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章行文放松的将手肘放在桌子上，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身形单薄的人，忍不住露出一点好奇，一个自己从重度晶区走出来的人。</p><p>　　少年，不，应当是青年的他仍然保持着一份拘谨和不经世事的青涩。面貌俊俏，却总是没什么表情，似乎心事重重，在与人交流要事时却也认真不敷衍。</p><p>　　黑发在东域并不少见，非常正常。只是，比起那些因为异能或结晶病变得异色的人们，很少会出现身体不随异能出现变化的人。</p><p>　　另外，纯黑的眼瞳在普通人里也极其稀有。</p><p>　　异能导致身体变化是一种正常的现象，代表着属性能量对身体的正面同化，大部分异能变化都不会影响器官机能，更深的影响尚不可知。</p><p>　　结晶病则是异化，大多呈现在眼睛上：患者的瞳仁不再是圆形，而是如同太阳般的放射状，又或者干脆是不规则形状。好消息是，这种异变并不影响视力，坏消息是，它不可逆。</p><p>　　重度晶区和封锁区大多重叠。单纯的重度晶区仅仅只是游荡晶源更多，同时还有持续性的晶能辐射，是致病率最高的晶区。封锁区的危险则在于内部的“环境变化”：雷暴、龙卷、地震等等能够用自然现象说明的地区都不算危险，反而是概念级别的改变更未知，也更致死。</p><p>　　截止目前，仍然有众多封锁区没有探明，从内部发现的，包含物品与生物，如同脂封般的结晶体也源源不断。没人能解释那些东西从何而来，就像这场晶灾的起源。</p><p>　　章行文瞥了眼手边文件上打印出来的标准字体：东域出身，变异火系异能者，没有组织所属。父母健在，并无血缘关系，同时还有一位同为收养子女的妹妹。</p><p>　　从灾区幸存的难民只有极少数人没有患上结晶病，大多数都被人在浅度晶区发现，或是原本就身处灾区边缘，救助及时。</p><p>　　按理说，夏遥旭身处救援队无法抵达的封锁区深处，就算有时间迟滞也不会几乎毫发无伤，而他倒下的地方距离灾区已有一段距离，这才被巡游者206救下。</p><p>　　医师检查下来，甚至连被感染的征兆都没有，唯一不正常的数值只是体温偏低，这毫无疑问是个奇迹。</p><p>　　但他又十分特殊，16岁就独立击杀一头亚龙种，拿到了它的悬赏奖金，根据能够调出的信息，他没接受过战斗相关的学习训练。</p><p>　　当时的新闻还以“未进行任何异能等级测试的少年独自击杀亚龙”什么的乱七八糟的标题报道过。</p><p>　　当时的网络环境还算友好，虽然有很多人好奇这个少年是谁，又为什么不去进行异能等级测试，却没人细查这个少年的个人信息。</p><p>　　现在本人在自己眼前出现了，看这调查消息，显然后来他也没有去参加任何类别的异能测试，不免让人好奇。</p><p>　　章行文稍许犹豫，最后还是没能忍住：“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你在那看到了什么？”</p><p>　　夏遥旭闻言转头，近在咫尺的景色模糊起来，零碎的梦境又闪过他的脑海，而随着回忆的深入，他越发感觉到了“帷幕”的存在。</p><p>　　无论他如何努力，用逻辑推演，用想象力猜测，用可能性覆盖，他都无法想起他这停滞的三年里发生了什么，只有那个梦——</p><p>　　焚烧巨大晶体和破碎楼体的火焰似乎就在昨天，口中的血腥味时隐时现，可双目聚焦，干净的白墙和赤红的火场同时出现，这份怪异感使他有口难言。</p><p>　　章行文无法信任。夏遥旭张了张口，纯黑的眼瞳隐在刘海下，他小声说道：“抱歉，我记不清了……</p><p>　　“我到现在对这三年的时差都没有实感，也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p><p>　　章行文见他如此茫然，立刻想起医师告诉过他夏遥旭的“精神状态”不健康，便摆了摆手道：“没关系，只是我个人的好奇，别勉强自己。”</p><p>　　夏遥旭没说话，点了点头。</p><p>　　……</p><p>　　由于墨珏城的晶灾爆发前拥有一日的疏散事件，来自墨珏的难民本就不多，携带的物资更是稀少，又几乎没人能在荒野上单独存活，更何况重大灾区的难民多半都患上了结晶病，如果没被巡逻队发现，多半会死在荒野上。</p><p>　　夏遥旭除了一把来历不明的长刀外，只有这几身短袖长裤和一双鞋子：承蒙那位女队长的好意，他不用披着破布出门。</p><p>　　现在时间还早，他定好了闹钟，准备在六点前睡一会。</p><p>　　握着长刀，他将被子搭了腹部一角，侧身闭目。</p><p>　　又是梦，夏遥旭迷迷糊糊地意识到了这一点。</p><p>　　四周黑暗无边，唯独身后有光，而影子融入了黑暗。他感到背后冰寒，慢慢转身，惨白的强光没有刺痛他的眼睛，他觉得自己在直视太阳，看不清任何东西，也不能将眼睛闭上。</p><p>　　下个瞬间，惨白的光突然变成蓝色，一枚不规则的晶体突兀出现在他面前，它缓缓旋转着，不同面折射出不同的蓝，内部有液体不断流动，仿佛粘稠的蓝色血液，似乎有低语声响起，可他又觉得它在“观察”，就像在箱子外，从高处俯视内部，那是一种毫无感情的目光。</p><p>　　夏遥旭愣愣地看着晶体，既视感从脊背上升，而紧随而来惊悚使他步步后退，此刻，低语突兀消失，而那视线同时抓住了他。</p><p>　　他立刻转身奔逃，即使不愿也意识到了，那颗晶体其实是“生物”。</p><p>　　“咔”</p><p>　　晶体的表面忽然裂开无数道缝隙，一只模糊的眼睛投影在它表面睁开，自转停下，在短暂的静默后，晶体彻底碎裂，蓝色血液海啸般将他吞没！</p><p>　　疼痛就在这时席卷全身——夏遥旭猛的爬起来，扒在床沿用力咳嗽起来，用最后的力气将垃圾桶勾过来后，他就再也无力控制自己，痛苦地咳嗽声充满了整个房间，他几乎睁不开眼睛。</p><p>　　“呕——咳咳……”</p><p>　　几口黑红色的血被他呕出来，他大口喘了几口气，咳嗽才逐渐消下去，最后只剩下夏遥旭虚弱的喘息声。夏遥旭吐掉嘴里的血唾沫，上升的血腥味让他忍不住又干呕了一下。</p><p>　　难以言喻的撕裂感在全身范围内一阵一阵的冲刷，就像有刀片在皮肤下蠕动，哪里都痛，但找不到确切的源头。夏遥旭大口呼吸着，他眼前发黑，感觉不到自己的胸膛的起伏，如果不是隐约感觉到心脏的跳动，他几乎不觉得自己在呼吸。</p><p>　　如果有人进来，大概会以为这是哪个将死之人的病房，夏遥旭脸色惨白，满身冷汗，嘴角挂着血迹，发丝都被打湿，整个人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双手紧紧抓住床单，遍布全身的疼痛使他看不清眼前，一声压抑的痛吼后，再也没声音出来。</p><p>　　过了好一会，遍布全身的疼痛缓解，他终于缓过来一些，于是翻身爬起，单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又拿起水杯灌下去，这才有心思收拾刚刚的狼藉。</p><p>　　还好，地面没有多少血迹，他勾过来的垃圾桶完美接收了所有血液，只要几张纸巾就能收拾干净。</p><p>　　他拿出垃圾袋，卷吧卷吧将发黑的血迹裹在里面，只要之后丢去垃圾站就好，和城内不同，哨站常有伤者，血迹不会显得不正常。</p><p>　　小时候的事情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冬天，雪下的很大，窗子都因为风雪而震颤，记忆中有人说了什么，安慰他让他活下去或是告知他寿命无多。可他已经忘记这人是谁，又说了什么了。</p><p>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那俩列车，哪怕他认知中并没有三年那么久，这也是实实在在已经消失的时间。</p><p>　　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又何必回去呢？</p><p>　　唐突响起的闹铃立刻让他回过神来：该去入站等车了。</p><p>　　片刻犹豫后，夏遥旭起身推门，疲累的精神让他难有心力纠结这些事，只想随波逐流，顺着现有的安排行动。</p><p>　　……</p><p>　　黎禾城郊-旧轻明镇</p><p>　　因结晶蔓延，轻明镇在数年前就举镇并入了联邦的城市，遗留下来的建筑房屋等在时间的流逝下逐渐老化，大部分已经倒塌，仅剩一些被结晶覆盖了墙体的低矮房屋仍然矗立此处。</p><p>　　通常来说，这类因为结晶蔓延被废弃的地区，联邦会在后续进行失活净化，让其再次成为居住地，但不知为何，旧轻明镇展现出向封锁区变化的现象：先是起雾，无论白天夜晚，整个小镇总覆盖着浓雾，无法用一般手段驱散的雾严重阻挠了失活工程的开展；其二是人员失踪。目前去向不明的人员已超过五人，按照标准，超过三人失踪应当派遣两位异能者，但当那两位异能者也失踪后，对旧轻明镇的失活净化被迫停止。</p><p>　　而在这处浓雾覆盖的镇子上，并非无人。</p><p>　　吱呀~</p><p>　　隐藏在碎木和土块下的门开启，里面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声音。直到打开地门的人向里面投入一枚硬币大的徽章，上面雕刻着仿佛被撕裂的半个太阳，没有金属落地的声音，过了几秒，才有个嘶哑的人声传出。</p><p>　　“暂时的朋友……下来吧。”</p><p>　　脚步声响起，下面的人似乎走远了些，为上面的人让开了一些空间，而这时，些许光亮才从下方传来，披着大衣的中年人抬头，手中托着一团明亮的火苗。</p><p>　　嘎吱，嘎吱……</p><p>　　来人顺着木梯爬下，中年人抬手拽了拽垂下的绳索，地门便缓缓关上。两人沉默地走向地下，火苗照亮了下旋的阶梯。</p><p>　　很快，周遭明亮起来：分明是地下，却拥有“天顶”，明亮的阳光穿透玻璃，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而透过那层玻璃，无视光芒仔细观察，就能看到环绕着一个球状火焰的六道符文圆环。</p><p>　　毕竟光芒确实来自“太阳”，那球状火焰与照亮世界的太阳毫无差别。</p><p>　　“欢迎。每位来到圣所的人都会观察我们的天顶，希望你也认同祂的伟大，邱秋云女士。”身穿白金教袍的白发年轻人迎上来，别看他似乎只有二十来岁，实际年龄已满五十岁了。</p><p>　　来人摘下兜帽，解下黑袍，露出一张三十多的脸。她一身黑衣，扎起马尾，领口别着一枚枫叶徽章，答道：“当然。但观摩您们伟大信仰的机会还是留到下次吧，主教。帝枫并不在乎你们的太阳。”</p><p>　　“我明白，伏氏的特殊列车已经进入黎禾城门，很快就会开往银莲，我们已经在埫丽城准备好了，计划未变。”主教沐浴着天顶的阳光，笑容和蔼，他将双手举至胸前，做出圆形的祷告姿势：“异端们无处遁形，原初之阳将会祝福世界。”</p><p>　　邱秋云拿出一支米白色的卷轴，抛给马斯利主教：“帝枫从不食言，这是承诺的仪式。”</p><p>　　“愉快的合作。”主教接住卷轴，示意守在不远处的中年人送客。</p><p>　　“各取作需而已。”</p><p>　　濒死的想要苟延残喘，而死去的想要再度复活。真是多灾多难。</p><p>　　邱秋云不再说话，最后看了眼天顶之外的太阳后，沉默着离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