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作者：芝吱吱 </p><p>关键词：羽化（或许有点分区） </p><p>*本文不构成任何医疗建议，纯属虚构 </p><p> </p><p>这个时代认为，人类大脑普遍存在对信息的“羽化”，这是大脑正常功能之一。 </p><p> </p><p>大脑的信息接收量，短时间内有稳定上限。一旦信息量超过这个上限，大脑需要对摄取的信息进行预处理——将信息按照重要程度分区，预先筛选出杂乱、碎片化的边缘内容，舍弃不重要的细节，保留核心信息，节省能量，减少内耗，给新信息的摄入腾出空间。 </p><p>这便是信息羽化。 </p><p>起初，“羽化”这一词只是借用了图像处理软件当中某个信息衰减函数的含义，形成了脑科学领域不起眼角落的一个假说； </p><p>随着外置的大脑过滤器“西比尔”治疗信息过载症的关键临床试验顺利完成，越来越多人认识到一个事实：信息羽化并非新鲜事物，实际上，人类大脑一直在对信息进行生理性筛选；而当前给人类社会带来发展负担的信息过载症，其最重要的病理机制，就是生理性筛选的失调，所谓“羽化不良”。 </p><p>可不是嘛。 </p><p>要是一直吃东西，胃会消化不良；要是不知节制地摄入信息量，大脑自然也会吃撑。 </p><p>要么吃撑后努力消化，要么吃之前就定好量，达到最佳摄入量的同时，不至于过度。 </p><p>迭代至今，西比尔已经几乎没有使用门槛。只要能看懂基础的说明文字，完成自测问卷，就可以依照预设参数设定个性化的专属过滤阈值，完全自定义羽化的内容，设置一套信息屏蔽词。设置好后，系统将采用区块链技术加密，除了成年用户自身，没有任何人可以通过任何方式更改过滤阈值。 </p><p>西比尔只筛选信息，从不随意缩窄用户的信息接收途径，也从不会教人忘却；只是让那些折磨人类神智的信息，在唤醒痛苦回忆之前，就被成功羽化。 </p><p> </p><p>西比尔的安全性和治疗效果越发瞩目，“羽化”这个词便乘势而上，从专业的学术词汇走进寻常百姓家，成为描述大脑过滤器机制的通俗用语。 </p><p>始终放不下的执念？你该羽化了。 </p><p>始终忘不了的离别？你该羽化了。 </p><p>始终断不了的孽缘？你该羽化了。 </p><p>外置大脑过滤器的辅助羽化，成为了解决信息过载最可及的手段之一，比所谓的药物遗忘更有效、更安全，也比心理医生的引导更可控、更轻松。 </p><p> </p><p>可或许是上天的玩笑，西比尔发明后不久，信息被正式当作武器。全球范围内，几十万人因缺乏信息意识，没有羽化概念，在信息爆炸的过程中死于匮乏与狭隘。 </p><p>活下来的人，大多拥有西比尔，或学会了羽化信息。 </p><p>而没有羽化功能的先天缺陷者，不得不搬入信息密度较低的区域内，试图通过物理隔离以保障自己的用脑安全。 </p><p>而信息疾病，并不因分区而偏爱某类人群。 </p><p>不论是高密度区还是低密度区，表现为信息过载症的羽化不良类疾病，都在以越来越无法忽视的速度，在全球范围内爆发。 </p><p>—— —— </p><p>A的女儿患上了羽化不良I级，信息分级类。 </p><p>用通俗的话说，他的女儿因为看到了不属于年龄级别的信息，被信息占据了头脑，而且信息无法通过常规方式进行羽化。 </p><p>女儿的行为越发怪异。 </p><p>先是某天从学校回来后，饭也不吃，甩下书包就跟A大喊大叫，质问A为什么她没有妈妈——A实在不明白，女儿以前从没觉得自己需要妈妈，这个分区内的人也全都是只有父亲和女儿。 </p><p>随后，女儿开始跟他冷战，还去翻他的书房笔记——A一向自豪于女儿的聪明伶俐，要是她的聪明不是用在破解A的密码锁上，就更好了。看着自己书房里被翻阅后的痕迹，A气不打一处来。自己的女儿是怎么知道那些信息的，答案不言自明：是翻阅了不良信息，大脑无法完成羽化，于是不良信息“妈妈”留在了她的脑海。 </p><p>A在一次饭后跟女儿详谈。 </p><p>“我知道你心里有不满和委屈，觉得自己应该有个妈妈。好，我来告诉你这件事实际是什么样的。” </p><p>A举出例子。 </p><p>“人类的受精卵种植于子宫，经过十月怀胎——或是九月零三天，你就是——在医院分娩诞生。随后，成年人——比如我，会赡养你直到十八岁。再之后你会到新的分区接受新的信息，我们的关系就到此结束。很简单吧。” </p><p>女儿看着A，仿佛A是什么不可理喻的混蛋。 </p><p>“谁在十月怀胎？” </p><p>“子宫。” </p><p>“谁产生受精卵？” </p><p>“人体。” </p><p>“我为什么没有妈妈？” </p><p>“妈妈并不存在。” </p><p>女儿重重地扔下碗，又跟A冷战起来。 </p><p>这样的表现，立即让A想起了羽化不良。 </p><p>作为新omega区负责标记羽化信息的管理员之一，A对羽化不良的了解，往往局限于西比尔公司内部的员工培训手册。手册写得很清楚，西比尔是目前市面上唯一一款能解决信息分级问题的装置，也是治疗羽化不良I级的最优选。 </p><p>A几乎没多想，就决定要为女儿买一台西比尔。当天，西比尔送到了，A为西比尔扎上了女儿最喜欢的红飘带。女儿如他所愿接受了这个礼物，外置大脑在接触的那一刻，与女儿联通。拥有了西比尔的女儿很快痊愈，重新回到了与A共同生活的屋檐下。 </p><p>女儿不再考虑妈妈，而认为只有A一个监护人。这个监护人名叫父亲。 </p><p> </p><p>A重新翻看那个被破解的密码锁时，呆愣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没有这把锁内部的任何记忆。女儿看到了什么？ </p><p>出于好奇，他下意识翻开了那个封存已久的盒子。 </p><p>一封古老的信件呈现在他面前，笔墨沾了桂花香。他一个字也看不清，读不懂，可所有的文字都如此真切，眼泪不受控制地决堤而出，提醒他曾经有过一个人，他和她如此深爱。A不明白，那是他吗？ </p><p>他不受控制地落泪，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p><p>没有哭泣的理由，没有痛苦的理由，为什么还会如此悲伤？ </p><p> </p><p>西比尔的警告声响起。 </p><p>女儿跑到书房时，已经晚了。A在反复的回忆和羽化过程中因信息过载而死。 </p><p>—— —— </p><p>今年，西比尔计划开发第二业务：追回已被羽化的信息。 </p><p>信息羽化不良如此痛苦、如此不堪，生生往意识里横亘了一条狰狞险恶的伤，或许结痂了，或许还在流血。人类需要它们。需要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分，把白天的负担都抛在一边，安全地反刍这些记忆。 </p><p>就像西比尔公司说的：每个人都应当拥有第二次机会。 </p><p>每个产品独一无二的序列号，都附赠一次羽化信息追回服务。 </p><p>信息追回服务可以赠予。如果想要追回更多，就需要购买更多西比尔。 </p><p>这部分信息属于“VIP追回用户”。 </p><p>也就是说，西比尔提供客制化的羽化信息追回。用户需要什么信息，他们就从浩如烟海的羽化信息堆中寻找到百分百匹配的。 </p><p>像A这样的管理员，整个新omega区域内还有一千四百多个，将羽化后的信息匿名、去隐私化，再按照序列号储存好，等待用户追回。 </p><p>A习惯了每日走出房屋前，要给自己的头发扎上一个红飘带。她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含义，或许曾经有过，但羽化后，已经想不起来了。 </p><p>处理羽化后的信息，通俗点说，就是垃圾分类。她总和自己的饭搭子自嘲，原来捡垃圾才是人类社会最稳定的饭碗。 </p><p>人工智能本可以胜任这样的工作，但一段时间后，当西比尔被爆出利用人类羽化信息进行人工智能模型训练时，西比尔的市场占有率一度降低了百分之一。 </p><p>西比尔迅速做出反应，表示人类的信息只能由人类处理，彻底拒绝人工智能在信息羽化中的应用。 </p><p> </p><p>“我今天又梦到这件事了……这很奇怪，因为我已经把梦羽化了……我今天又梦到一件事：你知道我们或许有父亲么？” </p><p>饭搭子仿佛听到A说了个外星语。 </p><p>“我模仿一下你说的那个词……有点模糊，茯芩？” </p><p>“呃，就是，一个监护人？” </p><p>“不知道诶。”饭搭子说，“我已经把监护人的记忆放进西比尔了。这是区规。” </p><p>A一手握拳，一手反复摩挲拳背，皮肤开裂而过分粗糙，骨节像要从皮肤下挤出来似的。 </p><p>“你说……会不会有一个区，可以不把监护人的记忆放进西比尔？” </p><p>“有吧。” </p><p>“我们为什么不去呢？” </p><p>“可是你并没有监护人啊。” </p><p>A的思考突兀停下，她迟疑地抬起头，面前只有饭搭子无言地望着她。A总觉得有点冷，目光反复望向恒温空调，对那个数字将信将疑，却只短促地笑笑：“其实我也不知道。谁知道呢？羽化的信息这么多，可能我就看花眼，把羽化信息里从来没有过的所谓……” </p><p>A继续扯出微笑，笑意却僵在了半空，唇周肌肉陷入了抽搐的循环。 </p><p>“我刚才说了什么？” </p><p>“不记得了。我大概到了饭后晕信息的时间。”饭搭子说，“什么也没记下。” </p><p>“我也不记得了。”A叹气，“或许我该羽化了。刚才又信息过载了。” </p><p> </p><p>下班后A走在路上，一整日的工作已经将她的大脑洗刷干净。 </p><p>忽而她头发上的红飘带断了，被冷风吹着往前飘荡，牵引着A不断往前奔跑。 </p><p>A无由来有这样的希望：那条红飘带千万不要掉下来，她想要跟着它一直跑，就好像很久很久之前，久到她已经无法回忆起来的年岁，有两个人在她前方不远处走着，而她被她和他全心全意深爱。 </p><p>—— —— </p><p>西比尔追回服务最开始上市的那几年，用户普遍反馈西比尔的筛选过程不够精细。 </p><p>A就是这个时候提出“精准筛选”方案的工程师。 </p><p>起初没有人看好这个课题。但凡对人类天马行空想象力有认知，就会明白精准筛选的过程是吃力不讨好。何况，越精密的系统越容易出错，利用大量已知信息拟合出的羽化函数曲线，大多数是没用的。 </p><p>然而A用某种算法做到了，是世界上唯一一种算法。 </p><p>随即，这一算法被西比尔永久羽化。 </p><p> </p><p> </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