卸任了为庸掌门,一个退出了为庸帮派。秦源踏出船舱,看着茫茫江水不见尽头,忍不住问:“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江湖。”尹葵笑着打开一坛子酒,扯开嗓子高唱:桂棹兮兰桨——
秦源受不了这刺耳的歌声,却觉得唱得心里畅快,和着尹葵偏了不知去哪儿的调子一起哼了一起来:“击空明兮溯流光——”
车渠往来于宋辽之间越发频繁,由于会说汉字,又有大宋官员门路,生意越做越大,渐渐有了一支自己的商队。殷淅为了实现出行前答应的红利,拿着鲁班神斧门的金牌一路闯进京城大殿。这便又是另一段趣事……
多年后,楚云景辞去武当掌门的位置,隐于山林。与高人山间饮茶时谈及这一段趣事,只把万事看淡,笑过往云烟。
贝州城郊。张扬一众人被困在原地。受辽人阻击,战得马困人乏。如今士气低落,伤员满帐,伙食不足,断戟成堆。张扬将主账让出来给为主力军咬开敌军缺口,连吃数十箭重伤在榻的侯子。看着夜空云雾遮月,她想起了陈画。当时自己还笑陈画认为大名府会丢,如今竟一语成谶。晚风萧萧,旗帜飘扬,啪嗒作响。账内随军医师正取箭头,蒙汗药早已用完,侯子一声声嘶喊刺进张扬的心里。小廖枕着张扬的肩膀早已泣不成声。营帐各处,饥饿,寒冷,恐惧,伤痛随黑暗蔓延,而虎扬连炭火也快用尽。
“张扬姐……”小廖刚抹掉泪水,又被风沙迷了眼睛。“侯子是不是……”
“别说晦气话。”张扬轻拍小廖的后背,不想面对小廖将要说出口的结果。天边漆黑一片,仿佛死死压住了太阳。遐想随着寒冷侵蚀着张扬,叫这个最不愿认输的姑娘湿了眼眶。她开始想她的爷爷,想她的父亲,想她的母亲,想她的家乡,想澶州的风沙,想陈画的笑眸。想起他曾面对自己满腔怒火笑意盈盈,问自己:“真打起仗来能和他们耗上几天?”如今山穷水尽之时,才真正体会到陈画这一问的真心。回首往事,只得一声长叹;为今之计,只能咬牙向前。张扬眨了眨眼,把泪水咽回去,朦胧之间,竟看到天际线出闪出零星火光,还以为自己痴了臆想出了援军。身旁小廖紧握住自己的手臂,指向亮光。营地间不少虎扬弟子也起身矗立眺望。光芒越来越近,领头马蹄声几乎传到每个人的心里,化作蓬勃的心跳,点燃将死的驱壳。
“是补给!”哨兵看清了来人的旗号,抑制不住激动高喊起来。转眼间,虎扬弟子支着断了半截的枪戟,扶着所剩无几的帷帐,往营门一点一点聚拢。张扬快步穿过人群,走到最前。眼看着那一团团火越来越近。不是幻觉,是希望来了。马队刚进营门,马背上的虎扬一跃下马,不约而同开始卸下货品。一袋,又一袋。沉甸甸的面粉袋子激起地上的尘土。秦源与尹葵后来居上,下马张口就问随军主医师身在何处。见到已然晕厥过去的侯子,秦源一个眼神,尹葵已经点起火盆。秦源银针过火,一针直刺腕下内关,运气凝神,护住其心脉。扯下自己衣袍,将几乎溃烂露骨的腿股扎好束紧,丢给看呆的医师一壶麻沸散,赶去诊下一个伤患。主医师正要生气,侯子睁开了眼。
一旁张扬听后勤督粮官简述他们如何穿燕山,绕辽人突围而来。听到一半就料到这是陈东篱的计谋。心底不知为何萌生出窃喜,正要拿着陈画送来的救命稻草叫辽人血债血偿。督粮官将陈画后一计转述给张扬。
“不行!”张扬还没发话,小廖毅然决然。“我虎扬做不来丢盔弃甲的事!”
在场的人都知道,侯子也听在心里。其实小廖的心思很容易看穿,若按陈画之计,侯子这条破腿,会让他成为被放弃的那部分人。这是小廖无法接受的事。
“姑爷此计可行……”侯子想要坐起,可没有力气差点滑下床榻。
张扬赶紧扶住侯子,不让他起身。小廖一个箭步追到侯子床旁,用身体做床挡。两人佯装没听见侯子的话。侯子尽力提高音量,一词一顿将原话重复一遍。
“你说什么傻话!”小廖听不下去。
“其实你心里明白……我也明白……”侯子凑近小廖耳旁,声音多是气声。被这么一说,小廖刚停下的眼泪,又止不住了。侯子提起还缠着渗血纱布的手,替她抹掉眼角的泪花:“明明是个爱笑的姑娘……”小廖明白,此时辽人懈怠,虎扬在今夜得以喘息,明日突袭,成功率很大。张扬更明白,陈画所说的路线确实是目前能让他们脱困最容易成功的方略。
只不过这代价太过庞大,要人割舍掉心上的美好,令人从此以后背负着灵魂的重量。小廖不敢,张扬不敢。
“我知道让你丢下我很难……”侯子笑着。
“战争本就是这样令人胆寒的东西……”侯子正躺在榻上看着帐篷顶。“想要胜利的人,必须要勇敢……”
“这份勇敢不仅仅是面对敌人……更重要的是面对自己……”侯子握住小廖的手。“别为了我白白牺牲你自己……求你。”同样,侯子也背负不起让小廖枉死沙场的重负。能在战场前唱歌,在战斗后说笑话,在包围时挺身而出直面箭雨的侯子,同样也会胆怯。小廖扑在侯子胸膛,哭得不能自已。张扬看着两人沉默许久。乌云过月,白色的月光洒向大地。山川起伏之间,营地千帐之中,无不是诀别。郁结在胸,压得张扬透不过气,只想出帐吸一口清风。
就看见秦源临着冷风咬着灯笼柄,借着灯笼的暖光替值夜岗的小兄弟包扎伤口。
“怎么不请先生进帐。”张扬赶忙迎上前替秦源提灯笼。尹葵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抢在张扬前头:“所有的帐篷都塞满了病秧子,哪儿还有地方请我们住啊?”张扬知道自己现在捉襟见肘,头一次服了软。秦源看张扬满眼犹豫和疲惫,想到陈画以命相托之事,端立在这位少年掌门面前。把陈画对自己说的话全数告诉了张扬。
“他身体怎么样了?”听完后张扬只觉得头晕目眩。
“难说。”秦源留下这么一句话,行礼走向下一个“病秧子”。尹葵提着灯笼看着变成木人的张扬,摇了摇头,跟着秦源走了。
月光如雪。张扬脑袋里只会回荡着陈画的一颦一笑。当初陈画为什么不愿给自己贝州的文牒,她总算看明白:从头至尾,他都是为了保护虎扬弟子一腔热血,最终护住澶州满城老幼。“帝王辅宰,天子门生。”张扬看着那股潺潺白月光喃喃自语。
天边第一道晨光冲破云层到达地面。张扬领着一众虎扬,吹响了突击的号角。踩过了没睡醒的辽人,踢翻了刚升起的炉灶。等辽人反应过来时,冲进虎扬的营帐。侯子领着那些留下的人,抱着必死的信念,用尽自己最后的力量点燃了牧草和火药。太阳又从地面升了起来。这一次它随着火焰,刺眼得令人热泪盈眶。
这轮烈日,同样照耀着澶州粮库戒防。粮库燃起冲天的火光,隐匿于市的燕山山匪集聚一堂,亮出原本的嚣张模样。他们手中大刀长剑,无不彰显着各自心底那份积压许久肆意。这份情感借着这一把大火喷发而出,蒸发掉一切憋闷和不甘只剩下痛快。无人不在想象契丹旗插上大宋疆土那刻,他们披甲制印,反倒是那堆官府变为贼寇的逍遥日子。然而,火苗刚刚燃起,众人甚至未出大堂。为庸白长老领着一众为庸子弟出现在门口,守株待兔恭候多时。两方人不约而同打出替天行道的旗号,也都将对方称为乱民。
火光之后,爆发了一场混战。两方斗了个你死我活,情势如同仓库中的烈火一样干热而焦灼。嘈杂中,兵刃相击,哀嚎怒喝,血肉横飞。为庸的兵刃面对不按章法出招的山贼明显处于下风,白长老生生被燕山二当家削去半脸的白髯。眼看山贼就要一剑击中白长老命门,那老头袖间不知飞出了什么,眨眼间就窜没了影子。再要动手,只觉得浑身奇痒难耐。山贼们被毒虫咬住,几乎不能拿住兵器。为庸也难怪卑劣的方法总算守住了身为江湖名门的颜面。
“卑鄙无耻!”燕山二当家指着白长老的鼻子骂。
“承让承认。”白长老正要一剑封喉。
不知何处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燕匪身上的毒虫寻着声音一点一点离开了闹场。二当家与白长老都抓住对手这一闪神的机会,手中飞出暗器,直指对方眉心。暗器擦身厮磨之时,一柄巨剑从房梁上坠下,生生砸断了两块精铁。它的主人随之落地,握住剑柄,侧转剑身用剑侧一抡,两人被这一击打出老远,重重撞上粮库围墙。耳边嘶鸣声都没退去,就被两黑衣人点住穴道拎起衣领,直接拖走。
扶桑背上巨剑紧跟上竟云河和秦淮的步伐。三人跟着毒虫的指引,往阿希的方向退去。一众人刚离开粮库外围的墙瓦,轰隆一声,他们身后发出惊天巨响。原本燃烧的火焰膨胀成火团冲上云霄。替天行道的旗帜在滚滚浓烟中被燃为灰烬。
宋绛听到这声惊雷,从黄粱美梦中惊醒,耳边回响起陈画那句低语:“切记,玩火自焚。”打了一个寒颤,牙根发痒。从榻上蹦起,衣扣未扣全就往粮库方向赶。陆寻看着宋绛策马离开,转身摸进了原本陈画的住处,如今宋绛的书房。环视整间屋子,不放过一条蛛丝,翻箱倒柜搬动书册。全无头绪时,就听房外一声惊呼,窗纸上人影蹿动。两只黑影一高一矮,一壮一瘦。拳拳相交,步步为营。两人出拳越来越快,大个子越逼越近,最终朝着小个子面门挥出一击重直拳。
陆寻撞门而出,跨步跃起,伸手想要挡下这一拳。却不想对方的小指手根从陆寻指尖擦过。陆寻差了半步。
眼看武二的铁拳已经贴在小七太阳穴,只差毫厘就要重击小七脑门。武二收住了力道,把拳停在小七印堂前。
动手前一瞬,武二在小七身上看见了自己小儿子的影子。
武二早明白陆寻让他听到让他看到的都是故意为之。但也明白他所说无一不是事实真相。那夜秦淮问陆寻火烧粮库的解法时,武二的耳朵就隔着一层薄窗户。他听到陆寻对于宋绛计谋的预判,丝毫不觉得惊讶和震动——让燕山弟兄烧粮,派为庸弟子清场。引两伙人两败俱伤——这等手段本就是他的行事风格。叱咤江湖,坐上为庸掌门于他而言犹如不投本钱白赚的买卖。
武二仔细想过陈画的问题:
陈画曾与武二一同为守城士兵们买酒,回来路上两人提着酒壶。陈画表面为了调节尴尬的气氛,笑着开玩笑道:“听闻你嗜酒如命。你若是喝醉了归家,嫂夫人不疑你?哈哈,那真是上辈子积了大德。有这么好的一个媳妇真叫人羡慕。男子在外闯荡事业,有好志向是件好事。可若要将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都搭进去……就算你不在乎,也有人替你不值。”
“千万别伤了她的心,也千万别让她操碎了心。”
他原以为他这一生应该逍遥自在,毫无牵挂。如今却越发觉得陈画所言字字如金。
陆寻扑上来擒住武二的手腕,怀里刚藏好的两卷书卷一封书信滑出衣兜。一本是梁知季亲笔所书澶州粮草调度,一本是安梨用生命著成的胡家宅院秘闻,还有一封书信上书:云州观察使王刺史继忠亲启。武二轻松就甩开了陆寻的手,附身将两本密卷奉回,将那份书信揣进衣兜。
“快跑吧……”
宋绛赶到州府库门,第一眼就看出了破绽:尸首竟无一具是州府守兵。宋抬脚跨过血泊和残肢,眼神扫过长眠于此的燕山、为庸弟兄,一脸漠然。走到库房焦土之上,附身细查满地碎末,伸手挑出一片未烧尽的布条。布条背面有棉绳的丝絮,丝絮上还沾着一点细微的酒精气味。宋绛合上双目,随着思绪一起回到现场。库房里原本装的不是粮草,而是火雷。火雷的棉引线头用沾着酒精的布条包裹。当火源被丢入库房时,酒精布条被火点着。酒精被火烤后蒸发,湿润的布条完好无损。外头两伙人按照自己的计谋自相残杀之时,布条上的水也被蒸发,布条着火,引线被引燃,火雷爆炸。
这一炸,毁掉了大半个燕山。这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毁掉了几乎所有能调用的为庸势力。宋绛攥紧手中这条破布条,站起身来,踢开周围的尸首,没有找到为庸那个老不死和燕山那个一根筋,立刻脸色阴沉,面露凶神。纵身一跃飞上库房墙头,踩着飞檐,瞄到仓皇逃窜的陆寻一伙人。武二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追来,立刻给小七使了个眼色,故意踉跄两步,落下一段距离,装出拼命追赶的样子,扬声道:“别跑!”
一跃如飞,宋绛身在半空,袖间闪出寒星。流光之下,软剑出鞘发出刺耳嘶鸣。宋绛冲着陆寻眉间飞去,一如夺人性命的夺命暗箭。速度之快,好比从高山跌落而下的流水。陆寻缩小的瞳孔里,剑尖划破空气,如闪电一般朝自己劈来,仿佛刚才武二朝小七印堂挥出的那击重拳。恍惚间,心底涌上一股恶心,指尖青紫泛白,手指冰凉;下一刻,心中涌上一份释然,放下心事,暗下眸光。
就在陆寻等待解脱之时,小七一脚踏上侧墙,蹬起上身。挺腰飞身,跃在空中。就在这一刻,就在陆寻眼前,宋绛剑身穿过小七胸膛。小七蜷收两腿,蹬开宋绛的手,反身落地,留下一地鲜血。陆寻立刻扶住小七,要替他捂住伤口。小七用虎扬制服长出的袖子用力缠起陆寻两只手,转身拽着陆寻拐角逃进暗巷。武二看着这一幕,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不能动弹。宋绛瞥了一眼他牙齿打颤的模样,没空搭理他这只苍蝇。
小七面色惨白,衣服大半被血浸染,躺在陆寻怀里,伸出手扶住陆寻的臂弯:“寒竹哥哥……我是不是还不算英雄……”
“傻孩子!”陆寻感觉得到怀里的小人儿渐渐失去活力,扯下身上的衣袍替他压住出血口。可没过一会儿,渗出的血液将原本绿色的绸缎涮成鲜红。
“明明知道会丢掉性命……明明没想着要活着回去……我可现在……还是好怕……”小七稚嫩的声音轻柔如云,身体开始寒颤,头冒冷汗,四肢冰凉。怀里那本被染红了的《刺客列传》露出一个尖角。
“你会没事的……你会没事的……”陆寻一把握紧小七滑落下去的小手。那只小手已经再不能动弹。宋绛追着血迹,徐步走来:“他原本不必死。”
“他原本不必死。”陆寻低首看着怀里安静的小七。
“是你害他丢了性命。”宋绛享受着面前这一幕。
“是你害他丢了性命!”陆寻额上青筋怒张,沉声嘶吼。
“我原以为你能理解我……”宋绛看到陆寻依然还是这副单纯模样,失望地叹了口气。
“我怎么可能理解你?”陆寻抬起头看着这个浑身血污,发丝狂乱的读书人。
“这是你自找的。”宋绛举起剑身,对准陆寻咽喉。陆寻直视剑锋,眼也不眨。
陈画从昏迷中惊醒。起身时,满身湿透,大汗淋漓。不知已经过了几日。
“你醒了?”白莹提着勺子搅弄着陈画案旁半碗汤药,最后不屑地把勺子丢进汤里。
“姑娘是何方神圣?”陈画看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虎扬弟子。
“万毒谷,现任祭祀。”白莹顺着陈画目光瞥了一眼地上的草芥,轻笑了一声,随着银饰盈盈作响。陈画回想起自己高热迷糊时,朦胧之间喝了白莹给自己递来的暗红色汤药,没想到不见好转反而更加闷热,之后只记得一声巨响……
“你给我喝了什么?”此时陈画高热已退,脑袋清醒了不少。
“你问前一次,还是这一次?”白莹走到陈画身边,将他上下打量个遍。
“前一次?”
“前一次那姓宋的从我这儿买走了一只不成器的小家伙,没想到那小家伙挺喜欢你的。能发挥出这么大能耐,比在毒虫堆里熬练时厉害了不少啊。”白莹说着往陈画膝下三寸一弹,陈画立刻疼得蜷缩起身子。白莹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又带些调笑的意味,收回玉手时,陈画看见她手腕上缠着的绷带还在渗血。一下这一次的猜到了答案,捂住嘴开始反胃作呕。
“你只管吐吧,反正是尹葵拿他那樽古琴与我换的解药。你吐干净了,我还能看看他那位白月光以命换命到底是个什么场面。”白莹眯起凤眸,眼里闪出亮光,睫毛上翘,唇角勾笑令人生寒。“说来也奇怪,这下蛊的是为庸,解蛊的也是为庸。呵呵,真是出好戏。”
陈画听到以命换命,心里一惊。强干吞几口,把刚喝的血咽进肚里。环顾四周,发现小七不在。隐约记起意识模糊之时,说了几句胡话。合眸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说了什么,只觉得犯了大错。
“你和那人真有点像……”白莹看着陈画发愁时的模样,觉着好笑。“嘴上说着想寄情山水不问俗事,实则什么都放不下。”
“姑娘知道小七去向?”陈画并不在意白莹直戳自己痛处,他现在无瑕顾忌自身。
“哦,忘了跟你说了,一个问题。”白莹向着陈画伸出两根手指。
“二两?”陈画听闻过万毒谷的行事作风——向来只和钱做朋友。
“黄金。”白莹点着手指,说着莞尔一笑,接着伸出另一只手:“你现在问得是第四个问题了。”
“成交。”
白莹没想到陈画答应的如此爽快。扬眉再打量面前男人一遍,更觉得他能和楚云景交上朋友并不是偶然。“你听到澶州粮库传来一声震天巨响,一下坐起,迷糊中让一个小童去救一个死人。所以那孩子现在正渡往彼岸呢。”
陈画听到此处,赶忙下床要走。双腿刚一落地,从脚尖开始酥麻瞬间蹿上腰际。陈画着力不稳,眼睛一黑,腿一软跌在地上。白莹看着这一切发生,一如她料想一般:“陈大人,省省吧,你现在哪儿也去不了。”
“无论是张扬,还是小七。你哪个都救不了。哦,还有,凌霄楼三楼,我等你的黄金。”白莹俯到陈画耳旁低吟。说完回步要出门去,裙摆随之旋转飘扬。
陈画坐在原地,无力站起,只觉得自己如同广阔天际间一只蜉蝣,苍茫大海中一颗谷米。风从不为蜉蝣所动,水也不为谷米倒流。纵使用尽浑身解数,也只是螳臂当车。
“白圣女大驾光临,张扬有失远迎!”张扬早候在门外多时,要不是被楚云景按着早冲进来和这女人亮兵器了。陈画看见张扬立在门口,一如往日,用力眨了眨眼,生怕自己还在做梦。张扬一个箭步冲进门来,撞开白莹,一把扶起地上的陈画。白莹对于张扬的无礼显然很不满意:“张大小姐,你也太心急了。”暗讽张扬不收敛感情,有违礼数。
“我就心急了,怎么地?”张扬从一开始就憋不住火。一句话把白莹噎住,白莹不想服软要把话挑明。陈画赶忙插嘴:“此番多谢姑娘搭救,明日定将报酬送至姑娘手上。恕东篱不能登门拜谢,在此给姑娘陪个不是。”被陈画一句话说满,白莹也再不好和张扬撕扯,朝张扬瞟了几眼,留下一脸不屑模样,领着侍女踩着莲步翩翩而去。张扬眼里全是陈画,根本不在乎白莹怎么对待自己,将陈画扶到踏上,弯下身替陈画捡起掉在地上的被子露出腰线。陈画注意到张扬铠甲下几乎都缠着绷带。张扬要给陈画盖被子,见陈画眼神直勾勾盯着自己:
“啧,小伤,都是小伤。”“你老实交代。”“真是小伤……哎——!你别起来!”
“是这样……”张扬拗不过陈画。
侯子牺牲自己,给张扬各部争取下撤退的时间。轻伤与医疗后勤队伍按陈画计划走燕山刚打进寨门,再占了他们这个山头,正巧碰上了宋绛手下来山寨传信。为了瞒过这批探子,队伍行进慢了数日。辽人乘势一路南下,封住了回澶州的要道。张扬调动一队骑兵佯装要强攻大名府,骗辽人把河东的守卫调往河西。
“辽人虽是骑射好手,但是不识水性。我们小堵了一下上游,趁他们渡河的时候给追兵洗了一回澡。”张扬说的时候眼睛时不时往陈画那儿飘。
“然后你们渡河到了河西和伤员一起走?”陈画问。张扬乖巧地点两下头,不再说话。
“打得漂亮。”听到陈画这句夸奖,张扬立刻展开笑颜,把话继续往下说:
辽人很快意识到了张扬的佯攻之计,岸上的残部骑快马咬住虎扬不放。河东的辽军甚至想从渡过运河要把虎扬全部围死吃掉。危急关头,张扬果断放弃山地地形优势,抓住辽军渡河缺口,连夜跨黄河回到河东,甩开辽人追击,一路向南疾驰,最终成功突围。
“当然啦,我虽然尽可能避开了辽军大部队,但是嘛……”张扬看着自己这一身伤,怂肩笑笑。
“回来就好。”陈画看着面前这个姑娘,觉得心定了下来。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据前哨报告辽人探子其实已经发现我们连夜渡河,可不知为什么没有追上来。反而还派队伍继续往河西走……”张扬托腮。
“我记得云州失守的时候,没有找到守将王继忠的尸骨……”陈画低声咕哝。
“你是说,他投敌,做内应了?然后辽人还信了他的话,让我们跑了?”张扬凑近。
“也可能是有人写了假情报通过他送到辽人手里……我对这几日发生的事也不甚了解……”陈画听完张扬所言,才发觉自己不省人事了很长一段时间。错过了太多故事。
例如最后突围一战,异常壮烈。张扬第一个冲锋领着一众虎扬杀开一条血口,横刀立马,领着一众虎扬策马扬鞭。秦源与尹葵原不打算出手,但被一众虎扬人墙护着前行。又亲眼见到眼前人倒下,新一位立刻跻身补上。秦源再忍不下去,钝剑出鞘,冲上前去与辽人拼杀。杀得白衣全红,旧伤又新。尹葵见不得这样的秦源,开了腰间的酒袋扬天饮尽,从古琴底抽剑而出,五步一截,十步一杀,千里之行,无人可挡。剑身有气,如雪如云。再看时,尹葵立在封锁口打开酒袋,仰头又喝,彷徨四顾,周围辽人皆不敢上前。尹葵醉笑,畅快肆意,横剑高吟《侠客行》。等秦源找到他。他依然一副迷路的样子,眨着眼看着手上的伤一脸无辜。
例如宋绛剑要进陆寻咽喉,秦淮一跃而下,顺着风伸出两根玉指,化开剑身真气,轻巧夹住剑尖。蜻蜓点水一般,又如磁铁吸住剑身,叫宋绛抽不出也刺不进。秦淮捏住剑尖反手一弹,软剑剑身摇动,逼得宋绛只好撤剑回鞘。秦淮抓准机会,朝着宋绛脸上甩去一把辣粉。抱起陆寻,飞上屋檐。陆寻知道刚才那一剑有多快,更知道能接下化解这一剑需要更快。谁知跑到一半,秦淮就把陆寻摔在地上,扭着手腕直报怨陆寻瘦了还是太沉。
例如粮库爆炸,粮价大涨。胡家领着一众老乡绅吃进多家米库存粮,囤粮不发,待价而沽。楚云景领着楚家商铺开仓放粮,一众新兴商贾纷纷换上白面,玉米面,补上米库空仓。一时间众米铺前全是乡绅家丁,推着车运走一袋袋大米。街道上百姓拿着盆碗在面铺前排起长队。不少人在面铺老板前从旧衣物里掏出几枚铜钱,数了又数最终摇头走开,被店掌柜叫住,送了一碗白面。
直到陈画听到小七死讯,陆寻带回两本密卷,虎扬回到澶州修整,武当踏进茶馆大堂,宋绛名声一落千丈,为庸察觉尹葵私访。宋绛立在茶馆外,用扇子遮住自己的脸,听着堂内关于自己原是山匪头子,辽人奸细,要夺为庸掌门之位的故事,后悔没有再多买几只毒虫,把燕山二当家和那姓白的老头毒死。但大势未变,辽军一路向南,宋军却依然退守偏安。棋盘之上,宋绛仍占大优。于是他心中暗下志愿:等熬过这段时日,叫陈画加倍偿还。
十一月,澶州开始下雪。陈画走在虎扬校场,看四周白雪皑皑。张扬披着红袄匆匆赶来,见陈画搓着手,没多想就握住帮对方暖手:“忘了给你带手炉了。”
“原本我也不觉得冬天这么冷。”陈画气色好转。
张扬想到什么赶忙拉着陈画往回走:“不行!你快回屋里。不然秦大夫一会儿又得训我!”把陈画逗乐了:“放心,子勤准我出来走走。”张扬哦了一声,静静跟在陈画身后半步,生怕他还有什么闪失。
“记得来澶州时还是春日,现在都入冬了。什么景致也没看过,张少将可有空,引我去看看?”陈画见张扬跟在自己身后用靴子踢雪。张扬一听,眼神一亮。陈画才发现张扬安静时也是眉黛青山,双瞳剪水。
两人走在濮水岸边,看着水流潺潺,忍不住效仿庄子在此垂钓。张扬看陈画垂钓时舒展的笑颜,明白了那句“状元之才为颜累,屈身甘作探花郎”的戏言是怎么流传开来的。陈画留意到张扬炙热的眼神:“怎么,还想烧我的官凭?”
“幸好没烧。”张扬笑起来。“原先只以为你和其他文官一样贪生怕死。现在明白你到底想做什么了。”
“明白什么了?”陈画无奈笑笑。
“谋和,备战。”张扬只说出两个词,陈画眼神就变了。
“争斗并非纸上谈兵,于将帅而言只是一兵一卒,于儿女而言就是一父一母。争战如同饕餮巨兽,无论吃掉多少钱粮也填不饱。无论结果,谁到头来算不上赢家。”张扬自贝州学到很多。
“但你也明白,辽狼此番野心滔天,若不真刀真枪与他们打上一场硬仗,割地南逃犹如割地事秦。不让他们真正吃到苦头,他们就不会正眼看我泱泱大宋,也换不来真正的和平。”张扬红唇,犹如雪中红梅。
“所以你想的,是以最小的代价,换取世道太平,百姓安居。”张扬是第一个说中陈画心事的人。
陈画看着水中鱼漂纹丝不动,和张扬说起心底话:“这泱泱大宋,又何尝不是暗流涌动……朝堂上,主战主和,有多少心底藏着自己的算盘。朝堂下,运粮督战,有多少抽成贪赃以权谋私……以我一人之力,又能改变什么?张扬……说实话……我快坚持不下去了……我现在都不敢跨进州府门槛,害怕翻开书案就看到都城南迁了……”张扬听罢环抱住陈画,火红的棉袍将两人裹紧,捂住陈画发紫的指尖,不再让一片雪落到陈画身上。趁陈画惊愕之际,在他唇上轻轻印上一朵红梅。
“什么叫以你一人之力?”张扬抿了抿双唇。“又何必害怕历史洪潮?妄自菲薄!”
“可算让我找到你们了……”秦淮匆匆赶来,很煞风景。
“出什么事了?”陈画看秦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飞鸽传书,赵家人要御驾亲征!寒竹让我赶快来告诉你!”秦淮顺了口气,喜上眉梢。张扬与陈画对视一眼。“我就说嘛,什么叫以你一人之力。”张扬拍了拍陈画的肩膀。
待陈画重新回到州府,高怀仁与陆寻已至后堂。据前线哨探传报,萧太后已在赶往澶州的路上。
“这是要决战。”高怀仁看着桌上的地图。“澶州城防我等可以负责,只是现如今澶州境内还剩多少存粮?”
陆寻皱眉不答。
“粟米一万四千二百八十石,水稻八千六百六十石,马草和豆谷各四万石。”陈画开口把两人吓住了,两人都难掩惊异表情,看向陈画。陈画拿出车渠,殷淅两人通商的账本交由两人查看。陆寻一下明白,陈画当日因通辽被擒时为何不作任何辩解。
“州府粮库不是炸了么?”高怀仁听说过陈家次子妙笔生花无中生有的手段,亲眼见识时仍难以置信。“高将军稍安勿躁,等一出好戏上演,一切自有分晓。”就听堂外鸣冤鼓响,胡家大公子再次伸冤,又将张扬告上昇堂。
“堂下何人。”陈画再穿上那身红色官袍,坐上州府高堂,头顶明镜高悬,堂外围着一众百姓,更有不少商场新贵江湖侠士,都来看一眼大病初愈的陈大人。
“草民胡瑶恭。”
“所为何事?”
“回官老爷,草民要告澶州城郊张氏光天化日,持枪伤人,强抢我库米袋,烧毁草民别苑!父母官老爷在上,要替草民伸冤啊!”
“你那被烧的别苑位于城内何处,又抢了你多少米袋?从实说来,本官定会为你伸冤。”陈画面不改色。人群中听审的秦淮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被一旁做书案的陆寻瞥了一眼才知道捂嘴。胡瑶恭显然有些为难。“你倒是说我抢了你多少东西呀?”张扬熟门熟路,大步入堂,手里长枪丢给虎扬弟兄,叉腰立在堂上,一身正气。
“你不说是吧?”张扬回身就对堂下揭不开锅的众百姓道:“四千六百石大米!”堂下听见数字,立刻炸开了锅。
“咳,”陈画拍了一下惊堂木。“肃静。胡公子,张姑娘所言属实么?”胡瑶恭点了点头,堂下一片骂声,胡立刻辩解:“这些都是草民花真金白银买来的,就是我的东西,我想什么时候卖那是我的事,不犯法吧?陈大人?”陈画没正眼看胡瑶恭,转了话题;“张姑娘是于何时何地,把这批大米抢走的?”
“两个时辰以前,城南良燕园。”张扬回答地干脆。
“大人!要为草民做主啊!”胡瑶恭还没叩首,张扬就看不下去了:“本姑娘只是诉说实情,可没说是认罪,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你方才所言良燕园正是我家老父修养之所,所抢米粮也是我家所有之物,你还想狡辩什么?”胡瑶恭自以为抓住张扬破绽。
“哦?你敢确定?”张扬挑眉。
“我敢认定。”胡瑶恭斩钉截铁。
“大人,我有物证要呈上堂,以证明民女清白。”张扬朝陈画抱拳。陈画点了点头。张扬一挥手,两名虎扬弟子就拖着一袋米粮上了大堂。米袋上分明盖着大宋官印。“胡公子,你应该认得这是什么吧?”张扬把米粮袋子丢到胡瑶恭面前指着官印。
“这……姑娘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胡瑶恭一下慌了神。
“你家,你老父亲修养之所——良燕园仓库啊?刚你可都认了的?”
“大人!草民冤枉!草民不曾见过官粮,更不知道为何张姑娘会拿官粮来诬陷草民啊!”
堂下议论声起。“这是官粮?”“不会吧……”“这上头盖着官印呢……”“那就是官粮了?”“我又没见过,怎么知道……”“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草民……草民是见粮袋上盖着官印……猜测这可能是不久前失窃的那批官粮。草民当时还得罪过张姑娘,受人蛊惑诬告你抢了官粮……莫不是上一次让姑娘记仇了吧?”
“失窃?我怎么记得你上次告我,是说我把这批粮卖了呢?”张扬抱肘歪头。
胡瑶恭总算意识到这是个局,设局人正在堂上坐着。不在跪地,立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姑娘的意思,是我偷了这批官粮,藏进了良燕园?”
张扬摊手怂肩。“我只是想说,有人发现了上次库粮的踪迹,说是被你胡家收购去了。我虎扬曾卷入其中,为正名声所以来良燕园调查,也好告知你你收了赃物,赶快交给官府摆脱干系。没想到还没进门,你那几个看门的下人就动起了手。就闹成这样咯。其他什么意思,都是你自己臆想的,我可不负责。”
“可有人证?”陈画看着张扬。
“有。探消息的虎扬兄弟就在门外候着,随时可以听传。那消息贩子大人要是想见,我也能让他来上一趟。”张扬明显已经把黑市消息贩子一并捉到了堂外听候传唤。
“胡公子要听?”陈画看胡瑶恭又拿出那条鸳鸯帕子擦汗。
“误会……原来是误会。”胡瑶恭认栽,想要大事化小。“我这几日的确在收粮,没想到手底下人竟收到了脏粮真是惭愧……”
“这良燕园既然是老家主修生养息之地,又怎么会用来屯粮呢?胡公子真没有冤情要伸?别怕,本官替你做主。”陈画并不打算放过他。
“大人不知道,这良燕园还有一段脍炙人口的风流事呢。”张扬凭这几日与陈画相处,只凭一个眼神就能猜到陈画在想什么。“哦?”陈画装出一副听到新鲜事的好奇样子。底下百姓被张扬这么一提醒都想起来今年春日,胡家那场闹得满城皆知的婚事。
“胡老当家娶了一个歌姬,结果胡夫人还为这事寻了短见,恰好我路过,把夫人救上了岸。”张扬将大家的回忆一起带回了春日那场大雨之前。“我记得胡老当家,给这位小妾买的宅子就是良燕园吧?当时那八抬大轿可是走了半个澶州,可威风了。”
“此事与本案无关!”胡瑶恭急了。
“有关!”
“堂下何人,何出此言?”
“民女秦淮,原是胡家家仆。民女可以证明此事与本案有关。”秦淮走出人群,总算等到她出场。
“但说无妨。”
“这八抬大轿里藏着的新娘,就是澶州官粮!”
“你血口喷人!”胡瑶恭一听急步上前。一声惊堂木,两旁衙役将胡瑶恭押回原地,杀威棒将他团团围住,叫他插翅难飞。
“胡家等姑娘进府后,赶她下轿,又拖去她的嫁衣。将粮草放入花轿中,从后门出去一直往城南进了良燕园。故而这批库粮才会出现在那里。”
“你既然说有这么一位姑娘,怎么不叫那位姑娘来作证?”胡瑶恭还抱有一丝侥幸。
“大人。”陆寻看明白了。“下官曾在老知州府邸找到一件证物,可能与此事有关。”
“呈上来。”
陆寻将安梨那本日记呈上堂,翻到花轿藏粮。一字一句,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与秦淮所言,分毫不差。“下官当日看只觉得是闺房女子闲来无事写的戏文,今日一想,这安梨姑娘可能就是那被赶下花轿的新娘。”
陈画走下高堂,走到胡瑶恭身边,将书卷出示在他面前:“胡公子还有话说?”
“我不曾认识什么安梨姑娘,更不知这位姑娘为何如此污蔑我!大人!”
“好。”陈画见胡瑶恭仍不死心,一把夺过胡瑶恭手里的帕子“取证物。”
衙役将安梨那个匣子带上堂来,里头那条鸳鸯丝巾与胡瑶恭手里那条宛如一条。“我可要招绣娘认一认这两块帕子是否出自一人之手?”陈画冷静严肃。
“大人,当初……当初我的确受老知州所迫,替他转卖军粮。这案子也是大人审的,大人应该十分清楚!当初军粮已经出手,我也已经诚心悔过。我真的不知怎么有流到我的手里,又怎么出现在堂上……大人,我真,真是冤枉!”胡瑶恭踉跄两步,重新跪下,使出当初宋绛教给他的护身符。
“来人,带梁知季。”陈画一声令下。带着镣铐的老人,重新踏上他留恋的公堂:“罪臣梁知季,拜见陈大人。”陈画赶忙扶起老人正想怎么开口问。
“罪臣知道大人传老朽上堂所为何事。”说罢双手捧出那本澶州真账,“罪臣欲修留芳园,结果受胡家蒙骗,挪用公款踏入圈套。胡家以此事为要挟,指使罪臣多次挪用官银,转售军粮,私窃库粮尽数盈利尽如此账本中所述,分脏获利无半点虚假。罪臣愿以性命担保。”
由此,底下民怨沸腾,恨不得啖其血肉。“胡公子,你还有冤屈么?”陈画走近胡瑶恭身侧,笑着问。随着胡瑶恭入狱,张扬将带来的官粮全数交给高怀仁。高怀仁看到两人不知何时关系如此要好,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寒竹。”陈画点齐州府能调派的兵将。“你说。”陆寻第一见朝堂上陈画锋芒毕露,输得心服口服。“叫上那些个乡绅富商,到胡家大宅看看世道。”“我可以去么?”张扬好久没这么痛快。“哪个敢拦你啊?”陈画甜了一句,领着一众官兵,前往古月园。抄家之时,家眷四散。老家主听到事情前因后果,看着官兵砸开库门,把库里山一般高的屯米全数运走,一口气没接上来,晕死过去。陈画来到初遇张扬的屋檐之下,看着屋檐上的燕子也抛下他们的巢穴,飞去寻常百姓家。搜查翻找中,官兵找到了当初扼死安梨姑娘的那扇和合窗。
乡绅看着胡家倾尽全部家产换得的几乎能养活半个澶州城的米粮,就这样一车车被陈画运进府衙充公,面面相觑。见陈画笑着向他们走来,个个都吓得一哆嗦。“诸位,东篱久不理政,事务繁多,匆忙之中烦劳各位来这里商议事宜,实属无奈,在此赔罪。”陈画朝他们行礼,没一个感接。没了原先的刁难架子。“诸位也知道近些日子澶州并不太平,不日辽人便要攻城。东篱不才,面对这满城老幼,食不果腹的情景,实在想不出什么法子,只想出一条下下之策——就是按每家每户存粮比例,抽出两成上交官府用以御敌。开有粮铺的,每一家店抽成翻一倍,这存粮按东家总库房存粮算。”“你这是明抢!”有乡绅听完忍不住了。陈画一听挑了挑眉,回望了一眼被搬空的胡家,再朝众人微笑。无人再敢多说一句话。
高怀仁清点完焕然一新的澶州库房:粟米一万四千二百八十石,水稻八千六百六十石,马草和豆谷各四万石。分毫不差。从一无所有到两万两千石粮,当真妙笔生花,眨眼间从无到有。然而高怀仁和陈画心里都清楚,两万两千石粮食,只能支撑被战火围困的澶州度过第一个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