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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よ、来い - 松任谷由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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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当你读到这个的时候,检查你的记忆。
即使感到一切如常也不要掉以轻心。根据已有的经验,那些被长期搁置的回忆更容易在不知不觉中被抹掉。因此,不必回忆刚发生的事情,例如你接下来写过些什么;这缺乏参考价值。回忆久远以前发生的事,回忆你本就鲜少关注的事。例如你烧掉信件时的心情。例如你在最无聊的茶会上谈论过的话题。回忆参与者的名字,面孔,还有她们为自己附着的香气。回忆车厢漫长的颠簸。回忆那只兔子的温度和触感。环顾四周,回忆你在这里遭受过的痛苦。
*
你还在读。那么,我假设你已经确认自己的记忆丧失没有恢复,甚至有可能恶化了。
在这样的前提下,我会首先解释这种情况发生的原因;然后,我会由近到远地列出你的记忆。你已经活过十五年,我当然不可能写下一切,时间也不会允许;我只能设想,以你现在的情况来说,这些记忆最能派上用场。
*
关于原因:
你在我写下这些字的七天前感染了一种没有记载的新疾病,记忆丧失是它引起的多项症状中的一个。方便你参考时间:北面的扶轮花今天刚长出第一个花苞。
我无从预知你醒来时身体的状况会如何,但从合理的角度来推测,你不药而愈的可能性很低。因而,你大概率仍然会感到呼吸困难、体力下降,眩晕严重、头疼欲裂。我不会在这里详细解释,症状整理与用药记录都在另一本笔记本上;疫病本身的研究资料也带来了,和前者放在一起。
你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夏本矿井的最深处。自废弃后,我花了几年的时间把这里改造成药草种植园;就算你不记得,也应当能够认出包围着你的那些植物。在你研制解药的时候,这里的储备能够满足大部分材料需求;如果实在有缺少,你也可以尝试使用传送阵,就在月见草那片地圃的后面。传送阵通向我在帝都下城区开设的药剂铺,但你要清楚:我已经没有魔法矿石了,传送阵还在依靠圣女上一次祈祷注入的力量运转,谁也说不准还能用几次。以及,在我离开时,帝都已被天灾席卷,我无法确保药剂铺现在的状况。
祝你的解药进展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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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记忆:
如果你来读这些,我相信你已经服用过解药了。你服用过解药却仍然来读这些,说明和我预想的一样,那些记忆已经无法恢复了。
在这种情形下,我写下的这些或许也可以算作我的遗言。
因而我想在开头作一个清楚的说明:这不是遗言。我没有心愿,也不打算给你任何建议;要是你已经变化成了热爱冒险的性格,你尽管可以将这张纸片烧掉,去探你一无所知的新世界。我不会评判,你最清楚,我根本不会知晓。
如果你决定读下去,那么,我将假设你在某种程度上仍旧是我。我的措辞或许会因此显得寻求理解,但你最清楚,那并非事实。
*
我从最近一周讲起。
之前也说过,一周前正是我染病的时间。再早几天的时候,在北境大公爵的研究室里,我见到了西尔芙。她是艾洛雯夫人的妹妹。我说过希望她能够回去,无论以什么作为交换;所以我考察了路线,准备了伪装和证件,还给关键的几个人下了恰好的药。传送阵太容易被定向和追踪,所以我备了一匹马载她去港口,再换水路到帝都。我没有立刻发现她身上藏着疫病的根源。
毫无疑问是海戈蒙尔公爵的手笔,尽管我一点也想不通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好消息是我做了实验,那病症唯独在「不纯粹的精灵」身上才如此猛烈。所以接下来只需要不与任何人发生接触。
这向来是我最擅长的事。
阿曼尼走了,空出了药剂铺二楼的房间;我不用再回上城区,叫赫兰分三趟送来了所有还留在地窖里的药材。最后一趟送来的那天,上城区的防护罩像布丁顶上的焦糖壳一样碎得一点也不剩。我和赫兰一起爬上屋顶看完,然后她口头递了辞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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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下城区开始蔓延一种更狂热的瘟疫。能在其中保持冷静的人不多,药剂铺的门窗也差点遭殃。图朗先生冒着危险送来了我在众星祭开启前夕向他订购的斗篷,感谢他,它后来派上了很关键的用场。黑斯廷斯先生也意料之外地找过来,他总算凑齐了要用的药材。我分了半天时间出来帮他把药熬完,他的声音得以恢复。
他告诉我黑恩索诺伯爵府已经空了好几天了。不怎么令人惊讶。临到他走,我才想起来问:“那公爵府呢?”
公爵府也空无一人。
我可以潜进去冒用传送阵了。
研究资料就是这样到手的……虽然过程稍微有点曲折。首先,我在公爵府里那座大得毫无必要的传送阵上耗尽了所有魔法矿石的积蓄,因为这样,你只能暂且做一个穷光蛋了。其次,在研究所内搜索时,我遇上了海戈蒙尔公爵本人。
无论我如何向你描述,如果你不记得,便无法领会他的精神状态有多狂乱。
好在他在寻找研究资料这件事上非常配合。实际上,是他亲自将那叠纸卷翻找出来、交给我的。然后他非常不礼貌地让我滚,好像我很想留在那里似的。
被传送走的时候我听见了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如果他是为此才回去的,那的确都说得通了。即便如此,我还是很难想象或相信他会死这件事。
我再次回到公爵府的时候,那里已经连点残垣断壁都不剩了;整个上城区的房屋几乎都被陨星夷为平地。传送阵还能顽强地坚持运作简直是个奇迹。白崖化作了火山,熔岩不紧不慢地推进。
我病得太重,已经没有能力再逃离。
但是,你还记得吗?……你不记得,没关系。我有朋友的礼物。琳达给我的血。我借用了她的翅膀。
在我学会使用之前,图朗先生制作的斗篷代替我化为灰烬。
因为这样……因为这些,我有机会回到药剂铺,用地窖里的传送阵回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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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一直看到这里,我得向你道歉。
没有由近到远。除此之外,已经没有更多记忆了。
在我写下这些的时候,“我”大概被擦除得只剩下一只握笔的手了吧。
更早以前的经历只剩一点没有色彩的片段,没有声响的回音,或者没有感触的、仅凭惯性延续的动作了。我在最开始时催促你回忆的那些,我自己也并不记得。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这个:你原本的名字是乌德洛涅维·德·黑恩索诺。对于持有这个姓氏的其他人来说,你是棘手的私生之女。你应该不会愚蠢到认为可以从他们那里获得帮助。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你真的一直看到这里,原本的名字恐怕也不太重要了。你大可以起一个新的。
塔叶娜怎么样?
*
我要去睡了。我说“睡”,实际上是对我而言的死亡也说不定。
我没有心愿。但是,我衷心希望你醒来时是晴天。
塔叶娜:精灵语,春汛。
为什么我们说不要在半夜闯入别人的家?
因为这在绝大多数地区都是违法的。因为家应当是安全的地方。因为夜晚应当是安眠的时刻。
这么说来,造成这样的场面,双方都有错了。
哎呀,想什么呢,很显然都是自己的责任啦。
乌德洛涅维一边任由大脑为了逃避疼痛而东拉西扯,一边用手指捏住剑刃。冰凉的,薄薄一片,没有淬毒。她吸了一口气,屏住,然后将它从自己肩头的血肉中拉出来。
剧痛,甜腥的气味,和血液一起流失的体温,视野短暂地模糊且看见的一切都在发光。她没有带药剂,她也不是总把这些东西带在身上的;于是她将手掌放到伤口上方,默念治疗的咒语。比起药剂,魔法算不得她的擅长,但足够为这样手下留情的剑痕止血。
情况很快就稳定下来了。乌德洛涅维抬起头。
“您还好吗,黑斯廷斯先生?”她问。
她用没受伤的右手撑着地面站起来,对面的人则退后了好几步。这场景非常古怪。屋子的主人,精于武艺的诺亚·黑斯廷斯将军,丢下剑踉跄后退;而半夜的擅闯者,手无寸铁的乌德洛涅维,对伤口习以为常地站在原地。“黑斯廷斯先生,”她又说了一遍,“您还好吗?”
对方终于愿意抬起脸,从指缝与散乱的额发间,他用完好的那只眼睛看了她几秒。他伸出一只手,仿佛是要伸向她肩头的样子,但没有触及;不可能触及,他们距离远着呢。它很快又缩回去。
“啊,这个伤口吗?没有大碍的。”乌德洛涅维说,“多亏了您在最后收住势头,否则我现在一定……唔,我不应该提起这个的,是不是?”
是。诺亚又在后退了。“一定”后面接着一副怎样的情形,他比乌德洛涅维更加清楚。她的肋骨会被斜着劈开,血液会在一瞬间喷涌出全身含量的七八成,仍鲜活的心脏会从失去保护的胸腔里滑出来,在几次跳动后变成草地上的一团死肉;她的发丝会浸在血泊里,染上一点干枯的红,呼应她黯淡下去的眼睛。诺亚感到恶心,他见过非常多的尸体,人类,动物,魔物,但是——他感到恶心。
“别担心。您不是没有那么做嘛。”乌德洛涅维说,很清楚他在想什么。“说到底,这是不请自来的我的错。……请您不要责怪福科和奈芙。”
鲜血的气味和主人释放的巨大压力让两只狗焦躁不安。和往常一样,它们是在听见马厩的响动后跑来的;没错,和往常一样。乌德洛涅维早不是第一次在半夜抱着毯子溜进黑斯廷斯府的地界,钻进马厩里挨着她最喜欢的那匹黑马一觉睡到天亮了。福科和奈芙大约在第二次时发现她,然后也成为了其中一员。今天,这个晚上,当诺亚握着剑出现的时候,如果没有它们的吠叫,乌德洛涅维大概已经死了。
不知道诺亚是否也想到了这件事,但他终于看起来稍微平静了一些。他做了个解散的手势,福科和奈芙终于得以从趴下的姿势中解放;它们迫不及待地抖了抖毛,然后来回跑着轮流嗅闻相对而立的两个人。奈芙凑过来时从鼻子里哼出了一些极轻的、委屈的、细细的气音,乌德洛涅维没有忍住,悄悄用手指挠了挠它的鼻梁。她忘了这是受伤的那只手,血珠滴落在奈芙的毛发上。她赶紧用指腹抹掉,还好是奈芙,黑色的毛应该不太看得出来……但诺亚走过来了。
乌德洛涅维抬头。诺亚绷着一张脸,指了指屋子,又指了指她肩膀上的伤。她摆出乖巧的表情……倘若她真的知道那是什么表情的话。
“您忘了吗,我就是药剂师。只要五分钟,我就能自己处理好了。”她一边说,一边自以为难以察觉地向后退,“就不打扰——”
诺亚抓住了她的手臂,没受伤的那一边。他往屋子的方向走。乌德洛涅维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们走进门,没有其他动静传来。如果在这里的是一个得到过佣人妥善照顾的贵族,或许会质疑下人们的反应太过迟钝吧;但乌德洛涅维恰好没有那样的经验。她被领到靠近院子的一个房间里,诺亚拉开一张椅子,对她指了指。显然不是争辩的时候,她老老实实地坐过去,等着对方从橱柜里拿来药品。她侧着头看了一眼左肩,治疗魔法的效用在减弱,血又要开始流了。
诺亚拿来几只药瓶,成卷的新纱布和剪刀。衣服的布料是他剪开的,剩下的处理则由两个人合力完成;乌德洛涅维没有自夸,她的确只用五分钟就能单手完成一切工作,诺亚基本只起到了递东西的作用。他干脆收了手,只是盯着乌德洛涅维的动作。
手口并用地系紧最后一个结,乌德洛涅维抬起头,对上诺亚的目光。比起她所熟悉的、大部分时候能见到的那个诺亚来说,现在的他显然阴沉且严厉。但……她想到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就像福科,奈芙,或者很久没见的——总之,像一只犬科动物展现威吓的样子。对于了解且恰好喜欢这类动物的人来说,他们会觉得这是检查牙齿健康的好时机。
诺亚张开嘴。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你——看到了——什么?
乌德洛涅维眨眨眼。她的脸上出现一点隐约的笑意。
“原来是为了这个。请您放心,什么也没有哦。”
他们都知道不论她如何回答他都不会放心。
不准——告诉——任何人。
笑意扩大了。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仿佛在说:明明什么都没有?
诺亚捏了捏眉心。他露出疲惫的表情。他再次张嘴,这次说的是:
别再——
他改口:
下次走正门。
“晚上好。”一个声音说。乌德洛涅维认出那是沙利文,她转过身。
站在她面前的人打扮得——她想不出更合适的词——花枝招展。金色的帽顶,绿色的上衣,红色的长裤,白色的高跟鞋,还有垂落的面纱和蓬成圆形的拖尾。乌德洛涅维最喜欢的衣服一直是素袍,对于类似此种的前沿时尚,她从来缺乏理解的能力,更遑论欣赏。因而,见到如此盛装打扮的沙利文,她的第一反应是后退了一小步。
“晚上好。”她回答。顿了一会儿,她又说:“好久不见。”
这话并不完全正确,他们都在周二晚上出席了海戈蒙尔公爵的晚宴。不过乌德洛涅维那时候的全部心思都用在了假装自然地藏到其他与会者身后以躲避公爵的注意力上,的确没有与他交流的空闲。他们的全部对话,除了刚见面时的寒暄,就只有结束时沙利文的那一句:
“假面舞会的时候,我有话想要对你说。”
所以乌德洛涅维一直在等着。
她等来的这个沙利文大概很喜欢“假面”的概念。除了那些衣服,他还改变了发型和发色,化了精致的妆。不知道他画在眼下的那一排圆点是什么意思。乌德洛涅维如同被困扰到了似的盯着看,但面纱上的虫子总是晃动着抢走她的注意力,红色的,有一圈毛绒绒的腿。
有点熟悉,但她想不起这是什么东西了。
“虽然不是真正的‘好久不见’,”沙利文微笑着说,“但我们的确很久没有像这样面对面地好好说过话了。你最近过得还好吗,涅薇?”
乌德洛涅维感觉自己的背上起了鸡皮疙瘩。她又想后退了。
“首先,既然婚约已经解除,再用那个昵称就太不合适了,”压下那股冲动,她抬起头说,“其次,你要说的话是什么?”
就算被这样生硬地回复,对面的人也还是笑眯眯的,就像那表情是被刻在他脸上的一样。“还是这么开门见山。看来你没怎么变呢,涅薇。”他说,显然没打算改变称呼,“只是想叙叙旧而已,就像我说的,我们已经很久没有面对面地好好说过话了。”
他们以前也不怎么面对面地说话。宰相的工作自不用说,乌德洛涅维的店铺也需要消耗大把时间打理;再说,他们都认为约会是一种没什么意义的活动。婚约在身的时期尚且如此,在其被彻底解除的现在,就更没有理由扮演真正的情侣了。
这个人的言行,从所有方面来说,都不太对劲。
见她不答话,沙利文仿佛是叹了口气。像一个真的因为恋人而黯然的青年人一样,他迁就地转移了话题。“我正在考虑尝试固血药剂,记得吗?你推荐过的。”
乌德洛涅维微微睁大了眼睛。
是的,她推荐过,三年前,她刚学到这个药剂的作用,而没看见它的配方时。她把她写进寄给沙利文的信里,建议:说不定会对你的身体有好处。同一天晚上,她读完药剂书的整个章节,意识到配方中的苦莲根对于体弱之人来说难以代谢,长期使用反而会累积成新的病症。于是几天后,和沙利文在中心花园一同散步时,她撤回了先前的提议。
“是的,我知道,”那时的沙利文说,“这副药不适合我。但我还是很高兴你想到我。”
场面话。即便是那时的乌德洛涅维也能明白。
她后来没有再在信中向沙利文推荐过药剂。
现在的她隔着一道面纱注视眼前的人。“你当真打算尝试吗?”她问。
“千真万确,”对方说,“除非药剂师小姐打算给我一些更好的建议?”
乌德洛涅维微微歪着脑袋,从面纱下方看向他。她的鼻尖轻轻抽动。
“好吧,还差最后一个问题,”她说,“你还记得雪霓吗?”
沙利文——她面前的这个“沙利文”看着她。他嘴角的弧度没有改变,眼睛却变冷了;那些红色的虫子在两个人之间极细微地晃动。乌德洛涅维想起来了,这生物的名字是朱砂叶螨,在花园里栽种蔷薇属的植物时,最需要提防的就是它们。
就是这样——这样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谜题解开了,乌德洛涅维因此非常开心。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服,他停了一会儿,还是会意地俯身下来。
乌德洛涅维踮着脚凑到他耳边。
“你不是沙利文,对不对?”
她揽着他的肩膀,回来观看他的表情。要认真核对实验结果,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没有出现与结论相悖的现象。乌德洛涅维因此非常开心。
“如果杀掉现在的你,这一个你,”她问,“沙利文会回来吗?”
舞会已经接近尾声。壁炉散发的热量累积到了最高,用以弥补那些提前退场之人的体温。这应当是最后一次添加薪料了,佣人们提着工具,格外轻手轻脚地穿梭在房间里;减少的人群让他们更加显眼,但一个好佣人不应当被察觉。
赫兰也是其中之一。作为乌德洛涅维的唯一一个女仆,她本不该负责这样的事务,可每一次伯爵家的其他人来到帝都时,都倾向于尽可能地使唤她,尤其是去做那些麻烦、狼狈、不易得体收场的活计。现在也是这样,当另一名女仆只需要用火钳将木柴摆放好时,她却要跪在地上清扫过程中溅出的灰烬。这不仅困难,还很危险。
终于找到赫兰时,乌德洛涅维所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没有表情地注视了一会儿,才开口叫了她的名字。赫兰放下工具走过来。
“小姐,”她行了个礼,“有什么吩咐吗?”
“我要离开一会儿。”乌德洛涅维说,“你留在这里,有一件事需要交给你完成。”
“是。”
“大概一刻钟后,疏散还留在这里的客人。”
赫兰垂着头,垂着目光。但此刻,她抬起眼皮看向她的主人——
“您要做的这件事,与这位先生有关系吗?”
——还有站在她身后的陌生男人。
“还没有请教,请问您是——?”
男人没有反应。与其说是出于高傲或为了隐瞒而忽视了女仆的提问,他的样子更像是完全忽略了她的存在和发出的声音,就像大多数人对待一只偶然出现在窗台上的鸟。而乌德洛涅维的回答则比往常更加尖刻。
“不用假装你有发言的权利,”她说,“也不要跟过来。看好时间。”
她转过身,快步走开;出于某种理由,那个男人跟随了她的行动。赫兰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他们去的是通往酒窖的活板门的方向。
*
无论在家还是在店铺,乌德洛涅维进出地窖的次数都非常频繁。她拉开活板门,几乎是一跃而下。从梯子旁让开一些距离后,她抬起头看向上方。
“怎么,你不来吗?”
罗奥皱皱鼻子,从假面下露出一个有些厌恶的表情。他沿着梯子滑下去。
乌德洛涅维已经点亮了所有的壁灯。都是火把,虚构起因变得简单,这让她心情很好。酒窖不大,修建时也没考虑过主人亲身进入的场景,更不用说还带着一位大块头的客人;但她身形小,在木制的陈列架之间穿梭倒是一点也不困难。罗奥还窝在入口不愿往更深处走时,她则找到了一根不知原本预备用作何用的棍子,从房间另一头对他挥舞。
“给你。”乌德洛涅维说,然后将木棍丢过去。罗奥接住了,但显然一头雾水。
“把瓶子打碎。”乌德洛涅维指挥。这次罗奥连鼻梁都皱了起来。
“不要,”他说,“好臭。”
乌德洛涅维笑起来。
“这可都是路比亚最喜欢的酒。没机会让你当着她的面这么说,真遗憾。”
她从木架上随手抽出一支酒瓶,读着上面的标签;然后她用手指敲敲瓶口,瓶塞在魔法的作用下整个弹出来。她握着瓶颈,将里面酒水倒在地上。
“唉……真想看她的表情啊。”
乌德洛涅维的声音充满了真切的惋惜。她将空了的酒瓶随手一丢,然后从架子上拿出下一瓶,重复操作。罗奥在门口打着喷嚏。他烦躁地看着乌德洛涅维的动作,问:“还要多久?”
“要是你愿意帮忙的话,”乌德洛涅维扔开瓶子,抽出下一支,把瓶口转向他;瓶塞飞出来弹到那根木棍上。“应该用不了多久吧?”
“根本不用。”罗奥还在嘟囔,“不用这些酒,我的火也……”
“当然、当然,我相信你。”乌德洛涅维不紧不慢地说,“可那样一来,被追查到的可能性就上升了,对不对?”
到底是不是那样呢?罗奥其实并不能想明白,而乌德洛涅维知道这一点。所以,木棍敲碎玻璃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她一点也不意外。她只是松开手,任由那支酒瓶摔碎在地面上,然后向入口的方向走。
酒液已经在地上积起来了。乌德洛涅维拎着裙摆,从刚形成的小溪上一跃而过。她站到梯子的最低一级上。罗奥已经把几排木架都扫空了。
“我认为差不多可以了。”乌德洛涅维说。罗奥手上的木棍随之被火焰吞没。
“哎呀,”乌德洛涅维眨了眨眼睛,“在那么深的地方点燃的话——就算你不怕火,衣服也会遭殃哦?”
罗奥几步跳回入口。“火把,”乌德洛涅维提醒他,只得到一个困惑的表情。“扔到地上就行。”她补充。罗奥照做了。她这才顺着梯子爬上去,罗奥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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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德洛涅维也不太清楚火焰是从哪里蔓延开的。她没有设计这一部分。但她对时间的估算还算精确,第一簇火苗爬进舞厅的时候,赫兰已经在里面忙活起来了。
一直留到这个时间的宾客并不多,恐慌的氛围也并不浓重——硬要说的话,所有的恐慌差不多都集中在了路比亚一个人身上。
“不!不!不!”乌德洛涅维看着她在佣人们的搀扶下尖叫,“我的——我的——你们这些蠢货!去把卧室里的东西搬出来!”
谁会愿意在火烧得正旺的时候上楼呢?
“……你!”路比亚一转头,看见了悠然的乌德洛涅维。“你!你——!”
她扑过来,精心梳理过的发髻乱作一团。乌德洛涅维正要避开,一只手臂揽过了她的腰,然后直接带着她奔跑起来。
“……咦?”
乌德洛涅维转过头,看向罗奥。她的脚尖都沾不到地,就像她的重量对他来说完全不存在似的。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罗奥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回答太难了不会说。
他一直跑到祈使湖边,疏散出的人基本都待在这里。罗奥把乌德洛涅维放下来,她一取回行动的自由就立刻转向别院的方向,向前几步,走到了人群最前面。
走到了没有人能挡住她视野的地方。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可火带来的光亮在动,动个不停,把她的影子拉来扯去。
她慢慢笑起来。
火光很适合她的眼睛。
可是那朵花已经没救了。乌德洛涅维伸出手,分开周围的花叶,将它连根拔出来。
这个花盆里种的是报春花。花瓣在接近花蕊的地方还是明亮的橙黄色,之后却陡然转换为宁静的浅蓝;更深的、偏紫的蓝从两者之间晕染而出,又延伸着画出叶脉似的纹路。叶片应当是繁茂的深绿色,但染病的这一棵能有的只是扭曲的黄叶。乌德洛涅维把它们摘下来,放在手心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将它的花瓣一片一片剥下来。
她做得很认真。最后一片也被分离的时候,艾默里安问:“占卜的结果如何?”
乌德洛涅维回头看着他,她的表情并不太惊讶,和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不一样;但她又说:“我都不知道你在那里。”
艾默里安弯弯腰,补上一个见面的礼仪。火焰的碎屑从余光里飘落下来,他抬头一看,那株植物在乌德洛涅维手里燃烧。他发出一声意外的惊叹。
“我没有在占卜。”乌德洛涅维说。
“不是因为那个,”艾默里安说,“我以为你不会这么对待植物呢。”
乌德洛涅维皱起面中,露出一个难以清晰描述的表情,其中至少混合着“我看起来很喜欢植物吗?”“只对植物吗?”和“什么叫‘这么对待’?”。她屈指将最后一段短得拿不住的茎弹出去,它在落地前烧完。她终于对他解释:“这病会传染的。”
“喔。”艾默里安说。他等乌德洛涅维从花盆边退开、拍过裙摆,才对她伸出一只手,问:“要不要和我跳支舞?”
他们站在整栋房子背后的花园里,舞曲到这里的路线非常曲折,只有几个零星的音符能勉强走完。乌德洛涅维搭上他的手,她靠近两步,另一只手从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下:至多与他胸口平齐。她又伸长了手臂去够他的肩膀。
够不到。
“真的要跳吗?”她问,踮了一下脚尖,根本没什么差别,她把脚后跟落回去。她低头看艾默里安的鞋子,评估:“看起来不像很经踩的样子。”
“……哈哈,”艾默里安说,“还请不要踩,这是新的。”
乌德洛涅维四下打量。她看看自己身后,精心修剪的茶花组成的树篱,佣人们刚擦拭过的雕像,陶瓷制成的鸟浴盆;她又把脑袋从艾默里安身子旁边探出去看他的身后,木头搭建的凉亭,缠绕其上的、在魔法作用下盛开的爬藤植物,隐隐浮动的萤火。她想了一下,伸手一指。
“我可以站在那个上面。”
艾默里安拧过身子看,她指的是凉亭的栏杆。他转回来,把两人一直没分开的那只手抬高一点示意了一下。
“你其实非常想跳吧。”
“嗯。”乌德洛涅维毫不犹豫地点头,“我还没有跳过。”
艾默里安微微挑起眉毛。乌德洛涅维已经往凉亭走了,他跟在后面。
“这么说来,这还是第一支舞?”
“也不会有第二支了。你觉得还有谁——会——”乌德洛涅维抓住他的手,借着力道爬上栏杆,“——赞同这种提议?”
他们之间的身高差的确被消弭了,就是有点用力过猛。现在乌德洛涅维比艾默里安高了。
“我倒也没有赞同。”艾默里安略微张开手臂,预防她会掉下来,“不过,确实。”
乌德洛涅维稍微摇晃了两下。“好了,”她说,很快就站稳了,“现在我们可以一起往前走了。”
“只往前走不能算跳舞,你知道的吧?”
“有节奏地往前走。”
“……”艾默里安说,“这里也听不见舞曲了。”
“你想唱?”
“好随心所欲的曲解。”
“贵族就是这样的。”
“我这样的平民可不敢与尊贵的黑恩索诺小姐共舞——”
“只往前走不能算跳舞,你知道的吧?”
凉亭又不大,这几步他们就已经从一头走到另一头了。乌德洛涅维把握着的手举起来。
“小姐,小姐,”这下轮到艾默里安不够高了,他倾着身子踮着脚,“您有点强人所难。”
“唉!”乌德洛涅维响亮地叹气。她另一只手扶着柱子,小心翼翼地弯下腰,钻到两个人相连的手臂下,完成一个一点也不舒展的转身。“唉!”
“你再怎么叹气也没法这样往回走。”艾默里安说。由于调转了方向,他们的手臂正拦在两个人前面。“换只手?”
乌德洛涅维的手松开了。艾默里安也照做。乌德洛涅维就在那个时候倾斜着倒下去。
“喂!”艾默里安说。
她是向外面的花园倒过去的。栏杆又不高,草地又很软,想也不会有事;艾默里安凑过去看,她在下方侧躺成一个非常僵硬的姿势。
“……喂?”他几乎有些犹疑了,“你不会把自己弄伤了吧?”
乌德洛涅维慢慢翻过来。
“没有,”她平静地说,“但我确实没想到这么快就落地了。不怎么舒服。”
艾默里安舒出一口气。停了一会儿,他问:
“这是你的即兴舞步?”
“嗯,”乌德洛涅维说,“不是。”
她交握双手搭在肚子上,仿佛不打算起身了。艾默里安向室内的方向瞥了一眼。
“黑恩索诺小姐,”他说,“您要在这里过夜吗?”
“如果我死了,”对方回答,“你能给我的墓留个天窗吗?”
“……我还以为今天可以不用想起工作呢。”艾默里安说。“你喜欢上夜空了?”
沙沙的声音。乌德洛涅维在点头。
“但是,”艾默里安提醒她,“白天的时候,就要被太阳一直晒着了。”
“……哦,”乌德洛涅维慢吞吞地说,“哦。那还是算了。”
她又躺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有风吹过草叶簌簌的声音,有偶尔穿过窗户而来的嬉笑交谈的声音,有夜行鸟振翅的声音。艾默里安靠在栏杆上,他伸出手指的时候,会有飞不动的荧光虫停下来歇脚。它们几乎没有触感,也没有重量。
“我差不多得回去了。”
乌德洛涅维说,从草地上站起来。她一边走回凉亭下一边用手指梳理自己的头发,以免其中沾着什么。艾默里安转过来背靠在栏杆上看着她,她后侧的裙摆上有折断的草茎和几片干枯了一半的花瓣。
“这里。”他向她指出来。
“谢谢。”乌德洛涅维说,提着裙摆将它们拍掉。她伸手去推区隔室内与庭院的双开门。迈进去一半时,她回过头。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
艾默里安点点头。“不客气。”他说。
她走进去了。
太阳已经落山很久了,灯火从别院处处升起。伯爵夫人路比亚精心设计过这栋建筑的照明,煤气灯、烛火和发光生物,她确保它们将每一级台阶都照得清晰明显,却又在花丛下、转角里与帘幕背后留出恰到好处的暧昧昏暗。乌德洛涅维就站在那份昏暗里。她倚着小桌,敷衍了事地穿着在其他场合使用过的衣裙,手中把玩着一张最基础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色半假面。她百无聊赖。
“小姐,”赫兰轻声提醒她,“您应该把面具戴上了。”
乌德洛涅维叹气。
“有什么意义呢?”她说,“见过我的人又不可能因此就认不出我。”
赫兰无声地耸耸肩,规则又不是她定的。要不是因为被发现的话自己也要被一起数落,她才懒得提醒这种事。
大概是也想起了被抓到不戴面具的后果,在从正门方向走来的宾客快要从身边路过时,乌德洛涅维还是抬手将面具按在了脸上,并附赠一个挤出来的生硬假笑。没想到对方的脚步竟停了下来,甚至行了个简单的礼。
“夜安,乌德洛涅维·德·黑恩索诺小姐,”那人说,“很荣幸来参加您的舞会。”
乌德洛涅维毫无头绪地望着对方。她戴着一副缀有黑色珍珠的贝壳形半假面,柔软的红发披在身后,白色的衣裙从腰部开始逐渐出现粼粼碎光,最终在裙摆化为太阳的整片金芒。乌德洛涅维不记得自己认得这样的人,但她身上确实有让她感到熟悉的东西:是姿态吗,还是难以描摹的气氛呢……?就在她沉默的时长快要进入失礼的范围时,对方抬起手,将假面摘了下来。
“认不出来吗?呵呵,”她笑着说,连裙摆上的金光都霎时随之软化了,“我是弗萝兰哦!”
是那位自异国来的公主。乌德洛涅维连忙行礼,弗萝兰摆摆手打断了她。
“好啦好啦,不用这样,我还想趁着不会被认出的机会好好放松一下呢!”弗萝兰说,露出得意的表情,“怎么样,我用魔法改变了头发的颜色,一点也看不出来吧?”
“……是的,非常高明的魔法。”乌德洛涅维诚心诚意地说,“祝您能享受一个自由惬意的夜晚。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和佣人们说就好。”
“实际上——要是方便的话,我正想请你帮帮忙呢,”弗萝兰说,她捧起一束发丝,“准备的时候都没怎么注意,结果这样披着头发还是有点不方便。可以借用一下化妆间吗?”
乌德洛涅维犹豫了一会儿。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恰好有合适的工具。”她说,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黑色的丝带,“能够削减发髻的体积和质量……啊,不过这根我已经用过了,这里也……实在抱歉,我没有在这里准备备用的……”
她开口得太过仓促,又不好擅自中断主动提起的话题,只能硬着头皮说完。弗萝兰一定注意到了,可就像丝毫没有察觉一样,她伸手将丝带接了过去,然后微微偏着头,拢起发丝。或许是手套的原因,那深色的织物在笨拙地打着滑;身后的赫兰已经动了,可乌德洛涅维听见自己说:“我来帮您吧?”
赫兰的动作停下,不用回头乌德洛涅维也能闻到她的惊讶,因为她自己也有同样的体会。可和先前一样,主动提出的帮助没有收回的道理,更何况弗萝兰已经一边开心地说着“好啊好啊”一边在她面前低下身子了。她到底在想什么呢?要不是赫兰及时拉过来一把椅子,难道她要让公主殿下一直蹲在自己面前吗?
再说,她根本就不擅长打理头发。乌德洛涅维伸出手,几乎屏息凝神地将发丝归为一束——然后用丝带固定。她的手指顺畅地完成着一系列指令,简直像个奇迹。“好、完成了。”她说,后退一步,刚要松口气,又僵住了。
辫子扎歪了。
弗萝兰轻轻晃动着脑袋。“太好了,果然轻松多了!”她说,听上去非常满意。赫兰向自己的主人投去言语丰富的一瞥,然后递给公主一面手镜。弗萝兰转换着角度看着。
“你故意扎偏了一点呢!”她欣喜地说,“这样看起来更活泼,是不是?”
“嗯……呃,”乌德洛涅维说,“不然还是让赫兰重新……”
“说什么傻话呢,现在这样就是最好了!”
弗萝兰站起身,重新将假面戴好。她露出微笑。
“既然已经从主办人那里收到了礼物,”她晃一晃脑后的蝴蝶结,“就该去享受舞曲啦。不一起来吗,涅薇?”
“我……”乌德洛涅维说,“谢谢您,或许晚些时候吧。”
弗萝兰露出了然的神色。
“我明白了,你有要等的人吧?”
乌德洛涅维张口结舌。弗萝兰笑起来。
“呵呵,那我当然不好打扰了。就祝你也有愉快的夜晚吧!”
她在面具下眨眨眼,然后转身,像一滴水汇入池塘那样优雅地融入舞池。她金色的裙摆像阳光一样在黑暗中闪耀。
*
贵族,贵族,贵族,富商,贵族,这个还是贵族。乌德洛涅维数着舞池里的人,心里对恩雅很是不满意。
她到底有没有好好把请柬洒到下城区去?
对于那些稍微熟悉乌德洛涅维的人来说,只要略一思考就能明白,假面舞会这种活动不可能来自于她的点子。事实也的确如此,它由伯爵夫人路比亚提出,选址也在她最喜爱的中城区别院。其目的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明显:难得所有贵族都聚集在帝都,当然要好好炫耀一番——财力,人脉,品味,比狗还听话的下人。因而,按照原本的计划,请柬只会被递给那些值得炫耀的人,那些终其一生都没必要走进下城区的人。
乌德洛涅维没有任何理由让她如愿。
所以她才自掏腰包,额外将请柬制作了几十份,交给恩雅这个本该十分可靠的、同样乐于看贵族闹出笑话的人在下城区分发。然而,从现场的情况来看,她并没有很好地达成乌德洛涅维的期望。
还是说,黑恩索诺的名字已经到了就算放在下城区也没什么吸引力的地步了?那倒是个好消息。
“……?”
就在她目光开始发直的时候,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从逐渐模糊的背景里显现了出来。那身影穿着黑白色的长裙,红发随舞步划出灵动的弧度。乌德洛涅维回过神,片刻注视后,她挤进舞池。
她个子太小,要在人群中前进很不容易;如果没有赫兰帮她开路,恐怕她的面具早就戴不住了。来到对方身边时,那个人正遮着嘴唇轻笑,又流畅地同共舞的贵族说得体的恭维话。她看见乌德洛涅维,连忙止住话头。
“哎呀,黑恩索诺小姐!真是荣幸,难道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一边说话,一边朝乌德洛涅维使劲打着眼色。乌德洛涅维不解地歪了一下头。
“晚上好,桃瑟……”她说,没有说完,对方已经伸过灰色手套包裹之下的手指,捏住了她的脸颊。
“啊哈哈,说什么呢,涅薇小姐?要是您竟然记错了我的名字,我可是会——非常——伤心的——”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拉扯,眼角瞟着那识趣告退的贵族的背影。等他走得看不见了,她才松开手,抱怨道:“真是的,涅薇,差点露馅啦!”
“……”乌德洛涅维揉着脸,过了一会儿才说:“现在不是桃瑟蜜吗?”
“嘘——小声一点,人家正在做重要的工作呢!”桃瑟蜜——但又不是桃瑟蜜——说,“现在呢,我的名字叫做耶莉,是一名——”她说到一半,又一转眼珠,弯下腰凑近,“不对,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我可是认真做了变装的哦?”
“我不知道……?”乌德洛涅维看起来比她困惑得多,她努力思索着:“从你行动的方式……还有挥动手臂的动作,和笑起来的样子……之类的地方吧?总之,看一会儿就知道是桃……是你了。”
“哎呀,嘴真甜!”耶莉说,笑容满面地抱了乌德洛涅维一下,“之前明明迎面碰到我都视而不见的,现在竟然会说这么可爱的话了,真是不可小觑的涅薇!”
迎面碰到却视而不见……那又是什么时候的事?乌德洛涅维一头雾水地接受着拥抱,试探着说了声:“我很抱歉?”结果又被狠狠揉了脑袋。“唉,没办法,我就原谅你吧!”耶莉说,夸张地叹着气,“对了,你一开始找我是有什么事来着?”
我原本想要问你有没有与朋友同行,乌德洛涅维想。但既然眼前的人是“耶莉”,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她摇摇头。
“没什么,只是想来打个招呼。”
“真难得你会主动做这种事,好荣幸,好开心!”耶莉再次露出笑容,仿佛又要把乌德洛涅维揽进怀里了。但在那之前,她似乎从人群中认出了某个身影,碧色的双眼倏而一亮。
“哎呀,看到一条大鱼!”她说,并起两指对乌德洛涅维抛出一个飞吻,“这可是难得的机会,抱歉,我先走一步!下次再好好聊,涅薇!”说完,不等对方回答,她已经提着裙摆,匆匆忙忙地跑开了。
乌德洛涅维倒也没有阻拦的意思。只不过——她顺着耶莉刚才的视线方向看过去,那个白衣红发的影子,那副目中无人的姿态——难不成是……?
她打了个寒噤。该换个地方了。
乌德洛涅维按了按面具,确认牢牢地固定好了,才再次挤入舞池。借着他人身形的掩护,她很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舞厅。
到底为什么要在今天办这种活动?风这么大,观众席上都要冷死了。
乌德洛涅维极其不快地想,又把斗篷裹紧了一点。
好吧,直到上午为止,今天的天气实际上都不错;昨天下午那样好的阳光被延续,气温也渐渐回升。然而,到了午饭时间,阴云便一块接一块地叠了上来,比餐桌上的菜肴来得还要迅速。乌德洛涅维望着铁灰色的天空,已经打算好要回房间里睡掉整个下午,姐姐艾蒂塔却笑眯眯地打碎了她的白日美梦。
“涅薇,下午的狩猎大会,你和我一起去。”
乌德洛涅维正在给她的葡萄柚剥皮。她的刀滑出去,在盘子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什么?”
“你和我一起去。句号。”艾蒂塔说。伯爵家对用餐礼仪的讲究其实相当松散,她把叉子上的食物送进嘴里,然后用尖端略低地指着乌德洛涅维的方向。“谁让你是我们家唯一一个帝都人呢,对吧?”
海拉和科妮发出嗤嗤的笑声。葡萄柚在端给她们的盘子里被削去表皮,切成适合入口的大小;在乌德洛涅维的盘子里却是完整一个。他们之间或许的确曾有裂缝,但要紧的是双方都乐于将其扩展为鸿沟。乌德洛涅维笑起来。
“好吧,那就让帝都人给你们补充一点小知识,”她说,看着两个幸灾乐祸的孩子,“这里不是领地,艾蒂塔也*还*不是黑恩索诺伯爵。没人会来服侍你们两个上马——哦,你们根本不会有上场的资格。你们只会和我一样坐在观众席上,而其他参加大会的贵族连看都不会看你们一眼。”
两个孩子吱吱乱叫着跳起来。在艾蒂塔“你欺负小辈的时候还是这么神气”的话音中,乌德洛涅维把刀叉响亮地掷到盘子里,站起身离开。
*
……结果吵架也没吵赢,狩猎大会也没逃掉。真是没一件好事。
乌德洛涅维动了动腿,把膝盖藏到斗篷之下。她坐的已经是最靠近大厅的位置了——虽说所谓“大厅”也是临时搭建的——但还是很冷。这里视野并不好,因此坐的多是一些下级的小贵族,听着他们拿腔捏调地彼此攀亲让乌德洛涅维感到一阵恶心。她拿起望远镜看了一圈,没在观众席里看见艾洛雯夫人,可惜;至于场上——她恰好看到艾蒂塔骑着她那匹枣红色的马从林子里跑出来,马匹一跃跳过灌木,背上捆满了猎物。
乌德洛涅维当然清楚艾蒂塔有多么擅长骑射,可看到她这么春风得意的样子,还是不爽地“啧”了一声。其他的参与者呢?她搜寻着,只要不是那家伙,谁拿冠军都好——黑斯廷斯将军呢?尼克尔贝女士呢?加油啊,可别被那种家伙比下去啊!
她一心想找一个带着更多猎物的参与者,丝毫没有注意艾蒂塔后续的动作。她回到场边给猎物计数时似乎听见了什么,于是主动加入了佣人们的对话;没说几句,她便抬起手,握着马鞭朝观众席上一指。不偏不倚,正是乌德洛涅维的方向。
乌德洛涅维不知道,她只是在几分钟后听见有人恭敬地轻声叫她的名字。她转过头,发现是主办者海戈蒙尔大公家的佣人。对方说:“乌德洛涅维·黑恩索诺小姐?我们家主人有事相求。”
……那可是公爵。说得像是她有权力拒绝似的。
“什么样的事?”乌德洛涅维象征性地问。
“是关于一些……”佣人斟酌着用词,“药品,的鉴定。”
乌德洛涅维唰地站起来,表情自午后以来第一次舒展。
“请带路吧。”她说。
她正好无聊得开始头痛了。
*
乌德洛涅维跟着佣人走出观众席,穿过供应一些简单餐点的大厅,来到后面的房间。这里大概是为充当临时医务室而设立的区域,有高出地面的铺位,还有装着疗伤耗材的立柜,基本都是能够应对外伤的种类。立柜旁放着一张桌子,上面除了简单的制药器材,还立着一支试管;里面的液体呈浑浊的浓绿色,并且显然混杂着血液的污染。
“您应该知道,本次狩猎大会是禁止使用任何种类的毒物的。”佣人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乌德洛涅维的反应。然而女孩看也没看他,从立柜里摸了双手套戴上,就迫不及待地取下试管动作起来。
“嗯嗯?”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实则根本不知道有这样的规定——反正她又不打算上场,所以完全没关心过。“然后?”
“然后……”佣人斟酌着说,“我们在——猎物——的伤口上,发现了这些。”
当前最优先的是将血液污染分离出去。大概是运输过程中没经历过什么剧烈的晃动,血液与毒液混合得并不充分;即便如此,放着不管的话,血液也会慢慢与毒素发生反应,将宝贵的信息消耗成更难解读的废料。乌德洛涅维又从立柜里取出几种药液,用滴管在另一个容器里小心地混合,再一起倒进试管中。
“……出于公平考虑,才想请药剂师调查一下。”
佣人这时候才说完。乌德洛涅维早就没在听了。红褐色的血液正在慢慢沉淀,她紧盯着试管,抓住时机将上方澄清了一些的药液倒进新的烧瓶中。她把残留着血液的试管举高,对着光源细细地看。
“看起来是马血呢?”她说,“猎物里还有马吗?”
这只是她的习惯,或者说一种自然而然的现象;当所有思维都在全速运转时,中途产生的新想法当然会像水珠一样被甩出去。她并不会留意这些话蕴涵着什么更深一步的信息,更不可能注意到一旁的佣人露出了怎么样的表情。她连又有一个人走进了房间都意识得不太清楚,只要不出手打扰她,人多人少又有什么重要?
乌德洛涅维将那管分离出来的马血放到支架上,推到桌子角落。暂时不太会有用到它的地方了,剩下的这一管才是重点。她将立柜里的新试管全部拿出来,取尽量少的药液放入其中一支,然后投入各种试剂与其反应。直到成分彻底耗尽,她才会重新取出药液,再继续之前的进程。这个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乌德洛涅维一言不发,房间里的其余两个人也并不打破这安静。是她自己先“咦”了一声。
“怎么了?”有人问。不是先前那个佣人的声音,但乌德洛涅维一点也没发现。
“真奇怪。……没有道理呢。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她自言自语,把其中两支试管抓起来反复比对。“明明这边是复合毒剂,这边的反应却是蛇毒?”
“所以这既是复合毒剂,也是蛇毒。”那人不耐烦地说,“哪里不对?”
乌德洛涅维从鼻子里轻蔑地哼了一声。整个房间好像都变冷了。她毫无察觉,只是说:
“外行人的看法。听好了,没有药剂师会用这种方法调配药剂。这是讲究精确的学科,不是一个劲加大剂量就有效果的。就拿蛇毒来说,它与其说是一种成分,实际上更接近于一味已经完成调配的活毒剂——重点是‘活’哦。”
站在她身后的人攥了攥拳,又做了个深呼吸。
“好,重点是‘活’,”他耐着性子说,“所以?”
“所以复合毒剂的那一部分会与蛇毒的部分发生反应。也就是说,不等被用在任何地方,光是把这两个东西一起装在瓶子里,它们的毒性就在彼此削弱了。”
那人没再追问。乌德洛涅维停了一会儿,又眼前一亮。
“对了,这么说来——从残余的有效成分来看,蛇毒——或者复合毒剂——不管是把哪一个加入哪一个里,总之,这两者混合的时间——应该在六个小时之内吧?当然,也有些毒剂是要充分混合才能达到最佳效果的,所以从这方面来看,混合的人运气很好呢!毕竟,要是再早一点动手,这东西的毒性还要再削弱一大半,那样的话恐怕只能毒死体重在一百千克以内的东西了吧!”
她身后的人脸又黑了。他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似乎本来想做什么,又硬生生克制住了。
“……我问你,”他说,努力维持平静的语气,“如果没经过任何削弱,这毒药本来是什么剂量?”
“嗯,我想想,”乌德洛涅维说,默默计算了一会儿,“蛇毒这边比较少,大概是三百千克左右吧,应该是对一整条成年红魔蛇的毒液进行了浓缩;复合毒剂这边就比较多啦,原本准备的剂量足以致死一吨重的活物呢!”
这下再无挽回的余地了。那人眉头直跳,嘴角也爬上狰狞的笑容。可惜乌德洛涅维什么也没看到。她继续说:
“不过体积只有这么一点吗……?这可没有那么容易做呢,要浓缩到这个地步却又不影响发作速度的话……还有谁能……?我倒是刚——”
她终于反应过来了。
“‘刚’?”一直站在她背后的,以残暴闻名的,举办了这场狩猎大会却差点身中毒箭的海戈蒙尔大公爵说,“‘刚’?”
乌德洛涅维一动不动。她不太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在呼吸。
“刚想起来我真的应该回去了。”她轻轻地说。
海戈蒙尔笑了一声。“不着急,”他说。
他俯下身,乌德洛涅维的脑袋一动也没动,只有眼睛看到他的红发像菌丝一样从视界的最上方爬进来。他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状似亲昵地拍了两下。乌德洛涅维的半个身子失去了知觉。
“不着急,”他又说了一遍,“正好是晚宴,来一起吃顿饭吧。”
乌德洛涅维努力张了张嘴。
“我……感谢您,”她说,“但……太晚……我实在应该……”
“伯爵府不是近得很吗?没事,”海戈蒙尔说,“结束后我送你回去也行。就这么说定了。”
视野里的红色像河滩上的枯水一样退去了。他大概是走了,先前的佣人说了声“打扰”,然后伸手来收拾摆了一桌的试剂和药瓶。
乌德洛涅维站在原地,半晌才眨了一下眼睛。
-
*关于本章登场的背景板
艾蒂塔·德·黑恩索诺:
黑恩索诺伯爵的第二个孩子,乌德洛涅维的姐姐,31岁。伯爵之位的继承人。
在《新主顾》中登场过的,无法决定礼服款式的小男孩是她的独生子。
海拉和科妮·德·黑恩索诺:13岁的双胞胎,乌德洛涅维的侄女。她们的父亲是菲亚姆·德·黑恩索诺,36岁,黑恩索诺伯爵的长子,乌德洛涅维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