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玻璃柜台熨在掌心冰凉,昏黄的光照进瞳眸闪亮。 </p><p>周围的人流已然稀稀拉拉了,临近闭馆的时间,他仍依依不舍。觑着父母停在门口闲谈的身影,估算能够争取的耐心。 </p><p>光从远方渐次地熄灭。他抓紧最后的荫照,磕磕绊绊拼着牌子上能读懂的汉字,辨认藏品浮现在修缮技术下的本来面貌。 </p><p>彼时尚且年少,不知如何定义历史,也讲不出所谓人文感与故事性的来由。只是本能地眷恋着牵动心弦的那分古拙,渴望用目光丈量一件旧物所踏过的漫漫长路—— </p><p>但那宣告一个孩子的求索必须暂时为生理需求让路的钟声毕竟是响起了。且未来还将在众多孩子的人生中回响数次。 </p><p>“——时候不早了,尹洛。别给叔叔阿姨添麻烦。我们该回去吃饭了哦。” </p><p>长发切肩的女人面貌融化在黑暗里,微弯的唇较常人更薄,更窄,含笑时依旧稍显凌厉。 </p><p>她平日也穿修身的制服,呼唤他像称呼学生一样使用全名,像是随时会接续批评——但他从没感到害怕过。他记得所有被小心地放软的口吻,生疏地使用语气词,和从那双削薄的嘴唇中间被倾吐与承认的,“我们”。 </p><p>起初她的“我们”包罗着三个人,后来是四个。 </p><p>尹俐能迈开腿,哒哒地踩着小皮鞋逐上他们之后,一家四口的外出地点就新增了艺术馆与画展。 </p><p>女孩总眨巴着乌丸浸水般的眼,趴在栏杆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岔开来根根分明的指头,蒜白似的浮着水润的光晕。同样的光也化开在别处——在门口不自觉地衔了笑意,观望着她的冒险的家人的虹膜上。 </p><p>“尹俐。”她不因女孩的年幼而豁免,仍然掐着点播报其大名。“这里马上就要关门了,我们得离开了哦。一起回家吧。” </p><p>牵着女孩的手转身前,也将他的手一并拉起了。留在记忆里飘散的话语,带了些纵容的无奈。 </p><p>“你们两个啊……还真是一模一样。不务正业的,也不知道随了谁?” </p><p>再后来——总是不远不近地看向他们,在某个时间用名为“家”的存在拉起风筝线的女人,他与尹俐的母亲,妈妈——渐渐地开始厌倦说话了,或许也已疲惫于表演性的微笑。 </p><p>躺在被褥的拥簇间,单薄的身子骨压满沉沉的祝愿,却轻的像一松手就要浮空、飞走,消散在云端。 </p><p>偶尔泄露的叹息又很湿重。 </p><p>像博物馆打烊前层层笼罩向最后那个孩子的暗,吞下白日里的喧闹,余留的只剩喟然的空虚。好像是因他做错了什么,开关才再也按不动了。 </p><p>他有些记不清楚,她乌黑油亮的鬓角,是如何衬得颧骨的皮肤自信地紧绷。那双挟着强势的唇,假若曾泛起苍白以外的色彩,是更接近朝霞还是晚霞? </p><p>冰凉的触感停在指尖,他从回忆里挣脱出来。 </p><p>面前藏品正是儿时某次,在博物馆滞留到将将要被拎走前看过的那件。 </p><p>吹鼓手——下九流的服饰,杂乱粗糙,着色晦暗而死气沉沉。只在丧仪里吹奏的号子,像把断开的刺剑般悬挂在腰侧,呈出不祥的黄铜色。 </p><p>倒是一语成谶地,奠定了“不务正业”的基调。 </p><p>如今他已能轻松读懂展板的内容,可本应喊他回家的声音,何时才会穿透耳畔呢? </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