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所以啊——”</p><p>“莫要再害怕了。”</p><p>惊雷乍现，闪电照耀着这狭小的房间，让我忍不住在床上翻了个身。</p><p>“莫要哭，莫要怕——”</p><p>“下一个路口就是家——”</p><p>“轰隆——”</p><p>大雨倾盆地下了起来，我感到脸上一凉。伸出手一抹——是一滴雨水，随后就是两滴，三滴……</p><p>“……”</p><p>我抬头望向简陋的屋顶，雨水就是从那里漏进来的。</p><p>得，今天晚上别想睡了。</p><p>狭小的床容不得我挪到另外的地方，于是我便只能坐在了地上，躲了一下不断滴落在炕上的雨水。</p><p>“栓子那娃子还在外面吗？！”</p><p>“快把他招进来！这么大雨，明天不得发热！”</p><p>门外也开始吵吵闹闹的，更显得我在地上睡觉的计划也落空了。</p><p>“吱呀——”</p><p>破烂的木门被推开，一名老汉小心翼翼地看了过来，我没记错的话，这位应该是刘老汉。他先在黑夜中打量一圈，随后又是大惊：“这屋顶怎都漏水了？小道长，你怎么也不跟我们说？”</p><p>“修屋顶也得耗费精力的，你们还是快去睡吧。”我从地上站了起来，“我不碍事。”</p><p>“哎呀！这怎能不碍事呢？这过堂风一吹，神仙明天都得发热……”他下意识地开始絮絮叨叨，随后似乎又突然反应过来——我确实是他口中的“神仙”。</p><p>“……我是修道之人。”我下意识想翻白眼，但又想起这里不是门内，硬是把已经向上翻的眼球拽了回来，又强调一遍，“不碍事的。</p><p>“得嘞得嘞，不碍事的不碍事的。”刘老汉一边说着，一边又应着门外的声音，“在跟小道长说话！”</p><p>“您先去忙吧。”我开口说，“或者我也可以帮一帮。”</p><p>“这种事情怎能麻烦小道长……”</p><p>“应山弟子下山本就是为了帮人的。”我尝试用最通俗的语言说道，最后再次说一遍，“不碍事的。”</p><p>“刘老汉！你家招儿也跑出来了！”</p><p>“哎呦，这死孩子！”刘老汉一拍脑袋，缓慢地把木门关上，又迅速地冲进了滂沱大雨中。</p><p>我看着吱呀作响的木门，也一拍脑袋，坐回了原地，打算开始冥想。</p><p>但天公不作美，连续几道雷又把我劈回现实。更要命的是，埋于脑海深处的记忆似乎也开始作乱——</p><p>“小冥也会怕打雷吗？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p><p>“打雷……像被打……”</p><p>“……没关系。”</p><p>“——都过去了。”</p><p>“呕——”</p><p>我撑着地面干呕起来，却什么东西都没吐出去。</p><p>都过去了……</p><p>连他这个人都过去了……</p><p>再也没有回来……</p><p>头晕目眩，眼前仿佛吃了菌子一般开始扭曲。在一片雷雨声中，我仿佛看见了他——</p><p>“……”</p><p>“南门师兄……”</p><p>“……”</p><p>“南门渊槐！！！”</p><p>我以为我喊出来了，我以为我追上去了。可当我抬起头，却发现我正蜷缩在地板上，记忆告诉我，我刚刚只是在小声念他的名字。</p><p>……哈。</p><p>真是个废物。</p><p>在我清醒之后，雷雨声逐渐变小，最后归于虚无。我就这么一直看着天上的云彩变化，从浓墨变成灰蓝，再最后消失无踪。</p><p>“小道长！”刘老汉又来了，他好像是专门负责照顾我的，“咱们做的米粥，要吃些吗？”</p><p>我看了一眼那白色的米粥，连忙摇头：“你们吃就行，我早已辟谷，不会觉得饿。”</p><p>“好的好的。”刘老汉退了出去，“小道长你有什么问题跟咱们商量就行，不用自己担着。”</p><p>他明显是把我当成一般的19岁少年，下意识地用长辈的语气跟我说话。我自然是不会觉得生气，只是觉得有些熟悉——毕竟很久以前，也有个人如此对我说过。</p><p>“……”</p><p>还是不要想他了。</p><p>村中的黄土路经过大雨变得异常泥泞，虽然走路有些费劲，但我用上一些法力还是能够平稳地走下去。至于御剑还是不要想了，有点过于瞩目了。</p><p>“村里有个天煞郎，克爹克娘克四方……</p><p>今日克走张家婶，明日克死李家郎……”</p><p>……什么动静？</p><p>“沾着命不长，挨着死洋洋……</p><p>天煞郎，天煞郎，莫要靠近莫要望——</p><p>啊哈哈哈哈——”</p><p>孩童的嬉笑声传来，让我忍不住望过去。这首童谣的诡异程度堪比师兄曾经给我的原版童谣，不同的是师兄的声音是温柔的，而现在远处传来的嬉笑声绝对是不沾好意的。我迅速踩着泥泞的黄土路赶过去，只见一个穿着旧衣裳的女孩正在对着另一个男孩大吼大笑丢着石子，嘴里不停地重复三个字——</p><p>“天煞郎！”</p><p>“……”难道是遇见霸凌现象了？我如此想着，迅速冲过去，“你干什么呢？！”</p><p>我本身就因为那只重瞳长得比较有气势(或者说是吓人)，又这么一喊，迅速把那个小女孩吓住。我又看向那个男孩，女孩被叫走后，他就回到了一个草垛旁边，抱着膝盖蹲坐在那里。</p><p>“……你在看什么？”我尽可能和善地走过去，试图扬起一个微笑，但看到他的表情还是放弃了。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开口。倒是那个女孩在后面喊着：“在等他被克死的娘！”</p><p>“克死这种话别乱说！”我又是狠狠瞪了女孩一眼，她哇地一声哭着跑走了，这让我有些犯难，不知道是该去哄那个女孩，还是接着哄这个男孩，我最后还是蹲坐在这个男孩旁边，“你是在等你的家人吗？”</p><p>“……那里，脏。”他指了指我坐下的地方，那里是一片泥泞的黄土路。</p><p>“不碍事的。”我说道，想要又重复问他这个问题，但又一想我是不是逼得太紧了？于是我又开始犯难，而他仍然坐在那个草垛上，不说话。</p><p>我们两个就这么并排坐了一炷香，他最后还是开口道：“你是村里来的小道长吗？”</p><p>“……你一个孩子，就把小这个字省略吧。”我完全是下意识地回怼。</p><p>“对不起……”他又低下头，这让我意识到我可能又搞砸了。于是我试图挽救：“我没有怪你的意思……”</p><p>“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他仍然低着头，“我在等我娘。”</p><p>我意识到他是在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这是一个好事，让我有机会开始调查这档子事，我倒是没忘我来这个村镇的目的——调查妖祸疑云。</p><p>“那好巧，我也有要等的人。”我回答，但是他又不说话了。我立刻反应过来，他可能认为我在撒谎，是在故意套他近乎，于是我又想解释，可是没等我解释，他继续说道：“娘不会弃了我的。”</p><p>“对的，天下哪有父母弃了孩子的道理呢？”我撒了一个谎，毕竟我当初就是被父母弃掉，但也阴差阳错躲过一劫的。</p><p>“她会回来的。”</p><p>“是的，离家之人总有一日会回归的。”我又撒了一个谎，毕竟我已经四年没看到师兄了，包括这位孩子的娘也是，大概率是凶多吉少……</p><p>我跟这孩子聊了很多，虽然我们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甚至交流都是牛头不对马嘴，但也算是没那么抑郁了。</p><p>“小道长！”</p><p>刘老汉又来了，后面拽着一个女孩，正是刚刚丢小石子的那个。他先是对着我一阵道歉，随后又是对着女孩(似乎叫招儿)一顿批评，最后又拉着这个叫招儿小女孩向栓子道歉，但这个女孩似乎并不领情，一口气跑远了。</p><p>“真是让小道长见笑了……”刘老汉又挠挠头。这次我没有再对他说不碍事，而是非常认真地对他说道：“最该被道歉的是栓子，还有现在情况不算乐观，那个小女孩还是别跑太远比较好。”</p><p>“招儿没啥事儿，只是沿着村路跑而已，最多跑到村口……”刘老汉解释道，“小道长今日还要留在这里过夜吗？我们去收拾一下那间屋子……”</p><p>“不必了。”我摇摇头。关于这个村子的线索，在栓子那里收获的已经够多的了。如此想着，我对他说道；“我现在便返程，不用管我了。”</p><p>“这……小道长一个人回去没事吗？”刘老汉下意识地说道，随后又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句傻话——对方可是“神仙”，那能出什么事？如此想着，他突然又跑向村子里面：“我给小道上拿点特产！”</p><p>“……”</p><p>“不必了！”</p><p>我向着刘老汉喊道，随后又看向了坐在草垛子上的栓子：“你若是有心，就给这孩子拿点粥吃吧！”</p><p>我来这儿也没有什么行李可拿，走的时候也只是带着一把剑御着剑向着应山飞去。</p><p>不知为何，我总感觉右眼的眼皮一直在跳。</p><p>左眼跳财，右眼跳灾。</p><p>不过我作为司天院，自然是不可能因为一个眼皮子抽动就改变我的行程。我又为自己卜了一卦，确认回程的路没有什么问题，继续向着应山飞去。</p><p>也不知道那个叫招儿的女孩有没有跟栓子道歉……</p><p>也不知道栓子是不是还在草垛里等着……</p><p>也不知道刘老汉有没有给栓子送点粥吃……</p><p>……也罢，都过去了。</p><p>萍水相逢之人，还是不必管那么多比较好。</p><p><em>(共3061字)</em></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