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你冷漠得让我有些害怕,木头脸,”曾经有人这样评论过阿斯彭·艾什伍德,“我没办法理解,你到底为什么对谁都没有一点恨意。”</p><p> 那时阿斯彭还在卢米西亚王国的太空搜救队中工作,大战已经接近了尾声,王国的敌对方已经式微到失去了他们的名号,只是在无线电传讯中被称作“反抗军”,局部战争仍然接连不断,不过人们已经不再谈论它们,转而更加关心起自己在被战争放过的剩余的人生里还能再做些什么。来买一艘恒星风核能混动家用飞船吧!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适合在宇宙中开启旅居生活了。在过往的星际鱼雷区的度假之旅正在打折,您可以在迷你空间站中欣赏沿着周边行星的引力轨道漂浮的鱼雷残骸,我们保证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爆炸物都已经被安全拆除。这样的商业广告曾经只是穿插在战事新闻通报之间简短的空隙之间,现在却占据了大部分星际无线电的频率,不眠不休地试图将一副理想中的战后生活图景强加在每个人的头脑之中。</p><p> “木头脸”是阿斯彭在卢米西亚王国救援队的同事们给她起的外号,因为不管遇见多么让人糟心或者高兴的事情,她总是板着一张脸,就好像从来没有任何事情能够激起她一点点情绪。</p><p> 听到这样的评价时,阿斯彭并没有什么表示,只是先将手上移交战俘的表格最后几行填写完毕,交给了身边穿着王国军装的人,看着他们将戴着手铐的几个人带上印着王国军徽章的穿梭艇。</p><p> “我不太能理解你为什么要这样说。”阿斯彭把零重力签字笔插进口袋里,看向自己的同事。两人在属于卢米西亚王国宇宙救援队的空间站的空港廊桥中漂浮着,阿斯彭相当确信,如果两人在有重力的地方,对方绝对会看起来更加气势汹汹一些,现在,她们只能像是两条漂浮在泳池里的泡沫浮力条一样,在零重力下缓慢地浮动在空间站带着轻微塑料气味的人造大气中。</p><p> “那些人让整艘飞船五分之三的船员因为火灾导致的缺氧而死亡,就因为他们认为船上运着王国的军用物资。”阿斯彭的同僚瞪着她,又瞟了一眼她手臂上的烧伤伤口贴着的敷料,“难道我们不该把他们留在火里吗?”</p><p> “我是一个搜救员。”阿斯彭沉默了片刻,但是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我负责在事故中尽可能地拯救人们的生命,在那之前和之后的事与我无关。况且,我从来没有恨过任何人,也不觉得自己这辈子会体验到那种感觉。”</p><p> “哦,拜托,不要假装你相信入职宣誓时候需要念的那套鬼话。”这样的回答显然没有让听者满意,“如果连那样的人都无法激起你的一丝恨意的话,我实在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感情。”</p><p> 阿斯彭没有回答,她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电子表,然后转向自己的同事:“我今晚还有其他安排,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p><p> “你真是让人无法理解。”她的同僚叹了口气,“走吧,你这冷血的家伙,你这种淡然的态度总有一天会要了你的命的。”</p><p> “我可没听说过冷静的态度会让人陷入危险,”阿斯彭耸了耸肩,“也许是文化不同吧,毕竟,我们并不来自同一个星球。”</p><p> </p><p> 在前太空时期,宇宙里的所有的人类还都聚居在银河系猎户臂那颗蓝色的星球上时,这样的话也许是一句讽刺,但当它被X12000年代出生的那代人说出来的时候,倒是没有什么修辞意味。阿斯彭出生在一颗类地行星上,也许在几个千年以前,这样的出身意味着你是无畏的星际拓荒者的后代,能够在有恒星温暖的光辉照耀的含氧大气层之中享受天然的重力和与你祖先的勇气相衬的财富。不过到了阿斯彭出生的时候,出生在类地行星上一般意味着你的祖辈绝对算不上富裕,甚至没办法负担得起迁往那些被改造得更加宜人的舒适宇宙殖民地。艾什伍德家就是这样家族的典型。她出生的星球被森林覆盖,没有什么独特的资源,与人类的母星相似到了连王国负责统计星球信息的科学官都懒得亲自造访的程度。那里的生活,如果用好听些的话来描述,便是“如同田园牧歌一般”,如果用其他听说过甚至造访过这颗星球的人的原话来说,那就是“快要落后到公元时代一样原始的愚钝生活方式”。阿斯彭还记得在清晨的薄雾之中穿上防水的胶靴,沿着森林中的碎石子路去牲畜棚里给动物翻动垫料、喂食、挤奶。她还能想起在农业温室外等待中央灌溉系统在大棚里制造的人造降雨结束的时间,自己无所事事地看着鲜少晴朗的天空,空气中带着潮湿又冰冷的针叶林的气味,无人在意它们详细学名的黑色椋鸟在灰白色的空中飞舞,鸟群不断变换着繁复又让人难以理解的几何形状,用它们带着浅色条纹的锐利翅膀划开同样不定形的云雾。</p><p> 追寻有机和自然的浪潮差不多在九千年前就已经结束了,不再有人会花大价钱购买真正哺乳动物的乳汁或者禽类生下的蛋,工业农场生产的大批量提供蛋白质与淀粉原料的作物早已几乎能够被用来生产出所有人类可能想要消费品尝的美味。将近一万年的时间或许让人类发明出了星际越迁那样的航行技术或者足以让一颗恒星消失的武器,但是在生物进化的历程中,这样的时间长度只是沧海一粟,接近传统的农业与畜牧业仍然是给为小规模定居点的人类个体每天提供两千卡路里最简单有效的方法。</p><p> 直到这样朴实的生活被绵延至这个星区的战争打断,阿斯彭一直被教导,所有人类都是天然的盟友,大约在数百年来,那颗星球上的人们都不曾领略过“人类处于不可调和的不同阵营”的概念,毕竟,那里的居民太少,而大自然和宇宙给他们找的麻烦又太多,如果不携手互助的话,谁也没办法生存下去。他们在严冬中分享秋收时储存下来的食物,在苦夏之际互相传授用最少的水资源为农业大棚保持湿度的技术,大气与地面之间的一切都可能会阻挠他们的丰收、努力让他们消亡,而人类却不在此列。战争如同荒原上的野火烧过这个星系的时候,整颗星球上的居民一致决定,他们不会再回应任何来自深空的电波,用特殊的电磁技术来让整颗星球从其他人类的探测中隐去,来保护这个脆弱的、后宇宙时代人类的乌托邦。</p><p> 直到一艘载着破旧炮台的飞船坠毁在艾什伍德家的农场里,阿斯彭才第一次瞥见了战争的形状。夏季的傍晚,从有些沉闷的灰黄色天际中滑坠的一颗流星,重重砸在青绿色的麦田里。落地之前,里面的飞行员大约就已经断了气,飞船的残骸在油箱破裂之后燃烧起来。阿斯彭赶到那附近时,只看见田地中的燃烧着蓝色的火焰,航空燃料正在烧毁从天上坠下的一切。在火光中,飞船的外壳逐渐熔化、失去了形状,只有机翼上被等离子机枪射出的弹孔中被热浪扭曲的空气和那一侧的火焰清晰地倒映在阿斯彭青色的眼睛上,星星点点的蓝色火星在风中飞舞,一切突然而然变得有些不真实。阿斯彭还记得自己捏住棉质围裙上的绣花,无知觉地用指肚捻着那些细密的针脚。她稍微将视线向下移动了一些,便看见了不知道是被火烧裂还是因为与地面的撞击而碎裂的驾驶舱里的那只手,被烧得焦黑,每一个关节都不自然地扭曲着,尺骨和桡骨则在坠毁的过程中被彻底折断了,像是一棵枯萎的树苗一般向天空的方向弯折。一个死于自相残杀的人类。坠毁飞船的货仓在燃烧中轰然倒塌,像是闷燃着透出火焰的红光的煤炭一样的黑色矿石滚落在地上,只不过就像是此时此刻的火焰一样,那些矿石上的光亮也是浅蓝色的。热浪拍打在她的脸上,她感到自己的皮肤正在因为水分的流失而变得紧绷,又不禁想象起那个飞行员在死前的感受,恐惧与痛苦吞没了阿斯彭。她吞下口中粘滞的唾液,提起自己的裙角,向那团在田地里噼啪作响地燃烧着的金属的反方向跑去,其他农场的人已经赶到了,他们带来了一袋袋沙土和用于扑灭航天燃料的凝胶灭火剂,用人类历史中最古老与最先进的方法同时尝试灭掉那场火,效果却大差不差。多么可悲,这本应被避免,哦,这可耻的战争,救救那个人,救救那个人,生命不应被这样浪费,冷静些,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试着救下那个人了,阿斯彭本来不应该听见那些来救火的人互相在火灾下互相扯着脖子喊叫的声音,但是那些声响却在火灾与救火的噪音中变得愈发震耳欲聋,在呛人的浓烟下,阿斯彭根本看不清那些人,只是继续向远处跑去,直到她摔倒在长草被微风吹拂伏倒又挺立的缓坡上。看着远处坡顶上的自家的农舍,她在小时候曾与其他农场上的孩童牵着手跑下山坡然后用力跳起,幻想着自己能飞往更遥远的地方,去往这颗星球的居民鲜有踏足的异星,看看神奇的太空世纪究竟是一番怎样的光景。她从地上爬起身,又一次想起那只属于已死之人的手,她突然干呕了起来。</p><p> 一年后,阿斯彭驾驶着一艘型号相当古老的航空飞船,前往了离这颗星球最近的王国太空港,当她开得足够远时,想要用探测器最后一次回望自己的家,却发现那颗星球的电磁屏蔽技术早已生效,甚至也屏蔽了向外反射出的可见光,只留下一片与宇宙其他地方看起来并无两样的大片黑暗。于是她只是转过头,看向飞船向前行驶的方向,她离开了森林与铺满草甸的山谷,再不复返 。</p><p> 然而,除了战火以外,阿斯彭并没有在外面的世界找到任何新东西,这里并没有值得人们为之付出生命或者互相杀害的宝物,宇宙仍旧沉默而无情,孕育所有人类,再吞噬他们。阿斯彭没有再回自己出生的星球,因为她意识到,不论在宇宙中的什么地方,她都找不到比生存更进一步的意义,是否回到那颗星球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她认定自己应当继续遵循自己自从出生之后就被教育出的观念,坚信自相残杀毫无道理,尽管她没有办法阻止战争,但是总有办法从中救下更多的人,在宇宙中没有游荡多久后,她就加入了卢米西亚王国救援队,这个在战争下依旧坚持人道主义的机构开展救援的唯一条件就是有人类陷入了危险。她在那里做得很好,从此安顿了下来,并从来没有感到后悔。</p><p> </p><p> 阿斯彭抱着手臂,等待电梯舱室沿着螺旋轨道旋转来逐渐为舱内制造出近乎于百分之八十的地球重力,同时焦躁不安地用手指机械地敲打着自己的大臂外侧,电梯停下,机械女声报告着当前的位置:重力舱,三号医疗区。阿斯彭离开电梯,像是胶囊一样的小型电梯沿着轨道滑走了,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即使已经远离家乡那么久,她仍然会为这些精巧的人造物默默惊叹。</p><p> 在地板有着轻微弧度的走廊中,她数着自己经过的门,在第六扇门前停了下来,在这座星站上这个昼夜循环的早些时候,一位与阿斯彭关系不错的护士告诉她,这位被她从失事飞船中救起的减压病患者已经脱离危险了,大约下午就可以醒来。她的视线避开了病房自动门旁边显示着房间内病患信息的屏幕,上面那张证件照片板着一张一本正经的脸,戴着王国空军的贝雷帽,仅仅是看见那张脸都会让阿斯彭感到一阵微妙的不舒服,于是她只是对那张屏幕下方的传感器挥了挥手。在读取到站点工作人员生理信息后,加压病房薄荷绿色的门横向滑开,从房间里泄出的气流吹动着阿斯彭的头发,她抬起头,深呼吸了一次,努力不露出任何表情:“好久不见。”</p><p> 躺在病床上的人从枕头上稍微抬起了头,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稍微抬了抬眼皮,对于她现在的状态来说,这样的动作几乎就算得上打招呼了。</p><p> “哦,”伊迪·霍桑平淡地回应道,口鼻上盖着的塑胶氧气面罩让她的话听起来有些模糊,“是你。是啊,你好,好久不见。”</p><p> “就这样?”阿斯彭开始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了,“就这样?你好,好久不见?已经过去三年了,不,是三年零四个月,我每天都用电台联系你,甚至和每一个我认识的星系中继站管理员打了招呼,不管你去了哪里都肯定可以收到我的联络,但是你竟然一次都没有搭理我,直到昨天,你突然发来一条塔台通讯,说你可能活不长了,你到底……”</p><p> “我只是想和你告个别,阿斯彭。”伊迪耸了耸肩,但是在固定骨折的锁骨的夹板下,这个动作并不明显,意识到这一点的她在氧气面罩下苦涩地笑了笑,“我不觉得自己在那样的事故之后还会继续……存在。不过看样子你又救了我,就像上次一样。”</p><p> “只是运气好罢了,我们的搜救船离你的失事地点足够近,甚至足够我在你因为航天减压病而产生什么不可逆损伤之前把你装到高压氧舱里。”阿斯彭打量着伊迪插着滞留针管的手腕,与许多祖祖辈辈都在低重力甚至零重力空间站出生并长大的太空移民一样,她的骨架相当修长,也许是因为人类的骨架还没有意识到重力早已是被他们抛在身后的家乡旧俗,仍然像是仍旧被重力牵拉着时那样奋力地生长,她紧贴着双手骨骼的苍白皮肤上的青紫色斑纹还没有消退,“说真的,你真应该好好感谢你的运气,你能从上次那么严重的减压病事故中活下来已经万幸了,按理说,你甚至不应该继续驾驶任何飞行器,你到底是怎么想的?”</p><p>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事吗?”伊迪的眼睛转向另一侧,看着房间角落的电视屏幕,答非所问地回应道,“那时候我可真是狼狈,不是吗?”</p><p> </p><p> 那个人不可能还活着。看着那飘在破损的王国军制式航天制空战斗机驾驶舱外的身影时,这是阿斯彭唯一的想法。她驾驶着一艘小型救援船,一边躲避这片类柯伊伯带中无处不在的冰晶,一边移动得离那艘失事飞船更近了些,这种水滴形的小型飞行器的尾部配有几个连接着压缩气体舱的小型喷口,像是一颗有些肥大的导弹,使用压缩惰性气体作为移动推力,可以在太空中实施救援时安全且灵活地移动。救援船的探照灯照到了那个人穿着的王国空军连体制服上的反光涂层,阿斯彭咬住了自己的嘴唇,那种制服的密封性并不能让人在太空中存活多久,显然,那个人已经失去了意识,从比例上来看稍微有些长的四肢无力地微曲着,一根战斗机维生系统的软管如同脐带一样将其与那艘看起来早已熄火的飞船连接在一起,一具漂浮在真空之中死产的婴儿。</p><p> 阿斯彭思索着填写遇难者表格的事,迅速在身上套上了出舱作业用的简易太空服,那个飘在飞船外的人看起来还算完整,应该用不了多少功夫就可以采集到足够的生物信息来确定死者身份,随后,在漂浮着穿过减压仓、挂好自己身上的伸缩缆绳的时候,她又意识到,用不着那么麻烦,只要检索一下那个人空军制服上的身份编码,大概几分钟之内就可以完成死者身份登记。</p><p> 抱着这样的心情,当阿斯彭拽着漂浮在真空中的遇难者的肩膀,想要将这具遗体回收到救援艇里的时候,却发现那个人的手脚抽动了一下,她不禁感到一阵兴奋,二人身边散落漂浮着的强化玻璃碎片内部的防辐射层在救援船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彩虹色的光晕。也许是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让这个已经失去意识的人短暂地苏醒,她竟然开始挣扎起来,在缺氧导致的痉挛的同时,向远处的星空用力地伸出了一只手。阿斯彭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下午,看着燃烧的飞船废墟中对着天空伸出的那只焦黑的手。</p><p> 阿斯彭握住了那双正在试图努力挣脱自己的手,没有费很大力气就将它们交叉折叠在了这位姑且幸存下来的飞行员胸前,防止二次伤害的发生。那个飞行员的体格并不强壮,阿斯彭用一只手臂就可以在这样的姿势下环住她的上半身,不管是出于有意识地抗拒还是无意识地挣扎,那个飞行员扭动着肩膀,似乎是想要逃离阿斯彭的控制,因此她环抱得更紧了些,以防她真的挣脱,然后稍微拉了拉挂在自己的宇航服上的自动回收式牵引绳,等待着它将自己还有获救者拉回救援艇上。半途中,那个飞行员大约再次失去了意识,原本拼命挣扎着、向星空的方向伸去的双手又一次失去了力气、垂了下来,双腿也无力地向二人正在移动的反方向漂浮着。她究竟想要靠近什么?阿斯彭向已经失去意识的飞行员刚刚伸出双手的方向望去,却只看见了茫茫无边又空无一物的宇宙。</p><p> 飞船医疗仓发出了提示音,这里已经完成了加压,能够帮助减压症病号缓解症状,阿斯彭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她的一个小习惯,每次当她面临什么棘手的事情时,就会像是这样屏住呼吸来面对糟糕的情况,就像是在预备一次坠落或者物理上的一次打击。就在刚才,她安顿好了那个伤员,用救援船的简易医疗仓里的安全带将她固定在了床铺上,还为她裹上了保温毯,飞船里有氧气,但是对于这个已经缺氧了一阵子的人来说并不足够,减压症的症状已经初现端倪,那个飞行员的四肢正在因为疼痛而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阿斯彭屏住气,摘下了那顶有着偏光面罩的飞行员头盔。</p><p> 一张年轻苍白的脸露了出来,看起来与阿斯彭年纪相仿,有着细长的鼻梁骨,姜黄色的头发被汗弯曲地粘在她的脸上,嘴巴微张,艰难地呼吸着,她睁开细缝的双眼是亮橙色的,虹膜相当大,几乎占据了她半睁着的双眼露出的全部。一张年轻的、正在受到折磨的脸。</p><p> 但那张脸上满是笑容。诚挚的微笑,幸福得就像是看见甜点端上桌的儿童,甚至比那还要夸张,阿斯彭只在止痛药上瘾的病患看见护士无可奈何地带来注射器时的脸上看见过这种笑容。在摘下那顶头盔前,她曾想象过面罩下的脸究竟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因为疼痛皱缩在一起,或许已经变得煞白、像是僵死的橡胶急救教学人偶一样,又或者被已经逐渐凝固的血液覆盖、让人几乎认不出上面五官的位置,她早就在无数次救援中看见过无数种痛苦的脸,它们甚至会出现在她的睡梦中,阿斯彭早已习惯看见它们,以至于当她看见那张充盈着微笑的脸时,甚至倒吸了一口凉气。</p><p> “女士,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她将那个飞行员的一只眼睛撑开,明亮的橙色虹膜中间的瞳孔扩散得让人有些不安,阿斯彭用一支医疗手电筒来回扫过,瞳孔相当不规律地颤抖着,她叹了口气,她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几乎不需要抱有对方可以正常回答问题的期待。</p><p> “……神圣的黑色……”那个飞行员突然开口,她艰难地睁开双眼,似乎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在何处,但是又不那么确定,她扭动着自己的脑袋,用空洞地双眼四处张望,最后向相当遥远的地方望去,瞳孔缩小得像是针尖,身体紧绷,对抗着安全带的束缚,“……那万籁俱寂的宁静……请让我回去吧……”</p><p> 想要回家、希望回到母亲身边、请求死亡不要降临,生命将要结束时,人们总会发出这样的声响,几万年也不会改变。做了几年救援者之后,阿斯彭早就习惯了这件事。</p><p> “放心吧,”阿斯彭将飞行员脸上的头发拨开,“我不会让你孤独地死在太空里的。”</p><p> </p><p> 救援队星站的观景长廊是重力区为数不多并不起到任何实质性作用的区域,在太空中制造出重力并不便宜,但是那些符合百年前王国规制的老派太空站仍然会保留一条这样的走廊,在那里布置好舒适的长椅和绿植,还有柔和的灯光,周围的墙面则都是有防反光涂层的强化玻璃,如果在这里待太久,几乎会让人觉得自己正只身漂浮在宇宙中。</p><p> 阿斯彭喜欢这里,不仅仅是因为这里让她回想起自己在母星时坐在门廊上看星星的夏夜,更是因为这里鲜有人打扰。毕竟,其他在星站上工作的人早就习惯在日常生活中看见太空了,不会有人专门在这里停留太久,比起所谓的观景长廊,这里更像是一条大部分时候无人通行的走廊。如果阿斯彭想要自己一个人消磨一会时间的话,这里再好不过了。</p><p> 因此,当她在这里享受宁静的时候,如果一个人拖着喀啦作响的输液架从她身边路过,阿斯彭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那个人快点走开。</p><p> “嘿。”与她的期待正相反,那个拖拽着输液架的人在她面前停了下来,“天呐,我还以为你只是我缺氧时的一个幻觉!”</p><p> “什么?”阿斯彭有些困惑地抬起头,上下打量着停在她面前的人,年轻、瘦削,除非算上腕骨凸起的弧度,在宽松的薄荷色病号服的掩盖下完全看不出曲线,几乎是橘红色的浅褐色短发也许有些干硬,在她的额角与颈后不老实地支棱着,狭长的骨骼让她的脸看有些细长,她的鼻子也瘦长得看起来相当脆弱,阿斯彭眯起了眼睛,努力回想着自己是否认识这样的人,然后注意到了那双亮橙色的圆眼睛,她的眉毛这才稍微舒展了些,“哦,是你。”</p><p> 阿斯彭从其他人那里打听到了她的事情,她并不会对自己救起的每一个人都如此上心,但是对那个古怪的笑产生的好奇心让她罕见地与其他同事攀谈了一番。总而言之,这是一位年纪轻轻的王国军空军士官,飞行技术好得出奇,自由散漫的态度也在许多个附近区域的连队中都出了名。这次的事故的原因倒是与她的这些特质关系不大,事出突然,而且有些古怪,档案中的定论是英勇的王国飞行员在追击窝藏在这个星系的反抗军时,为了躲避炮火而撞上了一块和小行星一样大的冰晶。听起来虽然充满王国宣传部门的美好精神,但是阿斯彭很清楚,这一带根本没有什么反抗军,而现在的飞船内置的雷达也会在手动操作模式下拼尽全力提醒驾驶者有东西即将撞到飞船,这是阿斯彭还没那么善于驾驶飞船的时候学到的,她不觉得一个熟练的飞行员会犯下如此愚蠢的错误。</p><p> “伊迪,”一只手向她伸来,骨节突出,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蜿蜒地蔓延着,上面还缠着为血管加压的绷带,阿斯彭条件反射似的握住了那只手,不敢太用力地上下摇了摇,“伊迪·霍桑,卢米西亚王国空军部队,巴纳德圈星区侦查团,医生告诉我,如果再晚十分钟被你找到,我大概就永远没办法醒过来了,谢谢你救了我。”</p><p> “阿斯彭。”阿斯彭松开了伊迪的手,现在她更后悔与她握手了,“你看起来好多了。”</p><p> “他们今天才允许我下床,依我看,实在是有些小题大作了,你瞧,我还完完整整地站在这里呢。”伊迪轻描淡写地说道,抬起没有插着输液管的那只手,对着自己的身体比划了一下,“话说回来,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喜欢在这种传统星站上的观景长廊看风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p><p> “只是喜欢在这里消磨时间罢了。”阿斯彭向一边稍微挪了一些,为面前的人让出一点坐下的位置,“这里很安静。”</p><p> “介意我也在这里坐一会吗?”伊迪笑了一下,对着阿斯彭身边的空位置歪了歪头,“或者说你更愿意自己享受个人空间。”</p><p> “这里是公共区域。”阿斯彭对着她刚刚为伊迪让出来的位置稍微抬起下巴,“随你高兴,请坐吧。”</p><p> 伊迪坐在了阿斯彭身边,将输液支架向自己拉得更近了些。两人在一片宁静中看着观景窗外的星空,在感应到许久没有人走动后,走廊的灯光暗了下来,只留下地板上走廊两侧的四周都是玻璃墙壁的观景长廊现在看起来像是水族馆里的一个玻璃鱼缸。</p><p> “关于那场事故,”阿斯彭打破了沉默,“你还记得多少?”</p><p>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伊迪转向阿斯彭,在昏暗的灯光下,阿斯彭只能看清地板上的浅蓝色灯带倒映在她的湿润的眼球上,那双古怪的眼睛此刻正一动不动地打量着她。</p><p> “创伤评估。”阿斯彭不假思索地撒了谎,被那样一双眼睛盯着,她不觉得自己能够正大光明地质疑那场事故的背后的真相而不被察觉,“太空事故救援后的标准流程。”</p><p> “如果我说,我没有受到任何创伤,而那场事故是我这辈子遇见过最美好的事情,你的报告会不会相当难写?”伊迪露出了一个夸张到有些恶毒的微笑,双眼继续在蓝色的灯光下闪烁着。</p><p> “我会如实汇报。”阿斯彭干巴巴地回答道,“但是如果你因此被判定为精神错乱,我也没办法……”</p><p> “开玩笑的。”伊迪笑出了声,打断了她,“我不喜欢痛苦的事情,该死,关节里堆满气泡的时候我可笑不出来,那简直痛得要死。”</p><p> “我很抱歉。”阿斯彭开始盯着自己的脚尖,她几乎从来没有与那些被她救下的人像是这样聊过天,她负责将人们从危险的境地中抢救回来,在那之后,那些人的痛苦可从来都不归她管。</p><p> “没必要道歉。”伊迪在空中摆了摆手,就像是在驱赶什么恼人的蚊虫。</p><p> “所以……你的飞船……”</p><p> “好了,不要再浪费时间去编造一些旁敲侧击的问题了。你到底想要问什么?”伊迪俯过身,对阿斯彭眨着眼,突然拉近的距离让阿斯彭不禁向后稍微退去,“你太不擅长撒谎了,况且,我可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创伤评估’这种东西,难道你是反抗军的间谍不成?”</p><p> ”我……”阿斯彭躲避着伊迪的眼神,并不是因为恐慌,因为对方的语气仍然带着那种玩笑般的飘忽感,她只是二人间的距离下而感到耳尖有些发热,额前的卷发也让她感到格外刺痒,“好吧,不,我压根不是什么间谍,我只是很好奇,到底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p><p> “你才是搜救员,小姐,驾驶着你的小救生艇,将大家从死亡线救下来,写出那些枯燥乏味的准确报告,”伊迪看着阿斯彭,“你很清楚那场事故是怎样的,不是吗?我撞上了一块太空里的石头,差点要了自己的命,就这么简单。”</p><p> “在刚刚恢复意识的时候,你曾在微笑,”阿斯彭指着她的脸,“在那样的情况下可不正常。”</p><p> “也许是我那时候认识到了自己生命的意义。”伊迪狡黠地眨了眨眼,“面临危险时的灵光一现、劫后余生的喜悦,这难道不是很常见的事情吗?”</p><p> 她甚至不愿掩饰自己正在扯谎这件事,用几乎挑衅的态度看着阿斯彭,在发现对方不为所动后,用指尖戳了一下阿斯彭拧起来的眉心。</p><p> “别那么愁眉苦脸的。”伊迪的指尖散发着柑橘无菌洗手液的气味,“说到底,为什么你会对我这么感兴趣?</p><p> “不知道。”阿斯彭叹了一口气,“一般来说,只要我的营救对象已经脱离危险了,我也就不会继续关注他们,那是医生的工作。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仍然需要对你多留神。”</p><p> “你太紧绷了,”伊迪微笑着,“难道就不可能是因为你迷上了我吗?”</p><p> 阿斯彭张开嘴,却不知道该怎样回应,于是又顶着逐渐变得通红的耳朵闭上了嘴,仿佛一条煮熟的鲷鱼,她想道,她的通讯器相当适时地响了起来,阿斯彭几乎在心中充满感激地将它从口袋里掏了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有一场紧急救援需要人手,我得走了。”</p><p> “去吧。”伊迪坐在原地,继续看着窗外的星空,“如果你还想要和我聊聊的话,明天,还是这个地方,星系标准时三点钟,怎么样?”</p><p> “那得看明天那时候我有没有其他事情要做。”阿斯彭站起身,走廊的感应灯自动亮了起来,刚才那种微妙的氛围似乎已经烟消云散了。</p><p> 第二天,阿斯彭却仍然准时回到了观景长廊的这个地方。</p><p> 她没能打听出那场事故背后的真相,之后的一个月里也没有成功,即使她几乎每天都抽出时间与伊迪见面。直到她们二人挤在医院休息室的隔音通话间中相当忘我地接吻时,阿斯彭才突然而然地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早就不再是为了像是一个保险理赔员一样弄清事件的真相了。真是遗憾,阿斯彭搂抱着伊迪的后背,手指摸索着她肩胛骨的边缘,感受着她的体温透过病号服轻薄的布料渗透出来,脑中却只有一个想法:我一定会后悔这样做的。</p><p> 时至今日,阿斯彭仍然没办法说清自己到底为什么喜欢伊迪·霍桑,她不认为那是爱意,那太隆重、太具有承诺性了,但是总的来说,就像是伊迪自己曾说的那样,她迷上了她,这很古怪,毕竟,她曾认定世间万物从不会有任何东西属于自己,一切都处于变化之中,何必浪费任何精力去为那些注定会有朝一日离你而去的事物而着迷?食物无法永远保鲜,燃料与氧气总会有耗尽的时候,她曾见证许多她没办法挽救的生命的消逝,如果万事万物都不会永恒,对它们抱有感情只是一种浪费。这种感情其中的道理让阿斯彭无法想通,最后,她认定也许是伊迪那些轻佻的玩笑,也许是她那双看起来明亮得有些古怪的橙色双眼,也许是她那些半真半假、像是迷宫一般将她困在其中的话语,也可能是她发冷的指尖、四处翘起的发尾、修长的小腿,也许是她独自坐在长椅上等待阿斯彭的样子,没有半点笑容,只是盯着窗外的星空,阿斯彭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那也是着迷的一环,人们都说,好奇心是好感最基础的原材料。</p><p> </p><p> “下周你就要出院了。”阿斯彭接过了伊迪递来的苏打水 ,“之后你会去哪里?”</p><p> 她们刚刚从星舰的失重区回来,阿斯彭主动向护士们提出要陪伊迪完成每天的复健运动,这一天是阿斯彭的休假日,她们花了几个小时,在航空港附近的廊道中漂浮,伊迪向她介绍了每一种停在太空港中的飞船,而她则只是默默地看着伊迪兴致勃勃的侧脸。</p><p> “王国军下属的一个通讯机构,”伊迪又从自动售货机里选了一罐橙子汽水,“大概和这里隔了几个星系,算不上太远。”</p><p> “我平时不怎么会离开救援队的星站。”阿斯彭叹了口气,“看样子是时候说再见了。</p><p> “总会有机会再见面的。”伊迪没有什么反应,就好像即将到来的离别并不让她感到不快,“宇宙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而我也不喜欢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p><p> “我倒是希望不要再以之前那种方式见面了,”阿斯彭一脸严肃地嘱托道,“我不觉得你可以挺过另一次航天事故。”</p><p> “别说那么让人悲伤的话,况且,医生早就在我的档案中留下了记录,没有人会再让我驾驶战斗机之类的东西了。”伊迪苦笑着,挽起阿斯彭的手,“换换心情,难道你不想做点有趣的事情,为这几周的时间留下一点回忆吗?”</p><p> “你是指什么?”阿斯彭有些不安地移开了视线。</p><p> “一起去兜风吧。”伊迪用大拇指指着走廊舷窗外的星空,露出一个相当明媚的笑容。</p><p> “我不觉得那是个好主意……”阿斯彭停了下来,看着伊迪,静脉输液的留置针在她手臂上留下的淤青还没有消散,她还记得那双明亮的橘色眼睛在意识模糊时失去神采的样子。</p><p> “拜托,我早就恢复得差不多了,确实,我不该驾驶战斗机,用超过音速的速度与反抗军进行空战,但是驾驶一架民用机稍微转一圈?那种事连一个孩子都能做得到,安全得简直像是婴儿学步车。”伊迪抓住她的手臂,轻轻晃动着她,“况且,有你在身边,能出什么岔子呢?”</p><p> 她靠近阿斯彭,动作驾轻就熟又灵活,像是要拥抱恋人一般,在阿斯彭顿住的那个瞬间,她已经从她的腰包中抽出了机库的门禁卡,就像是她早已经盘算好要这样做了。</p><p> 阿斯彭本想要拿回那张门禁卡,但是转念一想,如果伊迪决心要这样做,她跟着一起反而更安全些,于是只能无奈地看着伊迪,还有她兴高采烈的时候晃动着垂在她眼前的橙色碎发。</p><p> “来吧。”伊迪向她伸出手,像是邀请她去做什么再美好不过的事情,“趁现在还来得及。”</p><p> 阿斯彭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穿过救援基地的医疗区走廊,一开始,她们只是手挽着手,穿过那条被星空笼罩的玻璃长廊,伊迪不紧不慢地走着,似乎减压病的后遗症还在让她的关节感到疼痛,她每一步都迈得稍微有些试探,但很快,在她们路过第一个上面写着“机库/空港”的指示牌后,她的脚步变得轻快起来,脸上露出孩童般的微笑,她几乎是拽着阿斯彭,踏着前往空港方向的合金地板架越跑越快,二人的脚步声回荡在有些空荡荡的机库里,阿斯彭不得不稍微加快脚步,她们经过一盏又一盏挂在墙上以夜间模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照明灯,伊迪披在病号服罩衫外的那件亮橘色飞行员夹克随着她跑动的步伐上下翻飞,如同在晴空下拍打着的翅膀一般忽明忽暗。简直像是在起飞前助跑的鸟,阿斯彭看着伊迪的背影,这样想道。</p><p> 她们选中了一艘在大型空间站中用于站外检修和快速穿梭的小型公用飞船,与公元时代的许多虚构影视剧所展示的不同,在太空中驾驶和乘坐这样的一艘小型飞船并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体验,也早已不需要驾驶员有着过人的视力与身体素质。用开惯了太空战斗机的伊迪的话来说,只要有手,不管是肉体还是义肢,不管是一双还是一只,这样的飞船谁都开得来。从星站空港的出发舱中起飞时,没有重力的拖拽,飞船就像是从月池滑入海底的潜艇一般,轻盈地飘进真空中。</p><p> “听点什么?”伊迪不紧不慢地拨动几个驾驶仪表盘上方的开关,又伸手转动了一下飞船的公共电台音量旋钮。</p><p> “我平时不怎么听电台,抱歉。”阿斯彭瞥了一眼公共电台的接收器,她平时驾驶的救援船上压根没有这东西,只有一台收发信号机,用来和救援队的总台联系。她抽了抽鼻子,在密闭的空间里,伊迪闻起来像是柑橘和消毒水。</p><p> “那么我来选吧,”伊迪的语气明显地变得更加兴高采烈了些,开始转动调节电台频道的旋钮,“我知道一个无论如何都不会出错的音乐频道。”</p><p> “……您正在收听‘公元之声’,”这个星系的播音员听起来带着一股塑料般的质感,“今天,我们为大家带来了公元第二个千年的音乐,接下来,来自The Sherbs的‘We Ride Tonight'……”</p><p> 在一声模仿磁带播放的电台音效之后,古老的电子合成器管风琴开始演奏,阿斯彭回过头,属于卢米西亚王国人道主义联盟救援队的星站在她们所在的星系的恒星照耀下,缓缓旋转着,泾渭分明的深色阴影与苍白的金属外壳正在星站的自转下无休无止地变换着形状,巨大的人造重力环区被纤细的穿梭梯组件链接在星站的主轴上,像是被制成标本的动物骨架,伟大的、能够让人类发自本能地感到恐惧的巨兽的遗骸,实际却是他们在冰冷的宇宙中别无所求的避风港。</p><p> “真是了不起。”阿斯彭不由得这样感叹道。</p><p> “是啊,”此刻她们在天鹅座附近,伊迪看着那颗蓝白色的明亮恒星,几千年前,它成为了所有人类的母星地球的北极星,“确实让人移不开眼。”</p><p> 飞船沿着一条直线,在群星之间平滑地飞过,音乐仍在播放,两人默默看着窗外的星空,过去几周属于她们这段关系的那片天地正在被她们远远甩在身后,阿斯彭目送着那座星站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渺小,一阵不真实感笼罩了她,仿佛她们又变成了在茫茫太空中素不相识的陌生人。</p><p> “我和你说过自己成为飞行员的事情吗?”伊迪突然开口问道。</p><p> “我只知道你是志愿兵。”阿斯彭继续看着星站的方向,“其他的事情,你从来没对我提起过。”</p><p> “猜一猜。”</p><p> “你嗜杀成性。”阿斯彭半开玩笑地回答道 ,又因为担心自己的语气太过于严肃导致误解,补充道,“不,我是开玩笑的,也许你只是喜欢驾驶飞船罢了,在救援队久了你会遇到很多这样的人的。”</p><p> “我要先说清楚一点,”伊迪竖起了食指,“我从来都不认为夺去他人的生命是一件合理的事情,也许有一两种例外情况。”</p><p> “例外情况?”阿斯彭习惯性地皱起眉毛。</p><p> “那些主动渴求消失、认为自己死去更好些的人,”伊迪回过头,阿斯彭突然觉得她的脸看起来有些陌生,“以及杀人者。”</p><p> “在战场上,你遇见过多少那样的人?”阿斯彭有些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真是好笑,她想着,难道她在指望一个士兵从来没有夺去他人的生命吗?</p><p> “到处都是。”伊迪想是想要将什么冰冷的东西从肩头甩下去一样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当然,这是个恶性循环,在那种境况下,没有人还抱有生还的期望,所有人都在杀人。”</p><p> “而你却仍然选择在军队服役,而且没打算退休,不是这样吗?”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冰冷的讥讽,阿斯彭闭上了嘴。</p><p> “驾驶最快的飞船,前往王国星域最远的边界,去往鲜有人染指的地方,我想要的就只有那个,也愿意位置付出任何代价。”伊迪伸直了胳膊,将自己的双臂搭在方向盘上,“我们对于将太空改造成人类的乐土太过于乐此不疲了,电解氧气,旋转重力 ,基因编辑的人造草皮,混凝土岩石。我们进入宇宙,却仍旧生活在模拟的地球上,像是不愿离开摇篮的婴儿。那不健康,也让我没办法幸福地生活下去。”</p><p> 阿斯彭回过头,伊迪仍然在微笑着,但是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让人难以察觉的空虚感,好像正在念着空洞的口号,仪表盘的蓝色灯光在她的眼角闪过。她看起来似乎感到……真心实意的痛苦?</p><p> “你想听实话吗?”二人间的沉默又持续了一会,直到伊迪唐突地说出了这句话,“我对于那场事故的看法。”</p><p> “我不知道。”阿斯彭诚实地回答道,她有一种感觉,如果伊迪继续说下去,有一些事情就会不可逆地改变,不再会有轻盈的微笑、无害的捉弄,不会再有在零重力舱中牵着手漂浮在舷窗前、指着外面大片的星空、谈论自己曾经去过的地方的夜晚,不会再有拥抱、亲吻、亲密又湿润的吐息,她将再也不会有机会坐在生态舱的柳树下、看着对方在自己的膝头打盹了,一切都不可能和从前一样,这场原本就没有结果的关系会比她预想中结束得更早。</p><p> “宇宙的神启,”伊迪没有看向阿斯彭,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我这样称呼它,纯净的幸福、纯粹的满足、平静又安宁的天堂,这就是太空对我的吸引力。不,我不认为那只是一种正常的兴趣与喜爱,因为当我不在太空中时,我总能感到一种模糊的痛苦,就像是缺少了氧气一般。我曾试图理解这种感受的原因,但是不管是心理咨询还是脑神经扫描都得不出有意义的结果。而在那场事故中,我终于纯粹地感受到了它,我终于理解了,是宇宙选择了我,这是唯一可能的原因,它选择用这样的方式与我对话,而那样的喜悦让我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显得黯然失色,我终于明白自己想要得到的是什么。”</p><p> “阿斯彭,”伊迪用一只手扶着飞船的转向把手,直直看着飞船正前方的一片太空,“你认为我应该怎么选?拥抱那种幸福,献出自己的生命?还是带着那根头脑中的尖刺,痛苦地活一辈子,偶尔将太空航行作为止痛药,我应该选择什么?”</p><p> “我希望你能活着。”阿斯彭继续看着自己那一侧的舷窗,不希望伊迪能够看见自己的表情,“在一切都不断消逝的宇宙中,我们唯一能够选择保留的就只有记忆。如果你消失了,我就只能独自不断回忆你,总有一天,我会无法相信这些事曾发生过,对我而言,这太残忍了。”</p><p> “我明白了。”伊迪靠在了驾驶座的椅背上,像是断了电的机器人一样,斜倒在阿斯彭的身上。</p><p> </p><p> “深呼吸。”阿斯彭搀扶着伊迪,与其说搀扶,不如说后者几乎是松垮地挂在了她身上,一步一步走下飞船的伸缩梯,步履飘忽,她用一只手环住伊迪的侧肋,另一只手从腰包里摸出了一支抗休克的肾上腺素注射液,扎在了她的颈部,“别担心,你的情况并不危险,只是小型飞船远空航行时的正常气压调整引发的减压病后遗症。”</p><p> 这艘星站舰载小艇的自动驾驶功能帮她们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机库,一路上,伊迪都仰靠着驾驶座的靠背,看着星空从她们头顶的舷窗上划过,一言不发。</p><p> “结束了。”伊迪小声在阿斯彭的肩头嘟哝道,声音里相当罕见地没有了笑意,阿斯彭能感觉到她温暖的呼吸,她不知道伊迪是在宣告什么的结束,但她也不准备去问。</p><p> “伊迪·霍桑。”阿斯彭仍然没有回头,她有一种感觉,只要看见伊迪脸上现在的表情,自己一定会失去继续说下去的勇气,她只是抬起手,扶稳了伊迪,“你知道吗,所有人类都倾向于在模式中寻找意义,我们天生就是这样的生物。从草叶的刮擦的声响中听出猛兽移动的脚步,在树皮的花纹中看见毒蛇的脊背,数万年人类历史中的科学都是在解读与归因现象的模式,我想,你就是被那样的惯性拉着,才成为了现在这幅样子,毕竟你也是人类的一员。”</p><p> “你是什么意思?”伊迪的语气变得出奇的冷淡。</p><p> “也许,伊迪,也许你感受到的并不是什么来自宇宙的神启。”阿斯彭吞下口中的唾液,“远古时代的人类会吸入燃烧的月桂叶的烟气、喝下芦荟属植物酿造的粗制酒精来制造幻觉,然后以为那是神谕,宗教信徒将自我伤害的苦修当作接近神明意志的方式,伤疤有时也会成为神圣显灵的象征。你在那起事故中受到了伤害,对于人类原始的大脑而言无法理解的伤害,于是你对那种伤害产生了一种……解读,像是看见雷电便认为其中寄居着神明的原始人一样。那并不理性,也不该成为指引你行为的信仰。”</p><p> “这就是你想要说的吗?”伊迪想要从阿斯彭的搀扶之中抽身离开,她用力地撑开手肘,却没有成功,险些摔倒在地上,“我只是一个愚不可及的原始人,崇拜泥塑偶像,祈祷那些不切实际的奇迹,是这样吗?”</p><p> “我想要说的是,我知道你刚才想要做什么。”阿斯彭将伊迪扶得更稳当了些,就在伊迪对她倾诉着自己的太空狂热时,在舷窗的反射中,她曾看见伊迪的手搭在了飞船舱门的紧急开门把手上,作为搜救者,她太熟悉那个把手了,只要用力一拉,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飞船的舱门都会打开,纯粹的机械设备,任何舰载安全系统都没办法阻止它。难道这就是她花费几周与自己在一起的原因吗?讨好一个能够带她进入机库、完成赴死计划的人,以便再次体验那种阿斯彭无法理解的狂喜?那么我们呢?阿斯彭很想要开口去问,我们之间究竟算是什么?</p><p> 但最后,阿斯彭只是继续问道:“所以,你最后为什么收手了?”</p><p> “谁知道呢?”伊迪低下头,“也许我只是觉得你不可能甘愿和我一起走向结局吧。”</p><p> “好吧,”阿斯彭仍然没有看向伊迪的脸,“我不会向任何人汇报这件事,别再这么做了。”</p><p> 那是阿斯彭在这次重逢前与伊迪说的最后一句话。</p><p> </p><p> </p><p> “是啊。”阿斯彭从病房中的白色塑胶茶几旁拉来一把椅子,坐在了伊迪的床边,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能想起的事情可太多了,“我当然还记得,而且看样子,你根本就没有听我当时对你的叮嘱。”</p><p> “我又体验到了。”伊迪的双眼闪着奇异的光彩,“宇宙在回应我,而我感受到的喜悦货真价实,那不是什么期待宗教显灵而产生的幻觉,就像你也不是幻觉一样。”</p><p> “如果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的话,你一定会死的。”阿斯彭将脸埋在手心里,用力地上下搓了一把,她没有做好与一个刚刚恢复意识的病患吵架的准备,“就算那是你这辈子最快乐的瞬间,但是求求你,不要为这种事情丢掉性命。”</p><p> “放心吧,这次他们让我彻底退役了。”伊迪将双手交叠着放在了自己的腹部上,平躺着望向天花板,“也许是我在服役期间的那些军功的作用,他们没有因为我这次闹出的乱子惩罚我,不过我被彻底扫地出门了,说不定还有几条针对我的禁止令,以后我大概再也没办法走进任何机库了吧。调任通知大概很快就会来,我大概会去王国的某个机构做无线电操作员吧。”</p><p> “那样就好。”阿斯彭沉默了一阵子,点了点头,“照顾好自己,好吗?”</p><p> “回去过你那没什么意义的人生吧,”伊迪转过头,不再面对着阿斯彭,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我的。”</p><p> 在那次探视之后,一系列针对王国采矿飞船的袭击让卢米西亚王国太空救援队应接不暇,人员伤亡并不多,看起来,那些太空海盗只是对王国最近开始大量开采的銆金属情有独钟,尽管如此,那些袭击仍然让王国军和救援队都焦头烂额,无法弄清他们究竟使用了什么样的技术,每一次发动袭击的方式都让人琢磨不透,几乎像是他们的成员能够直接进入太空一般,难以预料,更难以追踪。</p><p> 当阿斯彭回到救援队总部所在的星站时,伊迪已经出院离开了。阿斯彭只知道,她被调去了一个属于王国军内部的情报部门,而且没过多久就从那份工作之中不辞而别,没人知道是为什么,但是出于直觉,阿斯彭很清楚,这次不管自己发出了怎样的联系,伊迪也不会再回应她了。</p><p> 人们总是说爱是恨相依相存的姐妹,两者的关系有点类似一件衣服的里外两面。</p><p> 阿斯彭不同意这样的说法,她认定自己曾经爱过伊迪,但是那臭名昭著的爱的副作用却迟迟没有出现,是的,也许有出于关心的恼怒,但是她从来没有恨过她。甚至直到爱意消退,二人在无法看见尽头的深空中分别许久之后,她依旧没有感受到恨意的存在。伊迪离开了,就像是一个舒适的季节结束了,难道还要为此去怪罪一颗恒星不成?</p><p> 况且,太空中没有季节。</p><p> 阿斯彭继续着自己在救援队中的事业与规律的生活,她按照略长于一个地球日的卢米西亚标准空间站循环安排自己的日程,吃健康无味的太空食物,随餐吞下防治辐射的药片,在加重重力仓内锻炼,努力拯救每一个她能够救下的人,毕竟,宇宙从不停歇,人们也从来没有学得更聪明哪怕一点点,就算她无法找到伊迪那种值得为之付出生命的生命的意义,每次能够多救下一个人都会让阿斯彭感到一阵安心,她的所做作为总归还是能够帮助到他人的。</p><p> 偶尔,在睡眠中,阿斯彭会重复地梦见一片星空,还有一个总是在她身后用一双亮橙色的双眼打量着她的身影,眼睛的主人却不发一言,每当阿斯彭在梦中将视线投在它身上时便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一点像是蓝矮星的亮蓝色光点在她视线的边缘。</p><p> </p><p> “……简直是胡扯,”阿斯彭那位救援队的同事盯着食堂的电视,新闻主持人正一脸严肃地报道着最近在王国控制的星区中发生的一连串袭击案件,抱怨道,仰起头,将铝合金罐子中的玉米淀粉啤酒一饮而尽,“听说了吗?那些太空海盗的事情。”</p><p> 她们坐在救援队星站餐厅的一角,阿斯彭捧着一杯热茶,货真价实的农业星球种植的茶叶总是会让阿斯彭感到一阵温暖的怀旧之情,尽管许多出生在更加现代化的星球的人会更喜欢加入了人工甜味素的提神饮料,阿斯彭一直对那种过于刻意的口感提不起兴趣。</p><p> “你是说飞马座吗?”阿斯彭从自己的保温壶里又倒出了一杯热茶,“说实话,我对他们的事情根本不清楚。最近电视上倒是总在播放和他们有关的新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p><p> “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经憧憬过他们,你知道的,就像是小孩崇拜动画片里的邪恶组织那样。”同事叹了一口气,“对抗暴政,让所有人类团结在一起,把宇宙变成美好幸福的地方,诸如此类的。”</p><p> “十个反抗组织里面有九个都是用这样的由头来号召那些无辜的人们,”阿斯彭捧起马克杯 ,喝了一小口,“然后再去做与他们的敌人没什么区别的事,有时甚至更糟糕些。”</p><p> “就是那样。”对面的人打了一个响指,“总之,他们最近开始变得越来越猖狂,加班加点地四处造成破坏,我们则不得不加班加点地救人,真是不公平。你敢相信吗,那些太空海盗不需要任何装备就可以在太空中自由地穿行,而他们的意识也相互连通,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技术。有人说那是因为那帮太空海盗都只是太空中的孤魂野鬼,我们只是在面临一场声势浩大的太空鬼故事,真是可笑,我可从来没听说过幽灵可以联手炸毁星舰或者采矿星球。”</p><p> “说不定只是谣言,”阿斯彭将双手拢在茶杯上,“这样听起来相当玄乎的事情大多数时候不都是以讹传讹的结果吗?”</p><p> “要打个赌吗?”她的同僚不屑地掏出一台平板电脑,“王国军潜情局内部的录像,似乎现在正在被当作研究素材,看完你就会信了。”</p><p> “潜情局?你是说潜意识情报局?那个几乎专门为应对飞马座而设立的秘密警察的组织?”阿斯彭努力回想了一番自己对这个组织的了解,“我以为他们的内部情报都是机密。”</p><p> “嗯哼,”同事抬起眉毛,得意地点着头,“但是我有一些门路,一个之前在我们这里做搜救员的人去了那边工作,你知道的,他们的招工标准很古怪,但又和我们这些救援队成员很契合,很高程度的同理心,你猜猜我们这里最不缺的就是什么?同情心泛滥的蠢货,比如我,也许你也是吧,木头脸,不然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工作那么久。”</p><p> “不然我还能做什么呢?”阿斯彭耸了耸肩,“我看不出自己还能做什么其他更加有意义的工作了。”</p><p> “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坐在桌子对面的同事又拉开了一罐酒饮的拉环,顺手将桌子上的平板电脑推到了阿斯彭的面前,“总之,你先看看这个。”</p><p> 一段老旧飞船上固定摄像头监控录像开始播放,这显然是一段对事故录像的屏幕录制,因为视频开始自己快进起来,穿着特殊防护服的工作人员随着快进的视频,在走廊中迅速地穿行,偶尔交谈,看起来几乎有些滑稽。</p><p> “王国科学院的档案馆。”阿斯彭的同僚解释着,用手指敲了两下屏幕的边缘,“那边就是专门存放有关莫里安机器的资料的档案室。”</p><p> “莫里安机器?”</p><p> “你还不知道那东西吗?”阿斯彭对面的人白了她一眼,就好像她说自己是一个刚刚知道电力的原始人,“王国科学院专利产品中的明珠,潜意识情报局的秘密武器,倒不如说,如果没有这东西,潜情局本身就无从谈起了。只要有一点生物痕迹,它就能够将你投进他人的潜意识域之中,赃物的隐匿地点,穷凶极恶的罪犯犯罪的藏身之处,精神变态者的成因,如果操作得当的话,还说不定可以让一些犯罪者迷途知返,只要对潜意识做一点点无伤大雅的改动,简直像是魔法一样。”</p><p> “听起来……让人不安。”阿斯彭移开了视线。</p><p> “是啊,是啊,相机夺走你的灵魂,核武器毁灭人类文明,”她的同事又一次对她翻了个白眼,“别表现得像是个原始的公元人一样,快看录像,重要的部分要开始了。”</p><p> 录像带变回了原速,这是王国科学院的星舰上的午夜时分,走廊的灯光昏暗。一个身影出现在了画面的左侧,一个穿着白色长外套的人迈着大步穿过了那条走廊,看起来像是偷走了某个实验人员的白大褂,她回头张望了一下,然后直直走向走廊另一端的档案室,离开了监控的画幅。</p><p> 阿斯彭坐直了身子,她认为自己认得那个人,至少,她认得那个瘦长的身影,也认识那头橘色的短发。</p><p> 也许那个人花了一些时间在档案室里,视频又快进了几秒,红色的警报灯开始闪烁,几个带着电击枪和防暴盾牌的警卫来到了这个走廊中,他们停在档案室的门前,从监控上,阿斯彭只能看见他们头盔的一角。</p><p> 什么东西从档案室中飞了出来,像是一个手雷,几个警卫互相对视了一眼,用防爆盾牌将其抵在了墙边,也许是认定没有人会在空间站中使用杀伤性太大的爆炸性武器,毕竟,如果真的炸坏舱体,所有人都不可能活下去。爆炸带来的闪光让摄像头过曝了几秒,刺眼的白光逐渐消退后,那面墙壁上只留下一个一人大小的空洞,宇宙慷慨又赤裸地将自己从中展示给任何看着这段录像的人。</p><p> 阿斯彭捂住了嘴,从摄像头能够拍到的部分,她隐约看见那些被吸入真空之中的警卫,有几个也许还活着,从那个并不宽敞的洞口,她能看见一些人的手脚还在抽动,他们不可能活下来了。</p><p> 刚才那个穿着白色外套的人从档案室的方向走了出来,仿佛真空造成的负压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影响,她从容地走到自己刚才用手雷炸出的洞口前,身子向外面稍微探去,转过身,对着摄像头,就像是她早已知道自己会被录下来一样。伊迪·霍桑用近乎优雅的动作对着镜头鞠了一躬,向后仰过身子,倒进她背后的那片星空中,在有些模糊的录像中,阿斯彭能够看见那熟悉的笑容。</p><p> 阿斯彭从食堂的长条椅子上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p><p> “嘿!”阿斯彭听见了仍然坐在桌边的同僚的声音,“你要去做什么?”</p><p> “提交辞呈。”阿斯彭甩下这样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食堂。</p><p> </p><p> “所以,这就是你加入潜情局的原委?”与阿斯彭一起站在一张宴会厅角落的鸡尾酒桌旁闲聊的潜情局同事抬起了眉毛,“那么,你抓到那个人了吗,那个加入了飞马座的飞行员。”</p><p> 卢米西亚王国首都太空港的宴会厅大到了让阿斯彭感到有些不舒服的程度,模仿公元时代的古典建筑所采用的仿大理石建筑材料的隔热性能也好得有些过分,但是控温系统却没有将室内被成百上千个人的体温烘热的温度降低多少,也许是为了给首都那些掌握了时尚风潮的年轻贵族们提供舒适的温度,现在的潮流正是轻飘飘的纱质化纤花边和单薄的丝质紧身衣物。最新的莫里安机器即将推出,飞马座的覆灭已经是日程表上的一件小项目,在这样的时候,欢宴是自然的选项。</p><p> “没有。”阿斯彭放下了手中的玻璃杯,穿上这件根据当前宫廷潮流改制的礼服也是一件让她相当不舒坦的事情,“每一次她都逃得相当快,唯一有些机会的一次,我们找到了一个她用过的玻璃杯,但是上面的生物痕迹太少,没办法进行潜入。”</p><p> “真可惜。”她现在的同僚咂了咂嘴,“我记得那件事,一个疯子,把一艘王国科学院的军舰里十几个工作人员抽进了外面的真空里,而且类似的事情她还不止做了一次,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过往。”</p><p> 阿斯彭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p><p> “不过,我们倒是因为这件事得到了一位不错的'船',”她对面的人微笑起来,拍了拍阿斯彭的肩膀,“至于你的那位老相识,等我们最新的莫里安机器投入运用,大概很快就可以找到她究竟在哪里了。”</p><p> “希望那一天早些到来。”阿斯彭举起玻璃杯,看着漂浮在冰凉的饮料中的柠檬片随之晃动,沉默了几秒,说出了她认为最没有创意的祝酒辞,“敬莫里安机器。”</p><p> “敬莫里安机器。”潜情局的同事喝干了杯中的酒,离开了鸡尾酒桌,“好了,今晚是庆祝的时间,再去弄点喝的吧,好好享受。”</p><p> 阿斯彭几乎从不喝酒,但是她那个装着冰凉软饮料的杯子已经空了,她端起杯子,四处寻找端着托盘的侍者,路过了一群又一群正在端着酒杯谈天说地的人。</p><p> “……你们根本不明白,”她听见一个人正红着脸、扯着嗓子辩驳着,“那东西根本不是加强版的莫里安机器,它只不过用了莫里安机器的技术,能瞬间将任何东西消融成粒子,那是武器,王国不想要和平,难道你以为在飞马座被解决之后,我们就能过上平和的日子吗,别那么天真了……”</p><p> “好了,好了。”那人身边的同伴半是宽慰、半是劝阻地说道,“你醉了,粒子化武器只是个传闻罢了,别那么紧张,况且,如果有那样的武器,难道对我们而言不是好事吗……”</p><p> 阿斯彭没有停下,她早已经不再是一个搜救者,她只想要找到伊迪,弄清楚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战争重新开始,那么就让它重新开始,她早已明白自己对其无能为力。毕竟,如果无法理解他人,人们仍然会互相伤害,就算有无数个救援者,又有什么用呢?</p><p> “无趣的酒会,不是吗?”一个熟悉的嗓音响起,阿斯彭抬起头,看见对方穿着的侍者的黑色马甲与西裤和端在手上的托盘,便想要开口讨要一杯水,那个人却抬起了一只手,指向阿斯彭背后的方向,“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先离开这个地方。”</p><p> 然后阿斯彭听见了爆炸声,她回过头,看见奔涌的亮蓝色星海如同山洪般爆发,淹没了整个大厅。她想起来那个声音属于谁了。</p><p> 阿斯彭在奔跑。她无法回想起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此时此刻已经陷入一片混乱的大厅的,只能依稀记起自己用胳膊肘撞碎了消防应急工具橱的玻璃门,从里面抽出一把消防斧,礼服轻薄的布料被碎玻璃划开,下面的皮肤也是。劈砍,奔跑,跨越,回过神来,她正站在一条空旷的长廊中,稀薄的銆元素力场像是晨雾一样弥漫在空中,点缀着些许亮点的浅蓝色混沌,从手肘蔓延的温暖血液已经在她的手指关节处风干,她在砍开几扇锁着的门时用了太大的力气,手肘上的伤口早已撕裂。銆元素在空气中震荡,阿斯彭回过头,自己身后的区域已经逐渐在现实中融化,特殊混凝土制成的上面满是繁复雕花的石墙、深蓝色的挂毯、铺着白布的桌椅、狭长的玻璃窗都纷纷失去了轮廓,在一片辐射般的蓝色光辉中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刹那前还在厅堂中欢宴的宾客全部不见了踪影,一片寂静之中,只有挂在宴会厅顶部的音响仍然在含混地播放着刚才的那曲音乐,她看见远处正逐渐蔓延并吞没着一切的蓝色浪潮,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向前跑去。</p><p> 包裹她的雾气逐渐浓厚,阿斯彭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视野正在变得扭曲,她继续向前跑去,在眨眼之间,她便踏过一片已经干燥焦黄的芦苇丛,冲进了她母星上的家门前的一片湖水中。</p><p> 潜意识域中并没有方向,只有主观意义上的深浅,最重要的是,它并非无边无际,只要直直向前行进,总能遇到边界,头脑中的宇宙终究只是一个比喻。阿斯彭闻见迎面吹来的风中带着橙皮的香气,开始在齐腰的湖水中向前走去,余光能够看见远处堤岸上的青蓝色火焰,面前的湖水中一座由苍白高耸的岩石峭壁围着的孤岛,近乎黑色的柏树竖在峭壁之中,映照着天空的的浅灰色湖面上,一个穿着白色长外套的人正在撑着一艘小艇,向那座岛划去,橙红色的短发在风中飘荡。阿斯彭费力地在湖水中向前行进,想要离那个人更近一些,水位逐渐变浅,最后没不过她的脚面,湿软的泥浆变成了坚硬又潮湿的地面,救援队星站医疗区有机油毡的地板上总是有这样一层消毒水,她走过空无一人的走廊,薄荷色的地板逐渐变得干燥,两侧的病房门前的显示屏上是一张张她没能救下的人们的脸。她继续向前走去。一扇气闸门横在走廊的尽头,门边的显示屏上是那张让她熟悉的脸。</p><p> 她砍碎那道气闸门的控制面板,向前继续走去,不再有芦苇丛与湖水,不再有喷洒着消毒水的地板,这里很干燥,阿斯彭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潜意识域的边缘,她眯起眼,想要看清自己面前的景象,却发现自己回到了救援站的那条观景走廊上,只不过蓝色的氛围灯带不再以呼吸的频率闪烁,只有红色的紧急照明灯在随着警报声闪烁着。阿斯彭眨了眨眼,这里的装潢与救援队空间站那条几乎没人使用的观景长廊并不一样,奢华的软椅和地毯、窗框上古典式的雕花,无一不宣告着这里是首都太空港的一部分。这里并不是潜意识域,阿斯彭自嘲地想着,我怎么能忘了呢?首都太空港这种讲排场的地方当然会有观景长廊这样的设施,她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这里是王国太空港的一部分,显然,被飞马座成员制造出的近乎爆炸的潜意识域蔓延还没有波及到这个地方。</p><p> 一个穿着侍者服装的人站在走廊中间,正在解下右手上缠着的绷带,听见阿斯彭窗进来的声响,回过头来。</p><p> “好久不见,阿斯彭。”站在观景舱走廊里的人转过身,面对着阿斯彭,这个区域的电力供应已经停止了,但是用于在紧急情况下照明用的红色勾勒出了那个阿斯彭无比熟悉的身影,伊迪·霍桑,飞马座的成员,被通缉的恐怖分子,阿斯彭日思夜想的人,她指了指走廊另一端紧闭的舱门,“别担心,那边的莫里安机器实验室已经被我排到太空里了,或许还带上了几个研究员,现在他们应该都断气了。这里并没有化为潜意识域的一部分,至少暂时没有,歇口气,我们聊聊吧。”</p><p> “真的是你,”阿斯彭握紧了手中的消防斧,但并没有准备攻击,肉身穿过潜意识域让她头痛欲裂,如果不紧握住什么东西,她几乎没法站稳,“你……参与了袭击?”</p><p> “这里的一部分是我做的,没错。”伊迪露出了她典型的微笑,圆睁的双眼在红色的应急灯下看起来几乎有些可怖,“我本来应该只负责内应,帮助其他飞马座成员尽可能多地引爆这里的莫里安机器,让潜意识域吞没这座巨大的星舰,但我还是决定过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做的。别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他们并不无辜。莫里安机器不是王国不见血的拷问工具,文明的白手套,难道你从来没想过,像是这样可以随意进入他人潜意识的机器到底有多么可怕吗?”</p><p> “你是说粒子化武器?我们可以想办法阻止那件事……只要能够……我是说……”阿斯彭感觉冷汗正在滑下自己的额角,现在的情况已经远远超出了她能够处理的范畴,她根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甚至连现在应该说些什么也已经想不出来了,只是磕磕绊绊地重复着一些破碎的话语,甚至连自己都无法说服,太可笑了,她只是潜情局的一个小职员,难道真的指望自己能够改变些什么吗?</p><p> “哦,那个武器啊,太粗暴了,不是吗?我早就知道王国科学院正在研究那玩意了,几年前王国军队内部就有传言,我并不在意那个,战争就是这样的事情,棍子和很直很长的棍子,大炮和更大更远的大炮,是啊,突然被蒸发、变成宇宙中消散的粒子确实有些恐怖,至少,在旁人看起来会觉得有些恐怖,就像是我杀死的那些人一样。不过我说的不是那个,”伊迪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透出星星点点的蓝色光点的黑色晶体像在她的右手皮肤的表面破土而出,“潜意识和表意识就像是多米诺骨牌,只要能对他人的潜意识轻轻一推,被我们妄称为理性的表意识就会轰然倒塌,让那个人自以为自由地被彻底控制,想象一下吧,无数个星系中亿万个自认为清醒的傀儡,只需要轻轻一推,便会对任何偏执的指令言听计从,任何一个暴君都无法想象这样的美梦。”</p><p> “你是在说什么……?”阿斯彭用一只手抹去脸上因为头疼而不断冒出的冷汗,以免视线被模糊,她的声音已经开始有些发抖了。</p><p> “王国军舰里其他莫里安机器造成的震荡波已经蔓延到这里了,正好,你有见过我的潜意识域吗?”伊迪伸出手,抓住了阿斯彭没有握住斧头的那只手的手腕,“来看一看吧。”</p><p> 黑暗。纯粹的黑暗吞噬了她们,阿斯彭在作出任何挣扎之前就被拉入其中,被潮水般的潜意识域包裹带来的猛烈的眩晕感让她没办法作出任何反抗,只能闭上眼,被伊迪牵着,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向前走去,星舰的合金地板架,机库的轻质混凝土地板,医疗站的短绒地毯,她们一步一步走向伊迪潜意识的深处,最后是踩上去悄无声息的光滑地面,二人就这样在黑暗中无声地行走,也许是走了五分钟,也许是走了半个月,但是阿斯彭只是任由伊迪牵着自己向前走去,她一直闭着眼,直到伊迪停了下来:“就是这里。”</p><p> 阿斯彭睁开双眼,一开始,她以为自己站在某个悬浮在宇宙中的平台上,在一片黑暗中,她们被许多大大小小的闪烁光点包围,鉴于伊迪一直以来对于太空的偏执,在她潜意识的深处是一片太空的景象也并不会让阿斯彭感到吃惊,然而,她眨了眨双眼,意识到那些星星的排列有些太过于整齐了:这是一个研究室,那些闪烁的光点是许多排列在架子和实验台上看起来像是莫里安机器原型机的指示灯。一个留声机摆在地板上,唱针下没有唱片,但是喇叭依旧在一遍又一遍、用劝诱的语气接连不断地说着:前往太空吧,前往太空吧,前往太空吧……</p><p> 阿斯彭认出了那段录音,卢米西亚王国每一个上过历史课的孩童都可以辨认出它的来源:在人类最开始踏上星际殖民的道路上时,大量用于鼓动人们参与星际移民的宣传媒体内容被作为重要的史料保存了下来,在大气层中拖拽着蒸汽与助燃剂燃烧颗粒混合而成的尾气长线进入星空的火箭和在太空中漂浮的圆筒状的奥尼尔殖民地成为之后无数个世纪人类的标志,比十字架、新月、阴阳鱼都持续得久,人们崇拜它们胜过崇拜任何人类曾经制造的宗教。“太空狂热时期”,现在的人们如此称呼那段历史的,那段录音正是那个年代最流行的一段流媒体广告的音频切片。</p><p> “我出生的星站是一个科研基地,”伊迪变得平静了许多,阿斯彭看不清她的脸,但是那双总是圆睁着的双眼此时此刻也稍微放松了些,“而我的父母则曾参与了莫里安机器的研究。你知道莫里安机器的早期人体实验吗?那时候的研究比现在要激进得多 ,莫里安机器的主要功能也并不是现在这样温和无害的观测与复写,王国的科学官们想要研究出真正能够直接影响他人意识的技术。”</p><p> 潜意识的蓝海没过了阿斯彭的腰际,一阵温暖又模糊的疼痛笼罩了她。她困惑地回望着伊迪,看着她亮橘色的双眼倒映出的蓝色光辉,她猛然意识到,与自己对话的人早已不再是伊迪,或者说,不仅仅是她认识的那个人,无数双属于飞马座成员的眼睛正充满慈悲地看着她。</p><p> “哦,勇敢的新世界,美丽的太空世纪,有这样的人在其中。”伊迪的眉毛出现了一点无可奈何的弧度,“想象一下,在太空之中才会感到安宁的飞行员,在夺去他人生命时才会感到喜悦的士兵,在工厂中才会感到幸福的工人……只有拯救他人才能感觉到生命的意义的救援者,难道这不是我们完美的井然有序又无人有异议的美丽宇宙吗?”</p><p>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阿斯彭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更笃定些,却发现自己没办法做到。</p><p> “我并不是在说你受到了影响,但是想一想,被你视为生命的意义的一切,在莫里安机器能够带来的知人善任的暴政之下,早晚都有机会将你变成和我一样的疯子。”伊迪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对她安慰地笑了笑,“那会很痛苦 ,相信我。”</p><p> 阿斯彭看着她,什么也没有说,她知道伊迪并不是在撒谎。</p><p> “你瞧,我算得上幸运,因为我一直住在星站上,潜意识域的微调对我的表意识的影响并不会让我偏执到被关进精神病院,像是当时的那场实验许多失败试验品那样,但是那并不意味着一切都对我毫无影响,”伊迪带着那种她总是挂在脸上的淡笑,像是一张面具,“我对太空产生了偏执的热爱,即使到了现在,我仍旧发自内心地希望自己永远停留在群星之间。”</p><p> “这就是为什么你选择亲手撞毁那两艘飞船吗?”阿斯彭平静地问道,这是她第一次与伊迪对话 时就想问出的问题,而现在,这几乎已经算不上一个提问了。</p><p> “我忘记了。”伊迪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这是加入飞马座的一点小回报,忘掉那些你想要忘却的事情。至少这一次,你能够选择对自己的头脑做怎样的手脚。我选择忘记宇宙为我带来的肉体上的痛苦,忘记自己在它面前狼狈又可悲的样子,我选择忘记宇宙并不在乎。”</p><p> 她抬起了双手,观景长廊四周的墙壁外,亿万年如一日闪烁着的星辰仿佛回应着她。</p><p> “但是我仍然记得宇宙为我带来的恩赐。在那场事故中,所有那些人造的偏执带来的痛苦,突然消失了,”伊迪自顾自地看向玻璃制的天花板,“不断叫嚷伸张着自己存在感的吵闹自我意识,那个剥夺了我真正存活在世界上权利、使我变成傀儡的虚像,就那样搁浅窒息在无意识之中,那时我体验到了那个被远古时代的人们称为尤里卡的顿悟时刻,原来自我意识消失的时候才是我真正活着的时间。我曾以为那是宇宙为我带来的神启,它选中了我,要我投入它的怀抱,享受永久的极乐,就像是你曾说的那样,我像是远古人信仰宗教一样信仰着它,但是现在看来,你是正确的,宇宙冰冷又残酷,没有任何意义,我过去所拥有的一切不过是卢米西亚王国一次失败的实验结果罢了。”</p><p> “所以,你还……记得多少关于我的事?”尽管隐约觉得答案会让自己痛苦 ,阿斯彭仍然没有忍住问出这个问题。</p><p> “每一件。”伊迪笑出了声,“你真是不擅长拐弯抹角地打听事情,阿斯彭,就算一开始我只是想找一把进入救援队星站的钥匙,我也曾真心实意地爱过你,你这个笨拙的好心人。真是惊人啊,你居然也如此固执,为什么你没有选择忘记我呢?丢弃那些回忆 ,过上新的生活,对你来说一定不难。”</p><p> “因为我一直在找你。”这是阿斯彭唯一能够说出的话,往日一同欢笑的伊迪的身影与面前的人重合在了一起,“和我一起回去吧,我会想办法……”</p><p> “你改变不了什么,阿斯彭,如果你指的是对我的潜意识做些手脚,我早就试过了,没有用的,早期莫里安机器原型机的作用太强烈,基本是不可逆的,我不愿意回到那痛苦的人生中去。”伊迪歪着头,似乎莫里安机器带来的亮蓝色波浪并不会让她感到不适,窗外的莫里安机器力场正在变得越来越浓厚,遮住了星空,窗外看起来几乎像是类地行星晴朗白昼的大气层一般,只有一片蔚蓝,“但是你还可以加入我们,阿斯彭。不需要继续在宇宙面前做一个恐惧的孩童,不必继续承受你无法拯救所有人的愧疚与悔意,打破那扇舷窗,你不会因为缺氧而死的,那外面不是冷酷的宇宙,你只是会加入我们的合唱,成为我们的一份子。痛苦会被稀释,战争会被终结,我们终于有机会能够互相理解了,难道那听着还不够美好吗?”</p><p> “我不知道……我不觉得那样可以解决任何事。”阿斯彭抬起头,嗫嚅道。</p><p> “来吧。”伊迪向她伸出手,像是邀请她去做什么再美好不过的事情,“趁现在还来得及。”</p><p> 阿斯彭努力直起身,被潜意识域淹没对大脑造成的冲击让她感到鼻子内部一阵酸痛,一股暖流正缓缓蔓延过她的上唇,一路向下巴流去,她张开嘴,因为鼻腔中的血块让她有些难以呼吸,咸腥的暖流从鼻咽管滑落进了她的喉咙。她看向伊迪在应急灯下闪烁的双眼,还有她对自己伸出的那只手,突然感到一阵疲倦,事到如今,她不认为自己有任何办法改变伊迪的想法,王国军的秘密也让她感到无力,说到底,自己能够救下任何人的想法也只是个错觉罢了,与宇宙和死亡为敌是愚蠢的决定,毕竟从古至今从来没有人真的胜利过,也许与他人融为一体并没有那么糟糕……</p><p> 她抬起手中的消防斧,重重砍下,听见硬物断裂的响声时,她闭上了双眼,屏住了呼吸。眼前出现了碎裂的玻璃,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伊迪时看见的,在救援船探照灯下散落在太空中的玻璃碎片。我与他们也没有多少区别,阿斯彭这样想着,睁开了双眼。</p><p> 伊迪那只被黑色晶体寄生的手落在了走廊的地板上,那只手的主人看向自己还向前伸出着的断腕,愣住了。血液喷出,她直直跪倒在地上,然后向侧面倒下,身体蜷缩,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疼痛而抽搐着,另一只手无助地试图捂住伤口,但是血液从她的指缝中不断流出,也许是原本想要尖叫却没了力气,伊迪倒抽了一口气,喉咙发出一阵咯咯声,意识到无法堵住伤口后,她死死掐住了自己那只手的手腕,用力到指甲变得惨白,但是失血造成的缺氧让她的双眼逐渐向上翻去,那只掐住断肢的手也开始脱力,只能一根一根松开。</p><p> “别乱动,”阿斯彭跪在她身旁,抽出制服上的肩带,熟练地在伊迪的右手手肘关节上绑上了止血带,“切口很整齐,你不会失血而死的。”</p><p> “你明明可以就这样杀了我。”伊迪的嘴角抽动着,阿斯彭几乎从来没见过她露出现在这样愤怒的表情,“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这狠心的人,到底还要从我这里夺去多少才会满意?”</p><p> 阿斯彭的眼泪滴在了伊迪的脸上。尽管十分虚弱,但是伊迪却明显吓了一跳,她闭上了嘴,看着阿斯彭流泪的样子。</p><p> “抱歉,”阿斯彭哽咽着,伊迪从未见过她这样哭泣的模样,“但我希望你留下,我希望你记住我。求你,伊迪,不要加入他们的合唱,也不要变成我认不出的样子。”</p><p> “阿斯彭·艾什伍德。”伊迪的脸湿漉漉的,昏暗的灯光下,阿斯彭也能看见她因为失血而变得苍白的脸上斑驳的血迹,但是那双眼睛闪着她熟悉的光芒,飞马座成员常见的那种像是宇宙一般空洞的眼神像是雾霭被风吹散一般消失了,她将右手的断肢贴在了阿斯彭的脸上,像是想要抚摸她的脸颊来安慰她一样,即使她的手肘已经被阿斯彭绑好了止血带,伤口上温暖粘稠的血仍然蹭在了阿斯彭的脸上,“你用不着担心那个,毕竟,我永远都没办法忘记你了,谁能忘记自己恨着的人呢。”</p><p> 警报声开始响起,王国军星舰的后备能源再次启动了,潜意识域的余波如同海浪一般冲刷着她们,盯着观景走廊外那片宏伟又空虚的星空,有生以来第一次,阿斯彭体验到了恨意,从伊迪的体内弥散,将她们二人彻底淹没。哦,同理心,阿斯彭这样想着,这就是我眼泪的来源,我看清了自己是多么自私的人,她看着潮水退去,而伊迪则闭上了双眼、失去了意识。</p><p> “走吧,”她从地上扯起已经意识不清的伊迪,“我知道离这里最近的逃生舱在哪里。”</p><p> </p><p> 被几条束缚带固定在轮椅上的囚人沉默地低垂着头,像是这样犯下过危险罪行的犯人在被移交时往往都被注射了足量的镇定剂,但是这个人自从在救援队星站的病房中醒来之后,就一直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一直不言不语,也从没做过任何抵抗,只是任由医护人员摆弄她手臂上的伤口:她空空如也的右手手腕上还裹着绷带。她也没有换上囚服,仍然穿着薄荷绿色的无纺布罩衫,身上散发着救援队星舰医疗区的消毒水的气味,毕竟,针对她的审判必定会相当冗长,没必要那么着急。</p><p> “嘿,真好笑,我没想到还有和你再次见面的一天,木头脸,王国军的制服穿在你身上可真是够气派的。说老实话,你能活过那场袭击我可一点也不意外,我和其他人说了,我不管那艘星舰是不是爆炸了,只要它还没被黑洞吞掉,那个阿斯彭·艾什伍德就肯定能逃出来,说不定还会再救几个人。”那位阿斯彭在卢米西亚王国太空搜救队服役时的熟人将轮椅的扶手交到了阿斯彭的手里,也许是看见了阿斯彭的表情,打趣道,“天呐,看看你自己,你的脸色真是够差劲的,你终于听进去我的话,有了一点情绪和感情?”</p><p> 阿斯彭盯着对方,空气陷入了寂静,走廊中的中央空气系统的压缩机开始变得分外响亮,那场对话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她很清楚,在那件事发生很久之前,伊迪便走上了穷途末路,不管是銆金属,还是漫无边际的太空,又或者是前额叶皮层后的电光一闪、胼胝体的不谐,而她从一开始就无能为力。</p><p> “你知道,你并不是非得把她交出去。”她的同僚似乎为说出这样的话感到尴尬,躲避着阿斯彭的眼神,“我们认识很久了,也知道你多么喜欢这家伙,我们能够帮你保密,你可以把她留在这里,没人会知道的。”</p><p> 阿斯彭看着一言不发的伊迪。最后,她只是露出了痛苦的微笑:“也许我应该把她留在火里,不是吗?”</p><p> </p><p> </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