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尚未熄灭、天空只是一片烟灰,离日出还有好一段时间的清晨,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黑恩索诺伯爵府门口。红发的女仆打开大门,她拎起一只巨大的箱子,走向车厢。
赫兰把箱子在车厢底部放好。“请一定要行驶平稳,”她对车夫叮嘱道,“要是里面的东西坏了,她会杀了你也说不定。”
她翘起拇指点了点自己身后。车夫顺着她的动作看去,一个矮小的身影正从伯爵府门口走过来,她浑身都包裹在一件白色的厚实斗篷下,连脑袋也藏在兜帽里,整个人身上唯一的彩色是那双浅红色的眼睛,它们透着一种古怪的、兼具茫然的专注。但它们似乎看不到路。他眼看着那女孩走着一条笔直的斜线,马上就要扎进路两侧的篱笆里去了。
赫兰一步赶上前,及时止住了这一趋势。她架着女孩的胳膊,又抬头看了一眼车厢外踏板离地面的距离,片刻思忖后,干脆将女孩抱起来直接塞了进去。
车夫的表情由困惑不解转向警惕怀疑。
“这真的——”
“没问题,”赫兰打断他,“她只是还没醒,时间到了就会恢复正常的。好了,现在,按照我们说好的,送她去教会就行。”
车夫似乎仍有犹豫。赫兰叹了口气。
“如果你迟到的话,”她说,“她也会杀了你的。”
车厢里传来女孩重新入睡后细微绵长的呼吸声。好在车夫没有听见,他扬起鞭子,车轮转动,马车向南行驶而去。
*
从黑恩索诺伯爵府到达教会在上城区的入口只需要半个小时左右。由于乘客额外要求“行驶平稳”,这一时间被谨慎地延长到了四十五分钟。马车准时在教会大门前停下,经过片刻的踌躇,车夫从座位上跳下来,在车厢的门上轻敲了两下。
前一天晚上喝下的药剂按照设计的时间起效了。乌德洛涅维慢慢睁开眼睛,想应一声,嗓子又干得厉害。她干脆伸手直接打开车门,自己钻了出去。
车夫的表情就像刚刚亲眼见证了人从棺材里复活似的。乌德洛涅维懒得理会,伸手一指箱子。
在车夫搬运箱子的同时,乌德洛涅维走上前,叩了叩教会的大门。来开门的是总是跟在圣女身边的那位身材高大的红发骑士,不用她多说什么,他就自然而然地从车夫手上接过了箱子。
“早上好,黑恩索诺小姐,辛苦了。”瑞德·沃斯彬彬有礼地说,然后才问:“这个箱子是?”
“药剂,原料,制药仪器,”乌德洛涅维说,“有备无患。你们的准备都做完了吗?”
“是的。”瑞德说,“也准备了最符合您要求的房间。这边走。”
乌德洛涅维跟在他身后,穿过那些她根本不知道作何用处的区域与结构,一路走进平时禁止进入的部分。在连熹微晨光都还未亮起的这个时候,拱顶、横梁、立柱,一切为彰显庄严与超凡而设立的装饰都缺失了阳光这味最关键的调料,转而向身处其中的人投注狰狞的阴森与压迫的可怖。那氛围让乌德洛涅维感到一股久远的熟稔,她抬起头,在与雕像对视的几秒中忆起来源,不由泛起一丝笑意。
骑士显然误解了这笑意。“如果您想,”他说,“当然——如果一切顺利,结束之后我可以带您详细地参观一下?”
“谢谢。”乌德洛涅维说,把那句“我没有兴趣”咽了下去。没关系,等事情结束,她相信谁也不会有这种多余的心情了。她抬起下巴示意两人面前的那扇门:“就是这里吗?”
瑞德点点头,伸手推开。门后是一间几乎纯白的房间,空间不大,装饰风格——尤其是相较于门外的空间来说——十分简洁。房间中央放着一个足够躺下一个人的平台,她只在往年的众星祭上远远见过的教皇面色凝重地站在一侧,另一侧则倚靠着面色恹恹的圣女。和乌德洛涅维非常类似地,她裹着一件毛绒绒的厚实外套。
“放在那里就好。”乌德洛涅维对瑞德说,她指了一下房间另一端紧贴墙壁的桌子。然后她才转向塞拉斐恩,相当潦草地行了个礼。
“您能把这个房间再弄暖和一点吗?”她问。
塞拉斐恩沉默了一会儿。他转头去看圣女。
“你真的要让这位——这位——药剂师——来处理这个问题吗?”
乌德洛涅维对这种暗含质疑的口气并不陌生。这也难免,她的店开在下城区,面积比上城区人家的门厅还要小,而且货架上连一瓶高级货都难见。这种时候该用什么说辞应对来着?她还在回想,圣女已经发出了不耐烦的咋舌声。
“难道你有更好的方法吗?”弗洛瑞尔说,“否则就不要挑挑拣拣了,再不快点解决的话,谁知道会——”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同时一道色彩——一道无法形容的色彩像浮动的影子一样掠过她的脸庞。弗洛瑞尔的身体微微蜷缩,更多地倚靠在平台上,向来开朗的面容上浮现出痛苦。瑞德上前扶住她,乌德洛涅维则几步走到自己的箱子边,打开盖子翻找起来。
“没时间耽误了,快点让她躺下。”她一边找一边说。瑞德依言将弗洛瑞尔抱起来放到平台上,乌德洛涅维回头看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把她的外套脱掉!”她说。
“咦?”瑞德说,反射性地放开手后退了一步,“但,但是……”
想也知道他在介意什么,乌德洛涅维懒得再理论,干脆换了个指挥的对象。“塞拉斐恩——大人,”她勉强补上敬语,“请把她的外套脱掉,然后把腹部周围的扣子解开。”
这一次对方照做了,尽管脸上还露着显而易见的缺乏信任的表情。按乌德洛涅维的要求,弗洛瑞尔穿在外套下的是一件前开扣的连衣裙;塞拉斐恩刚要伸手,就被弗洛瑞尔啪的一声打开。她自己解开了中间的几颗扣子。塞拉斐恩移开眼神,退开了几步。
乌德洛涅维拿着药回到平台边。她将瓶子递给弗洛瑞尔,解释:“镇痛,催眠。”“我不能看吗?”弗洛瑞尔说。乌德洛涅维摇了摇头。“就算你能接受,身体也难免会紧张,那样对手术不利。”弗洛瑞尔看起来不太满意,但她还是将药剂一饮而尽。
她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乌德洛涅维托着她的脊背,慢慢将她的身体放平。
房间里的紧张氛围浓得几乎能尝出来,原因却并不相同。“她失去知觉了?”塞拉斐恩焦急地伸手探察弗洛瑞尔的气息,“你确定她没事?!”而另一边的骑士已经贴在了门板上。“那个,黑恩索诺小姐,”他说,“我还是去外面等比较好吧?”
好麻烦。乌德洛涅维解开斗篷扔到房间角落,又换上一双带来的新手套。
“都别出去,那东西还要你们来对付,”她说,“也别站太近——尤其别发出声音。我不想被干扰。”
*
这事情要从——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起呢?
圣女弗洛瑞尔,乌德洛涅维认识她已有一个多月。她来店里购买安神助眠的药剂,非常普通的交易,如果不是她几天后又返回,并告诉乌德洛涅维“药剂效果不佳”的话。药剂的质量没有问题——乌德洛涅维能够肯定这一点。那么差错只会出在配方上。如果为常人准备的配方不能按预期生效,只能说明服用者有一些不同于常人的部分。
她开始调整配方,等待弗洛瑞尔带回新配方的效果反馈,然后以其做参考再次调整配方。她不知道也不关心使用者究竟是谁,根据每次的反馈效果猜测对方的真正种族是她恰到好处的消遣。
众星祭假期前的最后一天,关店前最后几分钟,弗洛瑞尔推开门走进来,问她:“你有堕胎药吗?”
“有是有,”乌德洛涅维说,“不过先确认一下服用者的身体状况比较好。这副药的效果比较猛烈,出现事故的话会比较麻烦。”
“身体状况没问题,我能确定,”弗洛瑞尔说。“因为就是我要用。”
乌德洛涅维抬头看着她。
“有问题的是……那个东西,”她继续说,脸上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深切的厌恶,使乌德洛涅维不必继续好奇她为什么没有用“胎儿”这个词,“那是个——那不是个——”
弗洛瑞尔颤抖了一下,用手撑住柜台。乌德洛涅维看到一道色彩从她裸露的皮肤上流过,那色彩比彩虹还要瑰丽,其中包含着某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任何人都从来没见过因而无法被命名的颜色。与其说是从那其中“看见”了颜色,倒不如说那一道不知什么东西的存在拓宽了观者的视界,从未见过的新色彩则是对一整个全新世界的许诺。她回过神。
“——那是不能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我不能让它——”弗洛瑞尔说,“必须处理掉。那是邪神的幼虫。”
“邪神的幼虫。”乌德洛涅维重复。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弗洛瑞尔恢复了正常的手背皮肤。
说到底也就是一种不同的生物而已。没错。也就是一种……没有任何人研究过的,未知的生物而已。
她在努力不笑出声。
“我明白了,”她说,“我会想办法的。”
乌德洛涅维那天晚上没有睡觉。第二天早上,让赫兰把刚配置完成的药剂送去弗洛瑞尔的住处后,她爬进被窝,还没完全躺好就睡着了。
*
从那之后到今天,弗洛瑞尔应该已经服用过整整两天份的药剂了。乌德洛涅维将手掌放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慢慢放出探察的魔力。
假期第一天的下午,她去参加圣女举办的缝制时间与睡衣派对,检查过药剂的作用。它按照她预想的那样削弱了幼虫对弗洛瑞尔的寄生力,幼虫发出光彩的频率也因此降低了。虽然没能完全隔离开,但是它从弗洛瑞尔那里吸取的能量应该也会有明显的下降……
指尖传来一股刺痛,就像是被什么长满牙齿的东西不知轻重地咬了一口。一股恶寒传遍乌德洛涅维全身,她连忙在缩回手的同时撤销探察。
“饿成这样,应该可以顺利引出来了。”她说,对瑞德伸出手:“把那支纯黑的药剂递给我。”
“哦,哦,”瑞德从箱子里捡起一只瓶子,“这个吗?”
乌德洛涅维接过,另一只手重新放回弗洛瑞尔上方。她用指尖划出一个切割的动作,一道整齐的裂口随之出现。人体的内部的色彩异常鲜艳,塞拉斐恩脸色铁青地转过了身,瑞德也连连后退。而乌德洛涅维拥有同样颜色的眼睛。她注视着,连虹膜都不曾移动,寻找着……然后她松手,任由裂口缓缓合上,只在最后关头倒扣药剂,将瓶口留在平整的皮肤之中。
即便身处没有知觉的昏睡,弗洛瑞尔也痛苦地皱起了眉毛。
“——够了!”塞拉斐恩说,带着忍无可忍的怒气,“你根本就——恕我直言,你根本就没有想要治好她吧?我不会再让你这样——”
“出来了。”乌德洛涅维没听见似的说,“看来药剂瓶关不住多少时间呢。”
玻璃瓶在剧烈地抖动,其中的黑色药剂仿佛被卷入无形的漩涡,旋转着、流动着。然后,当它们全部消失的下一刻,他们终于能模糊地看见那蠕虫一般的形体:它蜷缩在药瓶一侧,然后向瓶口猛力一撞。
“接着。”乌德洛涅维说,将瓶子抛给瑞德。
“咦?!我,我吗?”
尽管难以置信,瑞德还是敏捷地接住了迎面飞来的药瓶。乌德洛涅维没有用瓶塞,应该是事先在瓶口刻了炼金术的术式,将瓶口重新融成了另一个无缝的瓶底;然而,幼虫在内侧冲撞不停,瓶子显然很快就会碎裂。
乌德洛涅维没有回头看,她仍然紧盯着弗洛瑞尔。十秒,二十秒……一分钟。一道色彩从她全身游过。
“……没能断开啊。”乌德洛涅维说,只有与她非常熟悉的人才能听出那语气中的失落。她终于站直身子。
“我认为你们把那东西杀了会比较好。”她对瑞德说,“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它与弗洛瑞尔的链接仍然存在。也就是说,它依旧能以某种方式从她身上吸收能量也说不定。”
“杀掉吗……?”瑞德说,“要怎么……?”
“不知道。超出我的专长范围了。”乌德洛涅维轻松地说,“弗洛瑞尔还需要静养,具体的时间得看她的恢复力,我会让女仆送养护的药来——哦,还是说你们比较愿意自己负责这部分?毕竟教皇大人看起来不太信任我的样子。”她这么说,却没去看站在另一边的塞拉斐恩,显然也不需要他的回答。“总之,这段时间别让她做什么剧烈运动,需要腹部发力的动作也越少越好。我走啦。”
她捡起斗篷套在身上,又将箱子重新合上。她提了一下——真重啊,再叫骑士——哦,算了,他在忙。
乌德洛涅维努力拎着箱子,借助体重推开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教堂被笼罩在宜人的光彩中。果然比起先前好看多了,乌德洛涅维想。
……要是门口没有那么远就更好了。
她叹了口气,攥着箱子的握手,认命地开始了漫长的挪动。
她们一同坐在花园的树荫下,两把一样的椅子,金属制,刷白漆;中间隔着同样款式的小圆桌,桌上托着精致的茶具和舒适的沉默。她们都望着阳光下的三个人。
梅兰妮、桃瑟蜜和萨兰娜,茶话会的客人,无一例外地穿着夫人赠送的裙子,在花朵的簇拥下露出笑容。桃瑟蜜在编一只花环,梅兰妮收集了一捧用于衬托的草叶,萨兰娜偶尔对搭配提出一点建议。她们刚刚从桌边离开,在共同享用一整块专为今天准备的蛋糕后。夫人的独家配方,奶油里充满清新又醉人的香草味道。
第一次见到夫人时,乌德洛涅维就闻到过的味道。
也是这座花园,乌德洛涅维想,她只是路过,却在瞥见一眼后忍不住停下来。沼泽、寒风和冷雾养不出漂亮的植物;而帝都……帝都充满了漂亮的植物,却总让她觉得仍有不足。只有这一座花园,完整、适当,恰到好处。
她当时还不明白原因。
“第一次遇到涅薇也是在这里呢。”艾洛雯有些感慨地说。女孩转过头看着她。
“我也在想同样的事情。”她说,“第一次碰见艾洛雯夫人的时候——”
“我刚想打个招呼,你就马上跑掉了。”艾洛雯接口道。她用折扇遮着嘴角,轻轻笑起来。“简直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明明我只是说——”
*
“——我也很喜欢你的君子兰。”
乌德洛涅维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她抬起头,对方正从修建得当的灌木上方看向她。美丽,笑容温和,还让她感到一股莫名的亲近;可她能想到的却只有:未经邀请就对别人家的花园看得入了迷,还被主人抓了个现行。
太不得体了!
而且,君子兰?什么君子兰,她今天应该没戴那顶帽子——
“哎呀,我记得是……乌……嗯,涅维什么的?黑恩索诺家的孩子,对吧?”那人又说,“我们在之前的茶会上见过面的!”
乌德洛涅维慢慢眨了眨眼睛。这下想起来了,这一位是——这一位可是——刚刚与萨菲尔侯爵完婚的艾洛雯夫人啊!不论是她原本的舞姬身份还是那场排场极大的婚礼,都将她推上了帝都贵族圈内话题最热门的位置,而她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
“要是你正好空着,要不要进来喝口茶?”艾洛雯继续说,“哎呀,能遇到……喜欢园艺的孩子,对我来说也是个难得的惊喜呢!”
*
乌德洛涅维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当时是用什么借口拒绝的了。她没穿适合茶会的衣服,没带能够回赠的礼物,还对更高位者无缘无故的好意充满戒心,当然不可能答应。她根本就是落荒而逃。
“受惊的小动物什么的,这样的形容也……”也美化太多了。乌德洛涅维微微鼓起脸颊:“您总是说这种让人不好意思的话。”
“哎呀,有吗?”艾洛雯说,又呵呵笑起来,“那一定是因为涅薇反应太有趣了,让人忍不住吧?今天也是……”
“请、请您尽快把那件事忘掉!”乌德洛涅维说,脸一下子红了。她瞥了一眼草坪上的三人,又赶忙压低声音。“我只是——只是——”
艾洛雯说的是乌德洛涅维刚到达别苑时的事。她在下马车时绊了一下,差点从车厢里摔出来,好在艾洛雯本来就在院子外迎接,赶紧上前几步接住了她。“我明白、我明白,只是太久没来我这里玩,想念得过分了嘛。”艾洛雯笑眯眯地说,“没关系的,涅薇的拥抱来多少我都欢迎!”
我只是袖子被勾住所以失去平衡了而已!乌德洛涅维想要说。可是,现在这么说的话,听起来就像是在反驳夫人的上一句话。再说,她今天穿的裙子也是来自夫人的礼物,怎么能这样当着她的面抱怨款式不合适呢……!
于是,她到最后也没能说出什么,只好埋下头喝自己的那杯红茶。这让艾洛雯笑得更加开心了,可她又分明叹了口气。
“要是……在的话就好了,你们年纪也差不多,一定会相处得很好吧……”
乌德洛涅维沉默下来。艾洛雯说的是她的妹妹西尔芙,她们在几年前失散,艾洛雯正是为了寻找她、为了接触更多不同的人群打探消息,才会成为一名舞姬。
对了,还有,乌德洛涅维平静地想,一直以来对自己多有照拂,也是西尔芙的原因。
尽管她一点也想不明白自己和西尔芙究竟哪里相像。从外貌上说,西尔芙有耀眼的金发;从性格上说,她是个活泼大方、总能带动朋友一起欢笑的人。而乌德洛涅维嘛……
她偏了一下脑袋。嗯,要是使用药剂不算犯规的话,她倒是也能做到。狂笑药剂调起来可简单了,原料也一点都不贵,她可以让任何人笑到眼泪直流。
想要笑到窒息也轻而易举。
这个想法倒是给乌德洛涅维带来一丝货真价实的笑意。草地上三个人的花环恰好在此时完成了,桃瑟蜜两三步跑过来,将成果往乌德洛涅维脑袋上一放。
“可爱!”她大声赞叹,“就像真的洋娃娃一样,简直比我预想的还要成功——对吧?”
她转头问梅兰妮和萨兰娜。前者一连串地点头,后者则略显遗憾。
“笑起来的时候更可爱。”她说,“可惜难得一见啊。”
“就是说啊!”桃瑟蜜俯下身,终于还是没有忍住,直接伸手捏住乌德洛涅维的脸颊,“笑一个——再笑一个嘛,涅薇!”
乌德洛涅维发出抗议的“呜呜”声。桃瑟蜜根本就是在乱揉她的脸,她就是想笑也笑不出来。她张开嘴,做出要咬她手指的样子,桃瑟蜜这才敏捷地缩回手,“嘿嘿”直笑。
“这样也行、这样也行,”她满意地说,“小孩子,就是要生动一点才好!”
“我才不是小孩子。”乌德洛涅维不高兴地说,“我都已经……”
“十五岁了,是、是,我记着呢,”桃瑟蜜拍拍她的头顶,又随手往自己鼻尖以下、下颌以上的位置比划了一记,“等你长到这么高再说不当小孩的话吧!”
那还要再长至少十厘米高,乌德洛涅维估算着,但她最近几年身高都没怎么变过……一年?两年?这要花上多久的时间?
见她真的在计算,几个人又呵呵地笑起来。乌德洛涅维反应过来,涨红了脸想说什么,怀表却在这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止住话头,看了一眼时间。
“——我差不多得走了,”她说,从椅子上站起身,“圣女大人的活动——抱歉这么匆忙。”
“这么早?”桃瑟蜜说,“好吧,我下次去店里找你玩!”
“没关系,聚会的机会还多得是呢,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艾洛雯说,也站起来,“我先前吩咐了佣人看着时间帮你叫车,这会儿应该到了。来吧,我送你出去。梅兰妮,”她转向草地上的女孩,“这里就先交给你,好吗?”
“当然!”梅兰妮说,“一路平安,乌德洛涅维小姐!”
乌德洛涅维点了点头。她把花环从头上取下来,戴回遮阳的帽子。对萨兰娜行了一礼后,她才跟在艾洛雯身后走出花园。
*
这栋别苑的花园没有直接通往正门的出口,想去马车停靠着的地方,她们需要先从房子室内穿过去。这会儿,房子里的佣人大多在花园里等待指令,房间里空无一人。乌德洛涅维取出药剂瓶递给艾洛雯。
“哪怕只是沾到皮肤上,毒性也能在十分钟内扩散——请一定要小心使用。”她低声叮嘱,“至于用量……”
“嗯,这个就不用说明了,我会全部用上,一滴也不会省的。”艾洛雯说。她一手收起药剂,另一只手臂伸过来,拢着乌德洛涅维的肩膀轻轻拥抱了一下。
“谢谢你,涅薇,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乌德洛涅维摇了摇头。“我会为您祈祷的,”她说。
艾洛雯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轻轻摸女孩的脑袋。
“傻孩子,”她说,“这不是你应该掺和的事情。”
她们走出大厅。马车果然已经在正门外等着了,佣人站在打开的车厢门旁边低头等待。乌德洛涅维转过身,她提起裙摆对艾洛雯行礼,就像是进行再普通不过的临别寒暄。
“我知道,”抬起头时,她说,“但是我会的,无论——”
无论您要将那副药剂用在哪里,我都祈祷它的目标付出足以平复您仇恨的代价。
我还祈祷——祈祷您想念的人能够回来,无论以什么作为交换。
乌德洛涅维搭着佣人伸来的手臂,踩着踏板钻进了车厢。门关上,她从车窗向外看了一眼;艾洛雯还站在原地,优雅地对她轻轻挥手,那座花园在她身后。
车轮碌碌滚动起来。很快,无论是她的脸孔还是花园的香气,都模糊得难以辨认了。
阿列克谢·图朗爬上最后一段山坡,又穿过修剪整齐的圆形花园,终于来到刷着白漆的厚重木门前。他抓起门环敲了两下,不到半分钟,里面的人便迎了出来。“图朗先生!”那人以恰到好处的热情说,“太好了,您真准时。请进吧。”
“谢谢。”阿列克谢答道。他拎着手提箱迈进门厅,等着刚才说话的人——也就是黑恩索诺伯爵家的管家——合上大门,然后回到领先他两步的位置为他带路。和贵族打交道总是这样的,规矩一道缠着一道:你要等到管家或其他下人来店里邀请,才能带着布样和图册上门拜访;你要让府里的佣人走在你前面,即便你明知道客厅会被建在哪个位置;除非对方主动提起,否则不要抬头打量任何东西。前面的转角后传来一个年轻女孩傲慢的声音:“我说了,莉莉安见过我戴那顶帽子。我是不会戴第二次的。”阿列克谢的动作没有停顿、没有加快,这是又一条:即便你不可避免地听见了东西,也要表现得像完全没听见一样。
他们穿过一道拱门。管家终于说:“老爷,约好的裁缝到了。”阿列克谢仍然没有抬头,而是对着管家面向的方向鞠了个躬。一个带着威严的男声说:“图朗先生,是吧?先给孩子们挑款式吧。样布册拿过来我看看。”
阿列克谢回了声是,自进门以来第一次完全站直。这是个非常宽敞的客厅,暗红色的墙布,浅灰色的石砌大壁炉,空气里萦绕着一股馥郁的皮革调芳香;挨着壁炉最近的扶手椅上坐着刚才说话的男人,黑发从鬓角开始白了近半,眼睛像一对燃烧的炭块。一边的长沙发上坐着一对年轻些的夫妻,两个约摸十三四岁的女孩窝在他们对面的情人座里,一同翻看一本印着不同发型的画册。一个更年幼几岁的男孩站在圆形矮几旁,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放在上面的留声机,八成是他父亲的男人靠在沙发扶手上,在读一本诗集。乍眼望去,整个客厅里的人都是一模一样的黑发和暗红眼睛;阿列克谢从手提箱里取出样布册,心里已经开始挑选要推荐的几种颜色。
“这些都是帝都这一季最流行的款式。”阿列克谢说,将画满裙装款式的本子递给两个女孩。左边那个伸手接过去翻开,脸上挂着不以为然的神情;右边的则抱起膀子开口:
“这一季?你该不是在说秋冬季吧?我可不会在众星祭穿去年的流行。”
很显然她就是先前提到帽子的那个女孩。阿列克谢答道:“请放心,这些都是今年春季的最新款。”
左边的女孩这时才说:“但凡你先看一眼袖子的长度都会知道。尽管选吧,海拉,反正你怎么冻都不会更傻了。”
“闭嘴,科妮!”右边的女孩恼火地喊。
“海拉,不要这么粗鲁。”她们的父亲平静地说,显然习以为常。“科妮,不要这样对你姐姐说话。”
阿列克谢仿佛没有听见这一片你来我往,他转过身,又将男式的那一册递给圆几旁的男孩。“哦,谢谢,”那孩子被惊醒似的接过,翻开图册,目光在上面乱转。……好吧,这一个显然要花更久。阿列克谢在心底叹了口气,回到两个女孩那边。
应付年幼贵族女孩的刁钻提问绝对是一件苦差事。她们可以异想天开、天马行空,你却连恭维都要小心翼翼地拿捏分寸。阿列克谢从袖型答到腰线,腰线讲到裙长,裙长说到裁片;又回去答袖型;分析帽子的几种版型,解释其用料限制;绞尽脑汁以否决掉几项根本无法实现的对腰带的设想。直到两个女孩的母亲终于发话:要是她们不能在半小时内下决定,就只能穿去年的旧衣服;阿列克谢的工作才算是真正有了进展。他帮着两个女孩把选择范围缩小到最后两件之间,然后放着她们来回犹豫,去给其他人早已选定的人量尺寸。
和小孩子们不一样,四个大人不仅选择了一致的用色,款式也很相近,简直像某种以家庭为单位的制服;对阿列克谢来说倒完全是好事,这样制作起来要省事得多。最小的男孩始终没有选出喜欢的,最后定了他父亲的缩小版;海拉与科妮姐妹在测量时又闹了起来,两个人都坚称自己的个子更高一点,因而要将裙子做得比对方更长一点。阿列克谢一律答“是”,记在纸上的数字一笔也没改。
男式裤装共四套,三套成人一套儿童;女士裙装共三套,一套成人两套儿童。阿列克谢一一确认着最终需求,“……一共是以上这些,”他问,“还有需要更改的吗?”
其余人一言不发,连两个女孩都闭了嘴,只转着眼珠去看伯爵。伯爵咳嗽一声。阿列克谢非常不喜欢这个走向,他打算将这个当做默认。
“那么,我就——”他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海拉和科妮同时做了个鬼脸。最小的男孩很高兴似的说:“涅薇!你差点错过了!”阿列克谢对这个名字感到些许耳熟。
“咳,涅薇,”伯爵说,“这是今年请的裁缝,众星祭想要什么样的衣服,来选一下吧。”
除非受到邀请,否则即便是主顾之一,也不要擅自抬头打量。阿列克谢转身鞠了个躬,视野里只看到对方黑色的长袍下摆和鞋子。……看起来也很眼熟。不对,根本就是眼熟得过分。
片刻停顿。然后:“赫兰,带他来我的书房。”涅薇——涅维——乌德洛涅维说。黑色的袍子和鞋子离去,阿列克谢重新站直时,面前是一个笑眯眯的红发女仆。
“图朗先生,”她说,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走。”
乌德洛涅维跑出伯爵府大门。她斜着穿过屋前的花园,看也不看自己的脚步溅起了多少花瓣和草叶,直奔边缘的那道陡坡。她丝毫没有减速。踏完最后一步,她全力向前跳起。
下方相邻的是黑斯廷斯将军府。乌德洛涅维捏着两只药瓶,一只在落地前一刻砸碎——这是失重药水;另一瓶在再次跳起的滞空时间里一饮而尽——这是短效隐身药。非法入侵?不,她当然不是来做这个的;但总而言之,没人看见会比较方便。时间已经很紧急,再对他们一一解释,百分百会来不及。
失重药水的效果只持续一分钟,她踩着这时间的尾巴跳上书房的窗台。一边祈祷屋主手边不要正好有什么武器,她一边从打开的窗口滑进去。那人浅得发亮的蓝眼睛几乎是立刻转了过来,乌德洛涅维赶紧吞下口中的隐身药解药。
“不——不要喝。”她气喘吁吁地说,轮廓渐渐从空气中浮现。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他手上,他握着一只精致小巧的药瓶。
空的。
“哦不。”乌德洛涅维说。方才连跑带跳的力气全都失去了,她一下子跪坐在地上。两只狼犬早就听见了她的动静,只是因为认出了气味才没有吠叫示警;现在看到她逐渐显形的样子,它们都新奇地凑了上来。奈芙还在相对谨慎地嗅着她的头发和脸颊,福科则已经把鼻子拱进了她的手臂下,催促她抚摸自己的脑袋。她熟练而顺手地挠了挠它的下巴,因为知道将要发生什么而移开目光。
“我非常抱歉。”她说。
一阵轻巧的闷响。准确来说,是衣料落在地上的声音。乌德洛涅维扭回头,两只狼犬已经转移了目标,一边疯狂地摇着尾巴,一边用冰凉的鼻子在主人身上戳来戳去。至于它们的主人诺亚·黑斯廷斯将军?尽管满脸难以置信,他也不得不伸手抓住衬衫,以防它滑落下去。他正站在自己的衣物中间——以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身体。
“减龄药剂,”乌德洛涅维歉意地解释道,“有客人定制的,昨天刚抽空做出来——总之,我的女仆以为是与平时一样的提神药,所以混在一起送过来了。真的非常抱歉。您感觉……”还好吗?她把这几个字咽下去,又说:“我会立刻为您配置解药的。请不用担心,只要喝下去就能恢复了。”
……要是他还愿意喝她做的药剂的话。
诺亚·黑斯廷斯被自己的两只宠物戳得东倒西歪。他严厉地对它们打着“停止”的手势,但或许是因为幼童的手掌无法做出足够清晰的动作,又或许只是因为他现在的样子太没有威慑力,它们并没有什么要收敛的样子。乌德洛涅维已经撑着膝盖重新站起来了,在几步远的地方绞着手指,显然不确定是不是应该帮忙。诺亚一边努力推开过分热情的福科以免它舔得自己一身口水,一边瞪了她一眼。
“……抱歉。”乌德洛涅维说,然后反应过来,“哦,您是说……”她清清嗓子,“福科,奈芙,停!坐下!”
两只狗恋恋不舍地离开,就算坐着尾巴也在摇个不停,地毯被扫得簌簌作响。被它们围在中间的诺亚不快地紧抿着嘴,可惜这表情在一张稚嫩的脸孔上只能显出可爱。要是他足够冷静,或许会庆幸目睹这一切的女孩有着对此不会做出任何反应的个性;她只是微微俯下身,和大多数情况下一样面无表情地问他:“黑斯廷斯先生,要是您不介意的话,我这就帮您叫一下女仆?”
诺亚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曾花费很长时间才适应——眼睛,声音,还有不得不更多地依赖他人帮助才能维持正常的生活。再让佣人看见他现在这副——这副——连从自己的衣服堆里顺利走出来都很困难的样子?绝对不行!他抬头与乌德洛涅维对视,发出嘶哑难辨的声音:
“解药——快!”
“我也希望。”乌德洛涅维喃喃地说。她叹了口气。“但是缺少一份关键的原料,望岩草。仅剩的库存被我全部用在减龄剂里了,非常奇妙的药草,会在不同的提取方式下发挥截然相反的两种作用……抱歉,我扯远了。”她又叹了口气,“总之,必须要去现买才行。要是您不愿意留在这里的话……我也不推荐伯爵府,恐怕要请您和我一起去一趟商店街。”
意思是他还要以这副模样出门?
乌德洛涅维没有看懂他的质疑,又或者只是决定无视。“要给您找一套衣服才行,”她说,“我假设您府上没有尺寸合适的?您介意我用缩小咒吗?”
在现在这种能有衣服穿就不错了的情况下?他想不出为什么要介意。也许他更需要介意的是本应除了半吊子的药剂知识外一无所长的伯爵小小姐竟然还会魔法这件事?
一无所长的伯爵小小姐再次无视了他暗含威胁的目光。她站直身子,看向他的书桌。
“在那之前,”她说,“能借用一下您的纸笔吗?”
*
诺亚皱着眉头,费劲地从衬衫上拆下抽绳,然后用它们充当腰带,将原本的上衣像长袍一样固定在身上。乌德洛涅维俯身站在他书桌边,用羽毛笔在信纸上写了些什么,然后捧起来轻轻将墨水吹干。她三两下将纸折成一只带翅膀的东西——不完全像鸟、也不是蝴蝶,硬要说的话,倒是像白色的蝙蝠——然后轻巧地向窗外一抛。那东西无声地展开翅膀飞远,她回过头。
“好了,请您带路吧。”她说。
他们一起走到书房门口。现在的诺亚够不到门把手,所以是乌德洛涅维将门打开一道窄缝,两个人同时凑上去谨慎地向外看。走廊里没有佣人的身影,他们从门缝挤出去。
诺亚跑在前面,没有鞋袜可穿的幼小脚掌在冰凉的地面上踏出啪嗒啪嗒的足音。好在他的卧室离书房不远,而且铺满了柔软的地毯。他指指那扇门,两个浅色的脑袋一起贴上门板,仔细地分辨里面有没有佣人的动静。确认安全后,同样是由乌德洛涅维开门,然后两人一起闪身进去。诺亚直奔自己的衣柜,然后再次意识到凭现在的自己根本没法打开。他气呼呼地停下来,等着乌德洛涅维上前。
进入并非亲眷的成年男性的卧室,乌德洛涅维面无表情地想,还接触对方的衣柜。今天的事情要是从哪里泄露出去,她一定会用永久粘合剂熬一锅粥,让所有知道的人喝下去,确保他们没法再开口。
挑选衣服又很是费了一番功夫。诺亚的嗓子并没有因为减龄剂而治好,他没法简单地通过说一句“左边那件”或者“上面那个”来指挥乌德洛涅维;而当他想通过触碰的方式来表示方向时,女孩又差点蹦到衣柜里去。转回来时,她的表情非常可怕。
“别那么做——请您。”她说。
诺亚抬起两只手表示安抚。乌德洛涅维又往后缩了一下。
“抱歉。”她僵硬地说,“……衣服可以了吗?”
气氛实在让人难以继续挑选,再说,诺亚对于一次临时的出行也没有那么讲究。他点了点头。
乌德洛涅维将衣服放到床上,轻声念起咒语。大小差不多后,她递给他一只药瓶。
“失重药水,”她说,“我在楼下等您。”
她打开瓶盖,洒了一点在自己的鞋子上,然后从窗边纸片一样飘了下去。
几分钟后,诺亚也从窗边飘落下去。对于原本的他来说,这点高度根本不需要借助任何药水;但必须承认,原本的他也没有过轻飘飘地下坠这样奇妙的体验。他甚至在草地上又跳了一下,只是为了看看自己能弹起来多高。就是这个时候,他从余光里看见乌德洛涅维正牵着一匹纯黑毛色的马,站在马厩边仰头看着他。他希望自己没有脸红,更希望失重药水能立刻失效。
好在乌德洛涅维什么也没说;也好在失重药水没有真的失效。诺亚无需更多帮助,借着药效独自登上了马背,可看乌德洛涅维的动作,她显然也打算上同一匹马。难道她准备让他坐在前面吗?诺亚不容置疑地朝她摇头,但对女孩没有一点作用。
“让您自己骑一匹马的话,我们会在半路被警察拦下来的。”她轻描淡写地说,并同样轻描淡写地翻身上马,稳稳坐在他身后。“时间宝贵,我们快一点吧。”
*
黑马一路飞奔,速度远比诺亚的预计要快。又一个新发现,他想,明明听说这孩子什么运动都不擅长。
时间已经过了人流来往最稠密的高峰期,鱼跃桥上人并不多。什么运动都不擅长的乌德洛涅维熟练地控制着马匹穿行在人群之间,几乎一次也没有过减速。直到商店街近在眼前,她才猛然勒住缰绳。“里面人太多了,只能步行,”她说,翻身跳下马背,又对诺亚伸出手:“黑斯廷斯先生?”
“……”
沉默好一会儿后,诺亚叹了口气,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并不是拒绝的意思,只是马背实在太高,站在地上的乌德洛涅维就算踮着脚也够不到他。他调整重心,以负伤落马时最不容易加重伤势的姿势向下倒——是的,如果你有在马上作战的打算,就得连这个一起练——然后在半途被接住。乌德洛涅维显然没有足够的力气,她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好几步,诺亚又反过来抓住她;到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在扶谁,总之两个人都终于站稳。
高大的黑马在下城区太过显眼,再加上没有大人看护的小孩,他们已经吸引了许多目光。乌德洛涅维抓住缰绳,低声说了句“这边”,便径直走向药剂铺的方向。再一次,诺亚发现她的速度远超自己的预计,他一路小跑也只能勉强跟上。商店街人来人往,下城区又没什么秩序井然可言,他不断被其他行人阻挡,眼前看得最多的就是不同的腿。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实际上是不断重复的几双腿——几个人,在有意阻挡。
“哟,小子,之前没在附近见过你嘛,”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是哪家的小少爷迷路了?”
诺亚抬起头,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他对下城区并不熟悉,但这些人的意图很好理解,无非是想从看似弱小的人身上榨点油水。要是这些人知道他是谁,要是原本的他——
“嗯,怎么不说话?难不成是个小哑巴?”另一个人低下身子来打量他,“哎,好没礼貌的小孩,难道不知道要好好回答别人的——”
“有什么问题吗,先生们?”
乌德洛涅维的声音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了回来,牵着马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脸上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但这对周围的几个男人却仿佛很有威慑,他们的包围立刻散开了一些,第一个说话的人也赶忙换了副圆滑的口吻。
“原来是药剂铺的小老板,哈哈,”他干笑着说,“这位是?”
“是我弟弟。”乌德洛涅维平静地说。她的目光落到诺亚身上,抬起一只手:“诺亚,快点过来。”
现在明显不是计较的时候。诺亚无声地咋舌,低着头跑过去,像普通的姐弟一样握住对方的手。乌德洛涅维将他拉到自己身后。
“药剂铺今天不开门,有事改天再来。”她说。从内容到语气都非常普通的一句话罢了,但是男人们脸上的笑容却一副快要挂不住的样子。为首那人显然还想说些什么,但乌德洛涅维已经转身离开了。她没有松手,诺亚也就继续牵着,他回头看了看留在原地的几个人,又抬头疑问地看向女孩。
“没什么,”乌德洛涅维平淡地说,“只是短期内不会再让他们进店的意思。到了。”
*
他们面前是一栋又窄又高的木头房子,鲜艳的屋顶上挂着花花绿绿的旗帜。乌德洛涅维带着诺亚绕到背后,一个红发的青年正蹲在墙边,听见动静后一下子跳了起来。
“米洛?”乌德洛涅维的语气难得带上一丝惊讶,“太好了,你来得真快。东西都齐了?”
“时间太紧,勉强凑够了。”被称作米洛的青年说,他一边从包裹里取出一袋苔藓似的植物递给女孩,一边狐疑地打量着诺亚。“这是?”
“很贵的客人。”乌德洛涅维说,“你去店里等我一下。”
我?诺亚正要疑问,就听见米洛应了声好,然后转过弯往店铺另一边走去。等他走到看不见的角度,乌德洛涅维才伸出一只手,掌心对着地面做了个抓握的动作。一扇活板门随之浮现,她将另一只手中的袋子交给诺亚,俯身拉开活板门。
“我很快下来。”她说。
就算缩小了年龄,爬一小段木梯对诺亚来说也不会有什么难度。乌德洛涅维目送着他敏捷地滑下去,然后关好活板门,重新将其隐藏。她回到店铺前门,米洛正蹲在门口——对了,他不喜欢待在室内。信纸折成的蝙蝠还在他面前的半空中飞舞,因为魔力快要耗尽而歪歪倒倒,他等得无聊,时不时会伸手戳上一下。乌德洛涅维擦过他身边走进店里,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数出望岩草的报酬。
“一,二,三——咦?是不是有点多?”
“嗯。那是额外的。”乌德洛涅维说,“下次临时有什么需要的话,也要拜托你。”
米洛脸上顿时浮现出感动的表情。
“当然——老板!不管要什么我都一定准时送到!你真是好人啊老板!”
他看起来几乎要冲上去给对方一个拥抱。乌德洛涅维谨慎地后退了两步。
“好了,还有惯例的订单内容呢。别忘了望岩草还要一份这么多。”她提醒他,“月底交货的时候见。”
米洛离开了,心情很好地弹跳着脚步,口中哼着歌。乌德洛涅维从里面重新锁上店门,走向楼梯下方的升降梯。
*
配置减龄药剂的解药一般需要三四个小时。熟练的药剂师与排布合理、种类齐全的制药设备能将时间缩短一两刻,要是提前准备了其中需要的几种半成品,还能再省去三十到四十分钟。就算这样,乌德洛涅维将药液送进最后一道萃取流程时,天也已经快黑了。
无事可做的诺亚在第一个小时里被塞了一本《药剂制作之初》,但内容实在看得他昏昏欲睡,于是之后他一直在来回踱步。半个小时前乌德洛涅维问他需不需要吃点什么,他拒绝了,现在他很担心自己的肚子会发出不成体统的咕咕叫。
他又向制药室内看了一眼——因为他没有衣服可换,乌德洛涅维不许他越过门槛。她还站在制药台前,似乎在切着什么。注意到他的目光,她停下动作,瞥了一眼桌上的计时钟。
“还有六分钟。”她告诉他。
诺亚点了点头。他盯着自己的手掌,握拳、张开,有些心不在焉。
终于,乌德洛涅维拧动仪器上的一个龙头,用一只新药瓶接住了流淌而出的药液。她走过来,把东西递给诺亚。药液是一种偏蓝的青绿色,散发着类似无花果未成熟时的涩味。诺亚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看向女孩。
“是减龄剂的解药,”她确认道,“不会有错。”
诺亚这才点了点头。乌德洛涅维又指了一下升降梯。
“我先上去,然后解除缩小咒。您准备好以后,直接从活板门出去就可以。”
诺亚有点困惑地歪了一下头。乌德洛涅维没有看见,她已经走上升降梯了。
*
首先要把减龄药剂的半成品做出来。订好的交货期还有两天,只要米洛那边的原料能跟上,时间倒也来得及。明天再写张便笺去通知他具体时间……乌德洛涅维一边想一边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至于店里的常规上架商品——本来应该下午做好的,现在只能熬夜了。加速药剂……各属性的抗性药剂……属性蘸取药剂?这个最近销量好像不太高,放在最后吧,来不及的话就省掉……剩下的还有什么来着?
她站在柜台后面,思维涣散,两眼发直,连面前站了个人都视而不见。诺亚抬起手挥了两下,她才终于回神。
“……黑斯廷斯先生?”她的表情紧张起来,“您怎么……难道有什么不良反应吗?”
诺亚摇摇头。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怀表指了指。乌德洛涅维转而露出疑惑的表情。
“时间?……妨碍到您的安排了吗?”
诺亚还是摇头。他叹了口气,伸手拿过纸笔。
天色太晚了,他写,你和我一起回去。
“哦,”乌德洛涅维说,显然松了一口气,“哦。不用了,谢谢。我还要在店里做点准备,再说,这样就起不到隐藏您行踪的作用了……”
诺亚微微眯起眼睛。他上下扫视,仿佛是在丈量乌德洛涅维……还有柜台。然后他伸出手。乌德洛涅维被轻轻松松地举起来,平移到柜台之外。
她的表情一片空白。诺亚拍拍她的背,推她往外走。她顺着走了几步才又开口。
“……这难道是报复吗?您简直是——真没想到您竟然这样——小肚鸡肠,睚眦必报……”
诺亚像是一个字也没听见。等他们绕到店后,他又作势要把她抱上马。
“我自己可以!”乌德洛涅维窘迫地抗议,“再说,您上马的时候我也没有——”
她抓着马鞍,但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被情绪所影响,并没能像下午一样成功翻上去,还是被诺亚托了一把。抗议的声音就这样中断,乌德洛涅维紧闭着嘴,脸颊憋得红通通的。诺亚好心地装作没有注意到。
他坐到乌德洛涅维身后,抓住缰绳一抖。黑马已经非常熟悉他的指令,嘶鸣一声,便奔向回家的方向。
这个夜晚很晴朗。云少,风也不猛烈;尽管灯已经亮起来很久,天空却仍然透着宁静的深蓝色。艾默里安·沃森德今天不是特别有学习的心情,比起记载着咒语的魔法书,他更乐意选一本文笔诙谐、剧情轻快的小说,在故事里悠闲地打发掉上半夜的时间。于是他这么做了,从小屋的木桌上拿起《波德莱的冒险》——这还是他不记得什么时候从姐姐的书架上拿来的,再带上能应对大部分情况的铲子,推开门走出去。
墓园的泥土地被夏季的阳光照耀了一整天,在日落后经过了几个小时的冷却,现在正散发着恰到好处的温度。艾默里安找了个合适的角落坐下,翻开书页;《波德莱的冒险》讲的是一对兄妹的故事,他们的父母在一次意外中去世,本该成为他们监护人的叔叔却对遗产虎视眈眈,两个孩子被迫展开了一连串惊心动魄的冒险与逃亡。文笔诙谐倒是不错,但剧情离轻快差得实在有点远;并且,受限于主角的年纪,故事的情节常常以一种让人哭笑不得的方式强行进展。勉强读了几章后,艾默里安很快失去了兴致。
恐怕这本书的目标读者不是自己这个年龄的人,而是姐姐工作中会遇上的孩子们吧。他如此断定,思考着要不要将书放回小屋;就在这个时候,几座墓碑远的地方突兀地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个笨蛋还是怎么的?”
没听过的嗓音,而且大概率是活人——那些会自己从墓地里冒出来的种族九成九都没有这么清晰的发声能力。艾默里安眨眨眼睛,咧开嘴露出一个短暂的笑容,然后不出声地将书本合上。他站起身,将书轻轻放在手边的墓碑顶上,随后稍稍移动视线,便找到了那声音的主人:一个蹲在墓碑前的人影,衣服是难以辨清的深色,头发却浅到能反射星光。喔。没有同伴,所以是在和谁说话呢?
教会的公墓不收门票,因而,理论上来说,不管有多性情古怪的人在多不同寻常的时间跑来做多难以理解的事,只要没有对在此处安眠的——“人们”——造成什么损害,身为掘墓人的艾默里安就不会有干涉的立场。
但是没关系,反正他也没想干涉嘛。
他将靠在墓碑旁的铲子拎在手中,向人影走去。神奇地,整个过程里,他都没有发出哪怕最细微的一点声音。离人影只剩几步远时,艾默里安听见了第二句话:“怎么,难道你真的不明白吗?”
嗯,的确一点也不明白。他这么想着,在人影身后站定,伸头一看。
这个没见过的女孩正蹲在一块歪歪扭扭的墓碑前自言自语。即便光线不佳,艾默里安也看得出她身上的袍子是以相当优质的布料缝制的,而且下摆非常整洁,显然没淌过浑浊的水,没走过泥泞的地。
这样的衣服在下城区可不常见,至少也得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吧?怎么也不像是能和埋在那种快要烂掉的墓碑下的人有关联的样子。嗯,难不成是梦游症?梦游的人会说这么清晰的梦话吗?
疑似梦游的女孩再次清晰地开口了。“我猜你是出土的第一天就被冻晕了,”她说,语气很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架势,“不然实在没法解释你为什么要这样长。太阳是从东边出来的,但是你的叶子——直往西北边伸——你左右不分吗?”
艾默里安终于看清楚也听明白了,这人说话的对象是从墓碑旁的泥土里钻出来的那株草。他既认不出那棵草有什么特别,也不觉得它长得有哪里不对——好吧,看着是有点身材单薄、弱不禁风的样子,但墓地里的植物不都是如此吗?
艾默里安抱起手臂,看着女孩伸出手。尽管嘴上说得不怎么留情,她的动作却相当轻柔:手掌虚握着,将那株草的叶子向与现在相反的方向梳理,一遍连着一遍,好像这样真的能产生什么立竿见影的效果似的。一边这么做,她还一边念叨着:“是这边,记清楚了吗?能更多晒到阳光的地方。要往这边长。等你再长好一点,我就可以把你采下来了。”
嗯——那恐怕不行。艾默里安心情不错地想,因为我要铲掉的嘛。
*
从这以后,隔三岔五,艾默里安就会在半夜见到女孩跑来墓地,检查那株草的生长状况。关于叶片生长方向的教导结束后,她转而激励对方将根伸得更远点,“别像个胆小鬼似的不敢踏出家门”;几天后,她又批评它“在转化毒素时太过懒散”,所以才总是被虫子盯上。艾默里安在天色还亮时去那座墓碑旁边看过,一点也不觉得那株草除了正常的生长外有什么变化——如果他正在看的确实是那一棵的话。而那女孩呢,她能够在一片昏暗里准确找到同一株的植物,却一次,哪怕一次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后还站着一个人。真是神奇。
之后有了阴雨连绵的两个星期。潮湿的土地并不令艾默里安喜爱,但会让翻开与填平泥土变得更加容易。于是他抓紧每天晚上雨停的间隙,将墓园大部分地面都修整了一遍。不管那个女孩还是那株草都被他忘到了脑后,这也是很自然的事。因而,当阴云终于散尽,女孩和许久未见的晴朗夜晚一起回到墓园时,她在被洗净扶正的墓碑旁找到的,就只有一片平整却空无一物的土地。
“咦?”她站在那里,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咦?”
艾默里安稍稍感到一点抱歉——也就一点点,毕竟他又不是故意的。话说回来,她也差不多该发现了。
但她不像是发现了的样子。艾默里安看着女孩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块泥土,然后重新站起来,再次:
“……咦?”
到底是在“咦”什么啊?
就像听见了他所想的问题一样,女孩说:
“可是,往生花又不会自己长腿跑掉?”
“但是会被拔走。”艾默里安说。
女孩转过身看着他,脸上带着全然的、毫无伪装的震惊。
她又说:“咦?”
*
后来,乌德洛涅维开始从墓园采购几种药剂原料了。
第一个故事说,在沼泽尽头的小屋里,住着一位父亲和他的三个女儿。有一次,父亲的雇主要带他一同出海,于是他对女儿们说:“我将给每个人带回一份礼物。我最爱的孩子们,你们想要什么?”
大女儿喜欢漂亮的衣服,她学习了许多裁缝的手艺。她向父亲要求一把漂亮又锋利的剪刀。二女儿喜欢美味的菜肴,她练就了一手绝妙的厨艺。她向父亲要求一些新奇又难得的香料。
可小女儿和姐姐们不一样。她说:“最敬爱的父亲啊,您知道的,我素来只有一个心愿。我什么都不要,只求您允许我去为您送行,也让我看一眼大海吧。”
父亲没有回答,姐姐们也沉默不语。这个最小的孩子自幼时起便常常这么说:我没有别的心愿,请让我看一眼大海吧。但他们都牢牢地记着:如果你没有理由地想看海,不要去。因而他们闭口不言,没人同意小女儿的请求。
可小女儿已经下定了决心。这天晚上,她从父亲的行李中偷走帽子,将它放在厨房的窗户下;又从姐姐的抽屉里拿出用坏的绣花针,藏进自己的口袋。第二天一早,她便听见父亲说:“奇怪,我的帽子去了哪里?”而二姐在厨房惊叫:“在这里,它害我没有关紧窗子!小鸟钻进来吃光了所有豆子,我没办法做早餐了!”趁他们忙作一团,小女儿用折弯的针打开了被大姐锁住的房门。她静静地、轻轻地走出去,然后跑向海边。
沼泽离海边不近也不远。在小女儿奔跑时,天空是仿若永恒的灰色;除非她见到海第一眼,否则太阳也不能抢先。她跑呀、跑呀,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间,那长久被阴翳笼罩的天边终于泛起一抹洁白。
那既不是白云,更远非日光。花食候鸟挥动着雪一样的翅膀呼啸而至,一口便将女孩吞了下去。它的颈项上结出新的花朵,花瓣像海一样蓝。这花朵落在沙滩上,被女孩的父亲捡起。
“多么美丽的花呀,”他说,“恰好可以送给我最心爱的小女儿!它的花瓣就是一捧海水,她见到了一定会喜欢!”
他带着这朵花,满心欢喜地踏上旅途。
*
第二个故事说,在时常泛滥的河堤上,住着一个郁愤难平的年轻人。年轻人有位情投意合的恋人,可她说要去海边迎接长途归来的父亲,便从此消失了踪影。有话说,如果你因挚爱牵绊想去海边,不要去。年轻人不愿听从。
“她一定只是受困于某处,还在等着我的解救!”年轻人总是说,“就算她真的被魔物加害,我也应当为她报仇!”
人们劝不住他,为了不让他也被魔物杀死,只好想方设法地为他提供帮助。他的好友带给他一只喜鹊,并告诉他:“这只聪明的鸟儿会站在你的肩头,替你张望身后的危险。”他的手足为他做了一副结实的手套,并叮嘱他:“有了这个,你才好握刀劈开那些烦人的树丛。”他的师长则送来一枚闪亮的护身符,并教导他:“只要这颗宝石没有丢失,魔物便无法伤害到你。”年轻人向他们道谢,明天就要出发。
就在这天夜里,一个珍珠般光洁,雾气般润泽的身影出现在年轻人的房间里。那正是他消失已久的恋人。她望着那三件礼物,哀哀哭泣起来。她说:“亲爱的,你怎能如此轻信?难道你不知道黑色的喜鹊是不详的鸟儿吗?难道你来见我,却忍心不以亲手触碰我吗?你要是将那颗宝石挡在胸前,我又如何倾听你的心跳呢?”
年轻人从梦中惊醒,正望见从窗边消失的一片衣角。他悲恸地高喊一声,顾不上任何礼物,也等不到太阳升起,便追着恋人的哭声与泪滴奔去。他跑进沼泽,越过树丛,直到海岸边。没有鸟儿提醒他小心移动的枯木,没有手套保护他被荆棘刺出的伤口,没有宝石为他驱散逼真的幻觉:那站在他面前的恋人其实朽枝为骨,淤泥成肤。
“啊,亲爱的,”年轻人说,“我终于见到你了!”
他张开双臂,拥抱他失去已久的恋人。他亲吻她的脸颊,即便她的身躯在触碰中凋零。她像海水里的盐块一样融化,最终留在他掌心的只有一颗残桩似的心脏。年轻人俯下身,将它按在自己胸口。
它本来就该在那里;她本来就是他的心。两声心跳响在一起,年轻人的追寻终于能够停止了。
*
“第三个故事呢?”
褐发的佣兵问,一边搅拌着刚刚煮开的汤锅。他在途中偶然遇到的、年幼得不该独身旅行的女孩坐在火堆边,和讲故事的时候一样,既缺乏语调,又没有表情。
“第三个故事说,如果你被不认识的人雇佣去看海,不要去。”女孩说。“你的雇主会在你的汤锅里下药,等你睡得不省人事,就将你投进海水,喂给饥肠辘辘的匠人母贝。”
佣兵发出一声呛咳似的被逗乐的声音。“哦,可惜我的雇主根本不在这里。”他说,“还是说,他派了你来做下毒的部分?”
“不,我不下毒,”女孩说,“我确实提供毒药,非常偶尔,但我不会动手。至于你的雇主——”她抬头看向佣兵身后,“你见不到他和你一起翻山越岭,是因为他就住在这里。”
木棒,易于取材,便于使用。就算是自夸到天花乱坠的佣兵,只要从脑袋后面来上一记,也会乖乖向前倒下。女孩侧身拎起斗篷,佣兵的脸正好栽进汤锅里,她用布料挡住溅出的滚烫液滴。她的视线从刚才起就没有偏移,只盯着刚出现的男人,问:
“我要的东西?”
“如果你把汤锅拿开,”男人说,“这个就能当雕像卖了。”
“我只要珍珠粉。”女孩说。“再说,看在交易次数的份上,我已经帮你拖延了时间。”
“哦,我都听到了,故事不错。”男人递过一包粉末,拿回一袋金币,他问:“怎么都是海,有什么深意?”
女孩露出一个他看过许多次了的表情,一个“我太聪明了没办法理解这么愚蠢的问题”的表情。她说:“他问我有没有想过海的那边是什么。”
“考虑到近海地区产出药材的大致价格区间,包括取自魔物和普通物种的;再加上从最近一个基础设施齐全的人类聚居区到达这里的交通成本,以及在这片根本没有合适条件的泥滩建造港口的可能性;最后适度预估一下深海采集、取材保鲜的难度。我认为答案只能是:昂贵到这世上任何人都用不起,因而根本无从开发的天价之药。”
“可要是这么回答的话,对话就进行不下去了。”女孩说,“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