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人偶不会哭泣。</p><p> 人偶不需要眼泪。</p><p> 她只是在舞台上持续地旋转，一遍又一遍。</p><p> 被设定好的程序不会更改，不会出BUG，更不会崩坏。</p><p> 这是既定的事实。</p><p> 所以，想必她也不会感到痛苦吧。因为这里就是赐予她幸福的地方。</p><p> </p><p> “贵安，赤穗同学。很少在这里见到您呢。”</p><p> 黑色长发的少女有些窘迫地卷着鬓边的长发，“西园寺同学……早上好。不好意思，我站在这里看太久了。挡到你了吧？”</p><p> “不，没关系的。‘她’脾气很好，不会咬人也不会踢人。想摸的话可以随意。”</p><p> “啊，她是你的马吗？”</p><p> “是的。”</p><p> “那……我真的可以摸摸吗？”</p><p> “可以。”</p><p> 赤穗纯伸出手去，试探性地掌心向上，马儿温顺地低下头，用湿润的鼻尖轻轻顶了一下她的手心。</p><p> “哇，鼻子好软……”</p><p> “摸摸耳朵的话也可以。”</p><p> “是吗，那我也摸摸……啊，毛绒绒的。虽然我会看竞马，但我还没真的这么近地接触过马儿呢。谢谢你，西园寺同学。她叫什么名字？”</p><p> “她的名字是‘金枝玉叶’。”</p><p> “嗯，真是个好名字。西园寺同学喜欢骑马吗？”</p><p> 西园寺真辉作出了思考的表情，几秒之后，她开口说：“嗯。”</p><p> “骑在马背上，是什么感觉？”</p><p> “‘感觉’？”</p><p> “就是，比如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有风吹过，很自由……之类的感觉。西园寺同学会这么想吗？”</p><p> 骑在马背上，马儿奔驰着。风吹过脸颊，如果是冬天的话可能有些刺痛。不过只要马儿跑得不是很快的话，应该不会有太大影响。毕竟自己是学马术的，而不是速度竞马。不过，为什么会有人对这种“感觉”感兴趣呢？对自己来说，这已经是再平常不过的“现实”。不会通过这种事情感到快乐，也不会因此觉得痛苦。就像每天都要吃饭喝水一样，是不需要质疑也必须行使的“权利”。</p><p> “不会。”</p><p> “是这样吗。为什么呢？”</p><p> “‘自由’是很宽泛的概念。人类生活在社会当中，就必然被法律等规则束缚，不可能感到自由。即使是动物，在自然界当中也存在着上下级关系和‘丛林法则’。因此只要作为生物，就不可能自由。不过，哪怕是一粒灰尘或一滴水，也是‘不自由’的，因为灰尘会受地球重力的影响，水则会成为循环的一部分。”</p><p> “西园寺同学。”赤穗纯安静地听完了西园寺真辉的话，将轻柔抚摸着金枝玉叶的手拿下来，转向西园寺真辉，“我想问的其实是——”</p><p> 一阵音乐响起，打断了赤穗纯下面的话。两个人同时摸向自己的口袋，拿出了手机。那里不出人所料，出现了两个相同的页面。</p><p> “看来，西园寺同学也参加了选拔呢。我很期待西园寺同学的舞台……并且，我想赢。西园寺同学，你想‘赢’吗？你‘想’吗？”</p><p> “……”</p><p> 赤穗纯拿出手帕擦了擦手，叠好手帕之后放回挎包。她看着西园寺真辉若有所思的表情，轻轻对她点了点头。</p><p> “那我先走了。晚上在地下剧场见，西园寺同学。”</p><p> 金枝玉叶晃了晃头，将鼻头贴近了自己的主人。西园寺真辉伸出手，挠了挠金枝玉叶的下巴。马儿轻轻地喷了口气，甩动着尾巴。</p><p> “我有些没明白。她为什么要那么问呢？”西园寺真辉问着自己的马儿，“赤穗同学所说的‘想’，是什么意思呢？我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该对她说对不起吗？”</p><p> 马儿不能回答这个问题，这匹和主人的头发一样漆黑的马儿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p><p> 从马场离开回到教学楼之后，西园寺真辉先去洗了手换了衣服，穿好练功服之后回到教室进行拉伸。赤穗纯就站在教室的一角，沉默地将腿搭在舞蹈室的铁杆上。仔细想想，虽说两个人在同一个班级，三年之间却从没说过几句话。究其原因，应该是她本身就不和班级里其他同学交流的关系。</p><p> 不，这和她的问题没有关系。那么，她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p><p> 这么想着的西园寺真辉做完了晨功，上完了一整天的课，回到宿舍放下书包，在夜晚时分乘上那架特殊的电梯。等见到她之后，问题的答案一定会迎刃而解。</p><p> 电梯门第无数次在舞台少女们的面前打开。今夜要表演的的剧目是——</p><p> 舞台上光华璀璨，巨大的圣诞树旁围绕着一串串漂亮的彩灯。位于圣诞树顶端的那颗硕大美丽的星星刺激着孩子们的视觉。她们站在树下仰头看去，闪闪的彩灯五颜六色，映得白皑皑的雪地不断更换色彩。</p><p> 那是她们都想要的东西。即使是平日距离再近的人，也会忍不住争抢。</p><p> “但那是我的东西！”</p><p> 星星从中间裂成两半，少女发出哀鸣。</p><p> “它坏了！”</p><p> “没关系的，孩子。我可以帮你修好。”</p><p> 长颈鹿垂下脖颈，它的两边骨质角各挂着一个小小的圣诞帽，显得它看上去有些像戴了耳套的赛马。如果脖子没那么长的话，想必会更像。</p><p> 长发的少女胡乱地想着，看着长颈鹿将那枚星星修好，又叼回了树顶。它慢吞吞地离开了舞台，留两位主角一同站在圣诞树下。</p><p> “这是我的礼物。这份‘热忱’是舞台赐予我的东西。你不能将它从我身边抢走！”</p><p> “我要那个。我必须拿到那个。”</p><p> “别开玩笑了。明明你连什么是‘想’都不知道！”</p><p> 短发的少女愣住了。是啊，那是什么……？</p><p> “看吧，我就说过。你不适合这个角色。”</p><p> “可是……”</p><p> 短发少女看着长发少女轻盈地转了个圈，裙摆飞了起来，随即换上了一身芭蕾舞裙。这是短发少女曾见过许多次的装扮。在练舞室的角落，她总是在拼命地拉伸着。因为比起其他人来说，长发少女的韧带要更加硬一些。但是此刻在彩灯的映照之下，那身白色蕾丝柔软地蓬起，如打发的奶油一般可口动人。</p><p> 在夜晚限定的舞台之上起舞吧，小玛丽。作为来到这个王国的拜访者，你能够“胜出”吗？</p><p> 长发少女抬起长枪，指向领头的那只毛绒绒生物。</p><p> “那是……老鼠？”</p><p> “是啊，在圣诞夜出现的老鼠，不是很有意思吗？”</p><p> “那么，我的角色是……”</p><p> “举起你的剑吧！它们会不断地攻击你！”</p><p> 短发少女高高举起手中的剑。</p><p> 胡桃夹子不断地和老鼠军团打斗着，但寡不敌众，毛茸茸的家伙们逐渐淹没了可怜的胡桃夹子。这时长发少女从一边冲出来，用长枪挑起了为首的那只大胖老鼠，它被长枪一枪挑飞出去，柔软地落在雪地上，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惨叫。</p><p> 小玛丽打倒了老鼠王，其他老鼠们匆匆忙忙地抬着自己的国王离开了。满身老鼠毛的胡桃夹子咳嗽着，拍了拍身上的衣服，手中的剑插在雪地里。</p><p> “这里会给你奇迹。无论什么伤痕，最终都能被归为舞台装置。即使喷出血，也可以将可怖的血变成酸甜的番茄酱。所以站起身来吧，胡桃夹子，你已经被治愈了。”</p><p> 闻言，胡桃夹子站起身来，她感到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p><p> “谢谢你。我们现在该继续向前走了。按照剧本，目的地是糖果王国。”</p><p> “你真傻，胡桃夹子。如果不是自己想去的目的地，前往又有何意义？”</p><p> “‘意义’？我只明白‘义务’。那个王国是我的目标。”</p><p> “好吧，那我就去看看。因为我对那里有着好奇。”</p><p> “那我们就走吧。”</p><p> 少女们在茫茫雪原之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着，圣诞树的树枝被雪压落，落在雪地里化成了圣诞树森林。她们穿过森林，飘飘摇摇的花仙子们在周围轻声歌唱。</p><p> “这里真的很美。”</p><p> “从美学角度来说，雪地中矗立的树和花仙子确实能给人以视觉效果上的刺激，颜色的搭配也很合宜。”</p><p> “不，胡桃夹子。我想听的不是这些答案。看来你还是没想明白我提出的问题呢。”</p><p>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想知道……你能为我解释吗，玛丽？”</p><p> “比起用冗长繁复的语言，我觉得用行动来表达要更快一些。对了，快看前面。那是糖果王国吗？”</p><p> “对。那里就是糖果王国。剧本上是这么写的。”</p><p> 胡桃夹子按照剧本规整地起舞，歌颂小玛丽击败老鼠王的壮举。她踏着分毫不差的舞步，唱着每一个音都在五线谱规定好位置的曲子，这个胡桃夹子不会露出任何规定范围外的表情。她一圈圈地转着，跳着，跟随着节拍，划出鲜红的弧线。</p><p> 待到乐声结束，糖果王国的女王退场，舞台上再次只剩玛丽和胡桃夹子之时，玛丽对着胡桃夹子唤道。</p><p> “胡桃夹子。让我来教你一件事吧。”</p><p> 长枪横到脸前，玛丽念出唱词。</p><p> “让我教会你‘热爱’的模样。”</p><p> “我渴求胜利，我祈求胜利。我情愿伸手向那颗耀眼的星星，哪怕双目被刺盲，我都想要得到！我明知那份精美包装的闪耀内里是欺骗，我却还是渴望着，乞求着，宁愿跪伏在地，我也想得到那东西。”</p><p> “这就是‘爱’。对我来说，这份爱是执念。我清楚这一切，却还是会这么做。”</p><p> “现在，我会为了这份‘渴望’，在这里击败你。不过，是呢，是你将我带到这片舞台之上……”</p><p> “所以谢谢你，西园寺同学。”</p><p> “现在，举起你的剑吧。”</p><p> 白光一闪，小玛丽回到了现实当中。她欣喜地看着变回人偶的胡桃夹子背后的发条掉落在地。或许有一天，胡桃夹子也能够落泪，也能够哭泣，也能够不按照画好的五线谱演绎故事。</p><p> </p><p>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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