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作者:蛋蛋 </p><p>mode:无声 </p><p> </p><p> </p><p>20_7年3月_5日 阴 </p><p>实际上我并不知道窗外的景色如何,病房的窗帘总是紧闭,屋里长日密不透风,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那盏吊灯。早晚六点左右,护士们会来查房,每天如此,雷打不动。他们之间的闲聊便是我获取外界信息的唯一途径,今天的天气就是这样得知的。 </p><p>我所待的是一间双人病房,医院床位紧张,令我疑惑的是,旁边的床位一直空着,明明出入这间病房的医生护士们经常抱怨“病人太多了”、“连走廊都摆满了床位”,然而他们对病房里的这张空床位却无异言,自打我住进来就一直空着,直到刚刚也没有安排过谁。 </p><p>今天晚上熄灯之后,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看一会电视,因为刚出重症看护病房不久,身体很容易疲累,白天刚做过CT检查,消耗了很多体力,于是早早睡下。正要入睡时,护士们匆匆地推着一张担架床闯进来,动静很大,使得我一下子惊醒。他们手脚麻利,很快安置好了新的病人,又匆匆地离去了。先前从他们的聊天中了解到,这间病房一般用来安排刚刚从重症病房转出的术后病人,进行一段时间的临时观察,如果病情稳定,再转到住院部;如果情况恶化,则回到重症病房继续看护,等待下一次手术。因此,我猜测这位新来的病人是刚从重症病房转出的,她面上罩着的吸氧机佐证了我的想法,因为我刚转进这个病房时,也被要求全天戴着呼吸机,直到身体指标允许才可以逐渐减少使用时间。 </p><p>睡眠被打搅,一时也无法入睡,于是干脆写一些东西。在此之前,这个房间只有我一个人,而我因为身体情况,无法下床随意走动,这方寸宽长的病床就是我的全部生活。除了早上查房询问我状况的护士,和饭点时前来送饭、擦洗身体、清理尿袋的护工,没有任何可以说话的人,他们也没有时间和我闲聊。床正对的那面墙上有一个壁挂电视,那是我仅有的娱乐,但是护士不让我看太久,只许我睡前看一小段时间。护士很忙,在我提议想看电视后,随便调了个看起来在播放什么的台,由于遥控器放在我够不到的地方,频道放什么,我就看什么,这几天在放唐顿庄园,我很喜欢。不知道新来的这位病友什么时候醒呢? </p><p>她看起来年纪与我相仿,或许比我稍大一些,因为她看起来气质更成熟。呼吸机下的面容平静,只是眉头微微皱起。我觉得戴呼吸机很是不舒服,而且我自认为没有什么非戴不可的必要,只要护士不在我就会偷偷摘下,为此没少受批评。她会觉得难受吗?房间很安静,只有她的呼吸机响声不断。 </p><p>有些困了,明天再说吧。 </p><p> </p><p>20_7年3月_6日 雨 </p><p>我的手术创口很痛,但医生说我不能用太多镇痛药,因为里面含有吗啡,于是他们每天限定剂量,如果我觉得实在受不了的话,可以打开输液管的开关用上一点。我的身体上插着各种管子,有些我知道是用来打点滴、打镇痛、排废血的,还有些虽然听护士们聊过,不过我没太听明白。身上插了太多的管子,我几乎没法穿衣服,身上只披挂了一块布,不过好在这个病房大部分时候只有我一个人,被子也盖得严严实实,倒没什么好顾忌的。只是仅有的一只活动自如的胳膊也被各种各样的管子缠绕,导致我写字有些麻烦。 </p><p>今天依旧靠发呆挺过了一天。由于身体虚弱,时不时需要小睡一会,因此我的意识不算是能维持长时间的清醒。但我宁愿久睡,清醒的时候比创口疼痛发作还要痛苦,伤口疼的话,可以靠镇痛剂,咬咬牙熬过去,或者说,专注于忍耐疼痛都比忍受无聊强。毕竟在这个空无一人的病房,不能看电视的话,就什么都做不了了。以我现在的状况,连勺子、水杯都拿不稳,吃饭喝水全都需要别人帮忙,也就是连喝口水都只能等待时机,趁护士或者护工来的时候才能喝上一口。往常发呆的时候非常难熬,不过今天一有清醒时间,我就会观察邻床的那个女孩。她皮肤白皙,头发柔顺,眉眼清秀好看,我一边仔细观察,一边想到我自己:我不爱照镜子,镜子里的我因为病痛的折磨,整个人萎靡又憔悴,很没有气色,看了叫人提不起精神。而她看起来很有生命力,我当时想,应该很快就能好起来吧。 </p><p>中午的时候,也许是医院的护工动作不够轻,她短暂的醒了一会,她左右转头,打量这个房间。看到我时,她极淡地微笑了一下,闭上眼又睡去了。我很懂这种感觉,刚手术完总是有睡不完的觉。她吸氧机的响声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很突兀,但我觉得让人安心。不过,为什么没看到家属来看望她?每天中午和晚上饭点的时候,病房可以允许看望病人一会儿。我的家人也很少来,他们太忙了,也许她的家人也很忙吧。又看了她一会儿,困意袭来,我也睡下了。 </p><p>房间好安静。中途醒来,迷迷糊糊间,我这么想着。当然,安静是很正常的,毕竟这个房间只有我一个人。这个念头一瞬而过,很快消失在脑海,我马上沉沉睡着了。 </p><p>这一觉睡得很安稳,下午五点多时我才醒。再过一会护士就会来查房,这时我就能看电视了。我满怀期待,时不时看一眼旁边沉睡的病友,心中的喜悦让我忽视了一些东西。 </p><p>好不容易等到查房时间,护士进房间之后,没有给我做检查,却径直走向我旁边的那个病人。护士面容凝重,简单摆弄了几下设备,她就迅速跑出去了。这时我才注意到房间是如此安静。是啊,每天都是这么的安静。但今天我才具体感受到什么是“安静”的感觉。 </p><p>没过一会,来了许多医生和护士,他们围绕那个女孩低声说了什么,然后高声朝门外喊道:“家属在哪里?家属可以进来了。”于是走进几个穿着光鲜亮丽的时髦男女。他们几乎是一进来就开始在吵架,吵得我头很痛。他们都在互相推卸责任,指责对方没有好好照顾她。一个男人说:“可怜我的小姑子就这么走了,你们这些人好没良心,把这么小的姑娘丢在这里不闻不问。”一个女人说:“你说的好像你对她有多关照一样。你可高兴着吧?她父母走得早,现在她也死了,那笔财产还不知道怎么分。”男人马上叫骂起来,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而其他人只是冷眼旁观。医生受不了了,说:“你们还是赶紧处理后事吧!这里还有别的病人!”他们还不罢休,最后由护士们推搡着轰了出去。病房又安静了下来。 </p><p>医生护士们行动无声且迅速,她被抬上担架床,怎么进来,又怎么出去了。留下一个小护士拿着遥控器,问我:“小妹妹今天看电视吗?”她以往从来不问我看不看,查完房摁一下开关键就走了,然后由护工到点来关掉。我想点头,又想摇头,最后我说:“看的,谢谢姐姐。” </p><p>打开之后,电视里正放着唐顿庄园。里面的场景好像在举办谁的葬礼,但我已经没有心情去看了。 </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