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红壤与蕨（上）</p><p>?：Minuet in G</p><p><br></p><p>阳光将石阶分出几块黑白，积水蒸尽只余圈圈浅渍，深色裤脚沓沓扬起细碎黄花，纷纷簌簌，随少年身影掠过门槛，吱吱呀呀地卷进一阵甜腻的风，与屋内的燥热撞出一种幻觉，恰如无意闯入的陌生卧房，酣梦未醒、余温尚存。</p><p>房内人从账簿上抬起眼，钢笔在支出栏停顿片刻，墨迹聚成一点，将透未透。他搁下笔，抬手接过少年递来的纸币。钞票挺括，边缘锋利，与账簿的柔软陈旧格格不入。一张张抚平，夹入簿页，另起一行记下数目。</p><p>“今日散工早……替位夫人搬了些箱子。”</p><p>Sie的声音故意放得平淡。未如往常般立刻陷进床铺。他只是立在屋子中间在口袋摸索两把，将一小包糖轻轻搁于木桌边缘。过于殷勤的姿势，不怎么熟练。青年目光掠过那金亮外纸，昏灯下泛着轻佻的光。淡淡应声，算是知晓。不问“夫人”，不论糖果，甚至不像此前那般，在记账时多问一句气味的来历。</p><p>但少年注意，同居人右手拇指正无意识摩挲着钢笔帽上那道细小裂痕——他心烦或专注时才有的动作。且就在他鞋尖抵近桌边的刹那，对方的肩微妙地向后收了些许。</p><p>他不明白。</p><p>纸币确实被妥帖夹进簿页间，成了一个个确凿的数字。它们会变成房租，变成炉火，变成明日桌上的菜汤；另一些在纸页下方的则共同指向一个更迫切的日期。都是为了活下去，对方也从未说过不。</p><p>或许……只是不喜欢太妃糖？</p><p>少年的心悬置着，不知在等什么。或是质问，或是皱眉，但最终什么也没有。Sie努力思索。生存本能如厚茧包裹着他更纤细的感知能力，他只觉今天的对方比往日更加沉默。他仍如常，坐于一旁，预备分享一日里无关紧要的见闻——码头打架的野狗，新泊船只奇怪的旗。只是这次坐得近些，膝盖将触未触。对方仍无表示，摩挲笔帽裂痕的拇指顿住。咖啡热气在墙上结出个影。</p><p>少年端坐片刻，脑海的句子拼凑又打散。不觉间那甜腻气息似是更浓，从微敞的领口，从袖口磨损的边缘，从发丝从唇齿，丝丝缕缕宣告另个世界的存在。他只得起身，到墙一侧脸盆架旁，舀起冷水哗一声扑在脸上又撩水搓洗后颈与手腕。水很凉，他打了个颤。</p><p><br></p><p>他想起最开始的时候。</p><p>词句在野外显得多余，语言能力退化同时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敏锐的感官——树叶窸窣、车轮碾过石子——都叫他半夜惊醒，在黑暗中睁着双眼直到心跳平复。好在Carol从开始便察觉，动作放得很轻，仿佛屋里栖着一只易惊的鸟；早晨空气里准时飘起咖啡的焦香，那气味稳定、平和，让人安心。</p><p>后来能断断续续讲话了，他在码头找了份零工。自那以后，Carol会把自己的黑面包多掰下一角，眼望着窗外推过来：“手工味道，尝尝。”少年默默接过，也不道谢。隔天少年或许会带回几个侥幸完好的野果搁在桌角同一个位置，学着对方的样子，同样不看人：“路边味道，尝尝。”得来对面教训：“别捡路边东西。”</p><p>少年不识字，准确说是不会本地语言，他自己的语言听来音调更富起伏一些。不出门的日子，同居人写稿，他就坐一旁对着字母表识字。看着看着，眼神却总溜到一旁的笔尖上，看它上下来回织出一排排齐整的小虫。</p><p>他不太明白，一个人，怎能一言不发地坐上那么久，简直是一种自娱自乐，这让他觉得有点揪心。Carol给他讲过两次在写的故事，他听完只觉遥远像童话，听不很懂。但唯一确定的是，他最喜欢看Carol写到某个地方时，眼睫低垂，在他唇边轻轻漾开的透明神色。每到那时，他会想，或许真的有一天，自己也能懂得那种滋味，为此他就得好好拜托Carol教他更多了。直到窗外的骚动愈发激烈，他的注意力再被吸引，盯了一会，问，那些人为什么这样，Carol斟酌片刻，并不直接回答，只是用笔尖在咖啡杯比划，说，就像一壶被太多手争抢的马黛茶——煮的人要滋味，卖壶的要价钱，过路的要解渴。茶越煮越苦，争执的蒸汽就越烫人。“而我们，”他轻轻点在杯口边缘，“恰好在这里。”</p><p>少年眨眨眼，低头看着自己悬空的脚尖，忽然觉得整个房间都微妙地倾斜起来。汽笛声在远处拉长。青年笔尖顿了顿，随后，在sie涂鸦一侧的空白处写下三个字：“SIE”。少年盯着那墨迹看了许久。几日后，笔记边角出现几处同样字母，歪歪扭扭，深浅不一。</p><p>夜里，青年在灯前看书，少年在床上比划天花板上摇晃的影。是些他听不懂的句子，但声音平稳似远方潮水，推着人往睡梦里去。有一回他在这声音里睡着了，醒来时身上搭着青年的外套。后者自己却伏在桌上睡了，书页摊开着，灯影拖很长。</p><p>那些日子三餐大抵相同，黑面包、豆汤，偶尔有些鱼干。不易来的安稳像午后穿堂而过的风。但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甜暖香气一来，就像层油脂覆在了每寸空气，将那股清透气息遮盖。</p><p>少年心里乱糟糟的，理不清楚，只是更用力地搓洗自己。</p><p><br></p><p>日子久了，Sie最初那点敏锐也渐渐被生存的疲惫与同居人周全的“日常”磨钝。他想，或许这便是大人世界的心照不宣？为了活下去，有些事不必深究，有些痕迹可以忽略。对方接纳了成果，安排了用途，这未尝不是一种默许。他甚至生出一种隐隐的慰藉：离目标更近了，你也明白的。</p><p>但他并非全无感知，他只是无法理解，那隐约的究竟是什么。</p><p>他觉察到，每当他带着气味归来的夜窗户总被推开更宽的缝隙，即便雨天。递来的汤碗指尖总是恰好停在碗沿外侧。近来的交谈只剩了寒暄与一日三餐，就连目光也学会绕行——总会越过他的肩头，暗暗落向别处。</p><p>就像细沙硌在鞋底，他不舒服但说不明白。有时候他会故意在同居人看书时凑得很近去拿东西，用自己刚洗过带着肥皂气的手蹭过对方脖子，这时后者才僵一下，而后继续翻页，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少年走开后心里升起一种古怪情绪，似是得意，似是失落。</p><p>他潜意识里或是在期待一个明确的信号，一个答案，哪怕指责。但同居人似无风的海面，反令Sie那点朦胧的好奇心变作一种咬在棉花上的焦躁。</p><p>这种焦躁无处可去，便化作些细小的刺。偶然间，他得知那个在码头用皮靴尖踢翻老人果篮的税官住所。此后几天清晨他绕远路经过，将鱼市边捡来的鱼头和海鸥粪塞进那家锃亮的邮箱。做完这些他快步离开，心脏在肋骨下撞得生疼却又有一股冰冷快意，像用脏水洗去了手上一点看不见的黏腻。后来某次对话谈起，他假装没看见同居人唇角强压的一丝颤动，对面只是静默半晌而后开口，如果不想成为花肥，最好不要再这么做。</p><p>日子照常地过。那香气并非夜夜造访，但它一旦出现，便成为这斗室中心照不宣的第三人。青年的反应总是那般：接过钱，抚平，夹好，记账。</p><p>Carol夜里伏案的时间似乎更长了，但那些写满幻想的稿纸被收进书架，替代的是厚厚的旧词典或待誊抄的船单。有时少年半夜被窗外货轮的汽笛惊醒，会见他仍坐于桌边，并不书写，只望着油灯那一点跳动的火苗，侧影被放大在斑驳墙上，薄而静。</p><p>某日饭桌上，摆出来的东西变了样。胡萝卜泥煮得稀烂，橙黄得有些扎眼；还有一杯浑白浓厚的牛奶，灯光下冒着微微热气。</p><p>牛奶。自来到这边，少年见过铁皮罐车里运这玩意儿。他曾在Carol摊开的稿纸认出了“牛奶”、“玉米”几个词，上个月他学到的那个“出口合同”大概就是这些吧，他想。</p><p>青年将杯子推到他面前，说这东西对筋骨好。若是在他家乡会配上鸡蛋和少许鱼肉，有时还会和蔬菜泥一道吃。他停了一下，声音没什么起伏：“不是常有的。”</p><p>少年端起杯子，瓷壁温温热热。他左看右看抿了一口，滑腻腻的，带着牲畜的暖意。他皱眉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青年看着他眨了眨眼。</p><p>“想象你是一棵作物，”他说，食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像在试探土壤的硬度，“躲在又冷又硬的冻土下面……然后，这是第一场融雪。”</p><p>顿了顿，他又补了句，带着点刻意又不熟练的轻松：</p><p>“所以，要现在进餐吗，植物先生？”</p><p><br></p><p>天还没亮。carol很早就起了，轻手轻脚将水壶坐在炉边，就着热水吃下昨夜剩的面包片。稿纸在桌角理成一沓，用细绳仔细捆好放进洗旧的布包。出门前走到里间的帘子旁静立片刻，又折回来，目光在那件袖口染墨的外套停顿了下，随后只是收回手，转身离开。</p><p>Sie醒来时，炉子已冷，只能听见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他坐起来，看见桌上空了的杯子和那件外套。墨渍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p><p>出于愧疚或别的什么难以言明的心绪，他端起木盆。楼道昏暗，水泥池槽积着薄薄一层水。先是空洞的呜咽，接着声音从清脆逐渐变得浑厚。他端着盛满的盆往回走，水在盆沿微微晃动，映着楼梯间窗子投进来的一方灰白的天。他把外套和几件常服按进水里。起初尚好，直到揉搓外套内袋时触到个硬物。</p><p>他心里一沉，捞出那支深色钢笔，墨囊已在挤压中破裂，浓黑汁液不断渗出。他急将它搁到一旁但墨迹像触须将盆内染成漆黑，慌乱中手肘撞翻矮凳，闷响里摊开于凳面的笔记滑落入乌浊，他探手入水，纸页软塌墨迹化开成一片片灰晕，字迹扩散再难辨认，徒劳地按压吸拭，布料挤压湿纸发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闷响，渐渐的这声音也变了调。就像，就像什么硬的东西碰撞发出的。他忽然定住。</p><p>不对不是这样，应该是更清脆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就像，硬币。很多硬币装在旧布袋里随奔跑的脚步相互撞击。那个清晨雨水把粗布浸得又沉又冷但里面的东西却硬得硌人。他无意识攥紧手掌心，水珠顺笔杆滑下，指间的钢笔越来越硬越来越凉，恍惚间，他觉得那是一尊小小的、冰冷的银质圣像。</p><p>圣像。圣像。</p><p><br></p><p>牛奶在杯中摇曳着陌生的光。少年眯了眯眼，梗着脖子将那口温吞的液体咽了下去。可到半夜他被一阵天旋地转的恶心攫住，跌跌撞撞扑到墙角的脸盆边搜肠刮肚地吐起来。胡萝卜泥与牛奶吐了个干净，直到胃里空空如也还在剧烈地痉挛。</p><p><br></p><p>是一尊小小的玛利亚圣母银像。握在手里凉浸浸的边缘被手掌磨得发亮。老人总把它仔细裹在干草垫下的旧布包里。那晚他掏出来时动作急，布包擦过草杆窸窣作响里面硬币撞出沉闷的哐啷——就是这声音。那个离去的清晨，他当时就这么握着布包逃出村子跑到喘不过气，布包被雨水和汗水浸湿变得又沉又黏。</p><p>他怔怔地站在盆边，回过神来，手中钢笔仍是那个钢笔，本子也还是那个本子。只不过水面上墨迹正缓缓晕开，而本子瘫在桌面上，书页软塌，所有的字散作作了灰蒙蒙的云。</p><p>或许Carol一直都知道。</p><p>知道他身上甜腻气味的来处。在每一次与他同坐灯下时，在得知他的任何消息时在他分享那些无关痛痒的见闻时在他讲述每一个字句时。在认识他这个人时，便已明了。</p><p>荒谬的是“活下去”像呼吸，他倒并不为此担忧。但此刻胸口的这股说不清的感觉就像灼烧究竟来自哪里。他也不太清楚。</p><p>大人总是能忍的，直到忍到不能再忍。就像楼上那个女人，给过Carol食物替其补过衣裳，用这些细微的暖意将他与这栋楼勉强缝在一起。然后他来了，这一切便断了。他好像天生就会这样，人待在他身边东西就会慢慢变少变坏——温暖笑容干净的衣服或者一本写得满满的手稿。直到什么也不剩。</p><p>他不知道Carol眼中闪烁光芒时笔下流淌的究竟是什么。每回问起那人会将目光投向遥远的虚空嘴角勾起抹微妙的弧度：“有些东西，是只能靠字句表达的。” 或是轻敲他的额角：“等你认全这一页的时候，大抵就明白了。”</p><p>如今他或许再也没有机会读懂了。他写不了那样工整细小的字。若真有可能，若有机会，他愿意为他重抄一遍，一字不落。可他写不了那样小、那样漂亮的字。</p><p>他喜欢Carol吗？抑或只是眷恋这安稳的日常，一餐一饭，如同眷恋一片遮风挡雨的屋檐。他分不清。</p><p><br></p><p>等少年吐到只剩酸水虚脱地滑坐在地上，毛巾冰凉的触感激得他一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青年嘴唇抿成一道单薄细线。那双惯常在笔尖悬停时因捕捉到某个秘密而微微发亮的眼睛，此刻沉沉地罩着他，里面翻搅着少年看不懂的东西。</p><p>对不起。</p><p>少年哑声道。他自己也不知为何要道歉，或许是为这麻烦，或许是为那眼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