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缝衣针被捏在手指间，那粗糙的棉线和尖锐的铁被暴力地穿过皮肉，鲜血淋淋的伤口皮肉外翻，缝合的动作本该是为了伤口恢复而做出的行为，现在却只是让伤口更加残忍地撕开。一旦这样缝完，皮肤便会按照这样的纹路长回去，势必会形成丑陋蜿行的疤痕增生。</p><p> 好痛。</p><p> 好痛啊。</p><p> 不要再这样做了。</p><p> 少女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泪水朦胧了视线，她已经什么都看不见。腹部暴露在空气中，伤口被拉拽又粗暴缝合，让她已经忘记寒冷，只记得这钻心剜骨的痛楚。</p><p> 别担心，一点都不疼。</p><p> 为什么别人都可以承受，就你不可以？</p><p> 忍忍吧，谁都是这么过来的。</p><p> 为了成长，这是必要的过程。</p><p> 只有接受磨砺，才能长大。</p><p> 是的，每个人都是如此——</p><p> </p><p> “在胡扯什么呢，这些家伙们。”</p><p> 另一名少女冲上前，用手中的钢铁傀线扯断了缝合人的脖颈。那几颗头颅咕噜噜滚动着，停在地上笑了。</p><p> 是不听话的孩子呢。</p><p> “听话如何，不听话又如何？我要教会你们，什么叫‘人身自由’。”</p><p> 她抬起赤裸的脚，像不知道疼一样用力一脚踢翻了手术台边的架子。那些药剂瓶轰然倒塌，砸在地面上发出巨响。药剂混在一起散发出难闻的气味，蒸腾得手术台上的少女咳出了铁锈。</p><p> “跑啊。你是傻子吗？这些伤死不了。快起来，不然等下我可不管你了。”</p><p> 手术台上的少女艰难地撑着身体爬起来，扶着肚子半跪在地上。方才闯入的少女朝她扔过一卷绷带，“包上吧，肠子一会儿掉出来怎么办？”</p><p> “谢……谢谢。你……是谁？”</p><p> “我？我被给予的代号是‘祁月莉莉丝’。”</p><p> “我是……”</p><p> “停停停，你省着点力气跑吧。名字什么的可以等下再说。走吧。”</p><p> 莉莉丝走出几步，突然回头望向黑发少女。</p><p> “你的武器呢？”</p><p> “武器？”</p><p> “在这里生存的孩子们，不拿着武器可是活不下去的。不拿武器的话，只有死路一条哦。你也不想被拖回去继续做手术吧？”</p><p> “武器……对，我好像是有……武器。”</p><p> 黑发少女低下头，发现手中正紧握着什么。那是一枚枪头，镶嵌宝石以下的枪柄却不知所踪。</p><p> “算了，那也能将就用吧。我们走。”</p><p> 莉莉丝带着少女抄小路向外走去。无数个透明的病房当中，无数个孩子正在当中接受“手术”。有痛苦嘶喊的孩子，也有一声不吭沉默的孩子。当然，想必也有像她们一样正在准备出逃的孩子吧。黑发少女捂着肚子艰难地努力快走，手心被枪头划破，温热的血一滴滴流下。</p><p> “这些人真是笨啊。不用极端的方法反抗的话，那些家伙们是不会懂的。”</p><p> “是……吗？”</p><p> “大哭大闹也不会有人来救。如果不是自己努力反抗的话，就只能被剥皮拆骨。这种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真是一群蠢货。”</p><p> “可是……你不是来救我了吗？”</p><p> “看来你也不太聪明。”莉莉丝叹了口气，“我有些后悔了。我不是来救你，只是你自己想要出逃罢了。如果你自己都不想的话，我为什么要来？”</p><p> “不过，还是谢谢。不管如何，你都——”</p><p> “嘘。”</p><p> 莉莉丝捂住了少女的嘴，迅速拽着她钻进了一只柜子。两个人挤挤挨挨地屏住呼吸，哪怕身上疼痛万分，少女都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口中泄出一丝声音。</p><p> 外面的脚步声远去，莉莉丝推开柜门，拉着少女出来。“快走。趁没被发现之前。”</p><p> 她们加快步伐，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扇大门前。那扇门柔软至极，却又坚硬无比。</p><p> “哈，我就知道会这样。”</p><p> 莉莉丝绷紧双手的傀线，转头向少女，“拿起你手里的东西吧，我们要破门了。”</p><p> 少女点点头，举起手里的枪头，奋力刺向那扇门。</p><p> 随后，新世界的大门对她们敞开。</p><p> 舞台少女们由硕大的玩偶肚腹当中冲出，缝合线爆裂开来，洁白的棉花四散飞舞，像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雪。</p><p> “所以我早说过了。反抗就是这么简单。你怎么还不明白呢？”</p><p> “祁月同学……”</p><p> “你真是笨蛋。”</p><p> 舞台边静默伫立着面容诡异的傀儡毛绒玩具。它们面色各异，落在孩子的眼中一定很吓人吧。但她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所以不会再惧怕。</p><p> “他们都是欺软怕硬的。只要你比他们更过分，就能够赢。懂了吗？下次你也试试看。”</p><p> “是啊。不过，现在的这个舞台，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吧？”</p><p> “总觉得，很让人不爽啊。那些家伙们，不会也在某个角落里看着吧？”</p><p> “或许。不过……祁月同学，其实某些角度上，我们有点像。比如都想让人‘注视’自己这一点。”</p><p> “是啊。”祁月莉莉丝爽朗地承认了这一点，“因为我配得到这样的好东西。不管是闪耀还是别的什么，只要登得够高，就能拽下来。”</p><p> “在知道祁月同学也喜欢缝纫之前，我一直觉得你是个不好接触的同学。”</p><p> “性格恶劣？还是别的什么？无所谓，因为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p><p> “缝纫是需要时间和精力的爱好。祁月同学很有耐心呢。”</p><p> “猎手在捕猎之前，都很需要耐心。”</p><p> 由钢铁制成的傀线在莉莉丝的手中闪烁着冷硬的光芒。她缓缓地举起双手，让舞台的聚光灯反射出它的弧线。</p><p> “我想知道，莉莉丝同学究竟为什么要踏上舞台。我想知道，你渴求那聚光灯的意义。我也想知道，我们之间谁能更胜一筹。”</p><p> “哈。当然是因为……我想创造一个自己的‘帝国’啊。所有人都跪伏在我脚下，向我俯首！想要什么，就会有人为我端上来；我一不开心，就有人愿意为此引颈自戮。这正是我梦想当中的生活。无所谓什么父母，无所谓什么意义和价值。因为舞台就在这里啊。”</p><p> 黑发少女摇摇头。“不，还不够。”</p><p> “不够什么？我觉得我的理由已经很充分了。”</p><p> “在最开始‘诞生’没多久的时间段里，我们感受不到除基本生存需要之外的影响。所有的爱和恨，无非是后天被社会覆盖的刻印。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们找到自己想要的和不想要的，喜欢的和不喜欢的。不过，对‘喜欢’的程度也有高低之分。”</p><p> “所以呢？”</p><p> “我想说的是，我们不过是一群愚痴的人罢了。愚蠢地在舞台之上按照剧本起舞，跳起不知道谁想要看的剧目，演出自相残杀的戏码。”</p><p> “若是按你这么说，那我们前面经历的事情，岂不是全无意义？”</p><p> “不。正是因为有‘诞生’，才有‘成长’。不打破蛋壳的话，要怎么看到世界？”</p><p> “嗤。没用的歪理。”</p><p> “是真的。”</p><p> “好吧，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接下来要怎么办？”</p><p> “那自然是——”</p><p> 铛。长枪撞上傀线，发出铮鸣。</p><p> “‘痴人之爱’。祁月同学读过这本书吗？”</p><p>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p><p> “水满则溢，过刚易折。我们的爱也是如此。我们所求的万众瞩目，不过是痴人谈爱、空中楼阁……”</p><p> “呵。刚开始打，就已经要退却了吗？真是够难看的。”</p><p> “你还是没懂，祁月同学。看来你并不是‘爱’这里。并没有达到那个标准呢，这就好办了。”</p><p> 黑发少女向前一刺，祁月莉莉丝下意识格挡，没想到对手借势用枪头的小翅膀形部位反勾傀线，她一下不察，手套被巨大的力道撕裂，手中的线也脱手，飞了出去。</p><p> 双手被挣得生疼，莉莉丝的表情却更加兴奋。</p><p> “太棒了，不这样还没有意思呢。如果你用这份力量去反抗那些家伙的话，结局又会变成什么样呢？”</p><p> 黑色的长发垂下来，她的手覆上祁月莉莉丝的双眼。赤穗纯抛掉了手中的长枪，另一只手死死捏住祁月莉莉丝的纽扣，再一扯。金色的纽扣在空中划出诱人的抛物线，精准落在舞台的T字上。</p><p> “终局（Posistion Zero）。谢谢你的提醒，祁月同学。”</p><p> “哼……不赖嘛。”</p><p> 祁月莉莉丝噙着笑，挣脱了半掉不掉的披风，潇洒地离开了这片阴森的舞台。</p><p> 赤穗纯站在原地，舞台边的玩偶们转着圈跳起舞，越靠越近、越靠越近——</p><p> 她才伸出手，狠狠捏碎了其中一个玩偶的头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