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总觉得,时间的流速好像变快了。</p><p> 小的时候感受到的那些代表时代变迁的事物,放在今天也不过沧海一粟。刚见识到从翻盖机换成智能机的那段时间,自己还会在进商场的时候,央求父母带自己到手机专卖店看那些摆在桌上的智能机模型。然而现在,自己早已习惯每个人手里一部智能手机的生活。在电车上看见不同的人使用着同一个品牌的不同型号手机时,还能通过后盖的形状来勉强辨别究竟是哪个世代的手机。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自己兴趣爱好的一环——通过周边的事物来确定事物究竟走到了什么时候。只不过,好像从两三年前开始,世界就逐渐越跑越快,近来这种感觉更是逐渐加深。</p><p> 赤穗纯低着头看ins的页面,她的手指一划一划,看到喜欢的IP又出了新品毛绒,她顺手点了个赞。再往下一看发布时间,发现这个毛绒已经是几天前发售的了。咦,时间有过这么快吗,为什么自己对这个新品没什么印象?明明LINE上理应也发过推送……她有些困惑地转头看向窗外,新干线已经启动,车站外飞速后退的绿色和白色混成一团,积雪像从天而降那般在地上落出白茫茫的痕迹,那大块大块的白色只用片刻就离开了她的视线。在北海道读书的这三年已经让她习惯了下雪,不会再对漫天的雪花抱有一种古朴的兴奋情绪了。现在想起来,见到每片雪花的第一面,也即和它们的最后一面。不管雪花最终落到哪里,终究都会死去。落进人手心也好,掉在伞顶也好,哪怕是飞进同类的怀抱凝固成冰也一样,它们或早或晚都会死去,再以另一种形式回到天上。</p><p> “……同学。同学?”</p><p> “嗯?”赤穗纯拿着手机抬起头来。喊她的是别的班一个面目有些陌生的同学。</p><p> “你好像走错位置了。”</p><p> “啊……不好意思。”</p><p> 赤穗纯道了歉站起身,有些迷茫地查看文档里的座位标识。原来是走错车厢了……按照道理来说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她微微甩了甩头,想把那些碎片的记忆从脑子里甩掉。相邻的车厢很近,走两步就能到,她从行李架上取下行李,走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车厢,没有暂停地继续向前走。更相邻的一个车厢里,猫兰兰正坐在学生会长和……水原次席中间?理论上来说这应该是一班的位置才对,可猫是三班的。走近一看,猫兰兰的表情还有些蔫蔫巴巴的,大概是长时间的坐车让她觉得太无聊了吧。</p><p> “赤穗纯,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藏峯白兰瞪大眼睛,“是来救猫的吗?”</p><p> 虽然想说“自己只是路过”,但被猫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的情况下,赤穗纯再怎么也说不出这句话了。于是她答道:“嗯……我在找座位。”</p><p> “随便坐都可以哦?小纯,我们旁边那一排就有位置。不过其实你也可以和我换个位置,要不然就坐我这里?你也想和白兰坐一起的吧?”</p><p> “会长……嗯……”</p><p> 怎么办,多了一个用让人拒绝不了的表情看着自己的人……!</p><p> 赤穗纯看了看会长又看了看猫,迟疑地问:“水原同学不介意的话,我……就坐这里了?”</p><p> “我吗?我不介意的。”水原言叶答道:“赤穗同学坐这里吧。”</p><p> “嗯~那我去和那边的那位一起坐了。”会长轻松地让出了自己的座位,走向了旁边一位裹着披肩的女同学。看上去对方是幕后科的……赤穗纯想着,把行李箱放到行李架上,坐到了属于会长的那个窗边座位上。她从挎包里掏了掏,拿出了几根棒棒糖。</p><p> “我带了点棒棒糖,有人想吃吗?”</p><p> “猫想要草莓的。”</p><p> “好哦。次席和会长呢?”</p><p> “有什么口味的呢,小纯?”</p><p> “啊,有橘子的,菠萝的,还有蓝莓,桃子……还有草莓和柠檬。”</p><p> “那我要一根柠檬的吧。”水原言叶说道:“谢谢你,赤穗同学。”她从赤穗纯手中抽走了一根柠檬味的棒棒糖,撕开糖纸放到了嘴里含着。</p><p> “那会长呢?”</p><p> “我也要柠檬的~和厉害的次席一个口味吧。”</p><p> “咔吧”一声,赤穗纯清晰地听见了棒棒糖在嘴里爆炸的声音。她不敢多想,赶紧将手里的柠檬棒棒糖递给了志贺米有明。</p><p> “对了,那边那位同学……要怎么称呼?我是赤穗纯。”</p><p> “我吗?我是鸣泷梦姬名。我要和你一样口味的哦,穗穗~”</p><p> 一支草莓棒棒糖又传了过去。赤穗纯也拿了一支草莓味的棒棒糖,把剩下的棒棒糖塞到挎包里,又伸手从包里拿出专门带来的游戏机。</p><p> “猫兰兰要玩吗?看你好像有些不舒服……要不要睡会?”</p><p> “猫,坐车坐累了。”猫有些没精打采地说:“车好慢。”</p><p> “嗯……那玩会儿游戏?要吗?”</p><p> 赤穗纯把自己的NS递到猫面前。</p><p> “好。”</p><p> 藏峯白兰接过游戏机,饶有兴致地摆弄起来。另一边的座椅上,水原言叶拆开垃圾袋,将棒棒糖棍放进去,又折好袋子放回前方的网袋里。</p><p> “水原同学,还要吗?我这里还有。”</p><p> “不用了。”水原言叶礼貌地拒绝了赤穗纯,“一根就够了,谢谢你,赤穗同学。”</p><p> 这还是赤穗纯第一次离这位传说中的次席这么近。虽然从猫兰兰那里也知道她和次席玩得好,但在这之前,她从没近距离和次席打过交道。被发丝遮蔽的那只眼睛与另一只不同色,似乎是由于畏光才这么做。不知道为什么,赤穗纯忽然觉得:面前的这个人,和自己有点像。</p><p> 这直觉到底是从哪来的,赤穗纯不是很明白。但,大概就像动物能很自然地辨认出同类那样,她意识到,或许在次席的身上,正发生着和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些同样的事情。</p><p> ——那是将什么东西投进火炉烧却之后,会露出的表情。</p><p> ——那是有些悲伤,像怀抱着巨大痛苦一般的表情。</p><p> “……是这样吗。”赤穗纯轻声说:“不用谢,水原同学。”</p><p> 猫操纵着赤穗纯的玩家角色,在密阿雷飞檐走壁。赤穗纯探头看去,发现猫正对着屏幕上的密阿雷格雷派饼发呆。</p><p> “猫是想吃松饼吗?”</p><p> “有点想。”</p><p> “嗯……如果过两天看到合适的店,就带猫去吃,怎么样?”</p><p> “好哦。”</p><p> “新干线……运行起来没有什么声音,比飞机安静呢。”</p><p> 赤穗纯自言自语道。</p><p> “是呀是呀,赤穗同学。人家也这么觉得。”</p><p> “……”</p><p> 早该想到的。这是一班的车厢,那么……讨厌的家伙就一定也在这里。赤穗纯不用回头都知道说出这句话的是大庭叶流,那张惹人厌的脸此刻一定正露出恶心的笑容吧。不愿在这么多同学面前和她争吵,更别提学生会会长就在旁边坐着,赤穗纯索性装作没听见,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手心里。</p><p> “好啦,师匠……我们回去吧……”</p><p> 是久和崎琴羽。她似乎和大庭叶流说了些什么,那两道声音和车窗外的景色一样向后退去了。赤穗纯深吸气又深呼气,看来这一关姑且算是过去了。</p><p> 世界的流速正在加快。就像按下了快进键那样,一切都在加速。无端地,赤穗纯又想起这件事。最近似乎……更加快了一些。偶尔脑子里会出现磁带卡带一样的状况,上课想知识点的时候总是走神,看向窗外发呆的次数也增加了。像有什么东西从身边流过,自己却没抓住一样,她抿着唇,靠在窗边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睡着了。</p><p> “赤穗纯。赤穗纯,下车了。”</p><p> 再睁眼的时候,赤穗纯发现自己正被猫摇晃着。藏峯白兰把手中的NS递给赤穗纯,从座椅下面抽出了自己的背包。</p><p> “啊……不小心睡着了。谢谢你,猫兰兰。”赤穗纯惊了一跳,赶紧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取下行李架上的行李箱,随着人流向车厢外走去。</p><p> “对了,猫兰兰。今晚要和我一起住吗?”</p><p> “可以哟。”一旁的学生会会长突然凑过来,吓了赤穗纯一跳。“不过……是六人间来着。我这边能看到名单。还挺有意思的~”</p><p> “为什么志贺米有明要替猫同意。”</p><p> “哎呀?难道你不想和小纯一起住吗?她会伤心的哦。”</p><p> “不……”赤穗纯摆摆手,“就算不能和猫兰兰住也没关系的。”</p><p> 猫用“你看”的表情盯着会长。</p><p> “嘛,等一下去旅馆放行李就知道了~”志贺米有明笑眯眯地挥了挥手,“小纯拜拜~”</p><p> 赤穗纯目送着志贺米有明和鸣泷梦姬名的背影,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一样,侧头问了一句。</p><p> “……好奇怪,我没有和会长接触过,她居然记得我的名字。”</p><p> “志贺米有明就是那样啦。”猫说着,从自己的行李袋里拿出一块糖塞到了嘴里。</p><p> “说来,今天晚上好像是六人间。到底会分到怎样的舍友呢……”</p><p> 期待着旅行和舍友,赤穗纯拖着行李箱,和朋友一起朝着旅馆进发。</p><p> </p><p> 半个多小时后。</p><p> “……怎么是你!”</p><p> “哎呀~人家也不知道捏~”</p><p> 脑海里如同天雷劈过天之岩户,赤穗纯差点把手里的行李箱甩到对方脸上。久和崎琴羽站在大庭叶流身后,拼命想捂住大庭叶流的嘴,阻止她继续挑衅赤穗纯,但由于身高不够,看上去有点像在裸绞。</p><p> “师匠!我们还要出去逛街的!别打起来啊!”</p><p> 藏峯白兰向后退了一步,默默把行李放在了墙角。虽说确实和猫住了一间房,但由于还有讨厌的人在一起,赤穗纯还是有点不开心。不过就一晚上,总不能发生什么事吧……她努力吸气,把行李箱和猫的并排放在了一起,瞪了大庭叶流一眼就出门去了。</p><p> “猫兰兰!”</p><p> “嗯?”</p><p> “我看到推荐去动物园来着。我们要不要一起去?”</p><p> “好。”藏峯白兰说:“猫想吃动物园的小饼干。”</p><p> “鹿、鹿饼那种吗?”</p><p> “不是哦。是周边小饼干啦。”</p><p> 步行在冬季的北海道,冷是最显著感受到的东西。剩下的就是白茫茫的雪。虽说城内有扫干净雪,但树枝上还是白白的一片。时不时会从高处掉下来几块雪块。赤穗纯和藏峯白兰步行到了旭川站,准备乘车前往旭川动物园。JR站内也有不少穿着冠雪校服的女同学,大概是准备趁工作日人少的时候先去动物园参观,这样能省些力气。</p><p> “听说旭川动物园有北极熊水下芭蕾,还有企鹅、海豹……之后给猫兰兰买小动物饼干吧?”</p><p> “好。”</p><p> 她们乘上电车,在晃荡的车厢里,猫和人都含着上车前塞进嘴里的糖块。赤穗纯感受着舌尖酸酸甜甜的柠檬味,脑子里还在想着revue的事。在高三的最后三个月,自己接受了邀请,在神秘的地下舞台里和人争夺闪耀。但……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同等的代价。世上不存在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或许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也正被放上天平进行衡量。</p><p> “赤穗纯。到站了哦。”</p><p> “啊,谢谢你。”</p><p> 已经是第几次了呢?今天好像一直在被人提醒……赤穗纯脑子里有点乱七八糟的,她努力想让自己不去想其他的,至少现在是修学旅行,是应该开心的时候……啊。</p><p> 藏峯白兰一个用力,抓住了差点在动物园里摔一跤的赤穗纯。</p><p> “滑。赤穗纯,小心。”</p><p> “嗯……嗯。”赤穗纯回过神,重新看准了脚下的路。如果滑倒的话会很麻烦,她摸索着挎包,拿出了眼镜戴上。“总之,谢谢猫兰兰……等一下我去商店给兰兰买饼干吧。”</p><p> “耶。”藏峯白兰比出了耶的姿势,赤穗纯拿起手机,对准了她和她身后水族箱里的海豹,拍了张照片。</p><p> “……它们能意识到自己在动物园吗?”</p><p> 猫摇摇头,“猫不明白。”</p><p> “也是。如果我真的觉得这样不好,就不应该买票进来了……不过,有的时候确实会想,究竟是生存在大自然中的动物更幸福,还是在动物园生活的动物更幸福……我也不明白。或许它们自己也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嗯……”</p><p> “赤穗纯,看企鹅。”</p><p> 成群结队的企鹅在饲养员的引导下摇摇摆摆地排成一列走来,赤穗纯看着它们的模样,没忍住又拍了一张照片。</p><p> 在动物园里逛了一个多小时,猫还没有累的样子。赤穗纯喘了口气,“我们去周边商店看看吧?”</p><p> “好。”藏峯白兰说着,朝标着商店的牌子那边走。赤穗纯跟在猫身后,看着周围的白雪,那些属于北极和南极的动物们和这片雪互相注视。她又想到出现在地下剧场的长颈鹿。它的故乡,又是哪里?它会想到自己的故乡吗?不,为什么会突然在这时候又想起长颈鹿……还是不要想了。</p><p> 赤穗纯在货架中穿梭,穿过一堆又一堆的毛绒玩偶。虽然很想买这些动物……但宿舍已经放不下了。不能再买了!她勒令自己不许再看毛绒,却不小心撞到了什么人。</p><p> “啊,不好意思。”</p><p> 对方摇摇头,表示没事。赤穗纯看了一眼对方身上的同款校服,意识到这好像是自己的同校同学。</p><p> 她用一种飘然的姿态离开了原地。赤穗纯看着那背影,意识到自己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她。是什么地方呢……总觉得,她的身边好像还应该有什么人的存在才对。不过,既然是同学的话,以后总会有什么机会再见吧。</p><p> 排队给猫买好动物饼干之后,赤穗纯把饼干递给了猫。猫捧着饼干欢呼一声,把那袋饼干抱在了怀里。</p><p> “赤穗纯真好。”</p><p> “不用谢。猫兰兰还想逛吗?我可能有些累了。”</p><p> “那猫,自己去玩。”</p><p> “好。你要注意安全,早点回旅馆。”</p><p> 到头来……还是一个人回来了。赤穗纯对着旅馆房间叹了口气,有些疲倦地胡乱吃了个在附近便利店买来的饭团,又简单洗漱了一下,就躺下了。不知道为什么,平时都有入睡困难需要药物辅助睡眠的她,现在却轻而易举地睡着了。</p><p> 睁开眼,她发现自己手里正捧着一碗红豆汤一样的东西。一大块年糕从汤碗里翻过身,露出白兰的那双或粉或红的眼睛。她吓得大喘气,睁开眼睛。眼前出现以前为了甜品店优惠,而在店铺门口给了自己一个公主抱的猫。这样的白兰,不需要被卷进自己的战斗当中。猫只用是猫就好……第三次睁眼,白兰从地上抽出了什么东西。她看不清。或许是剑,或许是舞台道具,怎么都好。总之,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猫应该不知道。她没有失去什么。那样最好。</p><p> 第四次睁开眼的时候,赤穗纯费力地辨认着从身上传来的打击感的源头。那是一只柔软的枕头。视线尽头是穿着浴衣,洗漱归来的其他同学们。她眨眨眼,有些模糊的视线终于开始聚焦,大庭叶流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她一手抓着两只枕头,正在胡乱地攻击其他人,连久和崎琴羽也被一枕头砸到了地上,摔进了被褥堆里。</p><p> “啊哇哇哇……好吓人哦。”鸣泷梦姬名将身子缩到了水原言叶的背后,“我只是路过呀!和我有什么关系……!”</p><p> “来都来了,一起玩嘛。”大庭叶流露出一个在赤穗纯眼里可以称为恶劣的笑容,一枕头砸到了正趴在赤穗纯身边把玩小动物毛绒的猫头上。猫一个激灵,从地上翻身爬起来。</p><p> “猫,要战斗。”</p><p> 赤穗纯全部的瞌睡虫都跑了。她一骨碌坐起身来,拽起身后的枕头就冲向大庭叶流,“你为什么打猫兰兰?”</p><p> “哎呀,这不是顺手的事吗,不好意思~”</p><p> 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啊,这家伙。一旁的志贺米有明乐呵呵地看着事态的发展,还不忘拿起手机拍几张枕头漫天飞的照片。不过大庭叶流似乎是杀红了眼,一个枕头就朝着想置身事外的会长飞了过去。而学生会会长反应极快,一侧头就躲开了飞来的枕头,还不忘评价道:“动作有些慢哦,小叶流。想打中我的话,还需要再练练呢。”</p><p> “师匠!别打了……哎哟!”</p><p> 虽然久和崎琴羽一直想拦着大庭叶流和赤穗纯打成一团,但她似乎忘了自己现在正被三个一米七及以上的家伙包围着。藏峯白兰动作快得惊人,闪躲之后再攻击的战术也很不错,如果她脚上能长出吸盘,赤穗纯毫不怀疑她能两步上墙最后飞在天花板上向下扔枕头。大庭叶流则是力气惊人,且她正以一种几乎可以被送进精神病院的状态到处打砸,将屋子里的所有人视作攻击目标,甚至连一旁几乎挤到墙边的鸣泷梦姬名都被甩了一枕头。被打倒的鸣泷梦姬名两眼一闭,直接倒在被子堆里不起来了。</p><p> “次席,你不参加吗?”</p><p> 大庭叶流一枕头飞过来,水原言叶一把接住,动作轻松到像接住一只飞过来的乒乓球。</p><p> “这份挑战书,我就收下了。不过在那之前——”</p><p> 水原言叶一甩枕头,摆出用剑的架势,将枕头平着飞向志贺米有明。志贺米有明一甩头想躲过,没想到水原言叶背后还藏着一个枕头,下一只枕头顺着次席的手飞出,砸到了会长身上。</p><p> “哎呀,不好意思,砸到会长了呢。”</p><p>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水原言叶这句话的语气平平,和机械音的区别大概只在没有加电流声。她就这样朝着会长身上砸了好几枕头,后者没生气也没着急,只是坐在原地笑眯眯地看着水原言叶。</p><p> “小言叶,还是挺有活力的嘛。”</p><p> 她们似乎又说了些什么,赤穗纯没听清。不过即使能听清,她也没工夫去理会,因为现在大庭叶流像个完美的沙袋一样出现在了她面前。既然能有机会殴打大庭叶流,为什么不呢?她用力地甩着枕头,浑身上下像打了肾上腺素一样充满激情。</p><p> “大——庭——叶——流!你这个——混蛋!吃我一招!”</p><p> “哈哈哈,我可不会输哦。赌上武士的荣誉,我,大庭叶流,将会——”</p><p> “闭嘴吧你!”赤穗纯狠狠踩了大庭叶流的脚一下,但她忘了,现在大家都已经洗漱完了,没有办法隔着鞋子踩对方。皮肤和皮肤相贴的触感让赤穗纯险些干呕,她赶紧收回了自己的脚,转而用另一只手抓起了被褥,兜头冲着大庭叶流扔了下去,随后整个人扑上去,把大庭叶流按在了地上。久和崎琴羽勉强从满天飞舞的枕头弹里抬起头,看到自己的师匠正被赤穗纯按在地上,她赶紧上前——帮着赤穗纯一起按住了自己的师匠。</p><p> “师匠,还是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旅游呢!别再扔枕头了!我都被砸晕了!”</p><p> 大庭叶流被蒙在被子下面,总算停止了继续甩枕头的动作。她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下面传出来,“武士之魂……不灭……吾终将……”</p><p> “吵死了!我睡觉睡得好好的,你给我一枕头砸醒了!”赤穗纯气得踢了庭叶流一脚,恨不得用自己身上的浴衣带子勒死她,“现在好了,出了一身汗,又得重新洗漱……!”</p><p> “我看你玩得也挺开心的啊,赤穗殿。”</p><p> “还不是因为你?!你干嘛要用枕头砸猫?”</p><p> “战争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在下……不会认输。”</p><p> “什么乱七八糟的自称。”赤穗纯嗤之以鼻,“再这样就把你扔出房间,你一个人睡走廊吧。”</p><p> “呜呜呜,你好狠心。”大庭叶流从被子下钻出头来,“怎么可以这么对人家啦~”</p><p> “……”</p><p> 赤穗纯不再理会大庭叶流,抱着毛巾到浴室去重新洗漱。再回到房间里时,所有的东西都变得静悄悄的,似乎是因为累了,又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她也没有继续说话的兴致,钻到自己的被子里,闭上眼。</p><p> 在第五遍的梦境当中,静静地下起了雪。在那片地下舞台,理当被炽热的聚光灯照得没有一片褶皱的地方,聚起了小小的雪洼,而后扩大、再扩大。红绸布制成的天空包裹着漫漫无际的雪原,如她的唱词一般,让舞台成为了洁白一片。</p><p> 那是寂寞的舞台。</p><p> 那是无情的舞台。</p><p> 在得到一个Top Star之前,它不会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它会给少女们武器,给她们合适的道具,让她们演出“ta们”想看的剧目。那些台词,那些眼泪,全都是这个残忍的舞台想要看到的。少女们的不甘和泪水会成为驱动舞台的最好燃料,包括那些投入的闪耀,也被贪心地吞噬殆尽。</p><p> 赤穗纯赤着脚,在这片雪原之上慢慢行走着。灯光照在雪地上,白得让人流泪。她眯着眼睛,防备着雪盲症状,漫无目的地寻找着一个答案。</p><p> “我”是谁?</p><p> “我”要往何处去?</p><p> </p><p> “……纯同学,你知道吗?每一片雪花都有不同的形状。”</p><p> 在第三天的早上,赤穗纯终于第六次从梦中惊醒。她转过头,看到身边的相马應霷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放在古朴柜子上的少女形八音盒。</p><p> “据说是这样。但为什么突然这么说?”</p><p> “因为现在是雪天吧。”</p><p> “雪国……吗。我记得有会下雪的八音盒。應霷同学是不是有两个姐姐?之后要买伴手礼的话能拿得下吗?”</p><p> “嗯。不过我可以的。”</p><p> 相马應霷做了一个比出肌肉的动作,惹得赤穗纯笑了一下。</p><p> “来到这个博物馆……就让我想到那天的‘那个地方’。”</p><p> 相马應霷愣了一下,立刻明白赤穗纯指的是什么。作为保密事项,在外面用模糊的代词称呼也是正常的。</p><p> “……是啊。原来舞台可以变成那种样子……”</p><p> 赤穗纯指着另一边一个旋转木马样式的八音盒,“每个八音盒都可以看作一个微型的世界。作为在这之上起舞的人偶,我们或许是那个舞台‘不可或缺’的东西也说不定。”</p><p> “舞台……需要我们?”</p><p> “是那个舞台将我们呼唤去的。如果没有我们,它的‘闪耀’要从何而来?”</p><p> “嗯……”</p><p> “應霷同学还没有输过吧。我现在逐渐开始觉得……那地方要我们支付的代价,或许并不是我们能承担的……”</p><p> “不过,如果赢下去的话,就不用思考这种问题了。”</p><p> “是啊。”赤穗纯应着,看着應霷走向另一边。相马應霷聚精会神地观赏着工作人员为观众们上发条演示八音盒,那身姿和在舞台上时同样,寄托着“爱”和“热情”,以及最重要的“闪耀”。所以赤穗纯最终还是没说出那句话。</p><p> 你不能保证你会一直赢……虽然事实如此。但要是非要这么说的话,就有给朋友泼冷水的嫌疑,更别提自己心里其实一直希望應霷能赢到最后。如果是她,一定能成为Top Star的吧。所以……如果你能成为Top Star的话,一定要将那份热情,注入最终的“愿望”当中。</p><p> “纯同学。纯同学?”</p><p> “啊。不好意思,我走神了。有什么事吗?”</p><p> “我们一起去买纪念品吧。纯同学好像说过,要给外婆带伴手礼。”</p><p> “是啊。我想给她买个招财猫形状的八音盒。應霷同学呢?也要买吧?”</p><p> “对。我想给家人都买一个。”</p><p> “喔。那我们分开买吧?之后在旅馆见好了。”</p><p> “嗯,那一会儿见,纯同学。”相马應霷对着赤穗纯挥了挥手。她们在纪念品商店分开,挑选着自己心仪的商品。人流涌动,很快就隔开了赤穗纯和朋友,她看着被其他人的身影时不时遮盖住的應霷,在心底叹了口气。</p><p> 最近真是越来越多愁善感了。以前好像还没有这么明显的……</p><p> 这是即将毕业前的两个月。有什么东西会在两个月后尘埃落定。想必那个舞台也会因此闭幕吧。不过失去了这一批学生的话,只要呼唤下一批学生就好了。少女们的野心和愿望总是无穷无尽的……动画片里不也这么演过吗。</p><p> 她挑好了一只钢琴式样的八音盒给自己,又买了一只招财猫样式的准备送给外婆。她并不打算给父母送什么伴手礼,那总是会引出更多的争端。与其引发下一场战争,还不如从源头就断绝争吵的可能性。所以赤穗纯没有买更多,她付好两只八音盒的钱,提着袋子乘车向回走,顺便还吃了碗拉面,这才回了旅馆房间。</p><p> 赤穗纯站在房门前,正准备用房卡刷开房门,旁边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p><p> “啊,纯~你回来啦!”雾见山徒花对赤穗纯说着,嘴巴里还吃着什么,“我和杜月住一间~咦,你和應霷分到了我们隔壁呀?那太好了,晚上又可以一起玩了!”</p><p> “要……要玩什么?”赤穗纯警惕地看了看雾见山徒花手上提着的袋子,没有巧克力,也没有榴莲……安全了。真的吗?</p><p> “你不要总用那种表情看我!听我说听我说,我之前和應霷发了LINE,约好晚上一起讲怪谈故事,你也要来参加哦!”</p><p> “我、我吗?”赤穗纯惊讶地指着自己,“我还是不要参加了吧……”</p><p> “不行,你得参加。我都让杜月准备好了,你怎么可以不来呢?”</p><p> “那是因为她和你住一间所以不能推脱吧……”</p><p> “才不是。我准备好了绝赞的故事,非常凄美,非常棒。你一定要来!”</p><p> 雾见山徒花笑嘻嘻地刷开了房门钻了进去,还不忘对赤穗纯挥挥手。赤穗纯摇摇头,走进自己的房间,收拾了东西进浴室洗漱。等到她吹头发的时候,應霷也回了房间。</p><p> “啊,回来啦?晚饭吃过了吗?”</p><p> “嗯,吃了。”相马應霷脱下大衣挂在一旁的衣架上,“我用下浴室哦。”</p><p> “那个……等下真的要讲……怪谈吗?”</p><p> “嗯?怎么了吗?”</p><p> “你先去洗漱吧。”赤穗纯推着應霷进了浴室,回过头捂住胸口。希望她们不要讲什么很可怕的都市传说……不对。</p><p> ……不对。</p><p> “……那只哥斯拉爱上了贞子,她们决定远走高飞!贞子从井下面进入了水循环系统,她沿着水循环系统找啊,找啊,终于确定了哥斯拉正在东京湾附近……”</p><p> 赤穗纯的思考都停止了。虽说她害怕怪谈,但这样的怪谈实在是……太……</p><p> “……最后她们在一起了!如何呢!这个故事!”</p><p> “……就这样?”</p><p> “是啊。”雾见山徒花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怎么了,不精彩吗?我觉得很好来着。”</p><p> 一旁的皓羽杜月露出了“她又为什么要这样”的表情,“真没品味。”</p><p> “怎么这样?”雾见山徒花假装痛苦地哀嚎着,在被窝里滚来滚去,“呜哇!居然不欣赏我精心搜集的故事!”</p><p> “好了。你也安静一下吧,还有下一个人在等着呢。”皓羽杜月示意相马應霷开始,“还是听听其他正常的故事好了。”</p><p> “啊,那我就开始了?”相马應霷清了清喉咙。“我要讲的故事是……应梦之鲤的故事。”</p><p> 善于绘制鱼儿游动的和尚因水神的赠礼而得以变成鲤鱼灵活在水中嬉戏,虽然被告知不可以吃鱼饵,却还是被腹中饥饿所打败,吃下了鱼饵被钓起。</p><p> 一柄寒光闪闪的刀伸向鲤鱼。和尚所化的鲤鱼惊得大叫,那刀却还是向着他而去。</p><p> “……然后呢?”赤穗纯从卷成瑞士卷的被窝中勉强伸出半个头,打定主意如果接下来的是恐怖桥段就立刻缩回去,“后面……和尚怎么样了?”</p><p> “他变回去了。虽然在外界的看法里是死了三天,不过他还是醒了过来。故事的结尾还是好的。不过纯同学如果害怕的话,将这些当成舞台装置也没问题哦。”</p><p> “舞台……装置……?如果舞台上有巨大的刀劈下来的话……”</p><p> 赤穗纯打了个寒战,把身上的被子裹得更紧了。</p><p> “嘛,害怕的话不如四个人一起睡吧,就像在宿舍一样~”雾见山徒花的声音响了起来,“看来我很有说怪谈的天分嘛,能把纯吓成这样~”</p><p> “和你的哥斯拉大战贞子绝对没有关系。”</p><p> </p><p> 不管多么愉快,修学旅行最终还是要落下帷幕的。人生不可能永远幸福快乐,总有高峰有低谷,这是大家都明白的道理。赤穗纯自然也没有想过能一直像这样自由自在。回到学校之后,自己的命运会变得如何呢,那偌大的地下舞台又将如何呢。在剧目走到终幕之前,自己想必会一遍又一遍地跳进那个舞台吧。</p><p> 哪怕那是道成寺的钟,哪怕终将在这当中被烈火灼烧殆尽……自己也必须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这个舞台不会允许参与者半路放弃。那些投入的闪耀……现在又去了哪里?会作为胜者王冠之上的明珠被当礼物献上?还是被碎纸机碾成齑粉,洒在满是白砂的地面之上,建造起一座海市蜃楼?又或者……会在舞台落幕之后,完整退还给每个人?</p><p> 想必最后一种情况是不会发生的吧。赤穗纯想到自己在来之前打的那场revue,又做了一次深呼吸才平静了情绪。既然已经选择站上那个舞台,就……</p><p> 一定要赢。</p><p> 我想赢。</p><p> 我要赢。</p><p> 不如说,为了自己不被世界吞没,不被信息流嚼碎咽下,不在时代的某个角落静静地成为化石,都必须赢。非得夺回自己的闪耀不可,为此哪怕是对同学们挥起武器,也在所不惜。</p><p> 手机振动了。</p><p> 赤穗纯拿出手机,熟悉的东西在屏幕上转动起来。</p><p> 啊。又要开始了。不管是输是赢,都会有谁失去什么东西的那片舞台。就像明明自己总是将手机设置成静音模式,收到短讯的时候手机还是会振动起来。这片舞台就是如此任性,如此不合常理。这正是那片雪原——那由无数特殊的雪花筑起的高墙——的本质:如此刺痛双目,如此引人落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