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vol.250「羽化」《飞》甄栩瑶 </p><p>欢迎阅读,感谢评论,随便说点啥吧,谢谢了。 </p><p> </p><p> 王向云踩在教学楼天台的边缘,温热的风吹起她的碎花洋裙,裙摆以从未有过的张扬角度开在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p><p> ——那是她唯一一条裙子,是从母亲哪儿得到的,除了被所有人厌恶的性别外唯一的礼物。 </p><p> 也是杀死母亲的凶手之一。 </p><p> 她将永远记得那一天,直至生命的尽头——现在。 </p><p> 她从小就被同村的孩子捉弄、欺凌,夏天他们把她推进村后的泥潭里,冬天骗她上山后把她独自留在山上。 </p><p> 那是因为她有着比生而为女更不堪的原罪——她有一个疯子妈妈,有一个被铁链子锁在仓房角落的妈妈。 </p><p> 她也怨过,在口鼻都被堵住的恶臭泥潭里,在如何也盼不来人寻她的寂静山上,在每一个因为疼痛而辗转反侧的夜里。 </p><p> 她怨自己的妈妈为什么不能像别人的妈妈一样温柔,怨妈妈从来没有在被欺负的时候保护自己,从来没有抱过自己,摸摸自己的头发,亲亲自己的额头,像无数个梦里那样。 </p><p> 她甚至开始恨那个女人为什么要生下自己,生了她又为什么要生弟弟,她一个人疯癫受罪不够,还要把自己也拉入这个恶心的世界。 </p><p> 直到有一次,半夜又饿又疼醒来的她第一次看到了妈妈的眼睛。 </p><p> 她永远忘不了那双眼睛,亮得连月光都暗下去了, </p><p> “妈”她刚要张口。 </p><p> “回去” </p><p> 妈妈开口,声音喑哑难听,但她却莫名地听从了。 </p><p> 那晚,她躺在床上睡不着,迷迷糊糊时想起,很多年前,好像妈妈也是挣着这样亮的眼睛,用几顿打换来了自己和弟弟一样上学的资格。 </p><p> 之后的几天,家里的氛围格外焦躁,父亲骂骂咧咧,奶奶出来进去,她觉得好像有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她只能在放学后飞奔回家,更努力地劈柴、喂猪、做饭洗碗,其余时间努力地把自己缩在角落里,降低自己并不存在的存在感。 </p><p> 直到第四天晚上,看到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把一脸青紫、口吐鲜血的人狠狠丢进仓房时,她才从来看热闹的人嘴里知道,原来那天晚上妈妈就逃了,逃到了县城里,直至今天中午才被找到。 </p><p> 她不敢说自己见过妈妈,只能瑟缩地躲进角落,在全家人厌恶的眼神下装作无事发生。 </p><p> 等到她找到空隙偷偷溜去仓房的时候,那个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身体早已经硬了,只是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团满是血污与泥巴的裙子。 </p><p> 那条裙子,现在被她穿在身上,温柔的风吹过,像从未感受过的,来自母亲的抚摸。 </p><p> 可是这温暖来得太迟了,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已经将她卖了个好价钱,只等用她的血肉给初中就辍学在家的弟弟换一份出路。 </p><p> 是的,用她无数日夜拼命学习换来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作为交换。 </p><p> 录取通知书被弟弟夺去撕碎的瞬间,支撑了她18年的希望就那样碎了一地。 </p><p> 她向前挪了半步,水泥台的粗糙颗粒硌着脚底。 </p><p> 她抬头看天,云像弟弟撕碎的录取通知书,飘散着,拼不出完整形状。 </p><p> 曾经被刻意忘却的画面,那些她以为不去想就可以当做不存在的屈辱随着风呼啸而来。 </p><p> 她忽然就读懂了那晚妈妈的目光。 </p><p> “那么多年里,原来你也是这么绝望的吗,我好像不恨你了,王君兰女士。” </p><p> 是的,她知道妈妈有一个漂亮的名字,那是她藏在心底的秘密。 </p><p> 很久以前,她在收拾仓房的时候无意见发现过一个本子,封皮上有很漂亮的签名,字体隽秀,可里面的纸张都被撕得稀烂,当她想要细细阅读的时候,妈妈睡醒了,疯了一样推开她,从她手里抢过那个本子。 </p><p> 她只在被推开的一瞬间看到了本子的末页有一张画像。 </p><p> 那眉眼,分明就是妈妈。 </p><p> 是她从未见过的,目光清明脸上带笑的妈妈。 </p><p> 这么多年,她早已明白,为何妈妈的身上有沉重的铁链,为何妈妈会时而疯癫时而清醒,为何妈妈会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好听名字,为何妈妈……不爱她。 </p><p> 她渐渐闭上了双眼。 </p><p> “张招娣!你给老子滚下来!” </p><p> 一声怒吼传来,是她所谓的父亲一家找到了她。 </p><p> 看着挥舞着拳头的男人,一脸尖酸刻薄样,嘴里骂骂咧咧的老太婆,还有站在一旁叼着烟翻着白眼的所谓弟弟。 </p><p> 她忽然笑了。 </p><p> 十八年来,他们只叫她“招娣”,仿佛她生来只是一句咒语,而这句咒语,只对自己和妈妈生效。 </p><p> 凭什么? </p><p> “下去?被你卖掉供养你那不争气的儿子,被你们吸一辈子的血吗?” </p><p> “把妈妈耗死了不够,还要用我来续你们的命吗?” </p><p> “放你娘的狗屁!再提那个疯婆娘老子抽死你!” </p><p> 男人瞬间怒了,挥舞着拳头就要往楼上冲。 </p><p> “哎呀,作孽啊,爹生你养你供你吃穿,怎么就养了个白眼狼啊” </p><p> 老太太瘫坐在地上哭闹着,吸引来一群指指点点的看客,就像那年看母亲热闹的邻里。 </p><p> 她看着下面那群人,就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p><p> “所以你就用我的人生换你那废物孙子的?” </p><p> “你他妈的才是废物!不就是一张录取通知书?我就撕了怎么的?你一个赔钱货读那些书有什么用,最后不还是得嫁人,成了别家的人。” </p><p> “招娣啊,你李叔年纪大会疼人,虽然瘸了只脚,但家里又有钱,你嫁过去还能帮帮你弟弟。” </p><p> 一句又一句,铺天盖地的向她飞来。 </p><p> 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看着老太太算计的眼神,她讥讽地扯了扯嘴角,双眸一片清明。 </p><p> 向前半步脚尖悬空,风忽然猛烈起来,吹得裙摆猎猎作响。 </p><p> “去你爹的张招娣——我叫王向云!” </p><p> 她凌空一跃,飞向梦寐以求的自由。 </p><p> 裙摆向上,躯体向下,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 </p><p> 她听见身后男人的怒骂声、楼下看客们的惊叫声,看见惊恐而四散逃离的众人和他们脚下被反复践踏又舒展的野草,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轻巧,是前十八年里从未有过的舒展与轻快。 </p><p> 她竟然成了那缕温暖的风,穿过大朵大朵棉花糖一样的白云,抵达蓝色的天空。 </p><p> 一直向上,她落到某一处不真实的空间,这里有大片大片的草原,草原上点缀着各色的花,河流缎带一般飘向远处。 </p><p> “好美啊,这是哪?我是死了吗?” </p><p> 王向云惊呆了,她从未见过如此美好的地方, </p><p> 远处传来两个争执的声音,争执的内容被风一吹就散了,但其中一个声音让她莫名的熟悉。 </p><p> “这里也有人吗?” </p><p> 她向声音的源头慢慢走去,小腿高的野草轻柔地拂过她的裙摆。 </p><p> 声音越来越近,她的心莫名地剧烈跳动起来。 </p><p> 绕过一座小山包,面前豁然开朗,模糊的声音也终于变得清晰。 </p><p> 是一个穿着军装,梳着利落短发的女人在和人争吵,另一人的身影被遮挡,她只能瞧见一点裙摆。 </p><p> “你就打算这样逃避下去吗?你要躲多久?” </p><p> 军装女人铿锵有力的声音传来。 </p><p> 对面的人没有回应,只有压抑的啜泣声隐约地响起。 </p><p> “你知道的,她不一样,她还年轻,不像我这个老家伙,只要能打赢敌人,马革裹尸就是我的心愿” </p><p> “也不像你” </p><p> 女人的声音忽地顿住,长长的叹息声回荡在这空旷的世界。 </p><p> “君兰,妈知道你心里苦,但你知道的,这儿不是她该来的地方,至少不是现在。” </p><p> 君兰?王君兰? </p><p> 她听到这个名字顿时愣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张大手攥住一样喘不上气来。 </p><p> 军装女人低下了头,满头银发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一直坚挺的背也渐渐弯了下去,像一个真正有血有肉的老妪,而不是一座只有象征意义的纪念雕像。 </p><p> 声音愈来愈弱,像在风里摇曳的微弱烛火。 </p><p> “我当年给自己改名‘妇起’,发誓要让天下父女都站起来……可我最对不起的,竟是我自己的女儿。” </p><p> “都怪妈,如果妈要是再坚持一会,等到大部队,兴许就能活下来,妈要是陪在你身边,你就不会……” </p><p> “我拼命换来的家园,为什么就容不下我的女儿呢。” </p><p> “妈,不是的,不怪你。” </p><p> 两个身影拥在一起,她们的身影重叠,阳光在地上留下一个剪影。 </p><p> 但就在这一刻,王向云终于看清了另一个女人的脸 </p><p> ——与她曾经在本子上看到的画像一模一样! </p><p> “妈!” </p><p> 她只喊出一个字便用尽所有力气。 </p><p> 滚烫的泪水涌了出来,瀑布一样奔涌而下。 </p><p> “向……向云?” </p><p> 两人慌忙地擦去眼泪,一步步向她走来。 </p><p> 王君兰的目光在她脸上反复描摹,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近骨血里。 </p><p> 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着妈妈,看她被岁月雕琢的面庞,看她明亮深邃的双眼,看她鬓边一缕灰白的发丝。 </p><p> 母女相顾无言,仿佛又说了千言万语。 </p><p> “向云,回去吧,你不该来这里的。” </p><p> 她听到,妈妈的声音不复喑哑,温柔又从容。 </p><p> 这就是妈妈的声音吗?真好听。 </p><p> “妈妈” </p><p>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呼唤,妈妈、妈妈,像是要补回之前十八年欠下的。 </p><p> 军装女人走上前,她打量着她,目光盛满慈爱与心疼。 </p><p> “你就是向云吧,好孩子,我是你姥姥啊。” </p><p> “姥姥,可是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p><p> 她抬头看着姥姥身上满是弹孔的军装,眼中流露出迷茫的神色。 </p><p> “傻孩子,你并没有死,你只是误入的生魂,而不是亡灵。” </p><p> “原来是这样” </p><p> 张向云的目光越过面前的姥姥,看向在远处默默望着她的妈妈。 </p><p> “对了妈妈,你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 </p><p> 她率先开口,扬起笑脸,转了一圈又一圈,把裙摆转成了圆满的模样。 </p><p> “向云,向云,我的女儿,妈妈对不起你,如果我不疯疯癫癫,如果我没有死,你是不是也不会……” </p><p> 王君兰看着王向云那从未有过的快活模样,一颗心像是被谁反复撕裂。 </p><p> 她用拳头敲打着心口,慢慢蹲下去。 </p><p> “妈妈,不怪你,如果没有我,你应该不会那么快被追回来吧,清明时候的你,一定能逃出去的吧。” </p><p> “在你离开以后我才明白,对你来说,我是多可恨又屈辱的诅咒。” </p><p> “妈妈,对不起” </p><p> 长相云跪在地上,抱住瑟缩成一团的妈妈,不禁地想,抱着妈妈,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p><p> 妈妈真瘦啊,抱在怀里就那么一点,她的心钝钝的疼。 </p><p> “不,不是这样的,妈妈是爱你的。” </p><p> “向云,妈妈不是不爱你。” </p><p> 王君兰的声音很轻,怀抱却很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消失不见。 </p><p> “妈妈爱你,但妈妈被困了半生,怕他们会向捆住我一样捆住你,妈妈想让你恨,恨有比爱更大的力量,那才是能让你逃出去的动力。” </p><p> “我原以为,我烂在那里,你就能干干净净地飞出去,但是我错了。” </p><p>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妇起蹲下身,用那双握过枪、沾过血、刨过战壕的手,轻轻抚上王君兰枯草般的头发。 </p><p> “你没错,你一直跟我说对不起向云,是你多余,连累了她,但数你最对得起她。” </p><p> 姥姥扶着她娘俩慢慢站起,母亲轻轻地拍去她身上的泥土,一点一点擦干她脸上的泪水,像她一直盼望的那样,亲亲她的额头,摸摸她的头发。 </p><p> 她看到母亲的双眸又恢复了当时的明亮。 </p><p> 向云,我的女儿,你该回去了。” </p><p> 她静静的望着妈妈,目光一秒都舍不得挪开。 </p><p> “可是妈妈,我能去哪里呢?” </p><p> “往上,或者向前,向云,你自有你的路要走。” </p><p> 王向云没有动。她看着母亲眼里的光,又看向姥姥满身的白发。 </p><p> “我的路?”她笑了出来,嘴角却向下拉扯。 </p><p> “我也以为那是我的路,无论多苦多难,走出去就有希望” </p><p> “可是,真的有路吗?” </p><p> “有” </p><p> 坚定的声音传来,她慢慢回过头去,母亲看着她,目光比那一晚更亮。 </p><p> 你姥姥的路在战场,她最终拯救了这个国家。 </p><p> 我的路在校园里,白纸黑字被印成了研究生毕业论文” </p><p> “而你的路,在社会,在高处,在更远的地方。” </p><p> “妈妈?” </p><p> 她错愕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从未想过,那个半辈子都被锁在仓房里的女人,竟然是研究生,那个年代的研究生啊。 </p><p> 她终于在这一刻补齐了这个女人的一生。 </p><p> “原来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为什么是这样!” </p><p> 她觉得自己胸膛里有什么东西要炸开一样。 </p><p> “我偶尔清醒的时候,会想起支教时学生们的眼睛,不后悔。” </p><p> 她直视妈妈的眼睛,才发现除了刺眼的明亮之外,下面更深邃的地方,是翻滚的巨浪,滔天巨浪。 </p><p> “向云,妈妈没有别的期盼,只希望你下一次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也能够不后悔。” </p><p> 王向云看着母亲,看着姥姥。 </p><p> “妈妈,我爱你。” </p><p> 她开口,声音是这十八年来从未有过的平静。 </p><p> 她没有说“我回去”。 </p><p> 她说的是: </p><p> “我会的,我一定会的,你们等我。” </p><p> 下一秒,草原、河流、萤火虫、母亲明亮的眼睛和姥姥挺拔的身姿化作金色的光点,向上飘散。 </p><p> 王向云感到脚下踏空,开始下坠。 </p><p> 她看见的最后一幕,是母亲的口型,在对她说: </p><p> “飞。” </p><p> </p><p>写的时候滤镜贼厚,我觉得可好了,写完了回头越改越觉得好狗屎,实在绷不住了,赶紧在我想删掉他之前传一下,我都不知道咋改的,人称有点乱。好不容易人称改完了以后,发现后面他上那个空间以后,那一片儿几乎都是很硬,我人设写了老多了,一点都体现不出来的感觉。然后再飞起来之后就有点儿,嗯。我写不出来我想要的东西,好愁啊。 </p><p>先放着吧,等有时间了再改一改。 </p><p>感谢你看到这里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