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到底为什么要在今天办这种活动？风这么大，观众席上都要冷死了。 </p><p>乌德洛涅维极其不快地想，又把斗篷裹紧了一点。 </p><p>好吧，直到上午为止，今天的天气实际上都不错；昨天下午那样好的阳光被延续，气温也渐渐回升。然而，到了午饭时间，阴云便一块接一块地叠了上来，比餐桌上的菜肴来得还要迅速。乌德洛涅维望着铁灰色的天空，已经打算好要回房间里睡掉整个下午，姐姐艾蒂塔却笑眯眯地打碎了她的白日美梦。 </p><p>“涅薇，下午的狩猎大会，你和我一起去。” </p><p>乌德洛涅维正在给她的葡萄柚剥皮。她的刀滑出去，在盘子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p><p>“什么？” </p><p>“你和我一起去。句号。”艾蒂塔说。伯爵家对用餐礼仪的讲究其实相当松散，她把叉子上的食物送进嘴里，然后用尖端略低地指着乌德洛涅维的方向。“谁让你是我们家唯一一个帝都人呢，对吧？” </p><p>海拉和科妮发出嗤嗤的笑声。葡萄柚在端给她们的盘子里被削去表皮，切成适合入口的大小；在乌德洛涅维的盘子里却是完整一个。他们之间或许的确曾有裂缝，但要紧的是双方都乐于将其扩展为鸿沟。乌德洛涅维笑起来。 </p><p>“好吧，那就让帝都人给你们补充一点小知识，”她说，看着两个幸灾乐祸的孩子，“这里不是领地，艾蒂塔也*还*不是黑恩索诺伯爵。没人会来服侍你们两个上马——哦，你们根本不会有上场的资格。你们只会和我一样坐在观众席上，而其他参加大会的贵族连看都不会看你们一眼。” </p><p>两个孩子吱吱乱叫着跳起来。在艾蒂塔“你欺负小辈的时候还是这么神气”的话音中，乌德洛涅维把刀叉响亮地掷到盘子里，站起身离开。 </p><p>* </p><p>……结果吵架也没吵赢，狩猎大会也没逃掉。真是没一件好事。 </p><p>乌德洛涅维动了动腿，把膝盖藏到斗篷之下。她坐的已经是最靠近大厅的位置了——虽说所谓“大厅”也是临时搭建的——但还是很冷。这里视野并不好，因此坐的多是一些下级的小贵族，听着他们拿腔捏调地彼此攀亲让乌德洛涅维感到一阵恶心。她拿起望远镜看了一圈，没在观众席里看见艾洛雯夫人，可惜；至于场上——她恰好看到艾蒂塔骑着她那匹枣红色的马从林子里跑出来，马匹一跃跳过灌木，背上捆满了猎物。 </p><p>乌德洛涅维当然清楚艾蒂塔有多么擅长骑射，可看到她这么春风得意的样子，还是不爽地“啧”了一声。其他的参与者呢？她搜寻着，只要不是那家伙，谁拿冠军都好——黑斯廷斯将军呢？尼克尔贝女士呢？加油啊，可别被那种家伙比下去啊！ </p><p>她一心想找一个带着更多猎物的参与者，丝毫没有注意艾蒂塔后续的动作。她回到场边给猎物计数时似乎听见了什么，于是主动加入了佣人们的对话；没说几句，她便抬起手，握着马鞭朝观众席上一指。不偏不倚，正是乌德洛涅维的方向。 </p><p>乌德洛涅维不知道，她只是在几分钟后听见有人恭敬地轻声叫她的名字。她转过头，发现是主办者海戈蒙尔大公家的佣人。对方说：“乌德洛涅维·黑恩索诺小姐？我们家主人有事相求。” </p><p>……那可是公爵。说得像是她有权力拒绝似的。 </p><p>“什么样的事？”乌德洛涅维象征性地问。 </p><p>“是关于一些……”佣人斟酌着用词，“药品，的鉴定。” </p><p>乌德洛涅维唰地站起来，表情自午后以来第一次舒展。 </p><p>“请带路吧。”她说。 </p><p>她正好无聊得开始头痛了。 </p><p>* </p><p>乌德洛涅维跟着佣人走出观众席，穿过供应一些简单餐点的大厅，来到后面的房间。这里大概是为充当临时医务室而设立的区域，有高出地面的铺位，还有装着疗伤耗材的立柜，基本都是能够应对外伤的种类。立柜旁放着一张桌子，上面除了简单的制药器材，还立着一支试管；里面的液体呈浑浊的浓绿色，并且显然混杂着血液的污染。 </p><p>“您应该知道，本次狩猎大会是禁止使用任何种类的毒物的。”佣人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乌德洛涅维的反应。然而女孩看也没看他，从立柜里摸了双手套戴上，就迫不及待地取下试管动作起来。 </p><p>“嗯嗯？”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实则根本不知道有这样的规定——反正她又不打算上场，所以完全没关心过。“然后？” </p><p>“然后……”佣人斟酌着说，“我们在——猎物——的伤口上，发现了这些。” </p><p>当前最优先的是将血液污染分离出去。大概是运输过程中没经历过什么剧烈的晃动，血液与毒液混合得并不充分；即便如此，放着不管的话，血液也会慢慢与毒素发生反应，将宝贵的信息消耗成更难解读的废料。乌德洛涅维又从立柜里取出几种药液，用滴管在另一个容器里小心地混合，再一起倒进试管中。 </p><p>“……出于公平考虑，才想请药剂师调查一下。” </p><p>佣人这时候才说完。乌德洛涅维早就没在听了。红褐色的血液正在慢慢沉淀，她紧盯着试管，抓住时机将上方澄清了一些的药液倒进新的烧瓶中。她把残留着血液的试管举高，对着光源细细地看。 </p><p>“看起来是马血呢？”她说，“猎物里还有马吗？” </p><p>这只是她的习惯，或者说一种自然而然的现象；当所有思维都在全速运转时，中途产生的新想法当然会像水珠一样被甩出去。她并不会留意这些话蕴涵着什么更深一步的信息，更不可能注意到一旁的佣人露出了怎么样的表情。她连又有一个人走进了房间都意识得不太清楚，只要不出手打扰她，人多人少又有什么重要？ </p><p>乌德洛涅维将那管分离出来的马血放到支架上，推到桌子角落。暂时不太会有用到它的地方了，剩下的这一管才是重点。她将立柜里的新试管全部拿出来，取尽量少的药液放入其中一支，然后投入各种试剂与其反应。直到成分彻底耗尽，她才会重新取出药液，再继续之前的进程。这个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乌德洛涅维一言不发，房间里的其余两个人也并不打破这安静。是她自己先“咦”了一声。 </p><p>“怎么了？”有人问。不是先前那个佣人的声音，但乌德洛涅维一点也没发现。 </p><p>“真奇怪。……没有道理呢。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她自言自语，把其中两支试管抓起来反复比对。“明明这边是复合毒剂，这边的反应却是蛇毒？” </p><p>“所以这既是复合毒剂，也是蛇毒。”那人不耐烦地说，“哪里不对？” </p><p>乌德洛涅维从鼻子里轻蔑地哼了一声。整个房间好像都变冷了。她毫无察觉，只是说： </p><p>“外行人的看法。听好了，没有药剂师会用这种方法调配药剂。这是讲究精确的学科，不是一个劲加大剂量就有效果的。就拿蛇毒来说，它与其说是一种成分，实际上更接近于一味已经完成调配的活毒剂——重点是‘活’哦。” </p><p>站在她身后的人攥了攥拳，又做了个深呼吸。 </p><p>“好，重点是‘活’，”他耐着性子说，“所以？” </p><p>“所以复合毒剂的那一部分会与蛇毒的部分发生反应。也就是说，不等被用在任何地方，光是把这两个东西一起装在瓶子里，它们的毒性就在彼此削弱了。” </p><p>那人没再追问。乌德洛涅维停了一会儿，又眼前一亮。 </p><p>“对了，这么说来——从残余的有效成分来看，蛇毒——或者复合毒剂——不管是把哪一个加入哪一个里，总之，这两者混合的时间——应该在六个小时之内吧？当然，也有些毒剂是要充分混合才能达到最佳效果的，所以从这方面来看，混合的人运气很好呢！毕竟，要是再早一点动手，这东西的毒性还要再削弱一大半，那样的话恐怕只能毒死体重在一百千克以内的东西了吧！” </p><p>她身后的人脸又黑了。他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似乎本来想做什么，又硬生生克制住了。 </p><p>“……我问你，”他说，努力维持平静的语气，“如果没经过任何削弱，这毒药本来是什么剂量？” </p><p>“嗯，我想想，”乌德洛涅维说，默默计算了一会儿，“蛇毒这边比较少，大概是三百千克左右吧，应该是对一整条成年红魔蛇的毒液进行了浓缩；复合毒剂这边就比较多啦，原本准备的剂量足以致死一吨重的活物呢！” </p><p>这下再无挽回的余地了。那人眉头直跳，嘴角也爬上狰狞的笑容。可惜乌德洛涅维什么也没看到。她继续说： </p><p>“不过体积只有这么一点吗……？这可没有那么容易做呢，要浓缩到这个地步却又不影响发作速度的话……还有谁能……？我倒是刚——” </p><p>她终于反应过来了。 </p><p>“‘刚’？”一直站在她背后的，以残暴闻名的，举办了这场狩猎大会却差点身中毒箭的海戈蒙尔大公爵说，“‘刚’？” </p><p>乌德洛涅维一动不动。她不太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在呼吸。 </p><p>“刚想起来我真的应该回去了。”她轻轻地说。 </p><p>海戈蒙尔笑了一声。“不着急，”他说。 </p><p>他俯下身，乌德洛涅维的脑袋一动也没动，只有眼睛看到他的红发像菌丝一样从视界的最上方爬进来。他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状似亲昵地拍了两下。乌德洛涅维的半个身子失去了知觉。 </p><p>“不着急，”他又说了一遍，“正好是晚宴，来一起吃顿饭吧。” </p><p>乌德洛涅维努力张了张嘴。 </p><p>“我……感谢您，”她说，“但……太晚……我实在应该……” </p><p>“伯爵府不是近得很吗？没事，”海戈蒙尔说，“结束后我送你回去也行。就这么说定了。” </p><p>视野里的红色像河滩上的枯水一样退去了。他大概是走了，先前的佣人说了声“打扰”，然后伸手来收拾摆了一桌的试剂和药瓶。 </p><p>乌德洛涅维站在原地，半晌才眨了一下眼睛。 </p><p>- </p><p>*关于本章登场的背景板 </p><p>艾蒂塔·德·黑恩索诺： </p><p>黑恩索诺伯爵的第二个孩子，乌德洛涅维的姐姐，31岁。伯爵之位的继承人。 </p><p>在《新主顾》中登场过的，无法决定礼服款式的小男孩是她的独生子。 </p><p>海拉和科妮·德·黑恩索诺：13岁的双胞胎，乌德洛涅维的侄女。她们的父亲是菲亚姆·德·黑恩索诺，36岁，黑恩索诺伯爵的长子，乌德洛涅维的哥哥。 </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