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电的时候王珲正在吹头发。轻轻的“啪”的一声,浴室的灯灭了,手中的电吹风也彻底安静;镜子还反射着微弱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光,她能从中隐约窥见自己的样子。她伸手梳理了一下发丝,还好,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王珲把电吹风的插头拔下来,摸索着卷起电线,放到洗手台下的柜子里收好。转身贴着墙打算出去的时候,卧室那边传来“叩叩”两声。门开了一条缝,张元吉握着一只手电筒站在外面,冷白的光束体贴地垂着。他的另一只手上提着一盏煤油灯,静静辐射着不那么集中且颜色更加温暖的光。
“停电了,我要出去看看能不能修。”他说,提起煤油灯晃了晃,“这个留给你,会用吗?”
王珲摇了摇头。想到现在的光线条件,又赶紧补了一句:“不好意思,没有用过。”
“嗯,那我教你一下,很简单的。”张元吉说,手电向外晃了一下,“我在客厅等你,不急。”
他把煤油灯留在门后的柜子上,带上门走了。王珲稍稍松了口气,自从昨晚之后,他们之间总有种淡淡的尴尬。
实际上只是小事。被卧太桦送回来之后(早些时候王珲问了张元吉,才得知卧太桦不是渥太华,而是那个青年的名字),为了防止几乎被冻僵的王珲生起病来,张元吉在浴缸里放了热水,建议她好好泡一泡。王珲听从了,并且做得有点过头:她泡了太久,最后因为缺氧而一头栽倒。还是张元吉听见动静后找钥匙开了反锁的门将她抱出去,塞进被窝之前还帮她擦干了头发。王珲对于这一部分的记忆非常模糊,因为她正被眩晕和恶心的感觉折磨着;但能发生的无非是一些对两个陌生人来说太过亲密的触碰,很好想象,尤其是她临时购买的睡衣大了一码,有着多次滑落的前科。如果是以往,她恐怕也会一想起这些就窘迫得走路都同手同脚;可现在,或许是因为矿洞里见到的东西还在她脑中盘旋,或许只是因为她还在为一晚上的长跑而肌肉酸痛,她实在没什么多余的精力能分给尴尬了。
煤油灯的使用方法很简单,学会它没花王珲多少时间。随后张元吉便打着手电离开了,王珲留在沙发上,期待着整间屋子重新亮起来的那一刻;但是没有。天色越来越黑,煤油灯所照耀的范围仿佛在逐渐缩小,而王珲只是盯着它出神。直到前门发出响动,张元吉沾满风雪地走进来,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冻了太久,脸色看起来格外疲惫。
“辛苦了,”王珲站起来,“……不顺利?”
对方简短地“嗯”了一声。
“光靠村子里恐怕修不好,不知道会持续多久。我从铺子那边带了点东西回来,”张元吉说着,把手里的盒装牛奶和面包放到桌上,“不好意思,今晚先这么对付一下吧。”
王珲当然没有意见。他们相对坐在餐桌两端,隔着一盏老旧的煤油灯,各自咀嚼一块充满香精味的面包。没有人说话,屋子里只有塑料包装袋偶尔发出的摩擦声,平庸且低劣。王珲咬着吸管小口小口地吞咽牛奶,有点像是回到了刚转学的那个时候——和村里的小学不一样,国际学校的课间有点心时间,为了在那样的教室里削减自己的存在感,她早学会了这种不发出声音的吸食方法。……不过学校里发的点心还是很好吃的,离开贾村以后,她已经多年没有吃过这样的面包了。这么想着,王珲在包装袋后面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吃完了也没什么好收的,王珲和张元吉各自把牛奶盒压扁、包装纸团一团攥一攥,扔进垃圾桶便结束了。张元吉脸色还是不怎么好,王珲悄悄观察了一会儿,是因为吃得太凉了?虽说牛奶不热,但屋子里这么暖和,也不应该有那么大影响。她清清嗓子,说,“今天还是你睡卧室吧,我在沙发上就可以了。”对方侧过脸瞥着她,回了一句:“不用。”语气不像是还打算讨论的样子,王珲只得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张元吉还是留着手电筒,所以王珲提着煤油灯,进卧室关上了门。她还不是很困,但张元吉似乎是真的睡了,因而她也不好再出去;最后在落地窗前坐了下来,空白地望着玻璃外侧的大雪。应当是听不见的,可簌簌的声音就像落在耳边,她盯了不知道多久,双手抱着曲起的一条腿、侧脸垫在膝盖上,眼皮竟也渐渐合上了。
*
王珲快要跑不动了。她从来就不擅长跑步,何况风刮得这么猛烈,雪落得这么慷慨,黑暗抱拥得这么严密;她认不出环境,也辨不明方向,所有地方覆盖着如出一辙的苍白,月光一视同仁地洒落,然后折射回别无二致的冷漠。白色……白色的,那念头冷不丁又从她脑中跳出来:它们全部都是。
不知是被什么绊到,还是单纯的步伐踉跄,王珲摔倒在地。她忙不迭撑起身子,神经质地回头张望——没有。它们没有追到这里来。或许还在矿道里打转吧,她记得跑出来的时候见到了不止一个……也是往矿洞深处去的,那里恐怕对它们有着某种吸引力?……不重要了。
她要离开这里。
王珲撑着膝盖爬起来。她的腿在发抖;不对,她浑身都在发抖。至于原因是寒冷还是恐惧,她自己也分不太清。她扶着树往前走,沉默的、枯黑的树,一棵接着一棵,连成一片树林。树林。这个村子还有树林?树林?难道她已经跑出村子的范围了吗?可树林……树林要通往哪里?她要穿过它吗?往什么方向?
王珲茫然地,惯性似的向前走。树林,原来树林是这样的气味和触感。她读到过,对了,也看到过。她曾经有从树林寄来的包裹,不轻不重、不大不小的箱子,跋山涉水地送到她手里。摆在最底下的是处理过的皮毛,然后是分别用防震的泡泡纸裹了好几层的骨头、牙齿、角,最上面放着信和胶卷。莹市还能冲胶卷的店不多,仅剩的几家都离她很远;为了能早一点看到相片,她后来自己在店里隔了一间暗室。照片会向她展示皮毛、骨头、牙齿、角还活着时的样子,信也会。信对面的人会细细地、一字一句地和她讲树林里的事,这次的兔子很狡猾,狍子还是一样的傻;看,这是今年最完整的一枚熊的脚印,而这个是形状最理想的一颗松果。……那些信。她以为他们是朋友呢。
她又得意忘形了。
大概是因为奔跑带来的缺氧,王珲的头很痛。她弓下腰,用力压着太阳穴,手指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别想了,别想了。要是能把所有事情都忘掉就好了。但她记得太牢了,记得自己是如何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设计、雕刻、打磨、编织、组装,做出一枚椭圆形的哀悼吊坠,自豪又期待地寄回去。我有时会为人定制这些,她在回信里这么写,是流行了整个维多利亚时代的东西,现在却只有很少的人感兴趣了。一般来说,亲友们会放入逝者的头发用以怀念。我用了自己的。只是示意一下。就算这么说,或许用自己的头发还是太恶心了;或许对死亡如此热切还是太恶心了;她再没有收到过信了。那片遥远的、未知的树林,她来不及多了解一点,就被拒之门外了。
眼下她亲历其中。漆黑的夜幕被白色的枝条切开,每一块上都散着细碎的星星,落下来就变成了雪花。雪变小了,大约是快要停了;王珲仰头望着,冷的感觉已经过去,剩下的只有麻木。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迹象,要是一直站在这里,她或许可以成为自己的墓碑。但那时他们要把她运到哪里去呢?有什么地方会接收她呢?贾村的山已经被推平,苇城又那样寸土寸金;莹市的租金一断,连她的店也将不再是她的店,货物、藏品,一切都会被毫不珍惜地扔出去。这预想激起了一股老生常谈的怒气,被她从口中吐出;她又走起来,尽管刚才还觉得自己一步也迈不动了,可生气毕竟是活物才能做到的事。
感应危险也是活物才有的本能。
王珲一点一点把动作放慢。雪让人有点眼花,但响动总不会出错;她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她停下步伐,仔细地观察四周——树叶早落完了,现在她能看到的无非是雪地与枯枝;雪是新落的,除了她踩出的那些慌张杂乱的脚印,其余地方大多平整。从其中凸起的是深灰色的、带着苔藓的岩石,这一些是分散的小块,那一边是数米高的整体。王珲的目光顺着向上,过了很久——也可能是一瞬,她意识到那些斑点不是石壁自带的。
它们属于一只活生生的动物,一头体型巨大的豹子;它伏在石壁上,不知道已经有多长时间了。
王珲没有动。并非冷静,而是她已经被恐惧冻住了四肢;与之相反的是过分活跃的大脑,它说:要跑吗?这大概是最蠢的做法。那么要攻击吗?好吧,这才是最蠢的做法。她好像分成了两个,同一时间甚至还有空想:旅游行程上可没写这个,就像他们漏掉这个村子、那座矿洞,还有矿洞里的那尊神像一样。
那尊神像。说到底,她会陷入这个境地都是因为那尊神像,那个故事,那不合时宜的灵感乍现、醍醐灌顶。它们全部都是,所以她才要跑。
她才不甘心就这么死在这里。
*
枪声就在这个时候响起来了。
王珲捂着耳朵,与其说蹲下,不如说是跌坐到了地上。子弹仿佛是擦着她的发丝飞过去的,岩壁上的动物发出一声怒吼;她没有抬头,但听见了它迅速远离的声音。除此以外还有什么东西靠近的响动,啪嗒、啪嗒,混合着雪被踩实的轻微嘎吱声,她很快意识到那是熟悉的、人类的脚步声。她转过身,满腔欣喜在看清对方的白发之后再次沉入冰谷。
它们全部都是,她想,早该知道的,在村口就看见了……它们全部都是。
不止头发,皮肤、瞳孔,除了衣着,来人的一切元素都是惨白的,在雪地与刚满三分的月光映衬下显出一分额外的虚幻。王珲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蹲下,石雕一样的瞳孔对上自己的。他看了她一会儿——为什么要看这么久?他发现了她的目的是逃离吗?他——它们会如何对待想要逃离的人?王珲抑制着自己向后退的冲动,终于听见他问:“你住在哪里?”
“住……”王珲说,想起备用钥匙和便笺,那已经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杂货店,借住在张元吉先生那边……”
“那在村子的另一头。”白色的青年说,听不出语气好坏,“你跑得真远。”
王珲假笑了一下,如果她还控制得住脸上的肌肉的话。对方没有在意,他又说:“林子不安全,尤其是晚上,我送你回去。”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拒绝都是不明智的。“谢谢,”王珲说,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她伸手扶着树干,但因为过分的疲劳或者精神压力,她的双腿用不上一点力气。……明明还没到放松的时候,王珲咬紧牙关,前所未有地痛恨自己从未注重过的体能。已经走了两步的人注意到她没有跟上,又转回来,再度蹲在她面前。
“怎么了?”
“……站不起来了。”
“哦。是因为枪声吗?”
枪声?那倒也不是。可是从哪里开始解释?王珲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摇头。
“嗯,”青年看起来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那你不怕枪?”
王珲再次摇头,然后看见他取下背在身后的枪递了过来。
“你背着。”他说,将背带套在王珲肩上,接着转过身,背对着她伸出手。“上来。”
考虑到路程,这大概是最有效率的移动方式。王珲有些笨拙的伸出手,想抓住他的肩膀;可冻僵的手指早就无法屈伸了,还是对方将她的双手往前拽了拽,然后搭扣似的勾到一起。他托着她的双腿站起身,重心改变,王珲整个人都趴在了他的脊背上。这太尴尬了,她小心翼翼地用着力,把自己撑起来一点。青年已经迈开步子向前走了。
“那是什么?”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刚才那个动物。”
“土豹子,”青年答道,“保护动物,不能打。开枪吓跑了。”
“哦,”王珲说,感到一阵宽慰,“太好了。”
然后他们又没有话题了。青年走得很稳,好像王珲的体重对他来说不值一提;她随着他的步子微微摇晃,有一点像坐轿子。……虽然她也没坐过轿子就是了。她想起自己从小见到的那些被长辈背着的小孩子,含着棒棒糖或者举着彩色的风车,高兴起来两腿直蹬,简直要从长辈的背上跳起来。虽然白色的青年看起来比自己年纪还要小,但她总归知道被人背起来是什么感觉了。
身上有点发冷,大概是因为这个,王珲不知不觉间就把胳膊收紧了。她的整个身子都靠上了青年的脊背,脸颊严丝合缝地贴在肩膀与脖颈的弧度间。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的,路过其余村民的房子时,能清清楚楚地看到灯光从窗户映出来。一扇接着一扇,像一种别出心裁的路灯。王珲盯了一路,眼皮渐渐便打起架来了。
“到了。”青年突然说。王珲惊醒,赶忙直起身子;门已经被青年敲过了,打开得非常快,屋里的灯光洒出来的时候王珲正狼狈地从人背上滑下来。对上张元吉似笑非笑的眼神,她不知为何有种心虚的感觉。
“你可算回来啦,王珲小姐,”刚分别不过几个小时的男人说,“谢谢你送她啊,卧太桦。”
渥太华?怎么会突然提到渥太华?这个村子和加拿大没什么关系吧?王珲一头雾水,被张元吉握着手腕拉进了门里。白色的青年还站在门外,借着灯光她才看到他鼻头有点发红,不知道是不是冻的。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看起来格外乖巧。他转身走了,门在王珲眼前合上。
“呃,”她有点尴尬地开口,“总之,是因为我迷路了……”
“在你从矿洞跑出去之后吗?那也难免。”张元吉松开她,淡淡地说,“你的体温好像有点高,可能是要发烧了,赶紧去洗个热水澡吧。”
王珲把“谢谢”“不好意思”“真是麻烦你了”排列组合着说了好几遍。从行李里找换洗衣服时她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问那个青年的名字。
张元吉走在前面,先用钥匙开了门,然后伸手摁开了灯。他右手边立着一盆高大肥壮的狗尾巴草,紧贴着一组既能置物又能隔断的矮柜;视线前方偏左一点则是垫在地毯上的灰色沙发和小圆几,意外地是非常现代的款式。“你先休息一下吧,”他说,随意指了指客厅的方向,“我还要去村长家……哦,不过电视没连线,恐怕看不了什么,不好意思。不然我给你把影碟机拿出来?”
“不用不用,那太麻烦你了,”王珲连连摆手,“没关系的,我等一会儿就好了。”
张元吉回过头,他的眼睛是细长的形状,有一点像狐狸;神色却远没有那么魅,而是像这间房子的配色一样,有点冻人。王珲就这么被冻了几秒,然后他把眼光转开了。
“好吧,那我也不过多客气了。鞋子你先穿这双凑合吧,”他指了指矮柜下方一双黑色的毛绒拖鞋,“新买的,我还没穿几次呢,回来的时候我再给你带双新的。暖气已经开了,卫生间在卧室里面,我应该不用很久就回来。”
“好的好的,”王珲赶紧点头,“不好意思,谢谢你。”
张元吉笑了笑。王珲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但地方还是窄,他走过去的时候两人的外套结结实实地摩擦在一起。屋外落着一点小雪,张元吉走进去;要说路上小心之类的吗?说了也太奇怪了吧?但不说点什么好像又不够礼貌……王珲正想着,门已经在他背后合上了。她松了口气,肩膀沉下去好几寸。可紧接着门又开了,她一下子站好。
“鞋柜上面有把备用钥匙,”张元吉探回头来说,“院子侧面这个就是我的杂货铺,你要是缺什么可以过来翻翻看有没有,注意看着点保质期。”
“哦哦,好!”王珲真心实意地说,“太谢谢你了,路上小心一点啊!”
张元吉又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关门走了。王珲对着门站了一会儿,门板厚,外面又刮风,她是没可能从脚步声上判断人有没有回头的。所以她等满了三分钟,确定对方不会再杀个回马枪了,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暖气效果来得很快,王珲已经觉得有点热了,于是一边拉开羽绒服的拉链,一边弯着腰脱掉了短靴。她从鞋柜下面把张元吉指的那双拖鞋拿过来,刚才没看清楚,现在才发现鞋子的外形竟然是一只黑猫,鞋面上用彩线细致地绣着一对绿眼睛,鞋底后侧拖着一截短短的尾巴。就是码数差太多了,她的脚一直冲到最前面,脚后跟与尾巴之间还能挤下一只真正的猫。王珲趿拉着拖鞋走到沙发边,把外套搭在一侧扶手上,自己坐在旁边;人和衣服加起来勉强占满半个坐垫。
她这样坐了一会儿,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轻握着放在膝头上。她只是发现自己坐得有点累了,于是又站起来,在客厅里小小地转了一圈。电视是真的没接机顶盒的;电视柜是干干净净什么装饰物都没放的;矮几是只摆着遥控器和小盆栽的;就连门口那盆狗尾巴草她都看了,应该是真的,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让毛絮结结实实地黏在上面,一簇都没掉。至于剩下的餐厨区域和卧室……这毕竟是别人家,主人不在场的情况下自己进去乱看,总觉得不太好。要不然在沙发上睡一会儿,打发一下时间?王珲小心翼翼地躺下来,眼睛却很难闭上;就算闭上了,她也一点睡意都没有。……对了,她已经在旅游大巴上睡了太久了。她再次爬起来。
手机收不到信号。王珲把充电线全翻出来,将手机和充电宝都连上,然后又没事做了。她盯着充电宝的呼吸灯,数了不知道十几下还是几十下,总算诚实地将那口叹息吐了出来。太无聊了。替换的大巴车应该明天就会来吧……不然难道还要在根本不认识的居民家里打扰更多时间吗?还要想办法度过更多这样无所事事的时间吗?唉,这村子的居民平时都靠什么娱乐啊?
想到这里,她终于记起张元吉说的备用钥匙了。要不然出去逛一圈熟悉一下好了,王珲天真地想。她先去鞋柜上找出钥匙,还特意开了门去外侧试了是这一把没错,才将钥匙收进口袋;然后想找张便笺给房主留个言说明自己的去向,未果,干脆打开自己的行李找了纸笔,写好压在用来放备用钥匙的小碟子下面;最后回头看手机充了多少电。83%,这么一点时间并没有充进去多少,主要还是得益于她在车上一直睡觉,几乎没玩手机。她又把自己的手机号也加到纸条上,万一出去以后有信号了呢……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她穿回外套,换上短靴,抓着手机,在玄关里站一会儿反复检查——好,只是熟悉一下路而已,能有什么事呢!
王珲打开门,也钻进了微风与小雪之中。
*
你早怀疑那个垃圾桶不对劲。你一直觉得它根本没想藏。
垃圾桶总是很新,很干净,站在其他垃圾桶们的身边显得鹤立鸡群。你去扔垃圾时偶尔会遇上别的村民,但似乎没有人对此感到奇怪。他们总是走到一个随机的、脏兮兮的、正常的垃圾桶面前,将手上的袋子向里一丢;而那崭新的垃圾桶就站在旁边,一副出淤泥而不染的样子。
你也试过叫住他们,问他们为什么不往那个空垃圾桶里扔东西。可本地人口音很重,交流起来本就费劲;说了半天,你也不确定他们到底有没有理解你的意思。有的人说,哪有什么新的垃圾桶?这不都一样吗?有的人说,每个都是满的,丢在哪有什么区别?还有的人说,姑娘诶,这块地上垃圾都堆成山了,你赶紧往旁边让让,小心衣服弄脏咯!你解释不通,又不能一直拦着村民们,只好让开位置。那垃圾桶就站在你面前,盖子敞开,白色的可回收标志亮得反光。
和其他村民一样,你也还从来没向那只垃圾桶里面丢过垃圾。为什么呢?你向自己追问,只是个垃圾桶罢了!难道因为它看起来是全新的,你就动了恻隐之心吗?不不,不可能,一只垃圾桶有什么好同情的!那么,难道是因为它如此显眼的异常让你感到害怕吗?或许吧……你诚实地想,但那只是一只垃圾桶呀!
人没道理要害怕一只垃圾桶。
这天下了雪,你又路过垃圾站,那只垃圾桶依然停在那里,散发着比以往还要明显的异样。你顿下脚步仔细一瞧,原来是因为它身上一点雪也没有沾。雪分明地落着,可你盯了一分多钟,没有一片雪花能在垃圾桶上留下来。这怎么说都不正常,你终于走过去;经过几分钟的心理建设,你伸手碰了一下它的侧面。这垃圾桶并不是热的——当然了,它和冬日的空气一样冰凉。所以雪为什么积不下来?你向桶底望了一眼,天色不亮、阴影太深,看不出名堂。
你从不远处的地面上抓了一把干净的雪,简单捏成一个雪球,瞄准了扔进垃圾桶里。什么阻碍也没有,雪球划出一道理想的弧线,落了进去。但你没听见触底的声音。
也许是离太远了。也许是雪太散了。你又捡了颗石子,这次是走到垃圾桶边上扔进去的。
还是没有声音。
你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向桶内。光束扫过了一个什么东西,你正想看清楚点,手上一滑——手机落下去了!你本能地伸长了手臂,想要抢救一下;然而,你倚靠着的垃圾桶的外壁就在这个时候消失了。你失去重心,向前栽倒。
*
垃圾桶合上盖子,底部的四只小轮子兀自转动起来。它咕噜咕噜地开走了。
*
你刚刚搬来这个村子不久。最近,你忍不住注意到垃圾站里一只奇怪的垃圾箱。
*
“还有人……”王珲的声音发着抖,“还有人活着吗?”
哪里都没有传来应答,只有她自己的话语在狭窄的墙壁之间来回碰撞,仿佛是对她踉跄步伐的一种效仿。王珲喘着气,身体靠上其中一边,蹭下一片黯淡的血迹。她其实已经不太记得这些伤口分别是怎么来的了,枪或者刀,一次令人眩晕的坠落,或者只是平坦路面上的一颗石子;但她不会弄错结果:她已经非常虚弱,仅靠自己的力量,想要走出这条危机四伏的地道难于登天。然而就算停在这里休息情况也不会有任何好转,除非她真的能够就这么睡着;因此,她还是继续向前走去。
地道里并没有任何照明。王珲还能够向前走,一是因为这里没有岔路,二是因为双眼多少已经适应了黑暗。可她毕竟不是猫、蝙蝠或者别的什么夜行生物,自然也看不出前方几步远的地方正窝着一团异样的阴影。她走过去,脚尖踢进一团柔软且略带温度的东西里。王珲难以克制地跳了起来,还好及时捂住了嘴,几乎没叫出声。
阴影没有动。王珲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蹲下身去;凑近之后,她总算看出这东西——这个人是谷菰。她连忙伸手探了一下,呼吸还在,就是极为微弱。放着不管的话,他一定会死在这里……再说,想要走出这里,多一个人总归多一分助力。
王珲打定了主意。
*
“我要急救一下,看看能不能把他叫醒。”王珲说。
“嗯,那你过急救。”佘晴满说,“你们状态都太残了,我就不给你算减值了。”
“不减她也只有初始值啊……”谷菰忧虑地看着王珲的角色卡,“我就剩两点血了,你别把我……”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王珲毅然道。她挑出两枚十面骰拢在手心里,闭着眼睛念念有词地摇晃了一阵,然后撒向桌面。骰子们骨碌碌地滚着,渐渐停了。
王珲看见一个“0”。“好耶,大成功!”她说,视线去找第二个;谷菰已经向椅背瘫下去了。
“另一个也是‘0’,”他说,“100,大失败。”
王珲不说话了。她盯着骰子好一会儿,最终把目光投向身为KP的佘晴满。
“你……嗯,你,”佘晴满考虑着说,“你太虚弱了,在蹲下来的时候失去了重心。你下意识地用手撑了一下,结果混乱之中按在了谷菰额头的伤口上。谷菰HP-1,不过因为这一下,你也被疼醒过来了。”
“好好好,谢谢KP捞我,”王珲双手合十高举过头,一连摇晃了好几下。她转向谷菰:“你是兽医对吧,你应该有正经医学和急救吧!快快快救一下,靠你了!”
“我先救一下我自己,”谷菰重新坐好,“我要用我带的绷带把我头上伤口包扎一下……哦哦哦3点,这次是真的大成功了!我能回多少血?”
“急救只能回1点。”
“蚊子腿也是肉。好吧,那我再急救一下王珲,”谷菰摇着骰子,“真正的医生——”
他的声音中断,因为真正的医生roll出了99点。两个人一起看向桌子另一端。
“我只有1滴血了,”王珲说,“我要死了。”
佘晴满抓了抓头发,努力寻找着放水的角度。“先不扣血了……这样吧,谷菰你在包扎的时候手忙脚乱,绷带一大半都缠在了王珲身上;剩下的那些被你失手掉在了地上,一骨碌滚出去好远,全都弄脏了。你之后使用急救的时候不能再获得医疗包的加值了。”
“一个伤口只能急救一次对吧?”谷菰回忆着规则,“你还有没有别的伤口是一个小时内造成的?”
“没有了,其他都是旧伤,”王珲小声说,“但你还可以孤。”
谷菰思考了一会儿。这个团跑到现在他还没用过孤注一掷。“好吧,”他决定了,“我还带了医用胶布!我要用胶布再试一次!”
他不应该这么做的。十位骰露着“9”,个位骰亮出“7”,两枚骰子宣告着他们的急救计划彻底破产。佘晴满尽职尽责地告诉他:“你把胶布贴歪了。”
“贴哪儿了?”王珲还在努力,“要是没贴在伤口上,我能不能……”
“贴你嘴上了,”谷菰说,“就是你说的孤注一掷!”
*
这一桌团在此之后又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并以调查员团灭做结。
*
Summary:“你这样是我绑的,我这样是你打的”——断章取义自谷菰。
为什么Summary放在最后,因为不这样的话太容易剧透了。
虽然内容处理成了一起玩桌游的样子但根本没管角色性格就这么随便写了,OOC的话就当成中之人用OC在玩吧(爽朗)
标题是从一首歌那里抄来的,不见得好代这篇但很好听,遂推荐。
Window Pain-Xenia
https://music.163.com/song?id=31273947
主线无关联,人设弱关联,还有很大幅度的年龄改动(但不重要)。吸血鬼迟离与地缚灵王珲,没什么具体含义或剧情的互动,我都写au了让让我。
*
年轻的吸血鬼先生路过废墟。
好吧,他的确是一位吸血鬼,但究竟是否年轻,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就是活了太久的害处,一年与十年没什么变化,十年比百年没什么分别;时间一长——时间不长,你难免就对日期推移失去了概念。吸血鬼的相貌只有二十岁出头,大多数见到他的人便以为他真的刚过二十岁不久,他也就习惯了顺其自然、不做解释。要是有些更糊涂的称他为“好心的年轻人”,他还会高高兴兴地应上一句呢。
年轻的吸血鬼先生路过废墟。这不是他的工作,哪有吸血鬼需要工作呀?也不是他的任务,谁能给一个吸血鬼派发任务呢?这只是他最近用来打发时间的活动,大多数人将其命名为“旅行”。吸血鬼没有多少旅行的经验,就算有,他也不记得了。他为自己选了一双舒适耐用的靴子,一节长短正好的手杖;可他带不了遮风挡雨的屋檐,也带不了松软暖和的床铺。这就是为什么他要从废墟里找一间合适的屋子,除了帮他遮蔽有害无益的阳光,最好还能挡一挡叽叽喳喳的鸟鸣。罗宾们成天寻找蚯蚓,红隼只知道为领地争吵不停,他实在已经听腻啦。
年轻的吸血鬼先生路过废墟。这片废墟的年纪一定很大了,一片残留的天花板都难见到,堆积的瓦砾间只有昆虫被吃空的尸体。再过几个小时太阳就要升起来了,要是连一面高墙都找不到,那可就真的有点难办了。正当吸血鬼这么想着、难得地皱着眉头走过一个转角时,一栋几近完好的房子赫然出现在眼前。他伸手推了一下勉强卡在原处的木门,它们纹丝不动,甚至传回一种隐约的麻痹感。
吸血鬼当然知道这麻痹感代表什么:房子仍有主人,而他未受邀请。他绕过外墙,走向后院;篱笆的木头有一半已经腐烂,剩下的又有一半歪倒,只余一半还立着。从这些稀稀拉拉的木条之间,吸血鬼见到一个女孩,她专心致志地蹲在泥土里,脚边堆着一把破破烂烂的枯叶。
吸血鬼举起手杖,在本该是院门的木桩上敲了敲。
“你好,不好意思,”他和颜悦色地说,“我能进去歇歇脚吗?”
女孩抬起头来。她戴着一副圆圆的眼镜,已经顺着鼻梁滑到了一个快要掉下来的高度,看起来有些滑稽。她盯着吸血鬼想了一会儿,表情显得很迟钝;过了片刻,她脸上露出一个尤其欣喜的微笑。
“当然,”女孩热情地说,“请进吧,先生!”
吸血鬼向前迈了一步。他的鞋底没法落在院内的土地上,麻痹感又传了回来。他抬头看向女孩,对方的表情一开始同他一样疑惑,但很快就变成了歉疚与失望。
“对不起,吸血鬼先生,”女孩说,“看来我的邀请不能算数——我仍旧不是这里的主人。”
她站起来,吸血鬼这才看到她逐渐透明的裙摆与淡得几乎看不出的双脚。难怪她会独自出现在废墟里,她只是一个亡魂,一个幽灵。吸血鬼并不怎么喜欢与亡魂打交道。为了从六尺之下的安眠处爬回来,亡魂们将自己变得很轻;不仅舍弃了肉体,还丢下了大半心灵。因为这样,它们会如晨雾般被人世的微风渐渐吹散,淡化成一段循环往复的影像,一句没头没尾的低语,一阵略带寒意的注视;你将很难与他们进行有意义的对话,更不要说从中获得什么信息。吸血鬼叹了口气,问道:
“这家的主人在哪里?”
亡魂歪着脑袋看着他。那表情就仿佛她很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问,并因为熟知谜底而提前感到为难。“他们早就不在啦,”她说,“都死了,我的父亲、母亲,兄长和弟弟。那已经是一个国号、两次百年、三场冻雪又四轮圆月之前的事了。这里只剩我啦。”
吸血鬼挑起眉毛。他还没有遇到过能够这么清楚地数出时间的亡魂,不如说,他还没有遇到过能停留这么久还不消散的亡魂。她死的时候有多大,十二岁?十五岁,顶多了——再小的孩子会因为害怕吸血鬼而尖叫,再大的则会因为读了太多流行小说而随时陷入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有在这之间的少年人能兼具两者的优点,不过分密切,却又有恰好的热心为他敞开家门。这个年纪的孩子是因什么死去,又为何成为亡魂的?
吸血鬼提起了兴趣,自然要想办法满足。他回忆着人类最喜欢的字眼,说:“在这里停留了这么久,你一定很爱这个家。”
女孩又露出疑惑的表情了。“我听说不是这样的,”她说,“我听说爱会给人远行的勇气。恨才会将人困在原地。”
“可你没有被困住,不是吗?只要你想,你随时能够……”
吸血鬼挥了一下手。亡魂是很轻的,没有什么墙壁、大门或者篱笆能挡住它们。可女孩摇了摇头。
“不,我不能。我没办法离开这里。看,” 她伸手向外戳了戳,没有实体的指腹在篱笆上方压出一个圆圆的面。“就像这样。”
吸血鬼向同一个位置伸出他苍白的指尖。一层屏障隔在它们之间;比玻璃还要透明,像空气一样无形,与围成篱笆的木片一般厚。它一直在这里,外侧、内侧,两者之间的分割线,巧妙得让吸血鬼觉得有些可笑。一个上锁的箱子,他想,钥匙就放在箱子里。他瞥了一眼天色,夜幕的颜色在变浅,群星因此黯淡。他没有太多时间在这里浪费了。
吸血鬼再次举起手杖,轻轻碰了碰帽檐。
“既然如此,很抱歉,我恐怕得走了。”他说,语气里一点歉意也没有,“要是从现在开始赶往最近的一个城镇,我还能在日出前敲开一扇戒心不足的大门,然后补充两口味道不错的甜点。下次再见了,亡魂小姐。”
亡魂点了点头。“下次见面的时候,”她说,“要是我能请您进来坐坐就好了。”
“要是你忘记他们,一切就解决了。”吸血鬼说,用忍不住被逗乐的语气。“你会获得自由,我会获得阴影与屋檐。可你不会,是不是?”
亡魂这一次没有回答。吸血鬼转过身,重新绕过院墙,回到大门的方向,那是往城镇最快的一条路。亡魂留在院落里,她蹲回泥土里,两手搭在膝头,不厌其烦地细细观察跌落在地的落叶。与这栋房子离得远了,吸血鬼才意识到这路线给他带来一种影影绰绰的既视感,像是他曾在什么时候走过一模一样的。如果你活得够久,这样的错觉会变得十分常见。因此年轻的吸血鬼先生并不在意,他走出废墟。
年轻的吸血鬼先生路过废墟,废墟里有一段停留在一个国号、两次百年、三场冻雪又四轮圆月之前的记忆。年轻的吸血鬼先生将它留在原地,然后路过废墟。
*
王珲素来很喜欢车上的声音。发动机低声轰鸣;车轮滚动,贴合与分离同时发生;玻璃窗的松动处“刻刻刻刻”地彼此撞击;窗帘的拉手偶尔碰上去,“哒,哒——,哒”地响。她被这些声音包裹,这些疾驰的、远游的声音;各有所向,心无旁骛。于是她不再重要了,好的那种。同窗外闪动的景色一样,她化作一个符号。
——这或许就是为什么她总是很容易在车上睡着。
说睡着也不是真睡着。王珲睡眠不好,与环境无关,只是梦不乐意见到她安稳的样子。这让她总是带一些困倦,虽然不会呵欠连天,但哪怕是站着,在同一个地方久而不动,一双眼睛就开始发直。酒足饭饱后更是如此,晌午暖阳下更是如此,早起赶趟时更是如此。刚被旅游团拉到北京那天,行程安排她去看升旗;她个子小,在远一点的地方找了个石墩站上去,视线很快就在挤挤挨挨的一片人头之上化开了,只看到一面缓缓上浮的红点。
好困,好冷,王珲想,好想睡。我还要在这站多久?
什么暖的、软的东西贴上她的脸颊。王珲猝然回过神,看见一个有点眼熟的姑娘挤在她面前,手里抓着一袋豆浆。
“你还好吧?是不是太困了?”对方开口,声音舒亮爽脆,叫人无端联想到一些与细雨或绿苗相关的东西。她说:“升旗都结束啦!你怎么还愣在这呢?喏,这个给你!你脸色不太好哎,是不是血糖有点低?喝了这个可能会舒服点!”
她语速并不特别快,但自有一种流淌不尽的节奏,有没有应和都会叮咚作响。王珲把大脑拨到“讨喜的社交模式”,面上自然浮起一朵笑容,微微点着头。
“是啊,起太早了,不怎么习惯。”她一边道谢一边接过豆浆,又问:“你也来看升旗?”
那姑娘“嘿咻”一声从墩子上跳下去,回身对王珲伸出手;在王珲搭着她挪下去的时间里,她已经做完了自我介绍与计划行程的报告。王珲于是得知她叫俞闲,比自己小了足足七岁,四处旅游便是最大爱好,接下来正打算去琉璃厂那边逛逛胡同。她还问王珲要不要一起去,王珲本身也没什么计划,自然说好。她们一起走过一间卖糖葫芦的店,王珲想着要还那袋豆浆的人情,便停下来。
“你喜不喜欢吃这个?”她问,“选一根怎么样?”
“好耶!”俞闲小小地欢呼一声,扑到柜台上,“我要这个,夹着糯米的!”
她接受得如此坦然,倒让王珲准备好的说辞无处可用。到底还是小孩子,王珲想,又给自己拿了根只有山药仔的;光是看着俞闲对着山楂一口咬下,她便觉得牙尖酸涩得难受。她一直吃不了酸,苦更不行,既然是零食,当然要足够甜蜜的才好……
*
王珲的脑袋重重向下一点,她醒过来。
对了,她在旅游大巴上,现在已经是返程了。王珲扶了一下在车窗上磕歪的眼镜,又把滑落了几分的外套拉回来在身前盖好。车上开着暖气,窗户早糊成了彻底的一片白;她盯着发了一会儿呆,才分辨出白色也不全是雾气的功劳,而是外面又下雪了。她伸手,擦出一小片玻璃,看见雪片一团团地扑上来。
“真的又下雪了。”她喃喃地说。
说完了想起自己隔壁还坐着人,王珲便转头瞥了一眼:虎寻哀坐得端正挺拔,既不沾困意,也没见倦乏。她知道那人有多么讨厌吵闹,于是对自己吐吐舌头,不做声地又把脸转开。前后多少有人听见了她刚才那句话,陆续伸手去抹窗户;好在已在北边玩了近半月,雪对她们早没有那么稀奇了,因而也没掀起什么波澜。王珲靠回玻璃上,盯着外面,很快又出了神。
贾村的冬天偶尔会下雪,但那种雪在播报时只能被叫做“雨夹雪”,典型的南方天气;至于苇城,更是连十度以下的气温都少见。不像这里,这里的雪下起来要慷慨得多,更松软、更干燥,不会一落地就化成一滩泥泞。要是下定决心倒下去,它甚至会温柔地接住你。
王珲知道这一点是在延边。那时候她蹲在市场门口,鲜甜带辣的鱼皮包饭焐着她的胃,还额外催生出一股不畏寒冷的膨胀自信心。于是她伸手,一个接一个地捏出了一整排不到一扎高的小雪人;雪人们并不太整齐,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还有的脑袋特别歪,眼看着就要掉下来——这是因为王珲的指头已经冻得不太有知觉。但她一点也不在意,只顾着多捏一个、再多捏一个,直到这次将小雪人放下来时,旁边的空位已经被提前占满。王珲一回头,看见一个浅蓝色的身影蹲在自己旁边,也在捏小雪人往上摆。
“你好呀~”她声音软软地对王珲打招呼,“你堆了好多雪人呀!”
王珲点点头。她认出对方是同一个旅行团的,只不过此前还没说过话。“你也堆了很多,”她习惯性地以恭维的口吻回答,又问:“冷不冷?”
“有一点!”对方高高兴兴地说,“但是这么好玩,我觉得还可以再坚持一会儿~你呢?你的手都红通通的啦!”
“嗯……”王珲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已经连弯曲都很难。“嗯,确实有点冷。我去找点暖和的东西……”她站起来,向市场走了两步,又回头:“它们就交给你啦。”
她说的是那一排小雪人。王珲对花坛边的人挥挥手,自己就要走了;却听见脚步声很快跟了上来。“我给它们都戴上帽子啦!”那人说,指一下顶着枯叶片的小雪人们,“我也想去吃点东西了!我们一起吧?”
于是王珲就这样同苏念一起钻回了市场的热气之中。煮得咕嘟咕嘟响的鱼饼,铁板上刺啦欢叫的海鲜饼,笼屉上裹着蒸汽的晶亮小点……两人在过于繁盛的诱惑中举步维艰,最终一起找了家店面去吃汤饭。也不知道是王珲自己没看清还是点菜的时候沟通出了问题,店家给她端上的是一碗红通通的辣汤,她刚硬着头皮吃了几口,眼泪就和热汗一起掉了下来。烫加剧着辣,辣强调着烫;眼前本就被辣得模糊一片,镜片挂的雾又雪上加霜;王珲手里攥着纸巾,擦着汗、扶着眼镜、哈着气还吸着鼻子。太狼狈了,她想,这就是我为什么不爱吃辣的东西。
不爱吃辣的王珲在“嘶嘶”的倒吸冷气中将整碗汤饭吃得干干净净,一抬头才发现对面的苏念也没比自己好多少。……嗯,主要好在她没戴眼镜。“小珲~”她拖长声音说,“吃得好热呀,我们再出去玩会儿雪好不好?”
王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啊,”她说。
她们找了块厚实宽敞的新雪地,闭着眼睛、缩着脖子,横着心向后倒下去。雪接住了她们。余光里有碎雪被震起来,像小范围地重下了一场似的,沾到她们的头发和睫毛上。苏念咯咯笑着划动两只手,高兴地说:“雪天使!”
王珲学着她的样子。
“雪——”
*
失重感。王珲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侧躺在某个人的腿上,她惊得差点跳起来。
……也不算差点吧,王珲撑着手臂,一下子就坐了起来,差点撞到虎寻哀的下巴。后者倒是对此不太惊奇,她只是垂着目光,视线安静地跟着王珲移动。
虎寻哀,对了。她们在返程大巴上,而她只是打了个盹。王珲控制不住自己困惑的表情,她问:“我这是……?”
“你睡着了,”虎寻哀说,“躺下来会舒服点。”
真是简单易懂。“原来是这样,谢谢,”王珲说,伴着几声礼节性的尬笑。用来当做被子的羽绒服又滑下去了,她伸手捡起来,折一下抱着;或许是因为衣服没盖好,她身上有点发冷。
还有多久才到机场?这疑问在王珲心底过了一下,但并不真的带有焦急。她想起自己那间狭小的、没什么采光的店面,想起排在墙边的花圈、挂在壁上的相框,养着黄白菊花的塑料桶和面额花哨的整捆冥币。现在它们都被覆在雪下了,平平整整,干干净净。雪……雪还在下,擦过的那一块玻璃上又爬了薄薄一层新的雾气,不太能看清景色了。倒也没什么好看的,公路嘛,除了车就是隔离带,千篇一律。
啊,说到千篇一律。这趟旅游,她倒是见到了一些绝非千篇一律的东西。
王珲摸出手机打开相册,从后往前找。她照片不多,色彩鲜艳的更少;因为这样,要找的那一张就格外显眼。它有十分难得的绮丽的色调,与其分辨究竟是白、绿还是蓝,不如说是由这些颜色组合而成的虹彩。深黑的天空打了上半截的底,下半截是雪地,因为温度太低而冻住了些许,细小的冰粒像碎钻一样闪光。而在它们的映衬之上的,是货真价实的极光。
王珲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看到极光。当然,她知道这次的行程要去漠河;当然,她知道从地理条件上来看,漠河有机会见到极光……但这种幸运的小概率事件总是不会在她身上发生的。即便是现在,她仍旧认为自己只是蹭上了那只蝴蝶的好运。
王珲是在一个破破烂烂的地摊旁边遇到漆玉奴的。她当时正在看一枚做成夏蝉外形的胸针,余光却瞥见有蝴蝶翩翩地停了过来;转过头才看清是漆玉奴那枚极具特色的发饰。对方离她不到半步,明明和自己一样是蹲着的姿势,却仍然显得亭亭玉立。王珲的藏品中也有蝴蝶,看着发饰栩栩如生的样子,她没忍住说了句:“哇,做得真好。”
漆玉奴转过来。“你说这个?”她问,指尖轻轻撩了一下蝴蝶的翅膀,“这是我自己做的。是标本哦。”
“标本?”王珲微微瞪大了眼睛,“不会很容易坏吗?”
漆玉奴的微笑似乎更柔和了一些。“虽然是得多小心一点,但是也没那么容易坏。你也喜欢昆虫吗?”
“呃……我会收集一些。”王珲谨慎地说。她的确常常把捡到的昆虫尸体固定在标本盒里,但她对“珍视”有些过敏,就算是兴趣也不愿太过沉迷。因此,她既不会修补破损之处,也从不拿出来展示或欣赏。它们被她整齐地码在橱柜深处,等到她搬家或有了什么其他变动,再被毫不在意地扔掉。漆玉奴不知道这些,王珲也没有解释的打算,她只是指了指摊位上一件蓝色的蝴蝶形饰品。
“我觉得那个会适合你。”
“唔,是吗?”
漆玉奴应了一声,将饰品拿起来细细端详。这就是逃跑的时机了,王珲站起身打算退开,却被酸胀发麻的小腿拉回了地上。她差点摔到漆玉奴身上,对方赶紧伸手扶了她一把。
“你没事吧?腿蹲麻了?”她帮着王珲站起来,“去那边坐一会儿吧?”
“嗯……嗯,”王珲低着头,用披散的头发遮挡自己窘迫通红的脸。“真是不好意思……”
她们一起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也就一起收到了极光可能出现的消息。王珲看一眼就删掉信息收回了手机,正如之前说过的,她早就不再对幸运的小概率事件投注希望了。漆玉奴则仔仔细细地查看了其中提到的时间和地点。
“离这儿不远呢,”她说,“一起去看看吧?”
王珲倾向于不要浪费时间。但旅行本身就是浪费时间。再说,她也没法对漆玉奴这样漂亮的人说出什么拒绝的话。
“好啊。”她说。
她们站起身,打开地图,一边说着话一边慢慢往观测地点走。路上经过一家饮品店,王珲选了黑糖珍珠奶,漆玉奴则捧上一杯无糖无奶的现泡纯茶。没走出百米,王珲差点滑了一跤,饮料洒了半边天。
好在没沾到漆玉奴的衣服上。王珲找出餐巾纸,擦着滴到自己袖口的那些。她突然说:“我觉得不会有极光的。”
“那就错啦,”漆玉奴轻快地说,“你看。”
*
车子颠了一下,王珲的脑袋重重撞向玻璃。一只手挡过来,又向两者之间塞进一个毛绒玩具。
“不好意思,”王珲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玩具是一只虎鲸,她想起来了,是虎寻哀在北京的海洋馆里买的。“我也买了,”王珲又说,“我买的是海葵。”
“嗯。”虎寻哀安安静静地点头,调整着玩具的位置。“睡吧。”
“有事叫我。”
王珲说,大半个脑袋都沉进了虎鲸的肚皮里。虎寻哀还没有应声,她已经又睡着了。
summary:王珲的外婆在她十八岁那年去世了。她前去参加葬礼。
*
一下飞机,刚被雨浸过的空气就密密地裹了上来,像张没晾干的毯子似的,冷得王珲一个哆嗦。她从苇城来时穿的是一件薄呢大衣,因为机场空调打得十足,早脱了收好;这会儿再忙忙地放平箱子往外拿,等套上身,脊髓已冻得和奶昔没什么分别。这里的冬天是这么冷的吗?大衣根本不够,早知道就该买件羽绒服带来……王珲紧紧衣领,让风少一点从脖子灌进去,四下寻找指示牌。她八年前不是从这里走的,那时候机场还没有建;外婆把她送到火车站,玉珑在那里等着。看到她吃力拖着的行李,玉珑撇着嘴角说都扔了就行,这些东西没必要搬。于是外婆帮她打开箱子,捡了几样紧要的塞进随身的背包里,剩下的都进了火车站的垃圾桶。她差不多是空手走的。
王珲顺着指示牌一路走到排队打车的地方。要坐的士的人不多,她排在第五六个,等了没一分钟就到了。司机看她个子小,走到后面来帮她把行李装进后备箱。“谢谢,”王珲说,扶一下滑落的眼镜,有点局促地向对方笑了笑。司机问:“小姑娘去哪?”王珲赶紧答:“和兴桥那边,贾村。”司机“哦”了一声,又看了她一眼。
“好老的地方了,”他说,“要不是有导航,好多本地人都不会跑的。”
王珲拉开车门坐到后座。
“是啊,打车出来都不好打。”
“小姑娘看着不像本地人啊?”
“我是在贾村长大的。”
“我听你讲话像南方的人嘛!”
“在那边读大学,”王珲含糊说,又重复:“但我是贾村长大的。”
贾村位置偏,从机场过去要上绕城,还好时间晚了,并不堵车。王珲在后座盹着了一会儿,额头印在玻璃上,又冰得醒过来;这样反复了数遍,窗外的景象却没有渐渐显得熟悉。她几次打开手机导航查看位置,路线是没错的,只是街新修过,行道树换了种类,商铺重建或许不止一次……什么都变得太多了。直至车停下,她才反应过来,他们已经从和兴桥上面开过去了。
“桥这么宽了?”她惊异地说,“而且路面这么好……我小时候过一次可颠了,多的是人晕车呢!”
“早重修了,那得是多少年前了?”司机把箱子拎出来递给她,“我就说你不像本地人嘛!”
*
车开走了,使司机仿佛成为了话题的胜者。王珲站在原地,搜寻着、回忆着,想有一条旧日的路跳出来,引她回那栋房子,成为她的证言。白墙黑瓦,变形的木框门窗,拉拉藤在墙外侧探头探脑。但路只送来一个她不想见的人。
玉珑戴着贝雷帽,套着一件香槟色的羽绒服,羽绒服下面伸出一对细直的腿,踩在翻边的真皮高跟鞋里。她比王珲早两天过来,到底是外婆唯一的女儿,有她在,后事便轮不到王珲这个刚成年的外孙女去操办。见她一心用新做的美甲在手机屏上敲敲打打,王珲不吭声地从旁边走过去,却在两个人要擦肩的时候被叫住。
“你去哪儿?”玉珑头也不抬地问。
“回家啊。”王珲说。和玉珑说话的时候,她总忍不住要带上一点冷笑似的鼻音。
“回家?”玉珑斜过眼睛打量她。渐暗的天色下也能分辨她红润的脸颊,一看就是暖和得很,和忍着不要发抖的王珲不一样。她说:“哪儿就是你家了?”
王珲想把箱子提起来扔到她脸上。她握着拉杆继续往前走。
“我可告诉你,那房子里什么也没有,床单被套都找不出一套干净的。非要在这过夜,你有病?”
王珲加快脚步,用轮子滚在水泥路上的声响把噪音盖过去;玉珑没来追,她当然不会来。等头脑重新冷下来,王珲已经站在儿时的院落门口了。终于到家了。
*
一切都维持着她记忆里的样子。院子地铺着水泥,不是很平,角落被草顶开了,苔藓和霉迹一起蔓到墙根上。外婆总说要铲掉却又舍不得的那棵凌霄还在,可惜季节不对,花叶都没见着。她长呼出一口气,摸出特意带上的钥匙;外婆果然没有换过锁,门吱呀着滑开,露出黑洞洞的厅堂。王珲伸手,半天没摸到灯的开关,用手机照了才发现是手抬太高了。啪——滋滋,灯泡闪两下,光洒下来,几乎没遇到任何阻碍。东西已经被搬空了。
王珲愣了一会儿,冷风趁机夹着雨丝从门口呼呼地往里灌——又下起来了。她反应过来,赶紧关了门,拐进走廊去看房间的情况。屋里没有任何目光,她终于放任自己颤抖起来,牙关互相打得咔咔直响。
她曾经的房间堆满了杂物,看来是把不要的东西都放过来了。外婆的房间好点,至少床板还没拆,桌台也干净。王珲把箱子放到墙角,把湿了一侧的大衣脱下来铺在桌上晾,然后抱着膀子去卫生间插好热水器的插头,按下加热开关;再回来打开衣柜,踮着脚把收在最上面的被子全抱下来。薄的用来垫,厚的用来盖,应该不至于睡不着。烧水还要好一会儿,接下来干什么?王珲这么想了片刻,从箱子里翻出书,然后钻进被窝。年末也是期末,这一趟假并不好请。
还是太冷了。王珲尽量不去注意,但她好不容易散发出的微薄热量正在不断从并不严密的临时铺盖中溜走,被窝永远也热不起来。她只到实在读不进去书才拿一次手机,看时间过去了多久;数字的增长却不愿超过三,有时候干脆一点变化也没有。还要等多久?……还要忍多久?王珲想,到后来甚至忘记自己在等什么了。还要捱多久?
水到最后也没烧热。王珲匆匆冲了一下身上,没冲到的地方只觉得更冷。家里也没有替换的鞋子,她尽量擦干,踩着靴子连走带跳地蹦回房间里。希望靴子晾一夜能干。王珲把被子裹到最紧,身体蜷缩到最小;可脑袋总得留在外面,额头和鼻子都冻得发痛。她已经很累了,可入睡还是花了半个夜晚。
*
当然是睡不沉的。即便如此,眼皮才刚合一会儿,闹钟便响了;王珲爬起来,准备跟着队伍去送葬。起床时她感觉有点头重脚轻,明白自己铁定是发烧了。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将昨天用到的东西慢慢收拾好,背上包出去。
和贾村的大部分人一样,外婆的墓就安排在村边那座小山上。王珲记得小时候听说过政府要重新规划那片地的消息,当时村里的老人们堪称群情激愤,个个大着嗓门说要一起去闹。王珲不知道他们到底去了没有,只知道这消息最终也像说要禁止私用地下水、填埋各家自己挖的水井一样,不了了之。送葬的队伍聚在山脚下,人并不特别多,除了玉珑和王珲这两个血亲,剩下的都是外婆的朋友。王珲打足精神,准备好了如果被问起脸色不好要怎么答,这才迎上去。
“张爷爷好,刘奶奶好。”她用那种好孩子专用的语气说,“谢谢你们能来。”
“唉,唉!”老人叹着气,抓着王珲的手,半是拍打半是抚摩。“卷卷啊,你好久没回来啦!”
王珲顿时觉得脸有点烫。
“嗯,上学……”
对方并不是真的想听她解释,老人总是这样的。她又拍拍王珲的手,脸转向那个看起来只比她大几岁的女人。
“小玉也好久没回来啦!”
“我忙着呢。”
玉珑说。那语气绝不是一个乖顺的后辈会用的,也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可老人对王珲说:“唉,你以后可要好好孝顺你妈妈呀!”
王珲没有说话,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点头。她的脸很酸,笑容挂不下去了。
*
他们吹吹打打地上了山。王珲头晕得厉害,耳边一会儿是嗡嗡地响,一会儿是惊——惊——的高音在唱,什么都看不清楚。到了位置,大家都站在没填的洞边上,不知道是谁在说什么,总之吵了一阵,然后有人推了推她的肩膀,说:“快,磕头了!”她本来腿也是软的,跪下去的时候收不住,膝盖先发出“咚”的一声。疼死了,王珲想,一定青掉了……但她竟一点泪意也没有。
又过了很久,王珲的手机响起来。人们都看过来,满脸不赞同的样子,王珲木然地将听筒放到耳边。室友在里面说有个临时的讲座,辅导员说一定要去。王珲怔怔听着,点名……写感想……扣学分。她才发现自己的目光一直落在外婆的墓碑上,上面刻着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王琬之墓”。前面没有“爱妻”,也没有“母”,更不可能有“外婆”。被雨淋成深黑的土一锹一锹地被填进墓碑前的深洞里。
“我要回去了。”王珲说。
*
她加了快一百的小费才叫到愿意来贾村接人的车。机票是在后座上改签的,时间很紧,下了车就得一路快跑。车上的广播里在说冬至快乐,冬至……王珲想,冬至?
原来她的生日已经过了。
*
“欢迎!一直以来为大家而战斗真是辛苦了,今天就请好好放松享受吧!”
“谢、谢谢您。”
雪下咲也接过票根,有些局促地对检票员鞠了一躬,快步走进海洋馆内。虽说用的是魔法少女企业特供套票,但只是出示就得到如此隆重的欢迎实在有些超出咲也的预料。说到底,她真正退治怪异也才一次而已,实在配不上这样的感谢与心意。
N市海游乐园的海洋馆部分几乎全部建在地下,再加上呼应主题的深蓝色系装修,盛夏的毒辣阳光完全被阻隔,咲也一踏进去便感到整个人都凉了下来。她四下张望了一眼,看见鹰井正秋站在不远处对自己挥手。
“早上好。等很久了吗?”咲也一边走过去一边说,“合叶小姐呢?你们没有一起来吗?”
“早,我也刚到。”正秋说。或许是光照的关系,他对咲也露出的笑容看上去比平时更加柔和;但当他转向手机屏幕时,表情又显得格外咬牙切齿。
“那只偷奸耍滑的老鼠……说着 ‘这么热的天还是用来睡大觉最痛快’,临时决定不来了。”
咲也“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果然是合叶小姐会说的话。”
“你叫她鼠就好了,没必要对那家伙这么客气。”大概是隔空呼叫无果,正秋“啧”了一声,收起了手机。他向咲也身后张望了一眼,“倒是社长,怎么没和你一起进来?”
“V先生停车去了,因为担心你们久等,所以让我先过来……”正说着,咲也的手机也震动起来。她打开屏幕,微微睁大了眼睛。
“怎么了?”
“V先生说有一些工作上的突发情况必须要处理,所以先回去了……让我们自己好好玩。他说那边一结束他就过来。”
也就是说,一起逛海洋馆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了。咲也飞快地抬起目光扫了正秋一眼,又在他察觉到之前转开;这里其实也没有那么凉快,她的耳朵和手心都热得厉害。她本来要说:“那我们就先走吧?”开口时却发现喉咙都糊住了,发出的声音低沉得陌生。清清嗓子,她打算再说一遍,正秋已经将一份游览宣传册递了过来。
“既然这样,”正秋问,“你想先去哪里?”
他倒是和平时一样,语气几乎没什么波澜。咲也展开图册将脸藏在后面,一边阅读着展馆信息一边平复心情。整个场馆的可游览区域包含三层,除了他们目前所在的地面层以外,剩下的部分都位于水下;因此,地下的两层内容以纯粹的观看为主,能互动的项目则大多安排在地面层。由于越深的楼层面积越大,手册上推荐的路线是坐电梯直接前往底层,然后一边游玩一边回到地面。这样的确能够更科学地分配体力,并且也确保了行程直到最后都充满乐趣。咲也略作思考,点了点头。
她把宣传册翻过来举在脸孔前方,手指对正秋点了点被显眼标明的“路线推荐”处。
“就按这个来怎么样?”
正秋只瞟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好。……嗯,电梯在这边。走吧?”
这个态度是不是有点……回避?他其实对这样的路线并不满意吗?咲也的心情沉下去,无言地跟在正秋身后走向电梯。
除了普通的厢式电梯,海洋馆还设置了一部在水族箱内部移动的透明观光电梯。后者显然更受游客欢迎,由于运行速度更慢、载客量也更低,即便是在这样的一大早,入口处也已经聚起了小小的人群。正秋迈开步子站到最后,咲也正要追上去,却因为有些分心而被从后方赶来排队的人撞到了肩膀。手腕上传来意料之外的温度和力道,咲也刚抬起头,就发现自己已经被正秋拉到了身边。她耳边响起两声“抱歉”,一个来自撞到自己的年轻人,另一个则来自身后的正秋。他迅速松开了手,但他们贴得太近了,连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都传过来了。
“没、没事,不用介意。”咲也对面前的陌生人说。她像被烫到一样挺直了背,不然的话,恐怕自己的心跳也会传到正秋那里去吧。她转过身,却不是很敢抬头,只用低了很多倍的声音说:“没事,不如说……那个,谢谢你拉了我一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见正秋“嗯”了一声。
电梯终于到了。作为整趟旅程的温柔引入,这一处水族箱内放置的都是些颜色鲜艳、身姿优美的热带鱼,一下子就引起了游客们的兴趣。当电梯启动、缓缓上浮,轿厢内此起彼伏地响起了惊叹声。咲也也不能例外,她将此前的紧张与不安全数抛到了脑后,兴奋地将脸孔凑到离玻璃最近的地方。鱼群仿佛是擦着她的鼻尖在游动,柔软的尾鳍扫过去的时候,咲也的皮肤上甚至有种又凉又痒的错觉。
“好美……”她喃喃地感叹着。正秋注视着她的背影,轻声说:“是啊。”
咲也伸出手掌贴在玻璃上,一群游过的萤蓝色月光鱼像是有所感应似的,恰巧在此处来来回回地转起了圈。“阿正,你快看!”她又惊又喜地转过头,而正秋则抓住时机按下了手机拍照的快门。咲也再回过头,鱼群已经散开了。她在镜头后露出假装生气的表情。
“你都没看到精彩的!”
“没关系,我拍下来了。”
“只拍了我吧?阿正自己根本没入镜!”
“……我又不喜欢拍照。”
“如果不是和……”咲也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单词,改口道:“如果不是和大家一起的话,我也没有那么喜欢。”
正秋顿了一下。“那就一起吧。”他说,走过来站到咲也身边举起了手机。这绝对不在咲也的预料之内,直到正秋再一次按下快门,她才后知后觉地在脸上摆出一个适合上镜的微笑。她凑近屏幕,看到自己被抓拍下的是一个十分呆滞的表情。
“好傻的脸……这张删掉!”
“为什么?明明很……”正秋抬高手机不让咲也碰到按键,“明明没什么不好。”
“那至少重拍一张!”咲也抓着他的手臂试图往下拉,“我刚才根本就没有准备——”
正秋从善如流地连续按下快门。这下拍到的照片不是大小眼就是压根没对上焦,只有背景中浅蓝的水域与缤纷的鱼群始终保持着悠然的美丽。“这不是全都不行嘛……”咲也哭笑不得,正秋干脆把手机收了起来。
“好好看鱼。”他说。
不管怎么说,当电梯门再次打开时,咲也的心情已经基本平复,举止也自然多了。按照宣传图册上的推荐路线,她与正秋一边交谈着,一边走向展馆深处。因为灯光昏暗、因为人群分散,更因为两个人都全然没有丝毫戒备、注意力只放在了自己身边的那个人身上——他们对于跟在自己身后的两个人一无所知。
*
“不敢相信你真的答应了。”合叶鼠说。
“我当然会关心咲也,合叶小姐,”易卜拉欣说,“并且,好奇心是种人人都会有的特质,我也不例外。”
“你是说‘八卦心’。”鼠纠正道,“幸好你换了衣服,不然我们一定在电梯里就被发现了。”
没错,为了更好地“确认孩子们的确趁这个机会得到了放松”,今天的V终于脱下了那身16世纪下半页奥斯曼高级军官的阅兵礼服,换上了一套在N市更为常见的休闲西装。虽说“休闲”也不过是相对而言,如果仔细观察布料、织纹、裁剪与针脚,就会发现这套衣服与“常见”一词实际上也并无关联。与这个人一起猫着腰躲在立柱后面,鼠总觉得自己的行为显得更鬼祟了。
不远处,雪下咲也与鹰井正秋的背影一同消失在了转角。鼠用胳膊肘捅捅V:“他们走了。”
V站直身子,拿出印着地图的海洋馆宣传图册比对了一下。“他们是按手册上推荐的观光路线走的,”他确认,“不会跟丢,离远一点也没关系了。”
“哇,可怕,”鼠也站起来,“你怎么知道就一定是这条路线?这才走了个开头。”
“只要仔细看一眼就能发现,这条路线将只能观赏的部分放在前面,能够互动的部分放在后面,不同项目之间的路程也是由长渐短——既考虑到了游客的体力消耗,又关照到了耐心逐渐下降的问题,完完全全是最明智的选择。要知道,推荐路线可不是无缘无故地规划出来的;按照场馆的指引游览,就像在陌生的餐厅里选择主厨推荐菜一样,对新客来说是非常明智的选择。咲也不会不懂得这个道理。”
一番长篇大论说到后面,他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股发自内心的自豪。只是咲也选对了路线而已,不至于连这种事情都要自豪吧?鼠听得头大且无语,想吐槽又不能对大概率会成为自己顶头上司的人太过无礼,只好把话全憋回肚子里。她开始后悔,虽然通过缺席将团建强行改造为约会的确是她的主意,跟在后面看个究竟也是自己提出的建议……但与社长易卜拉欣一起完成这些操作到底意味着什么,她恐怕并没有考虑清楚。
可话又说回来,她也没想到他会答应得那么痛快,行动得这么积极啊!
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咲也与正秋身后。按照路线,负二层的最后一个项目是投影灯光秀。他们走进一处三面都是弧形玻璃幕墙的巨大房间,大厅内树立着许多礁石、珊瑚与水草的造景,为游客带来仿佛置身水底的氛围。表演开始后,灯光投影出的各类海洋生物便在这些造景间缓缓游动,与幕墙后的动物们彼此呼应,竟然真的营造出了一种难辨真伪的效果。为了配合表演,演出开始后,这里的照明几乎被全部关闭,只有荧光般微弱的光辉洒在人们的身上。鼠盯着另外两人模糊的轮廓看了一会儿,突然轻轻笑了一声。
易卜拉欣瞥了她一眼,在游人们自发的静默中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你看,这个环境……这个氛围,”鼠也压低声音,她凑到V旁边,指尖点了点整个房间,又点了点正秋因身高而格外好找的身影,语气笃定。
“这家伙马上就要找机会牵手了。”
V跟着她的指点看了一圈。
“环境的确合适,但是你怎么知道他就一定会——”
“看看看!”鼠打断他,那边的两个影子果然牵起了手,灯光扫过时甚至可以看到咲也红得发亮的耳朵。她的语气同时包含了看到好戏的兴奋与精准言中的得意:“看嘛,我就说吧!”
一时没有听见回答,鼠这才反应过来另一个人的心态与自己恐怕不太一致。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小心翼翼地侧过脸,从眼角观察易卜拉欣的表情:还好,看起来不像是要冲过去把正秋当场斩杀的样子。
“我很开明的。”注意到她的目光,V如此说道。只不过这句话怎么听都是在牙关紧咬的情况下说出来的。
“哎呀,放宽心,”鼠放下心来,没大没小地拍了拍易卜拉欣的手臂,“这种事早晚会发生的嘛!何况傻大个虽然闷,但人其实也蛮不错的,对吧?”
“……你的确很了解他。”
“我们太熟了嘛,可以说从出生就认识了——哦,我大一点,那应该说,他一出生我就认识他了。不是亲的但也和亲的差不多了,中间又经历了……对吧,那些事你也知道。他要干什么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表演结束,照明恢复。前面两人牵着的手仍然没有分开,鼠与易卜拉欣混在人群里慢慢向外走。
“你什么时候察觉到的?”V问,语气里似乎有一点微妙的不甘心。鼠分辨了一会儿,突然领悟到这并非针对正秋的不甘心,而是针对自己的。……咦,为什么?
“呃,两个多月前?”她的语气有点拿不准了,“其实也是巧合啦,而且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是咲也……那时候我还不认识她呢!”
“两个多月,”V重复,“差不多是为了准备B&B的开业,他们每天都要来公司的时间。……我竟然一点都没发现。”
“没发现也正常,我看那小子早在那之前就……呃,”鼠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她挤出一脸天真烂漫的假笑,生硬地转移话题:“还没问过,为什么咲也会来B&B?我看她的战斗实力,完全可以去那些著名的大企业啊?”
“理念不一样。”V淡淡地说,“另外,不是咲也来了B&B,而是我为她建立了这间公司。合叶小姐应该对蛇罂塔的事情很清楚吧?”
鼠猛然抬起头,以此前从未有过的锐利眼神看向他。
“你是说那间一边压榨魔法少女员工、一边偷偷对怪异搞小动作的公司?我当然知道,毕竟十年前出现在医院的怪异会突然变异、到场的蛇罂塔魔法少女会意外失去战斗能力,全部都是拜他们所赐。”
尽管海洋馆的照明是微弱的冷色调,鲜明的敌意还是让鼠的眼睛像夕阳下的云层一样闪耀着火光。可V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似的,为了控制与咲也和正秋的距离,他走向场馆内一处售卖冷饮的摊位。
“一支开心果口味的,”他对摊主说,又回头问鼠:“你呢?”
就算被他的举动绕得一头雾水,在被请客的情况下,鼠仍然只犹豫了不到半分钟。
“坚果曲奇。”
冰淇淋很快就被递了过来。鼠舔了一口,但话题对她的影响仍在,她兴味索然。
“那么,我想你应该也知道,那次事故的两年以后,蛇罂塔违规经营的相关证据都被查明,整间公司都被强制关停了。”
“是啊,相关人员也销声匿迹,此后再也没听过与这个名字相关的消息。”
“他们不是销声匿迹了,”V说,“他们对怪异的实验失了控,身为主谋的社长一家遭遇了怪异引起的火灾。除了那家的小女儿,其他人都丧生了。”
他慢吞吞地尝了一口冰淇淋,鼠转过脸望着他。她想到什么,眼睛一点一点瞪大了。
“如果你真的决定入职B&B,你应该首先知道:咲也就是那个小女儿。你还应该知道:我和蛇罂塔的社长雪下赤奈,还有她的丈夫雪下矢白,曾经是朋友。我知道他们在做些或许过了线的事,但我不知道——”
不需要他说完了。鼠说:“所以你才会资助我和正秋。”
V点了一下头。他转着冰淇淋,微微皱起眉头。
“没用果酱,都是香精……唉,凑合吃吧。”
*
咲也咬了一口晶莹剔透的樱桃味冰棒,然后皱起了眉。正秋问:“怎么了,不好吃?”
“嗯……”咲也把嘴里的咽下去,“稍——微,有一点香精的味道。也不是特别不好吃啦,就是用了点科技来增强风味……我个人不太喜欢而已。”
正秋看起来想说些什么,咲也在他开口前对他笑了笑。
“没关系,也没多少……再说,这也是体验的一部分嘛!”
正秋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劝她。他转而问:“推荐路线上下一个项目是海豚表演。你想去看吗?”
“表演啊……”咲也缩了缩脖子,“会让我单方面与海豚同病相怜的,还是算了。我们直接去这个极地世界——这个时间,说不定正好能遇上喂食——然后从水母漫步出去,差不多就可以结束啦!”
“好。”正秋点点头,“社长有给你联络吗?”
咲也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还没有。看来是没有忙完吧?”
正秋也看了一眼自己的消息,与鼠的对话框同样一片静默。他敲了几个字,想了想,还是都删掉了。
“要是结束的时候还没通知再问吧。”他握着从投影灯光秀之后就没有放开过的咲也的手,“走,极地世界在这边。”
他们没有碰上喂食时间,但馆内的动物们相当活跃,让他们大饱眼福;一只近乎纯白的食蟹海豹还贴着玻璃幕墙,用与他们步行差不多的速度陪着他们游了好一会儿。咲也对此激动不已,决定之后一定要去纪念品商店买一只海豹的毛绒玩具。这一次他们总算拍到了双方连同食蟹海豹都完美入镜的照片,只不过检查的时候,又让咲也看见了在观光电梯内拍下的“失败作”。
“……你怎么还没删,”她伸手,正秋故技重施,再次将手机举到了她够不着的高处。咲也只能踮着脚不满地喊:“阿正!”
“为什么要删,”正秋说,“明明全都很可爱。”
熟悉的句式让咲也想起他上一次的回答。她反应过来:他当时想说的就是这一句。在害羞的作用下,她终于偃旗息鼓。
刚离开极地馆没多久,两人身后就传来警报声与随之而生的骚动。是怪异出现的警报。咲也的手反射性地伸向口袋,但正秋紧紧地拉着她,迅速向相反的方向退开,一直走到水母漫步的区域才停下。广播里很快传来温和的女声播报:尊敬的游客您好,方才本馆非观赏区域的水箱内出现水生怪异,魔异研的魔法少女已经到达并开始处理。与该水箱距离较近的海豚馆、极地馆已关闭并暂停参观,开放时间另行通知,为您带来不便我们深感歉意……正秋表情紧绷,低下头看着咲也。
“整个海游园都是魔异研的辖区,”他说,“不用担心,他们会处理的。”
咲也愣了一下,很快点点头。
“当然!放心,这里使用了和漫展的会场类似的技术,就算我想要变身也不会成功的。”
大概是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正秋还是以不必要的力道攥着她的手。
“魔法少女是你的工作,”他说,“——但也只是工作而已。就算这份工作像警察、消防员一样有着不同于普通职业的特殊性质,我也不希望它……”
他说不出那个词。停顿了一会儿,他说:“我不希望它占据你的所有生命。”
咲也明白他原本想说的是什么,她也终于明白了他在担心什么。她笑起来,用与她身后的海水一样蓝的眼睛坦诚地望着他。
“可是我不会的!”她说,“你忘了吗?我还有你们呢!”
正秋一时没有说话。咲也握着他的手,又靠近一步,抬起头看着他。
“你应该有看魔异研发来的报告吧,关于漫展上的那只怪异的?我在战斗的最后遇到的那个接近幻觉的记忆激活法术,他们确定了它的运行机制。简单说来,是模仿梦境的情绪放大原理,在与梦境性质相近的幻觉中唤醒对方最深刻的记忆,从而诱导对方进入非理智状态的法术。”
“‘伤痛记忆’,”正秋点点头,“你起的名字。……虽然魔异研那边本来打算起一个不太明白的,一念……一念什么来着?”
“一念公嬷。……嗯,名字不重要,总之就是那个。”咲也说,“我想说的是,为了困住我,怪异在幻境里为我制造了一种‘我没法走出去’的感觉。”
正秋的手又攥紧了。
“没法……从火里?”
“是呀。”咲也拉着他的手臂,轻松地来回摇晃,“它也没错,十岁的我的确没法走出来,承认这个又不难。但十岁的我没有死,对不对?那个时候,是V先生将我救了出来。”
正秋点头。咲也笑眯眯地注视着他。
“这一次呢,是扫帚、是「外部控制程序」——是你把我救了出来。”
“所以,你看,有V先生,有你,之后说不定还有合叶小姐;我自己没法做到的时候,你们总会帮我一把的。”
“有你们在,我才不会再被这个职业夺走什么呢。”
正秋看起来哑口无言。他从来都不擅长“说话”,所以咲也一点也不介意,她耐心地等着。直到正秋示意她松开手,他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装好的礼盒。
“生日快乐。”他递过盒子,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知道你对‘生日’有点……但无论这一天发生过什么,我都感谢它让你降生于世。我必须告诉你这一点。”
咲也拆开礼盒,里面是一只以特殊工艺做成的雪景球。或许应该叫“海景球”才对,因为封存在玻璃内的不是雪地也不是充满圣诞气息的小房子,而是蓝色流体聚成的海洋与徜徉其中的游鱼。摇晃时,底部的蚌壳被带动着打开,露出内部的珍珠;被触动的闪粉也纷纷扬扬,折射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谢谢……”咲也说,声音很轻,以免带出哽咽。“我很……我很喜欢。”
“那就好,其实准备得有点匆忙……因为原定的那个礼物被我带去了漫展,又在我没送出手的时候被烧坏了。”正秋抽出纸巾递过去,又抬起头做出什么也没注意到的样子,“可惜里面没有放海豹。纪念品商店就在旁边,我们去看看吧?”
咲也没有抬头,她毛绒绒的发顶用力点了两下,传出一声鼻音很重的“嗯”。
*
“同样是伪装缺席,为什么那家伙能直接开车去海水浴场,我就非要坐巴士不可啊?真是……可恶的有钱人!”
合叶鼠自言自语着,本想愤愤不平地踢一脚路标,看到自己穿的露趾凉鞋,又默默将腿收了回来。她突然觉得脖子后面传来一阵凉意,回头一看,果然撞上了鹰井正秋意味深长的眼神。
“合叶小姐!”走在他身旁的雪下咲也惊喜地冲自己挥着手,“您什么时候来的?”
“哎呀,叫我阿鼠就好了,”她也摆出笑容,“还不是因为傻大个总发消息来问,吵得我根本没法睡……再说,既然是免费的,不来白不来嘛!”
他们走近了,咲也站在她面前,真诚的目光让厚脸皮如鼠都感到一阵心虚。“我听V先生说了,”对方眨着眼,亮晶晶的,“你真的决定入职B&B啦?”
“嗯……嗯,你们福利好嘛,社长财大气粗的,这么舍得发工资……哎!”
鼠还在半真半假地随口编着理由,咲也已经扑过来将她抱了个满怀。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只能在她背上胡乱拍了拍。
“太好了!”咲也说,“我之前就觉得,你一定超可靠的!”
我吗?之前?你是说我从通风管道里掉出来的那个时候吗?鼠看看咲也又看看正秋,一副“这孩子脑袋还好吧”的表情,但她异父异母的亲弟弟只回给她两只眼白。他把手中的提包放到地上,说:“我去换车票。”
“我去就好,”咲也一边说一边已经跑了出去,“阿正休息一下吧!”
她一走出足够的距离,姐弟俩就绕着车站站牌展开了无声的追逐战。没有复杂的地形,鼠实在难以在正秋的长手长脚前取得优势,很快就被他用胳膊紧紧地夹住了脑袋。“在家睡觉,嗯?”正秋恶狠狠地用指节钻她的发顶,“你是怎么撺掇社长配合你的?”
鼠不回答,只是捏着嗓子喊:“阿正~”
咲也回来的时候两个人脸上都挂着谁看了也不会信的假笑。她的目光疑惑地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可他们一致坚称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就算是咲也也没有办法。好在巴士很快就来了,黄与蓝的配色明亮又清新,两只耳朵甚至还能在一定幅度内摆动。这一班乘客只有他们三个,鼠一上去就在座位上躺了下来,直接占满了一整排椅子。
“阿鼠好像真的没睡好,”咲也悄声对正秋说,“你发了那么多消息呀?”
正秋没法解释,只伸手把她的脑袋按到自己肩膀上。
“你也休息一会儿吧。”他说。
咲也从善如流地闭上眼,在巴士平稳的行进中,没过一会儿就真的睡着了。正秋伸脚踢了踢对面的座位,鼠翻过身来,支起胳膊撑着脑袋。
“干嘛?”
“你真要入职?”
“怎么,不行啊?”
一小段沉默。
“社长都告诉你了?”
“嗯,”鼠用鼻子哼哼,“真行啊,傻大个,这么久了,一个字也没听你说过。”
“你又不想知道。”
他说得对,再也不与那些事扯上瓜葛是曾经的鼠亲自做的决定。她又哼了一声,翻回仰躺的姿势,伸手遮住了眼睛。没一会儿,她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