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往事其一》 </p><p> </p><p>地下室没有窗户,空气宁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这里弥漫着松节油刺鼻的挥发气味,在那之下,还压抑着一股难以掩盖的,带着甜味的腐烂气味。 </p><p>瓦莱里奥·费里,站在他的画架边,手上是一副橡胶手套。 </p><p>在他面前,是一张由旧餐桌改造的工作台。 </p><p>台子上是一具男性尸体,这是从码头黑市买来的“无名氏”,死于重物挤压,胸腔塌陷,四肢完好。黑斯廷斯总是浓雾弥漫,缺少阳光,夏天并不燥热,但这样的温度依旧需要抓紧时间。 </p><p> </p><p>费里微微低下头,铁灰色的眼睛眯起来,让他的眉间皱起纹路。因为轻微的散光,煤气灯摇曳的光线在他眼前晕开,让他不得不凑近来看得更清楚,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尸体的肩膀,以捕捉那些细微的纹理。 </p><p> </p><p>他伸出手,握住尸体的左手,将其抬起,拉扯,将它扭曲成一个生者难以维持的角度。 </p><p>“咔” </p><p>软骨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响起。 </p><p> </p><p>费里的表情没有变化,仿佛他刚刚只是掰断了一根干枯的树枝。他盯着肩颈连接处的皮肤,看着皮下的肌肉在作用下产生的 僵硬笔直的线条。 </p><p> </p><p>他松开手,任由那条手臂砸回台面。随后他抓起一遍的炭笔,在速写本上迅速地勾勒肌肉的轮廓。 </p><p> </p><p>他从年少的时候就常与尸体打交道了,那时候他手头还很拮据,为了学习更多关于肌肉的知识,他去屠宰铺打工,不要工钱,只要在肢解完动物后,给他一些时间速写记录,老板也乐得有个干活利索的帮工。 </p><p>就这样,从动物,到人,那些因为死亡而静止的精巧结构总是如此令人着迷。 </p><p> </p><p>画了一会儿,他停下笔,目光转移到尸体的肋下。那里有一大块暗紫色的尸斑,边缘已经开始泛青。费里用刮刀轻轻刮了一下那块皮肤,又用手按压,观察那块颜色的变化,在脑中迅速拆解分析,不是单纯的紫色或者黑色,是深茜红加上熟褐,再盖一层灰色…… </p><p> </p><p>他转身在调色盘上尝试调配这个色调,整个过程很安静,只有刮刀摩擦的沙沙声。 </p><p> </p><p>突然,头顶的楼梯传来震动,随后是敲门声。 </p><p> </p><p>“费里先生!”房东太太尖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二楼说有死老鼠的味道,是不是您这里的下水道堵了?” </p><p> </p><p>费里的动作停止了,他没有惊慌,迅速地扫了一下现场,尸体,刮刀,草图。 </p><p> </p><p>他放下调色盘,扯过一张巨大的帆布,动作利落地将工作台和尸体完全盖住,帆布的褶皱堆积在桌上,看上去像是一堆杂乱的画材。 </p><p> </p><p>接着他脱下手套,塞进口袋,抓起一瓶亚麻仁油倒了一点在手上,用力搓了搓。 </p><p>做完这一切只花了不到十秒钟。 </p><p> </p><p>他走到楼梯口,打开门,只留下一条仅供一人侧身的缝隙,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堵住了身后的光线,整个人投下的阴影笼罩住了房东太太。 </p><p> </p><p>他努力扯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声音平稳,注视着那个矮小的妇人,“没有死老鼠,夫人,我在煮兔皮胶,火候有点过了,味道确实不好闻。” </p><p> </p><p>房东太太被他身上的化学品气味熏得皱起鼻子,也无心分辨是何种气味,只是觉得对面的表情阴沉得让人发毛。 </p><p> </p><p>“下次,下次注意点啊!”她嘟囔着,没敢往里看,转身匆匆离开。 </p><p>费里关上门,挂上门锁。 </p><p> </p><p>他转过身,面对着帆布下的轮廓,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p><p>“好了,继续我的工作。” </p><p>他收起怀表,重新带上手套,掀开帆布,再次拿起了刮刀。 </p><p> </p><p>《往事其二》 </p><p>那是初冬的一个深夜,雾很大,黑斯廷斯的煤烟味混合着墓地特有的腐土气息,往鼻子里直钻。 </p><p>费里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领子竖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脚下的皮靴踩在泥泞里,发出咕叽咕叽的黏腻声响。 </p><p> </p><p>他眯着眼睛,铁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显得有些浑浊,因为散光,远处的树影在他眼里像是一团团模糊的墨渍。 </p><p> </p><p>坑里的守墓人老汤姆停了下来,喘着粗气,铁铲碰到了木板。 </p><p>“先生,就是这个。”老汤姆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冷,而是害怕,费里给了他一大笔钱,足够他在赌场逍遥快活,可这样的脏活儿还是让这个可怜的老东西心惊胆战。“下午刚埋的,没亲戚。” </p><p> </p><p>“动作快点。”费里声音压低,“雾要散了。” </p><p>棺材盖被撬开,里面躺着一具因为烧伤而面目全非的尸体。 </p><p> </p><p>费里蹲下,眉头习惯性地皱成了一个死结,他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是像在市场挑肉一样,甚至还把灯凑近了一些,伸出手指,按了按尸体颈侧焦黑的皮肤。 </p><p> </p><p>“很好。” </p><p>他从大衣里掏出一个布卷,里面是一本速写本,和几支炭笔。 </p><p> </p><p>“高温会导致肌肉收缩,肌腱绷紧……”他在本子上快速记下那些触感和形象,借着昏暗的灯光,用炭笔勾勒着那种扭曲紧张的线条。 </p><p> </p><p>就在这个时候,墓园门口传来了哨声和急促的马蹄声。 </p><p> </p><p>老汤姆吓得把铲子都扔了,“完了,是巡警!!” </p><p> </p><p>费里手停顿了,他明明已经打点好了一切,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站起身,越过墓碑看了一眼远处逼近的火把,跑不掉了,这里地形复杂,一个出口很远,还有一个被堵住了。 </p><p> </p><p>“把铲子捡起来,回你的屋子里。”他合上速写本,冷静地把它塞进风衣内侧的夹层里,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他们盘问你,别乱说话。” </p><p> </p><p>警察冲过来,把他按在满是露水的草地上, </p><p> </p><p>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冲突,他非常配合地背过手,甚至主动调整了一下姿势,以免被扭伤关节。 </p><p> </p><p>带队的警官把火把凑近他的脸,看到的是一张毫无惧色,甚至有点漠然的脸,那双铁灰色的眼睛微微眯着,透过凌乱发丝看着警官。 </p><p>“瓦莱里奥·费里?”警官认出了这位小有名气的画家,看着旁边焦黑的尸体,感到一阵恶心,“你在干什么,亵渎死者?” </p><p> </p><p>费里沉默了片刻,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在工作。” </p><p> </p><p>在这种尸体边过于理智的冷静比发疯更让人毛骨悚然,也就是从今晚开始,“食尸鬼费里”这个外号不胫而走。 </p><p> </p><p>《往事其三》 </p><p>黑斯廷斯的监狱,阴冷潮湿,满是霉味,费里在这里待了两周。 </p><p> </p><p>因为“亵渎尸体罪”和“异端崇拜”,教会的审判庭已经介入,外面的人都在传,这个疯子画师会被送上绞刑架。 </p><p> </p><p>费里在狱中表现得像个没事人, </p><p>索性搜身的时候落下了两节炭笔,他就在湿漉漉的石墙上画画。 </p><p> </p><p>当那个穿着考究的年轻贵族,也就是他后来的投资人,卢西安诺·曼奇尼走进牢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高大的男人坐在稻草堆里,借着微弱的光线,盯着墙上的炭笔画发呆,那是一只死老鼠,画得细致入微,连皮毛的黏连处都表现得淋漓尽致。 </p><p> </p><p>“外面的人都叫你食尸鬼,说你要被绞死了。” </p><p>“是吗。”费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稻草,走到栅栏前,他比投资人略高一些,铁灰色的眼睛在暗处也像是在发亮,“你有办法?” </p><p> </p><p>“我有得是钱和手段。”曼奇尼这么说,他的笑容里带着野心家的贪婪,“我即将去新大陆上任,那里正缺一个能帮我粉饰教堂的画师,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干?” </p><p> </p><p>费里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评估这场交易的性价比。 </p><p>“我可以给你提供资金,最新的,最好的设备。” </p><p>“成交。” </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