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果实被摘下来的那一瞬间，它就死了。那么，对于完全变态昆虫来说，变换形态之后，是不是也可以称之为死去了呢？毛毛虫化作蝴蝶之前的茧中充满了液体，柔软的身躯在当中变硬，最后破茧而出。剥落过去的自我（EGO）过后，能从当中得到什么？</p><p> 童话当中都说，灰姑娘即使在灶灰里捡豆子，每天做繁重的家务，仍旧拥有姣好的面容。她穿上华丽的裙子，坐上南瓜马车，没有一个人认为她不是一位公主。丑小鸭哪怕最初拥有平凡甚至被鸭子们认为丑陋的外表，仍旧能在换羽期后成为华丽的白天鹅。</p><p> 可是，不美丽的那些孩子们，那些本就不是天鹅的那些小鸭子们，又该怎么办呢？</p><p> 她们会有能蜕变的机会吗？</p><p> 她们能够成为“理想中的自己”吗？</p><p> </p><p> “小纯。”</p><p> 赤穗纯从面前的小说上抬起头来。青明岚循歪着头，一头柔顺长发垂下，眼睛一眨一眨，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p><p> “青明岚同学，有什么事吗？”</p><p> “你也收到‘消息’了吧？啊啊，那片舞台真棒呢，能让我看见这么多、这么不同的闪耀！所以我一看到消息，就迫不及待地来找小纯了。我也想看到小纯在舞台上绽放的样子！想要更多、更多地了解你！”</p><p> 青明岚循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并没有发现赤穗纯的双手已经紧紧扣住了平装书封面。书页由于她的用力而微微扭曲，赤穗纯控制着自己手下的力度，轻轻地开口打断了面前来人的长篇大论。</p><p> “……那么，你知道那个舞台所要付出的‘代价’吗？”</p><p> “啊，小纯说的是投入闪耀的那个步骤吗？对我来说，因为能够看到更加美丽的事物，所以暂且让舞台保管一下入场券也无可厚非。”</p><p> “不……不。那不是入场券。”</p><p> 按压纸张的动作使指尖泛白，细细的血管在皮肤之下游走着，离开了本该在的位置。</p><p> “投入的是你的一部分。那不是入场券，而是赌注。赢下来就能千倍返还，输掉就倾家荡产。只是那外形太过有欺骗性，让你以为那是一次性的门票，是撕掉凭证后还能保留的票根。不是的，绝对不是的……”</p><p> “为了见证大家的成长，这是必要的。就像学费……一样的东西？你不用担心我这一点。”</p><p> “是吗。青明岚同学是不太在意这一点的类型吗。”</p><p> 青明岚循还打算说些什么，赤穗纯却突然拿着书从长椅上站起身来。</p><p> “我很在意这一点。我不想再输了。在这一场里，我会努力赢下来的。那时候，希望青明岚同学也能全力以赴。”</p><p> “嗯~但是如果你想要闪耀的话，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吗？如果是小纯想要，我可以直接给你的。”</p><p> “胜利必须是经我之手而取得，才有价值。晚上在地下舞台见，青明岚同学。”</p><p> “当然。也期待你的表现，小纯。”</p><p> 夜幕降临之时，赤穗纯从宿舍离开，裹着外套走到那台特殊的电梯面前，按下了番茄按钮。一如既往地投入闪耀之后，赤穗纯的身上出现了revue制服和镶嵌金色纽扣的白色披风。而当运行停止，电梯门打开之时，映入眼帘的是“某个”巨大的舞台装置。</p><p> 那是几乎可被称之为“可怖”的东西——一枚鲜红的，还在跳动的心脏。</p><p> “小纯，你来了。”</p><p> 青明岚循正坐在那颗心脏之上摇晃双腿。</p><p> “是的。这就是……我们的舞台？”</p><p> 赤穗纯环顾这个舞台。没有长颈鹿，没有奇怪的观众，也没有显眼的摄像机。只剩幽幽的红光照射着这片区域，像启动了博物馆用以报警的红外线装置。</p><p> “嗯。是不是很安静？这是只属于我们的舞台。不会有其他人来干扰哦。”</p><p> 青明岚循高高向天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按在胸前，唱起了赤穗纯再熟悉不过的曲调。</p><p> 地狱般的复仇之火在我心中燃烧……</p><p> 穿着华丽衣裙的母亲质问着女儿。</p><p> 你必须听从我的话，否则我们便不再是母女。我会用我的手斩断血缘联结而成的“红线”。</p><p> “你说你要追求自由的爱，要离开我的身边……”</p><p> 誓言凝结成实质，红线从母亲身边飞出，紧紧缠住了女儿。还没来得及惊呼，女儿便已被那蛛网吞没。</p><p> “……以上，是你在我面前说的话。”</p><p> 母亲对着落在蛛网正中心的女儿，露出一个亲昵的微笑。</p><p> 那做女儿的没有低头，也没有认输，反而扬起了声音向母亲高喊：“我不需要怜悯。我不需要别人的牵引。我不需要‘你’的勒令。”</p><p> 身体周围被黏稠的液体包裹，细细密密的血管由皮肤之下显现，同红色的蛛网交相辉映。那是滚烫的血，是温暖的羊水。若是在这里睡着的话，便只能被巨大的母性吞食，回到生命最原始的阶段。</p><p> “这种被干涉的‘爱’，我不需要……！”</p><p> “可是，这是我的‘爱的表达’。你不是也说过，想得到‘爱’吗？你不是想被注视，被关注，想要闪耀吗？”</p><p> 作为吐出蛛丝、纺织蛛网的主人，母亲如此对女儿问道。她露出受伤的表情，询问女儿为什么要离开她温暖的怀抱。</p><p> “在我这里，你不会受伤，无需努力。尽情依赖我也无妨……因为爱正是这样的东西。我们所寻求的不是一样的东西吗？哪怕表现形式不同，爱的本质都是一样的。我就是如此地爱着你，爱到我愿意将一切献上……作为爱的表现，我愿意将我的闪耀双手奉上。这样一来，你不需要再挣扎，也再也不用为自己没有‘才能’而痛苦了。”</p><p> “你并不是真的爱着‘我’，毕竟，你对所有人，都说过差不多的话吧。你只是一个通过去爱别人，才能确定自己‘正在存在’的人。你不可能对所有人都投以同等分量的爱……就算你将这些爱放上天平等量，也绝不可能均分。爱是充满私欲的，它丑陋，残忍，却足以麻痹世人。是，我是想要爱。但我想要的，是‘因为是你，所以我爱你’的独特之爱。这种爱必须靠我的双手去争取。”</p><p> “是吗，那么……”</p><p> 青明岚循轻巧地从巨大的舞台装置上跃下。</p><p> 来不及阻止，也无法分辨她的动作。赤穗纯眼睁睁地看着对手从那颗不断鼓动的心脏之上跳了下去。无法忽视的心脏搏动着，鼓胀起来，血管尽数暴出，青青红红的血线清晰可见。那些线聚拢，再散开，而后铁尺化作巨大的手术刀，一刀劈开了这颗丝织心脏。</p><p> 瞬间，舞台上下起了漫天红雨。青明岚循手持铁尺，雨水落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发丝染成和瞳色相同的红。那抹红燃烧着，炽灼着，赤穗纯紧紧攥住枪柄，正要向前冲刺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将她拦腰夹了起来。</p><p> “什么？”</p><p> 地面不断下降。不，是自己在上升。</p><p> 透明的东西夹住了她。她挣扎着，手里的枪一遍又一遍地敲打着透明的玻璃。玻璃？</p><p> “那么，让我来看看你的‘决心’。小纯，你知道实验室观察生物切片的顺序吗？”</p><p> “那和这个舞台——有什么关系——”</p><p> “有关系的哦。不切开看看的话，要怎么知道呢。你看，心脏是在人身体里埋着的东西对吧？要切开看看，才知道究竟健不健康吧。虽然也有心电图……不过，仪器上显示的数据自然不如用我的双眼观测来得更明了。”</p><p> “……所以，可以承认了。”</p><p> “承认什么？我听不明白呢。”</p><p> 赤穗纯被夹在两片玻片当中，有些释然地笑了。</p><p> “青明岚同学。如果这是你的‘认真’和‘全力以赴’，我就能够承认这份爱。毕竟，不打破蛋壳的话，就无法‘诞生’。隔着蛋壳的话，也是没办法对话的吧。”</p><p> “在那之前……先让我见识一下吧！你为了闪耀，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p><p> 那些曾组成巨大心脏的红色丝线密密匝匝地包裹起了玻片。从线的缝隙当中，赤穗纯感受到了一阵热流。红色的什么东西一滴滴流下，顺着她的发丝渗进身体。鬓边的那抹红腾起高热，她感到自己的心口传来一阵刺痛。那并非是病灶造成的痛，而是激动和兴奋组成的“爱”。</p><p> “是吗。要展现自己的‘决心’……”</p><p> 如果要展翅高飞的话。如果想要达到那个高度的话。想要探出手，摘下星星和闪耀的话。那么这就是必须要做的事情。脱离这只温暖的，能够让人舒适地躺在里面沉眠的茧；打破这只覆着卵膜，遮蔽外界的景色和闪光的蛋壳。为了胜利，她必须这么做。</p><p> “嗯？怎么没声音了？小纯？你不是说会行动的吗？我还没有看到哦。不过，如果你暂时找不到方向的话，就向我求助吧。我会帮助你的，只不过是用‘我的方法’……呢。想不到出路的时候，不如就接受吧？”</p><p> “不，我不会接受的。”</p><p> 赤穗纯艰难地抓起在上升时落在一旁的枪，用力朝着玻片击打下去。一下，又一下。清脆的玻璃碎裂声传来，她从空中向下落去。</p><p> 于是，由“心房”当中，长出了新的“线”。</p><p> 黑发的少女足尖轻点红色的蛛网，以她本该无法完成的轻盈姿态高高跃起。下一秒，长枪刺穿无数鲜红雨滴，溅起的碎片飞向她的对手，绕住了她用以观察的“透镜”。青明岚循用铁尺劈砍着，却仍是不敌丝线生长的速度。那从她手中变幻而出的丝线，终于还是飞回了使用者身上，将她层层包裹。</p><p> 武器“当啷”落地，青明岚循笑了。</p><p> “是吗。这就是你的‘答案’。”</p><p> 枪尖凌空指下，啪地打落金色的星星纽扣，青明岚循一侧头，长枪擦过她的面庞，深深插进她脸边的T字标记里。那无穷无尽的红雨仍不知疲倦地下着，将二人都浸染成鲜艳的红。那是血的红，是发丝的红，是瞳孔的红，也是生命的红。</p><p> “……将死（Position Zero）。是你输了。”</p><p> 赤穗纯用枪划开青明岚循身上的红线。它们啪嚓断裂，如肋骨一般从两边打开，从身下延展时正如鲜红的翅羽。那是最纯粹的审判，是可致人于死地的血鹰。</p><p> “还好这只是舞台装置。”青明岚循满脸鲜红地勾起唇角。</p><p> 赤穗纯看着青明岚循的笑容，记忆里，她总是在笑。</p><p> “是啊，这只是舞台装置。”</p><p> “不过，我也看到了好东西呢。小纯的决心，我看到了哦。还请尽情拿走我这份闪耀吧。”</p><p> “……我会好好使用的。”</p><p> 黑发的少女拔起插在地上的长枪，满身鲜红地离开了舞台。</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