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万延嘉掩上房门，隔绝了外界那些因山门剧变而产生的压抑与喧嚣。</p><p>她在桌边坐下，从怀中取出千里临别时所赠的那只檀木锦盒。</p><p>盒子入手微沉，雕工古朴，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只散发着淡淡的檀木香气。她轻轻拨开铜扣，打开了盒盖。</p><p>盒内铺着一层柔软的墨绿色丝绒。丝绒之上，静静躺着两枚剑穗，和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桃粉色花笺。</p><p>万延嘉的目光首先被那两枚剑穗吸引。与她惯用的、由宗门统一配发的素色流苏剑穗不同，这两枚剑穗显然经过精心设计与制作。</p><p>一枚主体是玄青色丝线，夹杂着银丝，编结成繁复的、类似卷云纹的结饰，尾端垂着同色流苏，其中又巧妙地掺入几缕极细的、几不可见的暗金色丝线，不同角度看去，闪动着不同的光泽，十分适合“独雅”。</p><p>另一枚则显然是为“炎光”准备的，以深红色为底，同样编着云纹，混入了少许赤金色的丝线，尾端还缀着一颗小小的、打磨光滑的赤玉珠，像是暗夜中的一点星火。</p><p>颜色、质地、搭配，都恰到好处地契合着她这两柄佩剑的气质。</p><p>万延嘉她将两枚剑穗拿起，触手丝滑温润，编织得极为紧密结实，显然很是用心。她走到墙边剑架旁，解下独雅与炎光原本那两枚已有些磨损的旧穗，将这两枚新穗仔细地系了上去。</p><p>两枚剑穗，竟让这两柄惯见血腥的杀器，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雅致与生气。她抬手轻抚过新的剑穗，流苏从指尖滑过，触感极好。</p><p>最后，她才拿起那张花笺。</p><p>依旧是那枚在扬州夜市灯火下，千里拈起细嗅的桃花花笺。凑近了，还能闻到极淡的、属于桃花的甜香。而花笺之上，用清隽挺拔的小楷，题着两行词：</p><p>“云，且延高天作友邻，倾酒落，三山嘉木兴。”</p><p>“风，欲流长野为我臣，拢袖满，四海霆雷生。”</p><p>字迹潇洒，笔锋却内敛。万延嘉拿着花笺，反复看了几遍。</p><p>她自幼修剑，熟读剑诀秘籍，对诗词歌赋却涉猎不深。她琢磨半晌，也没完全明白其中含义。</p><p>若是问别人，恐怕不妥。但问鹿非白，应当无防。</p><p>打定主意，她将花笺重新叠好收入怀中，起身出门，跟着符箓指引径直往司书院而去。</p><p>鹿非白正在自己的小制符室里埋头苦干。桌上摊满了各种符纸、朱砂、灵墨，以及几本摊开的、页边卷起的古籍。他眉头微蹙，指尖蘸着灵光，在一张特制的银箔上小心翼翼地勾勒着符纹，似乎正在改良某种追踪或预警类的符箓——最近山门气氛紧张，各院弟子都在为可能的大规模清剿做准备。</p><p>“鹿师弟。” 万延嘉在门外唤道。</p><p>鹿非白闻声抬头，见是万延嘉，随即放下手中笔墨，起身相迎：“延嘉师姐？你怎么来了？可是新符箓有什么不妥？”</p><p>“符箓很好，多亏了你的指引，我才没在江南迷路。” 万延嘉在鹿非白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张花笺递了过去，“我是想请师弟帮忙看看……这首词是什么意思。”</p><p>鹿非白接过花笺，看到那桃粉的颜色和精致的压花，眉梢先是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待展开看到上面的字迹和内容，他快速扫了一遍，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p><p>“师姐，”他抬眼看了看万延嘉，又低头仔细看了看那两行词，清了清嗓子，表情有些微妙，“这花笺是别人送你的？”</p><p>“没错，” 万延嘉道，“是山下一位……友人所赠。我瞧着词句有些意思，但看不太懂，想着师弟你读书多，或许知道其中含义。”</p><p>“友人？” 鹿非白的语气更微妙了，他盯着万延嘉，似笑非笑，颇有些揶揄，“你这位‘友人’，对你怕是有些不同寻常的心思咯！”</p><p>“不同寻常么？” 万延嘉突然感觉心跳加快了一点，“何以见得？”</p><p>“这是嵌字之作，是文人间的一种游戏，也常用来……嗯，含蓄地表露心迹。你看这两句，”他指尖点着第一行，“嵌的是师姐你的名字。”</p><p>万延嘉一怔，仔细看去，果然，“延高天”、“三山嘉木”，确实嵌了她的名。</p><p>鹿非白又指向第二行：“这里和‘延’‘嘉’对应的位置，嵌的是‘流’‘霆’二字，想必便是你友人的名字了吧？”</p><p>虽然早就猜到千里多半是个假名，真的以这种方式知道了他的名字，万延嘉却不禁心头一跳：“啊，是……是的吧……”</p><p>鹿非白看看万延嘉不确定的样子，不禁疑惑：“怎么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晓吗？”</p><p>“这，说来话长……”万延嘉便将如何与千里襄州城外相遇，又在江南重逢等事，简略说了一遍。</p><p>鹿非白听完，沉默了半晌，表情从疑惑变成无奈，最后变成哭笑不得。</p><p>“师姐啊，” 他扶额道，“你与人家又是对弈对饮，又是弹琴舞剑，临别相送，他还给你写花笺，你却连人家真名都不问一句？”</p><p>“没有对弈，是他自己和江水下棋……”</p><p>“这是重点吗？”鹿非白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师姐你的道心还稳不稳？真的没问题吗？”</p><p>“没问题啊，他赠我剑穗，我亦准备赠他短刀，礼尚往来，有何不妥？”万延嘉情不自禁地开始解释，“他既不愿以真名相告，自有他的道理，我何必追问，何况他现在也算告诉我了。”</p><p>那问剑长老不也是一直用的化名吗？只不过万延嘉一向尊重师长，不会宣之于口罢了。</p><p>“不是这个问题……罢了罢了，” 鹿非白摆摆手，总觉得自家师姐这事儿还有的折腾，“反正这花笺的意思就是，这个流霆他很……嗯，欣赏你。剩下的，师姐你还是自己去问他吧！”</p><p>接下来的几日，万延嘉便一直待在问剑院的铸剑庐中，为流霆铸造那柄短刀。</p><p>她选了上好的寒铁，辅以少许从极北之地带回的“冰魄砂”，反复锻打淬火，将其打造得比寻常短刀更为纤细灵巧，弧度流畅优美。</p><p>铸成之日，万延嘉又在刀柄部缠上柔韧的鲛绡，尾端则嵌了一小颗温润的青玉。刀身清亮如水，寒气逼人，指腹摩挲着冰凉的刀鞘，心中竟生出几分罕见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期待。</p><p>他说会在山下等她。</p><p>门中的气氛却一日比一日凝重。关于化妖池是浊气之源的传闻甚嚣尘上，而逃出的妖物，又并非漫无目的地散入人间，而是在有组织地聚集。各地传来的关于人形妖物作乱或现身的消息也越来越多，与黄十一娘所说的情况极为吻合。</p><p>终于，掌门与各院长老经过数日激烈的争论，达成一致并下达命令：即日起，各院精锐弟子分批下山，清剿已探明的妖物聚集地，务必在事态彻底失控前，将其扼杀。</p><p>万延嘉奉命前往关外。</p><p>她把流影刀仔细包好，数着日子，若他沧州之行顺利，可能都在山下等急了。</p><p>万延嘉越觉得他急，自己走得也越急，一路上都在设想他佩这把刀的样子，以及这把刀能如何在可能遇到的危机时刻保护他。</p><p>以至于路过魃村时，小酒馆既不见了竹叶师姐，也不见了梧泉大叔，她都没多想。竹叶作为还俗弟子本就时常来去江湖，过些日子又会回来，和自己说些路上趣闻。梧泉有妻子在外，如今妖祸四起，他若去寻妻也实属正常。</p><p>万延嘉想，若自己一见到千里，就叫破他的真名流霆，会不会把他吓一跳？应该也不会，本来就是他要告诉自己的，非要磨磨唧唧兜圈子，搞得好像这名字多重要、多有名一样。</p><p>他那么迂回、爱隐藏的一个人，会喜欢刀这样的武器吗？也许他更偏爱铁扇、或是弩箭这样的武器呢？</p><p>越想越多，加上走得急，还没想清楚，就走到了约定的地方。</p><p>空无一人。</p><p>万延嘉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有些担忧，是沧州之行不顺，还是发生了其他事？又或者，他根本就是和自己开玩笑的，客气一下而已，其实没有要来？想到这，又不禁有些失落。</p><p>但不论如何，她没有时间在这里等。</p><p>关外风沙，与江南烟雨截然不同。</p><p>万延嘉循着师门陆续传递来的，关于妖物在边境聚集的消息，踏入这片荒凉之地。</p><p>沿途所见，触目惊心。烽火台残破，驿道荒废，随处可见空荡荡的村庄，焦黑的屋架在风沙中颤抖。</p><p>田地荒芜，野草丛生，偶有面黄肌瘦的难民拖家带口向南迁徙，眼中只剩麻木与绝望。路边不时可见倒伏的尸骸，无人掩埋，很快被盘旋的秃鹫和野狗分食。</p><p>不单是妖祸，还有人间兵戈。</p><p>朝堂动荡，藩镇割据，各地将领拥兵自重，为争夺土地与粮草，彼此攻伐不休。更有甚者，传言有节度使暗中勾结妖物，以增强军力，搅得边关更加混乱不堪。</p><p>万延嘉本就不识路，在这少见建筑的关外，不知怎得引路符也常常失灵，更难找寻妖物据点。</p><p>沿途遇到小妖侵扰难民，要出手清除；见到孤苦无依的伤者，要留下些丹药干粮……但杯水车薪，个人的力量在这片被战火与妖祸蹂躏的土地上不值一提。</p><p>而万延嘉的行程也一再耽搁，等她终于根据最后收到的情报，找到那处位于戈壁边缘，据说有大量妖物聚集的废弃军堡时，已是人去楼空。</p><p>残阳如血，将矗立在荒原上的军堡染成一片暗红。堡墙多处坍塌，箭楼倾颓，却没有预想中冲天的浊气。</p><p>万延嘉握紧剑柄，悄无声息地掠上堡墙。堡内一片狼藉，到处是战斗过的痕迹——折断的兵器、焦黑的火痕、干涸发黑的血迹，以及不少已经半风化，被浊气侵蚀殆尽的残躯。</p><p>她用符箓对照残痕仔细探查，那些妖物残留的浊气，说明此前聚集的数量确实不少。</p><p>她循着痕迹向堡内深处走去。在一处较为开阔，似是校场的空地上，战斗的痕迹尤为集中。</p><p>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四周残存的土墙上有纵横交错的刀痕与焦印，空气中除了浓烈的浊气，还残留着一股极不稳定的真气波动。</p><p>万延嘉正凝神感知，忽听前方残破的堡门方向，传来充满痛苦的嘶吼，以及数人惊慌焦急的呼喊！</p><p>“快制住他！别让他再动了！”</p><p>“不行！靠近会被震伤！”</p><p>她眉头一皱，身形急掠而出，几个起落已至堡门附近。只见一片相对完好的空地上，五六个身着统一黑色劲装，作护卫打扮的汉子，正围成一个半圆，人人手持兵刃，神色却满是惊惶与担忧，想上前又不敢。</p><p>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一个浑身被肉眼可见的，蓝黑与暗紫两色气流缠绕包裹的身影！</p><p>那人披头散发，衣衫多处破碎，裸露的皮肤上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如血，正疯狂地挥舞着一柄已卷刃崩口的长刀，毫无章法地向着四周虚空劈砍！每一刀挥出，都带起一股气浪，将地面的砂石尘土卷得飞扬四溅！</p><p>真气外溢，走火入魔之兆！</p><p>尽管那人面目因痛苦而扭曲，浑身沾满尘土血污，万延嘉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p><p>千里，或者说，流霆。</p><p>那个在江南小院抚琴浅笑，在夜市灯火下眉眼温柔的少年，此刻凶相毕露，就像一头被困在绝境，疯狂挣扎的野兽。</p><p>“流霆！”</p><p>万延嘉还没捋清楚状况，身体已先于意识而动。炎光铿然出鞘，重剑如山，带着浑厚的剑意，飞掠而出！</p><p>横峰剑阵，地劫位剑式——“横云拥雪”。</p><p>位主困厄，所以这不是个杀招，是困式。</p><p>暗沉的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的弧线，磅礴凝实的剑气如无形的云墙雾障，轰然压下！</p><p>一瞬间那刀气更怒，但乱窜的狂暴真气撞在剑意所化的“墙”上，发出闷雷般的巨响，被牢牢禁锢在一定范围内，无法向外渗出。</p><p>与此同时，万延嘉左手剑诀一引，独雅清鸣出鞘，化作一道迅疾如电的青光，轻柔却坚定地送入那狂暴气团的核心，将那些乱流破开一道口子。</p><p>剑尖轻挑，将一张薄纸递到流霆面前，便似要用符纸做封印一般。而面前发了狂的人，也似乎真的被“封印”住了。</p><p>流霆挥刀的动作猛地一滞！眼神中挣扎着闪过一丝清明。</p><p>剑尖上挑着的，是一枚粉色的花笺。</p><p>“小剑仙……” 他看清了万延嘉的脸，咬牙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带着几分惊愕与难堪，“叫你看见了……不太合适的东西。”</p><p>刀气的防线破裂，独雅剑光乍落，剑柄轻轻拍中他身上几处穴位，那两股相互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真气，缓缓归拢。</p><p>流霆闷哼一声，脸上的表情稍稍平复，但仍牙关紧咬，显然在拼命忍耐痛苦。</p><p>“是吗？我倒觉得十分合适，”万延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你有能力自保，可以免我担心。”</p><p>流霆纵声大笑，周身狂乱的气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下来。他将手中长刀随手扔开，被炎光“当啷”一声弹到一边。</p><p>待那些外溢的真气全部收敛起来，万延嘉双剑回鞘。那被挑在剑上，又送入狂乱气流中的花笺，完好无损地被她拿在手里，在流霆面前晃了晃，又收进怀中。</p><p>流霆抬手抹去嘴角溢出的一缕血丝，转头对周围几位黑衣侍卫道：“这位是应山的仙人，还不见礼？”</p><p>侍卫们如梦初醒，慌忙收起兵刃，齐刷刷单膝跪地，整齐划一地抱拳行礼：“参见应山仙人！多谢仙人出手相救！”</p><p>“各位乡……呃……”万延嘉下意识开口又赶紧改掉，“各位壮士不必多礼。”</p><p>平日除妖，早有获得乡民感谢的熟悉流程，今天这样的阵仗倒没见过，搞的万延嘉有点尴尬。</p><p>侍卫们起身肃立一旁，接过其中一位递过来的披风，随意披在身上，开始下令：</p><p>“癸九，带两个人搜堡内西南角地窖，看看有无蹊跷之物。”</p><p>“壬四，带队清点伤亡，安置伤员，重伤者优先用药。”</p><p>“戊七、辛五，重新选人，再去探鹰嘴隘，若遇叛军或妖物踪迹，不许作战，立即回报。”</p><p>“庚六，我无碍，你回去告知，稳住那几个。”</p><p>那些卫兵领命而去，行动迅捷，纪律严明，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p><p>此刻的流霆，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势与杀伐果断，哪里还有半分需要她保护的温润少年模样？</p><p>“你布置这些，无需避讳我么？” 待他吩咐完毕，卫兵散去，万延嘉才冷淡地开口。</p><p>流霆转过身面对她，又恢复了那种她熟悉的温和笑意：“瞒了你这么久，是我的不是。”</p><p>他看着万延嘉，目光坦诚，不再有丝毫闪躲：“千里是我在襄州时的化名，我本名赵流霆。仁昌长公主之子，先帝在时承袭爵位，五日前受命，现任朔方、陇右两道行军总管，兼领讨逆诸军事。”</p><p>他一字一句，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盘托出。万延嘉知道，在凡间，这每一个头衔都重若千钧，代表着巨大的权势、沉重的责任，都与“在山下等她”那个承诺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p><p>万延嘉沉默着。本就是世家大族、皇亲国戚，再加上如今手握重兵、镇守边关……难怪他无法在山下，安闲地等她铸刀归来。战火已燃至此地，他身负重任，如何能退？</p><p>可既然无法做到，又为何承诺呢？</p><p>“原来如此，” 其实看到那些训练有素的卫兵时，她心中已有所猜测。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方才真气暴走，极为凶险，我需探查一二。”</p><p>赵流霆立刻对左右吩咐道：“守好四周，任何人不得靠近大帐十丈之内。”</p><p>“是！”</p><p>他对万延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还请仙长……入内一叙。”</p><p>赵流霆屏退帐内唯一一名亲卫，背对着万延嘉，盘膝坐于简陋的床榻上。</p><p>“有劳你了。” 他低声道，自行运功，将本就未平复的，有些紊乱的气息缓缓外放。</p><p>万延嘉走到他身后，亦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凝神静气。然后，缓缓伸出双手，掌心轻轻贴在了他紧绷的后背上。</p><p>肌肤相触的瞬间——</p><p>“嗡！”</p><p>强横又驳杂的真气，猛地从赵流霆体内反震而来！若非万延嘉早有准备，及时以精纯剑气护住掌心，只怕这一下就要被震伤经脉。</p><p>她心中一凛，收敛心神，将自身灵力化为最细微的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入他体内。这一探查，更是心惊。</p><p>两股真气此刻在他体内相互冲撞、绞杀，如同两军对垒，将他本就受损的经脉冲击得处处裂痕。</p><p>更让万延嘉惊疑不定的是，这股暗紫色的真气，其运行路线、气息特质，竟给她一种极其微妙的熟悉感！</p><p>“你师傅是谁？” 万延嘉收回手，眉头紧蹙。</p><p>赵流霆缓缓调息，压下因探查而再次激荡的气血：“我幼时妖毒侵体，命悬一线，承蒙恩师以金针渡穴，保住我的性命，又见我根骨尚可，便传了我一套炼气的法门。她并未告知我师承门派，只知旁人称她‘竹叶’。”</p><p>啊？啊？万延嘉愕然：“可是一位常着碧色衣衫，高五尺多，右眼下有一颗痣的女子？”</p><p>赵流霆点头：“正是，难道……”</p><p>真是竹叶师姐？！</p><p>等等，这么算起来……赵流霆岂不是该叫她一声小师叔了？</p><p>不对，竹叶师姐已经还俗了，且传授的也不是应山功法，不能这么算。</p><p>还是不对，这根本不是重点！</p><p>万延嘉咳了两声，连忙道：“你师傅确实曾经师承应山，不过早在我入门之前，她就已经还俗。不知你遇见她是在哪年？”</p><p>“景朝五年，我七岁。”</p><p>“那正是她还俗当年。”万延嘉一边想原来竹叶师姐在还俗当年就已经创新功法，另一边又突然发现赵流霆看着显小，实际比自己大了好几岁，倒也一口一个仙长的。</p><p>……不过也总比师叔之类的好。</p><p>又跑偏了！</p><p>“那你身上另一股真气，又从何而来？”</p><p>“……宫廷诡计，有辱清听，”赵流霆沉默片刻：“十一年前，我余毒未清，某次遭人暗算，在合宫宴饮之时，被揭穿身负浊气痕迹……被迫治疗后，就是这样。”</p><p>“我的疏导只能暂时平息，治标不治本，若要根除，还需请教你师傅，毕竟是她新创的功法，”万延嘉沉吟片刻，“只是我此次下山，在魃村却未见她，不知多久才会回归。”</p><p>“不防事，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急于一时，能有机会再见到师傅，已经很好，”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涩然，“延嘉，此前我说等你，是真心。”</p><p>“那时候，我是真的想，放下这一切，只在山下守着你，”他抬起头，看向万延嘉，“但我失约了，对不起。”</p><p>万延嘉摇摇头：“没什么，是我想得太简单，只知道你有许多秘密，却不知你有如此重任。”</p><p>“我不了解凡间的事，身份也好，名字也罢，于我而言都不重要，”她从怀中取出那个用素白鲛绡仔细包裹的物件，递到赵流霆面前，“我是担心你遇到危险，想要赠你兵刃，但我早与独雅立誓，除非身死绝不分离，所以特地铸就此刀，愿你平安。”</p><p>“‘除非身死绝不分离’，何其有幸，”他黯然了一瞬，双手接过短刀，“多谢仙长。”</p><p>又经一番勘测传讯，确认过军堡内的妖物已被本门清剿，万延嘉便要告辞回山。</p><p>她知道，他这次肯定没有时间再与她同路了。</p><p>但赵流霆还是挽留了她：“我还有一个请求。”</p><p>万延嘉点头：“不违道义，我均可相助。”</p><p>“延嘉，应山将有大祸。”赵流霆却忽然后退一步，深深行礼。</p><p>“请延嘉仙长，” 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还俗，同我成婚。”</p><p>万延嘉彻底怔住，大脑有刹那的空白。</p><p>她曾见师长点拨为情所困的同门：“若你的心被一人一身填满，又怎样去装这九州山河？”</p><p>那时她的想法是，为什么会被一人填满？又为什么一定要装九州山河？</p><p>如今她明白了什么是九州山河，却还不明白什么是一人一身。</p><p>“你知道我不会答应。”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这要求本身，完全超出了她所有的认知和预期。</p><p>“我知道。” 赵流霆笑了，“所以，我是在等你拒绝。”</p><p>“为什么？” 他郑重其事，不似玩笑，又明知会被拒绝，为何还要说？</p><p>“因为，我是想请求你，” 赵流霆深深地看着她，“将来，若遇重大变故，生死抉择的那一刻，你能……想一想我。”</p><p>“只是这样？”这两个请求之间差距太大，万延嘉实在不解，却又觉得心乱如麻。</p><p>“是，但求你能想想，便可。”</p><p>万延嘉也直视他，郑重道：“好。”</p><p>虽则是个简单至极的请求，压在心头仍觉重逾千钧。</p><p>默然良久，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在赵流霆的目送中御剑而起。</p><p>……将有大祸，生死抉择么？</p><p>剑光划破天幕，向着应山疾驰而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