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火车轰隆隆地向前，一阵颠簸之后，车轮摩擦铁轨发出细长的尖啸。</p><p>穿过县界，一夜之间，天上地下都白了，就像是画家把颜料泼在画布上一样。</p><p>秦素筝像是个孩子般兴奋地趴在车窗上，好奇地张望着外面迅速后退的景色。</p><p>陆浅斟对这种景色已经见怪不怪，因为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到雪镇。记得上一次来时正值冬末，大雪封山列车直接停滞了几天。</p><p>在那些漫长枯燥的日子，陆浅斟只能靠香烟和书籍度日。因此外面白茫茫的景色只会让他感到厌倦。</p><p>这一次来到这里，是家里人出的主意。他与秦素筝订婚，家里的老人们对这桩婚姻非常满意，提议在春节前让他们来雪镇游玩几天，加深一下感情。</p><p>但这本就是一场充满利益的婚姻关系，所有的事情都是家里人一手安排的，陆浅斟没有阻碍更没有决定的资格。</p><p>所以这趟旅行在陆浅斟眼里，只是在浪费时间。</p><p>列车还在前进，白桦木不停地后退。秦素筝有些困了，就靠着陆浅斟的肩膀睡觉。</p><p>在临睡前她把毯子盖在陆浅斟身上，以防他着凉。</p><p>八九十年代的火车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无论是站票还是坐票，所有的乘客们都拥挤在一起，各种味道混杂，让陆浅斟想到了洋人的鲱鱼罐头。</p><p>这些乘客之中也不乏有偷鸡摸狗之辈，像陆浅斟和秦素筝这种一看就是富家子弟的人，正是他们喜欢关照的目标。</p><p>一路上陆浅斟注意到有很多人在看他们，大部分的目光都放在秦素筝的身上。他们的目的并不相同，有一部分人的目光在秦素筝的脸和腰部以上徘徊，另一部分则是盯着秦素筝手腕上的表和挎包。</p><p>为了不必要的麻烦，陆浅斟让秦素筝坐在里面，用毛毯把他盖得严严实实。</p><p>这姑娘此时已经睡着了，娇小的脸垂下来枕着他的肩膀，眼睫毛耷拉在眼睑上，弯曲且长，像是鸟儿起飞的羽翼。</p><p>车厢里有些闷热，坐在对面的女人点燃了一支烟。陆浅斟注意到熟睡的秦素筝皱了下眉，女人前倾身子，将车窗打开了一条缝。</p><p>冷风陡然灌了进来，陆浅斟叹了口气，扯了扯秦素筝身上的毯子。</p><p>“抱歉，我想抽支烟，但您太太似乎不太能接受烟味，就只能这样了。”女人吐了一口烟气。</p><p>陆浅斟一直在低头看书，意识到女人是对他说话时于是他不悦地抬起眼睛，最先看到的，是一双黑面红底的高跟鞋，一前一后交错着。他想女人是个黑色的莲花，裹了黑色丝袜的腿莲藕那样纤细，朝着天空生长，黑色的裙摆花瓣一般撒在她的膝盖上。</p><p>烟草的香气源自她手中的那支细烟，就那样被她白皙修长的手指夹着，静静地燃烧，散发出醉人的香气。</p><p>陆浅斟看着那支烟抬到殷红的嘴唇边，又放了下来，滤嘴的位置留下了一圈红色的印记。</p><p>“没关系，女士。”陆浅斟回应。</p><p>他很少这么正眼看人，从女人的衣着上，陆浅斟推测女人的身份并不一般。</p><p>陆浅斟有些惊奇，苏联解体是去年的事，现在大街小巷的人们都在聊一个超级大国的覆灭，在这样的一个年代，电脑还没有普及，高跟鞋对大部分女性来说还是奢侈品，而这个女人却穿着高跟鞋拿着皮包拥挤在这种火车里，这让他有种诧异的感觉。</p><p>女人翘起二郎腿，男人们的目光开始在她身上游弋。陆浅斟冷哼一声，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p><p>女人和陆浅斟没在说话，歪斜着脑袋，她长着张清冷的脸，一双桃花眼疲惫地看着别处，耳边眼角垂下的发丝弯曲成钩，在车里流动的空气中晃呀晃。</p><p>陆浅斟就看着那钩发丝，他是个敏感的人，能够嗅到别人的气息。女人的气味由烟草燃烧的味道、海藻香水、尼龙丝袜的味道组成，最重要的是，她身上还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幽冷气息。这种气息路浅斟在那个大叔身上闻到过，所以他认为，这个女人是雪镇人。</p><p>措不及防的，女人那双桃花眼转了过来，凝视着路浅斟的脸。</p><p>“要抽一支吗？”女人脸上漾起笑容，但陆浅斟还是觉得她是冷漠的。</p><p>“谢谢不抽。”陆浅斟说。</p><p>“这烟味道不大的，再说我已经把窗户打开了，先生您不用担心。”女人脸上还是那副笑容。</p><p>“我一路上没有抽过一支烟，你怎么猜出来的呢？”陆浅斟还是冷着脸。</p><p>“我看见先生你右手的食指和无名指的指尖发黄，一般抽烟的人都有这种印记，所以就猜您也抽烟，我一个女人独身在外，想找人陪我抽支烟若是冒犯到您，还望见谅。”女人一双桃花眼看着陆浅斟。</p><p>“你说的不错，我猜你是雪镇人，不知我猜的对不对？”陆浅斟说。</p><p>“那我猜您是上海人呢。”女人唇边勾起漫不经心的笑。</p><p>“是从口音对吗？”</p><p>“是，您的同伴是苏州人吧，也是从口音听出来的。”女人仍在笑。</p><p>“猜的很对。”陆浅斟点头。</p><p>“先生这是和朋友来旅游的？”女人侧转过头，正对着陆浅斟。</p><p>“是未婚妻。”路浅斟垂眼看着枕在自己膝盖上的女孩。</p><p>“这么年轻就要结婚？”女人打量了一下秦素筝，又抬眼看着陆浅斟。</p><p>“家里人的安排，家族间的联姻。”陆浅斟说。</p><p>“说是家族联姻，看起来两情相悦的样子，着实令人惊奇。”</p><p>“惊奇？”</p><p>“我也曾在北京上海待过，知道家族间的联姻往往与利益所挂钩，这样的两人结拜夫妻往往都不幸福，因为他们根本不喜欢对方，看先生和太太这般亲密，所以觉得惊奇。”女人说着又想了一下，“不过这也是我的偏见，世界上不可能所有联姻的夫妻都不幸福，若是冒犯到先生，还望原谅。”</p><p>“没事。”陆浅斟摇头。</p><p>“先生是来旅游的？”女人问。</p><p>“是。”</p><p>“先生贵姓？”</p><p>“免贵姓陆，名浅斟。”</p><p>“我叫黎茗，黎明的黎，草字头下面一个名字的名。”女人报上了自己的姓名。</p><p>“好名字，家里一定是书香门第。”陆浅斟说。</p><p>女人莞尔一笑，没有说话。</p><p>接下来他们之间没再说话，陆浅斟接过女人递来的烟，两个人默默地抽烟，风卷着雪在外面呼啸。</p><p><br></p><p>约莫过了半个小时，黎茗果然和陆浅斟他们在同一个车站下了车。陆浅斟总有一种他们三人之间还会再发生什么的预感，所以他转过头去。从车站上扑来一阵寒气，在交错的人流和白色的蒸汽中，女人戴着黑手套提着皮包消失在蒸汽里，陆浅斟注意到她手上的红绳，松松垮垮地挂在伶仃的手腕上，无可依靠。</p><p>前来招徕的客栈掌柜，穿着一身严严实实的冬装，包着两只耳朵。跑过来时长筒靴嘎吱作响，活像火场上的消防员。还有一个姑娘站在候车室窗旁，眺望着路轨的方向，样子有些出神。</p><p>因为车上带下来的暖气尚未消散，秦素筝还没有感受到外面的寒冷，但这是她第一次遇上雪镇的冬天，一上来就被当地人的打扮吓住了，举措不安地抓着陆浅斟的手。</p><p>“当真冷得要穿这种衣服吗？”她转着眼睛，好奇地将目光扫在每一处地方。</p><p>“已经是过冬的装束了，年后那段日子会更冷，往往会大雪封山呢。”掌柜递上来两杯茶。</p><p>“不必在这浪费时间，把车开过来。”陆浅斟拒绝了掌柜的好意，望着屋檐下的冰柱。</p><p>“这。”掌柜忽然有些尴尬。</p><p>“正好我有点冷，陆先生不喝那我就喝咯。”秦素筝笑盈盈地接过那两杯茶。</p><p>掌柜非常感激秦素筝的解围，迈着大步往回走。先前那个发呆的姑娘走了过来，撑开伞遮在陆浅斟和秦素筝的头顶。</p><p>“这是溪子，旅馆的侍女。”陆浅斟大步走向汽车那边。</p><p>“你好，陆太太。”溪子恭恭敬敬地跟秦素筝打招呼。</p><p>“没事的，就当我是你的朋友，不必这样。”秦素筝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p><p>脏兮兮的汽车碾过泥泞的路。</p><p>陆浅斟的感冒总不见好，这会冷空气从堵塞的鼻腔一下子冲到了脑门，清水鼻涕簌簌地流个不停，好像要把所有的脏东西冲出来。</p><p>春节前的旅馆，正是客人最少的时候。陆浅斟洗漱完毕的时候，已经万籁俱寂了。走在陈旧的走廊上，脚步声震得两侧的板壁嗡嗡作响。在尽头的拐角，溪子捧着宵夜静静地候着。</p><p>“你两个孩子还好么？”陆浅斟从她面前走过，瞧也不瞧她一眼。</p><p>“多谢老爷的关心，孩子们都很好，大的长高儿了不少。”溪子跟在他的后面。</p><p>“你应该从老板那听说跟我来的女伴是我的未婚妻，不要喊她陆太太，我不喜欢。”陆浅斟上了楼，推开自己的房门。</p><p>“那我叫她秦小姐可以么？”溪子把宵夜摆在桌上。</p><p>“随你。”陆浅斟说。</p><p>隔壁传来隐隐的琴声，溪子垂着头默不作声地为陆浅斟的杯中倒茶。</p><p>陆浅斟在灯下读书，看都不看她一眼。</p><p>直到溪子忙完了准备退出去的时候，他才抬起头。</p><p>“你觉得她弹得怎么样？”陆浅斟问了这个奇怪的问题。</p><p>“秦小姐弹得很好呢，和镇子上的老琴师一样好。”溪子说。</p><p>“这样啊。”陆浅斟挥手。</p><p>溪子合上了门，退了出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