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br></p><p> 夏季是个多么奢华的季节:她不计成本地在天上与地下铺撒黄金,催生果实中的糖分、将树叶染得油绿,使青年男女们的心也跟着滚烫起来,而宴会厅中水晶灯也将摇晃而整日不息。我是说,何必要在这个时节给自己找不痛快,去烦恼那些贫瘠土地上的无聊事儿呢?尽管让那沙暴在我们的城市之外刮着吧,这儿只听得见金箔的翻动声。</p><p> </p><p> 一踏进宴会厅,希斯洛黛娅深深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终于让那恼人的干燥沙土味消散了,浓如蜜糖的空气重新灌入她的肺。旋即松开挽着搭档的手臂,轻飘飘留下一句“我下半场回来”,如一条生来就在蜂蜜里游动的鱼儿般流进了人群。没有什么是能阻止她从交际里找乐子的,即使已有了牧羊人搭档也不能。</p><p> 她并不是需要借助晚宴拓展人脉的那类人,轮番与不同舞伴踏进舞池是一种快乐的消遣;不像一些人全程端着酒杯只为让自己手上显得不那么空,她也是真的会品尝那些酒。于是舞步的旋转与旋转的酒杯终于将她迷得有一点晕,随手抽走长桌上的信封,舞曲又过一轮才想起其中装着配对舞伴的卡片。所幸对方也不怎么在意,她找过去时,他正微微撇着嘴角研究杯中的香槟。如同她记不住大多数人的名字一样,一时也没想起他的姓名,只对他披散下来的银白长发有些印象——说来真是抱歉,上次在酒会里有过一面之缘,她差点把这位显得过于淡然的同事认作一位老人,今天才知道他们差不多算同龄。</p><p> “嗨,”她用那张画着弯月的卡片在脸颊边晃了晃,“我想我们抽到了同一张。”</p><p> 他从那杯酒上移开目光,得体地行了礼,好像已经料到她在想什么那样:“幸会,琴泰尔少尉——尼维厄斯·阿普利西蒂。”</p><p> 噢,那位总在照顾精神崩溃者的无配牧羊人——这样就想起来了。她眨了眨眼,微笑道:“叫我希斯洛黛娅就好。”</p><p> 月亮在象征性的语言里总是指向变幻的、疯狂的特质,从某种角度上这张小小的塔罗牌确实指引了正确的方向。希斯洛黛娅如叛逆期的孩子一般热衷于有关疯狂与死亡的故事。客套不过两句,话题十分有默契地转到宴席上的酒品,香槟的风味有些太冲,白兰地则还不错。说话间她十分自然地拉他进了舞池,水晶灯的亮光在她裙摆的缎面揉匀、又被亮片与金链打碎,随她的动作哗啦啦地洒落一地。尼维厄斯舞步沉稳而收敛,不带任何花哨的矫饰,她想这位少尉是穿一身素白站在灯光下也不显刺眼的人,水晶灯十分知趣地将多余的光线绕开了。</p><p> “与我跳舞也许对您来说算浪费了。”他十分坦诚地直言道,以挑眉代替了耸肩。</p><p> “不不……天啊,您太谦虚了。秋季的品酒会您一定要来……”她和那些亮片一同咯咯笑道,“再和我讲讲那些癫鹤的事吧。”</p><p> </p><p> 那令人迷醉的气氛一直跟随她回到寝室,直到她躺下也依旧能听到其中嘈杂。希斯洛黛娅在睡梦里睁开眼,哗啦啦的声响确实真切地存在于梦中,不过不再是由亮片与吊灯发出的,而来自天上洒落的璀璨绿光。又来了,这个打碎水晶灯般的梦境总在最近频繁造访,起先她以为那是她的大限将至的前兆,后来发现不过是普遍现象,一下子就失去了趣味。</p><p> 翠绿的流星之下是家族其中一座酒庄的庭院。微醺的后劲让她有些头晕,她记得葡萄藤下有一把躺椅,便往那方向走去。那把椅子逐渐从夜色里浮出,比她想象中的小,一个影子坐在上面。是谁坐在我的椅子上呢?她脱口而出地问,朝那边踱过去,靠在躺椅上的女孩也转过头来。噢——天啊——莱茵。她望着那头熟悉的红发想了又想,才确认记忆中确实有这么一个被她早早抛在脑后的片段。原来是戏剧性的重逢。希斯洛黛娅挨着小莱茵坐下,她此时正在扮演小时候的自己,张开嘴便有来自潜意识深处的台词从口中流出来。</p><p> “……那你认识星座吗?我只知道它们的名字,从没在天上找到过。”</p><p> “唔,比如这里,这颗亮星,加上往前能连起来的这些是天鹅座。横着过去是天鹰座的主星。”</p><p> 那些星星一定已经被她忘干净了,莱茵指着的位置只有流星的绿光。</p><p> “呀,这个我知道,天鹰的眼睛、天鹅的尾羽、天琴琴头的宝石,加起来是夏季大三角。那颗宝石就在……它在哪?”</p><p> “被云挡住了。”</p><p> “……没意思。哎,你下次还来吗?找个天气够好的晚上再告诉我天琴座在哪好了。”</p><p> “下次?……我不知道下次能来是什么时候。”</p><p> “那你可得抓紧了,”喝得有些迷醉的希斯洛黛娅说,“晚来两年说不定我就死了哦。”</p><p> </p><p> 她喜欢在电影最有趣的时候关掉它,于是也就此闭上嘴,不再说那些记忆里的台词,将一整个葡萄园定格在那儿,站起来离开了。顺着那些流星的方向走去,最终总是在悬崖的边缘看见一位穿白大褂的女人。希斯洛黛娅生命中遇到过的研究员就这么又多了一位。那么,你算是打破水晶灯的人,还是将它们悬挂在舞厅穹顶上的那位呢?她如此想着,产生了一种想要这么对比一下所有研究员的念头。希斯洛黛娅从梦中醒来,悄悄踱到另一张床那儿去扒开莱茵的眼皮,想看看里面是否也有绿色彗星的光彩。带着湖蓝虹膜的眼珠颤了颤,不解地看向她。我在做什么?——她莫名地笑了一声,趴在被子上抱歉了两句,抓过莱茵的手摩挲一会儿,又回去继续睡下了。</p>
说明: 2k字左右,不好意思最近很忙(擦汗(擦汗) 物理意义上地梦到哪句写哪句了,借此机会补充了一点点以前的东西。让这个莫名其妙的女子莫名其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