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序</p><p>———</p><p>印象里的九月都没这么冷，至少九龙没有。</p><p>时雨在警局招待所走廊连打了三个喷嚏后还是妥协了，她叼着烟回寝室，在行李箱中翻出厚外套，才想起来又没带打火机，就把烟从嘴里拿出来装回烟盒，戒烟的事再从长计议。</p><p>前不久她收到通知：一名嫌犯在西九龙连杀三人后逃往蹇关方向。作为警署警长，她安排好本署警员任务后，自己乘车提前到蹇关联系当地警方协同调查。不同于与自己前后脚到站的杨督察，她落脚第二天便跑去租摩托，走访了好几个区，没什么特别的发现。招待所隔音不好，晚上睡前的唯一娱乐项目就是靠在走廊围栏上一面抽烟一面看当地论坛。</p><p>调查陷入瓶颈，她穿好外套、拨开窗帘看着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最后把烟盒揣进外套口袋、拿起伞出门，没走几步就和隔壁开门出来的人在楼梯口撞个正着——对方关好门，视线在时雨的眼罩上多停了几秒。</p><p>“早晨！madam！”他从门口架子上随便拿把伞跟过来。</p><p>“早晨。”时雨停下脚步，同样用粤语回复他，尽管她不是九龙本地人。除了自己所在的警署，还有别署的同事来蹇关出差，她记得在组会上听过这事。没等她想清楚先自我介绍还是再寒暄几句，对方一股脑的把话茬子全接了。</p><p>“Madam你是西九龙调过来的警长，我记得你啊。”不知是否出于礼貌，他走到时雨旁边微微弓身，尽量越过时雨左眼的眼罩和她对视。</p><p>“是。我是时雨，请问你贵姓？”时雨看着他笑眯眯的脸，伸出右手。她个子不高，不大喜欢抬头看人，加上视力缺陷，比杨督察再高一些的人，除了必要交接，她都不太在意他们的长相。熟一点的基本可以靠他们身上的味道和脚步声辨认，就算视野比常人少一半，也能靠嗅觉和听觉正确接收信息。</p><p>“我是文仕霖，我同你同Grade啦。到这么远出差，大家都人生路不熟，时警长要是遇到什么麻烦，找我帮忙啊。”文仕霖同她握手。</p><p>“多谢。文sir遇到麻烦也尽管找我帮忙。”时雨先一步下楼。</p><p>文仕霖听完高兴得像是从田里叼了一嘴萝卜红薯撑得腮帮子鼓囊囊的狐狸，立马跟上去。</p><p>“最麻烦就是查案了，那几个衰仔东躲西藏跑大陆来，害我们陪他加班。”</p><p>“是啊，早搞定早收工。”</p><p>“我也想到处走走熟悉下地方，介不介意我同你一起？”</p><p>“不介意。”</p><p>两人一同下楼，大雨倾盆，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不如说这种天出门的人才比较奇怪。论坛里有版友提到过不要出门，八成只是借题发挥的恶趣味。</p><p>“时警长还习惯吗？吃的喝的还有住的。”</p><p>“还行。你呢？”</p><p>“唔……”文仕霖凝重的摇摇头，“吃不惯，这食堂好难吃，我宁可开小灶了。”</p><p>两个人聊到就连文仕霖都想不出新话题后，双双沉默了老半天，才好不容易拦到辆路过的出租。</p><p>“这么大雨，上哪儿啊？”网络热门情歌和司机的声音一起被车窗摇下来。</p><p>文仕霖先一步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才回头看，像是在征求时雨的意见。</p><p>“城北。”时雨坐上后座。她想起来，当地同事说那边有个批发市场，又补了句，“批发市场。”</p><p>在她湿了半边肩膀准备合上车门时，另一个小伙从招待所门口举着伞匆匆跑来。</p><p>“等下！等下！带上我！”外衣湿了大片的陌生男人坐到时雨旁边拉上门，他气儿都没喘匀，文仕霖先开口。</p><p>“小少爷你醒啦？又压轴登场，好大排面啊。”</p><p>陌生男人湿漉漉的坐进车子，想反驳点什么，奈何自己确实迟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皱皱眉，最后叹了口气，埋头去叠自己还在滴水的伞。</p><p>“得。这么大雨站这可不好打车，这旁边是警察局，要是天晴，停久了还被贴罚单。”雨瀑被雨刮器从视野两侧推开，音箱被司机关小了些，“三位都去买东西啊？”</p><p>“嗯，一起的。”时雨朝陌生男子点点头打招呼，随手抽出车座后背的蹇关介绍册翻来看。陌生男子转头看见她的眼罩，先是嘴微张，立马就要抬手敬礼。手举到一半就被时雨拽下来。“系安全带。”</p><p>“我听你们口音不像本地的，南方来的？旅游？”司机瞄了眼车内后视镜。</p><p>“对，听说这地好，我们拼团来旅游的。想着今天去批发市场买点东西，哪知道下这么大雨。”文仕霖的普通话还不错，不打草稿张口就来。</p><p>“哎！旅游好啊，那可来对地方了。就是这蹇关凉的快，穿这么少小心感冒！你们要是去批发市场，可以买点厚衣服。那批发市场东西换的老快，大伙都挣快钱，就记着杀一半再减五十！”</p><p>就这么聊了一路，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司机和文仕霖在聊。小少爷则坐得板正，窗外的雨大到模糊掉街景，他只能偶尔偷瞄一眼车前计价表、车顶悬的平安符或者邻座一直在看窗外的madam。</p><p>出租车开进地下地车场，师傅伸手往前边一指。</p><p>“那边那个门看到没？直接上去，旁边有个侧门，往里走就进批发市场了，走外面又要淋雨，不值当！”</p><p>“好，谢谢。”时雨掏钱包的时候，文仕霖已经把车费结了。</p><p>大家下车后，文仕霖才说“车费我先付了，跑这么远大家都不容易，有事互相照应嘛。”</p><p>时雨点点头，半晌后才对他说，“回头请你吃饭。”</p><p>“早晨Madam！我叫江岁清，高级警员。”江岁清上前一步向时雨伸手。</p><p>“我是时雨。”时雨和他握手。</p><p>“时警长和我同grade啦，小江少爷，走吧？来都来了，一同去逛逛。”</p><p>时雨没有出来玩的心思，她带头往通道门走，没走几步，头顶本就不亮的灯开始闪烁，或许是电路老化没来得及维修。她抬头看了眼灯管，又继续向前走，身后两人老实跟着。</p><p>顶灯越闪越快，最后竟然滋地一声熄灭了。</p><p>“哇，发生乜事啊？这物业都不管维修的吗？”</p><p>“等下去找这批发市场的物业管理处说说…”江岁清也没料到这事，话未落音，黑暗中只听他哎了一声。</p><p>接着，时雨感觉自己背后被重重地拍了一下，隔着两件衣服都能清晰感受到寒意。在她往前趔趄的瞬间一脚前跨稳住身形，反手抓住身后的手腕大力向外拧，接着一拳朝后打去——</p><p>灯在此刻突然亮起。</p><p>“痛痛痛…”江岁清的五官都要拧成一团，他一只手正举起伞像要朝时雨的方向打，文仕霖保持掏枪的姿势但摸了个空。时雨那边更尴尬，她一手将江岁清的手腕向外拧，另一拳距离文仕霖的门面只有几厘米，不过她很快收回手。</p><p>“…唔好意思。有冇伤到你？”时雨凑过去给江岁清揉手臂，江岁清耷拉个脸，直摇头说没事。</p><p>空气中充满潮湿和尴尬，文仕霖一巴掌拍在江岁清肩上，拍得江岁清一面揉手腕一面弹出半米远。</p><p>“小少爷你拍我做乜？还这么大力，幼稚。”</p><p>“文sir你先拍我的吧…”</p><p>“时警长你冇事嘛？”文仕霖见时雨一言不发的在附近左看右看，小心翼翼的问。</p><p>时雨围着这块地周边走了几圈，从黑灯到亮灯短短数十秒，有人恶作剧也不该跑那么快。要是越过时雨先进通道门，她一定会听见脚步声，可惜什么也没找到，也没有脚步声。…同行者恶作剧？时雨疑惑的往另外两人那边看，猛然在他俩背后看见了同样漆黑的、像水蒸气一般正在慢慢消散的掌印。她立马将自己的外套脱了翻面，在灯光下，三人同时看见白色外套背后正如水蒸气消散的、深褐色的掌印。</p><p>三人五只眼睛大眼瞪小眼，谁也没讲话。</p><p>掌印很快消失不见，时雨重新穿好外套。</p><p>“同我去警卫处，查监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