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里亚将警察局分配给自己的那辆雪弗兰塔河停在了路边,在熄火后,他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他并不需要这样做,毕竟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执勤任务。几个年轻人声称他们用自制雷达在洛杉矶市郊这一带新铺的水泥路下面扫描到了相当异常的图样,并坚称这就是那些近日里失踪的连环谋杀案的受害者们的遗骸,这不奇怪,毕竟这条街的居民已经数次向市政厅抱怨过这条新铺的水泥路散发出的可疑异味了,以至于负责调查洛杉矶最近发生的连环杀人案的刑警们已经打算来这里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是负责浇筑这条路的建筑公司却始终不愿意授权他们这样做,毕竟,如果那些警察切开了路面,最后却什么也没有找到的话,后续的赔偿问题又会变成一场冗长的互相推诿,这样的情况不是任何一家建筑公司希望面对的。因此,他们只是声明,一只在建筑过程中掉进水泥坑的死浣熊也会让这条路闻起来相当糟糕,除非警察能够拿出一份搜查令,他们才愿意同意他们的破坏性搜查。
从这个角度来看,那几位年轻人倒是在帮警察们一个忙,真正招致了附近店铺与居民们报警的事件,则是这他们在用雷达扫描过地面之后做的事:他们从周围的建筑工地找来了切割机和地钻,开始对那片他们认为藏着尸体的地面进行毫无技巧的挖掘,而这一天又恰巧是休息日,在建筑公司对这几位年轻人进行驱赶与诉讼之前,周围的居民就因为噪音叫来了警察,毕竟,没有人喜欢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休息日上午听到这样的噪声。
“你瞧瞧这些年轻人。”安德里亚的搭档,一位年纪稍大些的警探,正在副驾驶上一边打哈欠一边剥着一颗水果糖的糖纸,他把那颗橘色的糖果丢进嘴里,然后相当响亮地咀嚼起来,“他们看起来倒是挺认真——那些是他们自己做的雷达吗?真是有精神,我倒是不想去找他们的麻烦。”
他抬起手,将一只即将飞进副驾驶车窗的苍蝇挥手赶了出去。
“如果你想在车上等着,我没有什么意见。”安德里亚已经检查完了自己的装备,拔下了车钥匙,递给副驾驶上的人,“本来这也不是什么麻烦事,你还能在车上补会觉。”
“谢谢你了,精英小子。”警探接过了车钥匙,在副驾驶上伸展了一下身子,将嘴里被嚼碎的糖咽了下去,“你不会和她讲的,对吧?”
“谁?”安德里亚看向自己的搭档,然后抬起了眉毛,“你是说安德森警长吗?”
“不然还能是谁,我们的外祖母吗?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对工作这么热衷,联邦探员。”他打开了警用电台,又打了个哈欠,“况且在……那件事之后,我们这个分局就变成了一个不好糊弄事的地方,我不是要抱怨,毕竟警长也只是按照规章办事罢了。不过我们之中可从来没有出现过像是你这样让她满意的警员,如果你和她打小报告,我猜我之后的一两个月的日子都得相当难过了。”
“别那么说。”安德里亚关上了车门,趴在车窗上回答道,“我也有偷懒的时候,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奥伯里?”
坐在副驾驶上的人的全名是奥伯里·米勒,一位年近四十的警探,有着棕色的头发和胡子,块头不小,脸上总是带着点笑容。和他相比,安德里亚就不那么显眼了,普普通通的个头,深色的眼睛和头发,说话的声音也低些,从外表来看,几乎没人能够认出他们两个是表兄弟,因此警局里的其他人对他们之间的亲缘关系也几乎毫不知情。自从安德里亚在两年前从联邦调查局辞职之后,奥伯里就一直想要弄清他辞去那样光鲜的工作的原因,他尝试过很多旁敲侧击的方式,但是从来没有一次真的打探到什么。
“复活节假期来我家参加聚餐吧。”奥伯里将副驾驶的椅背放平了些,又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我知道你不喜欢小孩,但是你的侄女们倒是很喜欢你。”
“如果那天不需要值班的话,我会去的。”安德里亚皱起了鼻子,他又看见了一只苍蝇,从他的眼前嗡嗡作响地飞过,街道上也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腐败气味。
“随你的便,工作狂。”奥伯里靠在车窗上,“我们打算在后院安排一次烧烤,由我来下厨,你不来是你的损失。”
与那几个年轻人的交涉并不困难,事实上,在他们看见警车停在路边的时候就已经放下了手里的设备,甚至在安德里亚下车之后就已经远远地向他招了招手,空气中带着一股比生活垃圾要稍微刺鼻些的臭味,有些像是腐败的食物,变质的鸡蛋与火腿。今天不是垃圾车会来的日子。
“你们几个,”安德里亚指了指横放在地上的那把钻头,“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就摆弄这些东西是很危险的,你们很有可能就会弄伤自己,明白吗?”
“哦,拜托,条子先生,”一个穿着橘色针织背心的年轻人对他撇了撇嘴,用两只手将她的太阳镜压在了自己额头前的棕色卷发上,像是个发箍一样,“用不着这样假心假意地关心我们,是楼上那位女士叫你来的,是不是?她肯定已经觉得我们弄出的噪声太响又太久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旁边一栋有些低矮的公寓的二层的一扇窗户,一位头发漂染成浅色的中年女人正从窗帘缝之间看着他们,见到楼底下的年轻人正指着自己,有些恼怒地将窗帘拉紧。
安德里亚清了清嗓子:“不管怎么样,我被派过来就是来叫你们停下的。”
“再稍微等等,警官。”一位戴着眼镜的长发年轻人蹲在人行道上,看守着他们带来的雷达设备,也许他就是制造出这台器械的人,“我觉得我们快挖到东西了,你没闻到那股气味吗?”
“也许是一只死掉的浣熊之类的,谁知道呢?”安德里亚真心希望事情是这样的,他从来都没指望过那些会登上报纸头条的案子会落到自己手上,几个月前,另一个洛杉矶警局的分局的警员就在树林里找到了腐败程度很高的尸体,安德里亚哪怕只是想象一下那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都会感到一阵若隐若现的偏头痛,“如果真的有什么的话,应该来做调查的也是我们,你们不该掺合这些事情的。”
“我们只是想给你们帮帮忙,别那么死板,警官。”一个头发很整齐的年轻人靠近了安德里亚,抬起了一只手,作出了一副说悄悄话的模样,“我们明白的,你们很难搞定手续的问题,我们能替你们绕过这些麻烦事,直接看看这处可疑的地方究竟是不是埋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在说完话之后,他甚至煞有介事地对安德里亚挤了挤眼睛。
“听着……”安德里亚本来打算准备好一些说教的说辞,但是空气中弥漫的那股蛋白质腐烂的气味让人根本无法忽视,那几个年轻人显然没有预料到如此浓烈的臭味,那个正在用铁铲挖开这条马路的地基的人几乎干呕起来。
那位努力装出一副老练做派的年轻人实际上说得没错,他们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了警察完成附近地带的调查,这本该是一件棘手的事情,如果是任何一位其他的警察,大约都会忍耐那位年轻人装腔作势的滑稽样子,并且欣然接手他们的调查。然而安德里亚却在心里默默祈祷着这里的气味真的只是一只被不慎被水泥填埋在马路里面的死去的松鼠或者狐狸,因为他并不希望自己在安德森警长手下时遇上这样的案子。在浓厚的腐臭味之中,他闭上了双眼,但是眼前却浮现出了那位亚麻色卷发之间夹杂着一些白发的中年警察,还有她在停尸房对着白布下的女儿的尸体时那次缓慢的叹气,像是躺在白布下面的人是她一样,那安德里亚还是一位联邦探员,负责追查一起跨州的连环杀人案件,而米尔德雷·安德森,那时还是一位警探,则是唯一一位与那些连环凶杀案件有着直接关系的警方人员,他记得很清楚,那场谋杀发生的时候,也是现在这样相当温暖的春末。那是他在离开联邦调查局之前最后一次与她碰面,直到两年前他辞去那里的工作,成为了一名普通的巡警,加入了她负责的这所警局。
“嘿……警察先生,”一位年轻人的声音将他拽回了现实,她颤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指向地上那个被他们挖出的孔洞,在阳光的直射下,那里的阴影变得十分黑白分明,几乎像是地面对着天空骤然张开的口腔,“那是什么东西?”
一个胀破的塑胶袋子在坑洞的底部暴露在空气中,上面有一两个被里面的腐败的气体撑破的孔洞,里面露出了显然具有人类特征的一小部分肢体:一根颜色怪异的浮肿手指,它只能用颜色怪异来形容,因为当人们看见它的时候很难去认真辨认它的表面究竟是一种古怪的青绿色还是腌洋葱一样的紫色,而是会被这东西是一根人类的手指这一事实吓得突然打一个寒战。
“先生,”刚才还在用一副十分游刃有余的态度与安德里亚交涉的年轻人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先生,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嘿,奥伯里。”安德里亚直勾勾看着那块水泥地中被破开的空洞,拿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情况有变,我们得赶紧联系安德森警长了,现在就要。”
赫夫用一根细发卡撬开那间小公寓的廉价门锁的时候,房间里似乎空无一人。客厅的窗户仍然开着,外面的风声和主干道上汽车驶过的响动清晰可闻,唯一使房间里不是一片死寂的就是米娅的卧室里传来的电视的声响,一档日间竞猜节目正在上映,劣质的汽笛音效素材和一阵观众的鼓掌与欢呼声响了起来。她挑起了眉毛,向公寓深处又走了几步,阳光从窗户之中斜照进了房间里,地上形状规则的浅黄色光斑让人感到一种熟悉的安心感,这间房间看起这里和她昨天早上离开时几乎没什么变化,除了垃圾桶里多了一份微波食物的包装,餐桌前的一把椅子的椅背上搭上了一件轻薄的桃红色羊毛开衫,这不像是米娅的衣服。米娅卧室的方向传来一阵塑料摩擦的声响,像是被风吹过的塑料袋发出的动静。有的时候赫夫会觉得在地面上被风吹着翻滚而过的塑料袋就像是二十世纪之后的风滚草,少了些蛮荒时代的浪漫和自然的野性,不过仍然会自顾自地从各种发生在现实之中的荒谬情景剧的背景中滚过,说它们是最符合由塑料粗劣制成的20世纪后半叶气质的风滚草也不为过。
“珍妮佛,”赫夫抬起头,停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你在家吗?”
没人应声,也许房间里并没有人,只是开着的电视被留在了房间里,这没什么稀奇的,就算那里真的有什么人,对方似乎也没打算回应她的话。
赫夫没有直接离开,而是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罐汽水,坐在了客厅的软垫椅上,慢条斯理地拉开了汽水的拉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天气正在逐渐变得炎热,在断断续续地敲了几分钟门又撬开了锁之后,她早就想喝些东西了。
“你知道吗,昨天回去之后我又想了想,发现我或许在我们这些混乱的事情发生以前见过你。”在随手捏扁手里的空易拉罐时,她这样说道,“布里特尼,你还记得她吗?我们乐队的那位主唱,长得挺漂亮的那个。似乎有一次演出之后你们是一起回去的,如果我记的没错的话。”
没有人回答,但是卧室里那阵古怪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我早该想到的,那家伙的交际圈比我要广得多,至少在洛杉矶是这样,”赫夫又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罐汽水,“你有和她谈起过我吗,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你知道的,在我们……熟起来之后。”
卧室里的电视播放的节目的声音停了下来,房间里的人关掉了电视,有什么金属制的硬物掉落在了地板上。坐在沙发上的赫夫抽了抽鼻子,皱起了眉毛。
“珍妮佛?”她再一次问道,向着卧室走去,地板在她脚下发出一阵尖锐的挤压声,“为什么我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她在门口停了下来,仰起头,喝完了手里的汽水,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进了米娅的卧室。
昏暗的房间里地面上俯趴着一具女性尸体,在这间拉上了窗帘的房间里,她身上裸露出的皮肤被一层白炽灯的光晕笼罩着,乳酪般的惨白皮肤散发出了实际并不存在的富有生机的浅橘色,尸体金色的大波浪卷发被掀起,在她头颅的一侧被横摊在地面上,遮住了她的脸,浅色的后颈上有一道十分粗糙的深色创口,她身下的地板上铺着一层黑色的垃圾袋,灯光在那层柔软的塑料布上倒映着一个个湿润的米黄色月牙形倒影,就在塑料袋褶皱中的许多暗红色水洼上。这是一个工作日的沉闷上午,公寓里并没有多少人,在电视被关掉之后,房间里就只剩下窗户外市郊的细小噪音,风吹过电缆时的嗡嗡作响,还有远处立交桥上轻轨驶过的阵阵响声。借着昏黄的老旧电灯的光亮,赫夫能够看见地板上散落着的转轮式的磨刀石,大约是在一元店买来的便宜货,旁边则是一把能够在厨房的硬木案板上剁断牛腿骨的切肉刀,她不禁想到,如果去掉有着一头精心养护的金发的头颅与做过美甲的双手与双脚,地板上的横着的人类尸体似乎也就与被端上餐桌的牲畜看起来别无二致。
“看样子我猜的没错,”赫夫伸出双手,其中有一只手还握着汽水罐,对着房间里的景象比划了一下,平和地说道,“你果然是认得她的。而且她本人居然也在这里,多巧啊。”
房间里的可怕气味让赫夫本能地深呼吸了一次,她抬起头,对上了面前一双深蓝色的双眼,米娅喘着粗气,就站在房间的拐角,近乎绝望地盯着进入房间的人,她眼白中的血丝因为两人过近的距离而显得一览无余,在光滑的眼球上细细地凸起。
“我做不到。”米娅低下了头,金色的直发垂了下来,遮住了她的脸,赫夫听见她喃喃自语地嘟哝着,“这根本不一样,我做不到。”
然后她猛地抬起了胳膊 ,在赫夫反应过来之前,她手上握着的东西便重重地落了下来。于是,赫夫在这间公寓里的最后一段记忆就只剩下头部被重击时的钝痛和面前迅速接近的地板,她面朝下倒在了地板上,眼前只剩下了一片暗棕色的噪点,最后则是一片平和安静的黑暗。太贴心了,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赫夫这样想着,我还担心她叫我帮她一起搬尸体呢。
米娅麻木地驾驶着自己那辆小小的桑塔纳,没有打开车载电台,她的双手干燥而冰冷,而且十分僵硬,在过去几个小时的驾驶过程中,后备箱在每一次颠簸中都会发出一阵让人不安的柔软噪声,而她则不断尝试用深呼吸来平息自己喉咙里升起的恶心干呕。从结果上来说,她成功了一半,虽然并没有在驾驶的过程中吐出来,但是那种恶心的战栗仍然在她的舌根跳动着。
“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谋杀了我们乐队的吉他手吗?”副驾驶上的人突然打破了沉默,虽然知道她早晚会醒来,但是米娅还是被稍微吓了一跳,“还有,为什么你每次都下手那么狠?这次你没试着杀了我,确实是个很大的进步,值得称赞,但是我得说,我一点也不喜欢脑震荡的感觉。”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别再回来。哪怕只有一次,你就不能不和我对着干吗?”米娅开始用食指敲打着方向盘,节奏却杂乱无章,“还有,这只是一场意外,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了她。”
“看上去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意外。”她能够从后视镜里看见副驾驶上的人因为讥讽扬起的眉毛,“让我想想,一般情况下,人们一定都会为自己面前意外死掉的人脱掉所有衣服、在他们身子底下铺好塑料布、贴心地准备好分尸用的刀具、甚至直接开始试着砍下他们的脑袋,是啊,这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一场意外,一定是她自己走路不小心摔倒然后脑袋磕到了桌角,你只是在为她做急救措施,是不是这样?”
“我真的不介意把你的嘴缝上,字面意义的缝上。”米娅抬起一只方向盘上的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这辆车副驾驶的储物盒里真的有一套针线,你知道吗?”
“好吧,好吧。”赫夫睁大眼睛,撇了撇嘴,“我现在就闭上我的嘴,不劳烦你来做这些针线活了。”
她用左手在自己嘴上像是拉拉链一样划了过去,对米娅耸了耸肩,车厢里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桑塔纳继续在环城公路上行驶着,这是个天气晴朗日子,车厢里散发着一股人造革被阳光近乎烤焦的气味,海市蜃楼在路面上时常闪动着,像是一滩滩银色的雨后积水。赫夫被反光刺得眯起了眼睛,用左边的食指缓慢地按摩着自己的太阳穴,大约是脑震荡造成的偏头痛还没有结束。两人就这样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被透过车窗的日光照得脸上遍布斑驳的米白色斑块,像是两座沉默的石膏雕像。
“你知道吗,从刚才我就一直想问,这手铐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有这东西?”在几分钟后,赫夫还是稍微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晃了晃,再次开了口,因为那只手腕被一副金属手铐与车门上的把手铐在了一起,在她的动作下发出一阵怪异的响声,米娅瞥了她一眼,对方脸上平淡的表情和晃动手铐的样子让她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恼火。
“我他妈的用一把厨房刀杀死了你两次,而且之前还打算用木工锯把你的尸体分成六块,就在不久前还杀了你那个蠢蛋乐队的吉他手——如果你非得管那个叫谋杀的话——你现在却问我为什么会有一副手铐?你就不能问点别的什么更值得问的?”米娅手握着方向盘,转回头,看着她们面前被因为被阳光烤得滚烫而遍布着一汪汪虚假的水坑和抖动的空气的柏油公路和在那后面从地平线上不断升起的近乎苍白的蓝色天空,近乎咬牙切齿地回答道。
“呃,好吧,你知道下一个路边的加油站有没有厕所吗?今天早些时候我把你冰箱里的汽水喝完了,现在实在需要去趟厕所。”
米娅从后视镜中白了她一眼,抬起手打开了车载电台,又将音量旋钮向右拧去。
“她还是没有接你的电话?”蕾伊放下了手里的菜单,对身边点菜用的写字板的人微笑起来,“我要华夫饼和巧克力冰激凌,还有这个早餐套餐,啊,也给我倒点咖啡吧,谢谢你。”
乐队的其他三位成员此时在一家相当舒适的家庭餐厅里,地板是干净的红白两色的瓷砖,刚刚用肥皂水和消毒剂擦洗过不久,整间餐厅里散发着潮湿的消毒水气味,中午来餐厅吃午餐的客人们已经陆陆续续离开了,只剩下几位零零星星的在工作日仍然没有什么要紧事的闲散顾客,穿着带有红色花边的围裙的侍者正在趁着这个机会清理地板。
“没有,她没接。”贝妮没有点什么吃的,她脸朝下趴在三合板制成的旧桌子上,坐在蕾伊的对面,闷声闷气地回答道,她的白色诺基亚手机了无生气地躺在她旁边的桌面上,“我给她家打了电话,她不在家,也不在她那辆房车里,我去看过了。”
“她这么久不接电话可不常见。我们经常去的那家音乐酒吧呢,她有去过那里吗?”蕾伊在马克杯里倒了点砂糖,用茶匙缓缓搅动着自己的热饮,“姐妹会那边的宿舍我倒是看过了,她从昨天晚上起就没有签到。”
贝妮趴在桌子上缓慢地摇了摇头,额头前面的沙色头发被搓得乱七八糟,但是她并没有起来整理。
“这下可好了,”蕾伊撇了撇嘴,“先是布里特尼,然后是赫夫,简直就像是两个吉他手商量好一起玩失踪一样,一整天了,这两个人都完全联系不上,下次的演出怎么办?”
“我倒是可以找些吉他手替补过来。”凯拉和贝妮坐在餐桌的一侧,不过是靠背长椅外侧的那一边,因为她比那两个人来得晚些。她看起来并不想要点些什么吃的或者喝的,在刚才也只是一言不发地听着她们的对话。
“真是太可靠了。”蕾伊端着马克杯,眯起眼睛,看着桌子对面的凯拉,“我不知道你还认识那么多人,之前刚认识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根本不会说话呢。”
凯拉只是耸了耸肩,什么都没说。
“真是咬人的狗不叫——总之,我们得想办法把剩下已经预定了的演出完成,我可没钱去付违约金——替补乐手是个好办法,”她对凯拉点了点头,然后不大用力地拍了一下趴在桌子上的贝妮的后脑勺,“还有你,精神点,我可懒得再去找个贝斯替补。”
“我们完蛋了。”贝妮只是这样回答道,甚至没有抬起头,“这个乐队完蛋了。”
“说得好像她们两个如果没有突然失踪的话我们就能一下子登上滚石杂志似的,”蕾伊的华夫饼被端了上来,她对女招待点了点头,拿起了餐具,但是没有开始吃,她抬起一只搭在桌面上的胳膊,撑着自己的头,出神地看着远处餐厅收银台旁边的一家人,另一只手握着的叉子则无意识地捣着那颗正在热腾腾的华夫饼上缓缓融化的巧克力冰激球,“不过我们最好还是快点找到她们,我最近手头很紧,赫夫那家伙还欠我些上次打牌赌输的钱。”
贝妮抬起了头,盯着蕾伊,甚至眯起了眼睛:“你有打算为那盘食物付钱的吧?”
蕾伊努力装作没有听见她的话,双眼像是被焊在了自己面前的盘子上,并且开始非常大声地咀嚼起嘴里的华夫饼。
贝妮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十分干瘪的帆布钱包,放在了桌面上。
“你们认识其他能找到那两个家伙的人吗?”凯拉唐突地开口说道,甚至蕾伊都暂时放下了手里的刀叉,好认真听听她究竟要说什么,而贝妮也又一次抬起了头,“特别是赫夫,除了我们几个以外,你们还认识什么其他能联系上她的人吗?”
“别说她了,我有的时候连你都联系不到,”蕾伊耸了耸肩,“不过至少你几乎不会突然失踪,也从来没有迟到过,这倒是件好事。”
凯拉没有搭理她,转过了头,对着正在思考的贝妮。
“我想大概没有。”最终,贝妮还是撇了撇嘴,摇了摇头,“说到底,她的加入……纯属意外,是布里特尼拉她加入乐队的。我就更不知道还有谁认识她了。”
“哭泣郊狼”乐队是在大约四个月以前开始正式活动的,一开始,只是布里特尼突然在凌晨给贝妮打来了电话,她口齿稍微有些模糊,大约刚刚去哪家夜店饮酒作乐了一整晚,多半还是和一位她在学校认识的男伴一起,或者参加了姐妹会的什么派对,自从离开高中之后,她就一直对这样的活动情有独钟。贝妮偶尔会想,那位与众不同的、刻薄得有些聪明的、难以琢磨到几乎让自己有些害怕的布里特尼,是不是就是在某场派对上被人们大杯啜饮的加入了大量烈酒的一桶潘趣酒里溺死了,从那以后,她就变得像是一个随处可见的九十年代大学女生,身上散发着时兴的香水气味,浓烈得毫无标志性。总而言之,会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的布里特尼只是颠三倒四地要求贝妮帮自己一个忙,简单概括,大约是叫贝妮赶紧放弃在护理学校的学位证书和在一家小诊所的实习岗位,重新捡起她自从高中毕业就没有再碰过的贝斯,然后帮助她组一个乐队。而作为回应,刚刚结束夜间轮班的贝妮很诚恳地建议她不要再在这个点钟打来,不然在任何乐队组成之前,她自己就会因为睡眠不足猝死。
不管怎样,贝妮最后还是同意在组建乐队这件事上帮布里特尼一把,并不是因为布里特尼的提议对于她来说是多么诱人,只是那种从小学开始就一直推着她与布里特尼紧贴在一起的惯性依旧推着她。那种惯性正在消失,贝妮能感觉到。这一切究竟什么时候就会结束呢?当她第一次为乐队的事情在布里特尼就读的大学附近的咖啡厅与她碰面时,隔着玻璃窗,看着用手指卷着她的金色卷发百无聊赖地等待自己的布里特尼,贝妮曾这样好奇地想过。
不过,事实证明,即使布里特尼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独特的人,她依然比贝妮要擅长与人打交道得多,在一周之内,她就找到了一位键盘手,在布里特尼居住的姐妹会宿舍里暂住的蕾伊,一头蓬乱的黑色卷发,行踪诡异、手头总是很紧、而且似乎总是在躲着什么人,尤其是警察,或者任何她认为看起来像是“私家侦探”的人。无论怎么说,她的钢琴水平很不错,而且头脑也很聪明,没用多久就学会了摆弄合成器和其他连接在上面的电子元件。又过了一段时间,那位键盘手则带来了一位强壮又沉默寡言的鼓手,名叫凯拉的红发年轻女人,贝妮几乎没有和她单独说过话,哪怕像是今天这样的聚餐,她们都很少举办。至于那位最后被她和布里特尼一起找到的吉他手,那位一直辗转于各个音乐场所做着各种杂工的赫夫,贝妮对她的失踪属实多多少少松了一口气,毕竟,那听起来完全就是她会做的事情,说得恶毒些,她甚至对乐队里少了这样一个奇怪的家伙感到有些庆幸,比起让乐队飞黄腾达,那家伙看起来只会给乐队带来麻烦。贝妮从第一次见到她时就这么觉得。
“贝妮,你又带着朋友过来了?”一个腰上系着带有餐厅标志围裙的侍者靠在了桌子旁边,在她面前放下了一杯上面挤上了喷射奶油的热可可,又给凯拉倒了一杯热咖啡,然后在围裙上蹭了蹭潮湿的双手,她有着与贝妮十分相似的稍微有些下垂的双眼与沙色的头发,不过她的个子更高些,留着长发,看起来也更加愉快些,“给你,厨房还剩下些喷射奶油,你不是喜欢喝这个吗?”
“谢谢,”贝妮像是被戳了一个洞的充气城堡,长长地泄了一口气,然后又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饮料,几乎像是被它招惹了一样,“你今天怎么在店里帮忙,难道周三不应该是西蒙娜当班吗?”
“看样子她找到了些除了在自家餐厅打工以外更有指望些的工作,至少她自己是这么想的。我真没办法理解,明明我们共享过一个子宫整整九个月,但是我永远都弄不清楚她在想什么。”贝妮的姐姐打了个哈欠,“这次她好像打定心思要去做点和餐饮不相关的事情,不过我们都清楚,她早晚会放弃然后回来的。”
“哦……”贝妮决定不接下这个话茬,扭过头,指向正在用叉子戳着被融化的冰激凌泡软的华夫饼的蕾伊,“她点的东西多少钱?”
“好了,小东西,没必要让你的朋友为在这里吃东西付钱。”贝妮的姐姐爽朗地笑了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整理了一番贝妮的头发,“就当是默尔家请客了。”
“不能总是这样……”贝妮想要反驳,后背却被姐姐狠狠拍了一掌,她又闭上了嘴。
“当然可以这样!”贝妮的大姐用训诫孩子的语气这样说道,然后又毫无征兆地换上了一种和善的长辈的态度,即使她大约没有比坐在这个卡座里的三个人大多少,开始对凯拉与蕾伊唠叨起来,“贝妮一直都是我们家里最孤僻的小孩,十一个孩子,你想一想!在我们家的十一个孩子里,你都没办法找到第二个像她这么沉闷的,她上小学的时候都几乎没交到过朋友!所以看见她能带你们过来,我真的很高兴,特别是你们看起来这么愿意照顾她。”
凯拉沉默地点了点头,而蕾伊似乎急切地准备说些让贝妮感到尴尬的话,为此几乎被嗓子眼的食物噎住了,她费力地咽下那些东西,坏笑着张开了嘴。
“拜托,西德尼……”贝妮在蕾伊真的说出点什么之前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她一脚,但是发现对方只是继续嬉皮笑脸地看着她,她只能对着姐姐几乎毫无效果地抗议着,“没必要告诉她们这些……”
“我只是希望自己的小妹能够在外面过得好些罢了。”她对贝妮眨了眨眼,“对了,如果你遇到布里特尼的话,记得叫她给她父母回个电话,她好像这两天都没有搭理他们。”
“好的。”贝妮像是被打了一棍一样,嘟哝着回答道。
“十个兄弟姐妹?”在贝妮的姐姐离开之后,蕾伊歪过脑袋,稍微瞪着眼睛,看向贝妮,“哇哦。”
“别提了。”贝妮靠着红色的人造皮椅背,缓缓向下滑去,用双手盖住了自己的脸,揉了揉自己的鼻子与太阳穴,“老老实实吃你的东西吧,之后我们再想怎么才能找到那两个麻烦的家伙。”
常青木花园是洛杉矶市郊的一家对公众开放的小型墓地,在工作日的上午,这里安静得让人感到有些毛骨悚然,就连墓地边缘的胡桃树下面的阴影与灌木在风中稍微颤抖,几乎像是在草地上缓慢地蠕动的活物一般。大门边上的警卫室空空如也,甚至里面那张执勤用的窄桌子上都落上了一层灰,这里的警卫显然不经常在这里认真值班,这里位于一条郊区公路的尽头,那条马路的另一边就是一片干燥的荒地,土灰色的地面上偶尔出现一些颜色暗淡的野草,任何车辆驶近的声音隔着几公里都能够听见。
“你原本是打算把我埋在这里?”赫夫盘腿坐在草坪上,任由阳光晒着她细长的脊背,她歪着头看向在一旁的土坑里拿着铁锹忙活的米娅,“别多想,我没有想要批评你或者什么的,这地方挺不错的。”
“如果你只是想聊点什么的话,你挑话题的品味真的烂得让我惊讶。”米娅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直被阳光晒着的后背已经逐渐渗出了汗渍,她支着手里的铲子,看向土坑外面的赫夫,眼袋稍微有些浮肿,在她打定主意不搭理坐在副驾驶上的赫夫之后,这个麻烦的家伙没用多久就撬开了手铐,用那只手摇下了车窗,与此同时又开始自顾自地拧起车载收音机的旋钮,这个毫无征兆的举动吓了米娅一跳,使得她几乎把车开出了公路的边缘,她实在在一天之内受到了太多次惊吓,甚至已经因为惊恐而感到疲惫了,“不过你猜的没错,是的,这里本来是为你准备的。我原来的打算就是在杀死你之后把你埋在这里。”
当米娅说到“杀死”的时候,语气突兀地重了起来,然后她的声音又弱了下去,疲软得像是夏季因为高温与少雨打蔫的松树:“在之前的那一周,除了跟踪你,我还抽时间看了报纸上的讣告,甚至偷窥了几场葬礼,专门为了找到一个适合用来处理你的尸体的地方,天知道事情最后会变成……这幅样子。”
“那可真是……我的荣幸,居然让你费了这么大的劲。”赫夫扬起眉毛,稍微向前探了探头,看向米娅挖着的土坑底部逐渐露出的黑色棺椁,坑底的气味开始从泥土的潮湿腥味转变为一种让人有些不安的腐臭味,“话说回来,你认识埋在这里的人吗?”
“不认识。”米娅从坑底向上丢出一铲子土,在进入墓园之前,她就从汽车的后备箱里掏出了一套深蓝色的牛仔外套和深色裤子,还有一条近乎黑色的粗布围裙,“从墓碑上面刻的字来看大约是位老奶奶,从葬礼上来的人数来看,她的人缘烂透了。”
“那可真是挺惨的。”赫夫咂了咂嘴。
“我倒是感觉自己现在更惨一点。”米娅继续挖着地上的那个坑,“去把……后备箱里的东西弄过来,老天爷,动作快点,这里的看守可不会一整天都翘班。”
“说到那位不称职的看守,你确定不会有人发现你挖开了这座坟墓吗?”赫夫站起身来,又看了一眼地上被米娅用铁锹一铲一铲丢出墓坑的土堆,“像是这样被重新翻起来的土在这样到处都是草坪的墓园里简直比白纸上的墨水点还要显眼。”
“我在这里的土里撒了一些草甘膦,就在这场葬礼结束之后没多久。”米娅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橡皮筋,将一直垂在脸旁的头发扎了起来,“这样墓穴最上面的那一层土会有一段时间不会长出杂草,直到我们今天把下面有杂草种子的土翻出来。”
“这下就不会有翻动的痕迹了,因为这上面一直没有长出过杂草,是这样吗?”赫夫扬起眉毛,嘴角向下撇去,“真是恐怖的园艺知识,你的这些连环杀手小技巧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在自家的草坪上,”米娅又开始动手挖了起来,“我们家里的其他两个孩子都不大适合在打理家里的花园的时候搭把手。”
布里特尼的尸体被塞在一个行李箱里,在任何洛杉矶的旅游区大道上能碰到的旅游商店都能买到这样的箱子,价格低廉,做工糟糕,刺鼻的塑料气味十分难闻。这是米娅刚才在一条能够看见好莱坞山坡上立着的的白色大字的街上买来的,那里的人多得像是落在地上的饼干上密密麻麻的蚂蚁。就在米娅拖着那个箱子,狼狈地试图躲开旅游纪念品商店老板有些过分热情的推销,向店外走去的时候,她看见自己那位可恶的旅伴正在夹克衫下面穿着一件上面印着一句夸张到有些愚蠢的旅游标语的白色T恤,脸上架着一副大得有些滑稽的彩色墨镜,她对米娅咧嘴笑着,对她举起手里的一杯巨大的彩色冰沙,然后又从自己另一只手里拿着的另一杯里喝了一口,那东西显而易见的用充满色素的糖水做成的,因为当她再对米娅露出那样可恶的笑容的时候,她的牙齿和舌头都被染上了一种十分骇人的靛蓝色。米娅实在没办法想通她到底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置办完这么多东西,又毫无逻辑地把它们组合到自己身上的,但是她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她绝对不会喝下对方递给自己的那杯冰沙。
赫夫拖着那个行李箱穿过墓园,仍然穿着那套在墓地里有些过于显眼的衣服,只不过现在把那件夹克衫系在了腰上,她手臂上可怕的一道道缝合线又在T恤衫的短袖下面露了出来。当她从横放在地面上的行李箱里拖出布里特尼的尸体时,米娅努力不去看她的那双怪异的胳膊。
“虽然你或许不想谈论这件事,”赫夫将尸体推到了米娅刚刚挖好的坑洞里,布里特尼就像是个沉重的破布娃娃一样,无力地面朝下摔在了坟墓的底部,“但是你到底为什么会杀了她?你们两个人看起来关系并没有十分糟糕啊?”
“你是想听实话,还是希望我给你讲个能让街边小报记者两眼放光的故事出来?”米娅把手插在了落在了墓坑底部的尸体的腋下,试图将她翻一个身,说话时稍微有些气喘吁吁的,当布里特尼被翻了过来,惨白的脸颊又一次从金发之中露了出来之后,米娅几乎直接松开手,把她丢在了脚下,她抬头看向站在高处的赫夫,叉起了腰,“还有,你能不能下来帮帮我?”
“你怎么不早点叫我,我还以为你是那种有一个人自己处理尸体的癖好的杀人犯呢。”赫夫用双手撑着坟墓的边缘,跳了下来,“说真的,我对你说的那两种版本的故事都挺感兴趣,你瞧,反正我们都没什么要紧事,不如你都讲一遍?”
“让我想想,一个版本是这样的: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的连环杀人犯,专门……诱骗无辜又可怜的人,然后杀了他们,就为了满足我的一己私欲,布里特尼……就是一个受害者,我专门选择扼死她,因为这样我能享受到她挣扎的样子,”米娅和赫夫一起将布里特尼调整成平躺在墓坑底部的姿势,布里特尼已经变得柔软一些了,“另外一个版本就是,我在你们演出的酒吧认识了她,我们有了一夜情,如果你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老的话,我想我大概不需要向你解释这个词的意思。这段关系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昨天晚上,她叫我掐住她的脖子,我下手重了些,然后她就死在了我的床上。”
“嗯哼,”赫夫点了点头,“那么,到底哪一个版本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如果你问我,我会觉得第二个版本更像是小报记者会喜欢的那种,乐队的花边新闻?怪异的性癖好?还有和性窒息有关的死亡?拜托,现在已经是九十年代了,如果有这个的话谁会去看那些无趣的连环杀人犯的故事?那些因为妈妈管教太严而变成穷凶极恶的杀人犯的白人男性的事情我们早就听够了。”
米娅沉默地瞪着她,作势拿起了手边的铁铲,向上抬了抬。
“好了,好了,没必要这样粗暴,我只是在开玩笑而已。”赫夫举起了双手,脖子也缩了起来,看起来像是某种蹲在湿地边缘的钢管上的长腿水鸟。
“那边的杂物间大约还有一把铲子。”米娅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之后,她将手里的铁铲垂了下来,抬起手,指向墓地角落的一个用木板搭成的棚屋,“过来帮我一起把这个墓坑填上。”
“等我死了的时候,希望我至少能得到一整个坑位。”与她干瘦的身体相比,赫夫的力气似乎并不小,即使米娅已经因为这一系列的劳作而气喘吁吁,她仍然看起来没有一点疲倦,只是用手撑着铁铲的长柄,站在她们刚刚填好的坟墓前,“我活着的时候每天都这样忙得停不下来可不是为了死了之后和不认识的人挤在一起啊。”
说完之后,她把铲子放在了一边,伸直双腿,坐在了草地上。
“你对这些事情的态度无动于衷得让我感觉有点恶心。”米娅早已坐了下来,在她埋好了布里特尼之后,她就瘫软地坐在了地面上。
“是啊,是啊,我猜在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之后人就会逐渐适应这样的事情了。况且你才是我们两个人里面的杀人犯,别突然扭过头来指责我。”赫夫顺势仰躺在了草坪上,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张薄荷味的卷烟纸和一盒香烟,在米娅面前晃了晃,“你要来一根吗?”
“不了,我不喜欢烟草的味道。”米娅也躺在了草坪上,阳光晒着她们两个人的脸,地面上刚刚被翻出的泥土散发着湿润阴冷的腐败气味,这里绝不是什么最舒服的晒日光浴的地方。
“所以现在你打算去做什么?”赫夫躺在她身边,用那张卷烟纸在香烟上又卷了一圈,又迅速地舔了一下粘贴的部分,这才竖着叼住了那支烟,她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小心地点燃了香烟,然后深吸了一口。
“我不知道。”米娅横着伸出手,甚至没有转过头去,从赫夫的嘴里摘走了那支刚吸了一口的烟,直勾勾地看着天空,也抽了一口手里的烟,然后缓慢地将烟气吐了出去。
“我还以为你讨厌烟草的味道。”赫夫扭过头,伸出手,想要将自己的烟讨回来。
“我又没撒谎。”米娅平静地回答道,又吸了一口,然后才将香烟还给对方,“我不喜欢烟草的味道,我也不喜欢扫除或者为自己突如其来的谋杀案善后。顺便说一句,薄荷味卷烟纸的味道不错。”
“可接下来你总得去做些什么的,”赫夫这样回答道,向另一边扭过头,看着整个墓场里到处竖起的墓碑,“只有死人才能一直歇息。”
“那么,让我先回趟家吧。”米娅思索了一会,做出了决定,她又一次拿走了赫夫抽了一半的烟,自顾自地抽了起来,“我总有种预感,再下次回去会是很久以后了。”
(是几年前写的但是因为比较完整还是放上来了)
阿奎拉踢开一颗地上的石子,看着它在翻滚着热浪的柏油路面上弹开。巴士站附近的灌木丛里有一只画眉不顾炎热的气温,正在婉转地叫着,阿奎拉看向远处,一辆灰绿色的巴士正在从扭曲着的滚烫空气中开来,如果她没记错,这就是她应该乘座的那辆巴士,她换了一只手来拎自己的手提包,因为汗水正在把它的提手变得潮湿而粘腻。灰色的金属皮客车进站了,带来了几乎让阿奎拉感觉自己的肺部在燃烧的热浪,至少车里会凉快些,阿奎拉安慰着自己,从自己身上穿着的棉质裙子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张浅黄色的小纸片,交给了车里正在嚼着口香糖的检票员,这个用棒球帽压住了自己蓬起的头发的年轻人好像还嫌自己身边的橡胶味不够浓似的,用力地咀嚼着自己嘴里的那块不再散发出廉价薄荷香精气味的口香糖,他随意地看了眼阿奎拉递给他的车票,用打孔机在上面压了一下,然后就放阿奎拉上了车。
阿奎拉刚刚开始接连不断的旅行。说是旅行,不过只是坐着长途巴士前往某个她也不熟悉的地方。她会在那里寻找一些有趣的东西,可能是某个有特殊的雕像的公园,某条萧瑟的满是礁石的海岸线,某片树种独特并让人感到宁静的树林,或者能够把鹅卵石冲刷得光滑滚圆的潺潺溪流。在她找到了那样一个赏心悦目的地方后,她会在那里漫步,欣赏陌生的风景,最后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看着夕阳逐渐出现又逐渐消失,然后乘坐夜班巴士回家。她迫切地想要独处,因为她希望自己能有足够的时间思考,自己以后要做什么,又想要过怎样的人生。一个还没有彻底离开学校的年轻女性,尚未投身于也不打算参与进任何社会团体或感情关系,而且还在漫长而炎热的假期之中,她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可思考呢?
但是这次她不会找到她想要寻找到那些风景,因为她上错了巴士,而那个粗心的检票员也没有纠正这一点。她下了车,发现自己面前并不是一个有着小瀑布和水车磨坊的水边小镇,而是一个死气沉沉的地方。“亚卡汉姆镇欢迎你”一个褐色的木牌在车站旁立着,阿奎拉看了一眼它,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张她本该从另一个地方的另一个车站在晚上乘坐的回城车票,确认了一下那上面的地点确实和自己所在的亚卡汉姆镇完全不沾边,叹了一口气,把那张在她手中逐渐被汗弄湿的车票捏成一团,丢进了垃圾箱。
“真是个枯燥的地方。”阿奎拉自言自语着,向这里的售票处走去。
是的,亚卡汉姆是个灰蒙蒙的小镇,这里没有什么会让游客觉得有趣的东西,建筑大多老旧,但是样式算不上少见,有几家连锁店,但是生意看起来也不算好,有一条河,但是河道已经被修整过,没有铺满卵石的浅滩,河道里也没有凸起的岩石,好让流水发出悦耳的响声。唯一称得上景观的东西只有两处,一个是在小镇东侧的一座很小的山丘,但是它实在是太过于矮小,在那上面也只能看见整个小镇,更远的景象就绝对不可能在那里被看见了,另一处景观便是在靠近小镇的高速路上便可以看见的废弃教堂,不过阿奎拉不大想在旁边带有墓地的废弃教堂里坐一下午,那听起来太可怜了。而且这里还很小,大概用不到半天就可以全部转一圈,因此,第一次来到这里的阿奎拉只能在迷宫般的小镇里走来走去,感到失望与心灰意冷,却不得不等待傍晚回程的巴士到来才可以离开。
到了下午,她终于在小镇弯弯绕绕的小巷里发现了些有趣的东西:一家除了一块上面雕着大写的“H”的木牌以外没有任何招牌的古朴店铺,里面满是钟表和其他机械制品,其中有不少被拆开了,像是被开膛破肚的动物,只是没那么痛苦和狰狞,它们静静地躺在木质的台面上,仿佛已经死去了一样,随后阿奎拉就意识到,形容这些从未活过的东西像是死去一样是很好笑的。不过即使这样的形容是不切实际的,眼前的景象确实像是机械制品的坟场。
阿奎拉对自己的种种想法耸了下肩膀,推开了小店的门,门框上挂着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和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橱窗显示着的不同,店里散发着锈迹和老旧木头的气味,在她踏进店门后,橱窗下的一方阳光里肉眼可见地腾起了不少在半空中飞舞的小白点,这里的灰尘显然也不少,加上老房子特有的阴凉温度和长久不流通的陈旧空气,阿奎拉觉得自己简直像是走进了一个墓穴。
“有什么我可以帮到你的吗?”这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从阿奎拉背后低些的位置传来,她本以为这里没有人,因为这家店里实在是太安静了。
阿奎拉猛地回过头去,发现一双在这家满是尘土的店里看起来闪闪发光的金色眼睛正在从柜台后面打量着她。现在正在看店的是一位看起来和她年龄相仿的女性,有着棕色的披肩长发和瘦削的脸。
“不好意思,”那个女性和阿奎拉对视了片刻,笑了笑,抬起手,把自己的头发用一个黑色的蝴蝶结扎在了脑后,“刚才这里的阳光太好,我就趴在柜台后面打了个盹。”
她的眼睛确实像是午后的阳光一样,温暖的闪着光,连颜色都与那种光辉没什么区别。阿奎拉的眼睛是绿色的,橄榄绿,她一直认为自己的眼睛颜色有些暗淡,所以在发现自己的视力并不算很好时,她完全没有抗拒去戴眼镜,毕竟,她可没有那种不露出来就很可惜的颜色鲜艳的眼睛,配上她平时会盘起来的深色头发,她一直在女校的其他学生中毫不显眼。
“呃,你好,请问这家店是卖什么的?”阿奎拉意识到长时间盯着他人的眼睛看在礼节上是不合适的,于是转而开始看向自己身边的架子和工作台,直到她和一只被开了膛的敲锣猴子对视了几秒钟,她才尴尬地转回头来,“二手的...钟表之类的东西吗?”
“不,我不卖东西。”那个年轻女性从柜台里站了起来,阿奎拉意识到她比自己还要高些,即使在学校里她一直不觉得自己算是矮个子,“我是个修理工,古董钟表,老发条玩具,或者老缝纫机,各种各样的东西,只要是机械传动的老东西,我都能修。”
“这里是你的店?”阿奎拉抬起了眉毛,她不觉得对方比自己要大多少,比起能够拥有一家店,她认为面前这个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的人更像是个暑期临时工。
“是的,”棕色头发的女性对她欠了欠身,修长的右手搭在胸口上,像是戏剧社团里以浮夸的姿态表演着绅士的青春期男孩一样,她是有意这样做的,阿奎拉感觉自己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了,“赫菲斯提·韦特,为你效劳。”
“很可惜,”阿奎拉捻着自己象牙白色的棉质裙子的裙摆,“我没有什么东西需要修理,抱歉,韦特。”
“没关系,”自称是店主的人慢悠悠地走到了房间的边缘,拉了一下从天花板上垂下的线绳,风扇在她们的头顶缓慢地转了起来,发出嗡嗡的噪音,本来就阴凉的店铺沉闷闭塞的空气流动起来,这里变成了一个在夏季很怡人的地方,“随便看看吧,反正最近也没什么生意,如果你想把任何东西拿起来看也没关系,别砸它们就好了。顺便,叫我赫夫就好。”
“这里看起来很古朴,”阿奎拉决定留下并和店主聊一会,因为她实在不想在晚班巴士到来之前继续一直走在外面能把人烤干的热浪里,“这家店很老了吗?”
“这栋房子有至少一百多年的历史了。”赫夫转过头,对她露出了微笑,“在被用来开修理店之前这里曾是一位牧师的住宅,直到他去世前他都住在这里。哦,那位牧师的墓碑就在小镇西北角那个废弃教堂的院子里,要是你好奇的话,可以去看看。”
“嗯...那确实很...有历史感。”阿奎拉并不想去墓地看什么,一百多年前的墓碑也许还像是件文物,并且也不那么让人感到诡异,但如果是最近十年以内的墓碑,她可一点也不想去打搅。
“无聊的小镇,是不是?”再次坐下的赫夫趴在柜台上,歪着脑袋,看向站在整个店铺中间的阿奎拉,“如果你只是在等离开这里的晚间巴士的话,可以在这里等着,我知道外面很热。今年的假期里已经有好几个人被那个粗心的检票员放上了开往这里的错误的车次了,看那些人在小镇里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尴尬地跑来跑去也是件有乐趣的事情,我已经从这件事里得到不少乐子了。”
“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是不小心坐错了车才到这里来的,也确实只是想找个地方消磨一下晚间巴士来之前的时间。”阿奎拉叹了口气,把她刚刚拿起来查看的一个造型别致的古旧闹钟放回了工作台上,它的表盘上有一个用磨薄的贝壳拼成的眼睛形状的图案,闪着打磨过的贝壳独有的青色的光泽,“不过为什么你只帮了我?”
“因为我想这么做,”赫夫对她眨了眨眼,“不可以吗?在这一个沉闷的小镇里开修理店可是很无聊的,一天到晚只能一个人在这个小镇里待着,我很乐意有外面来的人能和我聊聊。”
“一个人?”阿奎拉向窗户外看了看,太阳还没有要落下的意思,“你是说,你真的在自己一个人经营这家修理店吗?我以为你刚才是在开玩笑,因为你看起来没有比我大多少。”
“嗯哼。”赫夫抬起手,“我可没撒谎,这家店确实是我的。话说回来,你多大了?”
“十七岁。”
“那我可比你大多了。”赫夫对她吐了下舌头。
“哦?你多少岁?”阿奎拉对她挑起了眉毛,她感觉自己的发髻松了点,于是摘下了眼睛,并把自己的头发放了下来,用手整理了一下鬓角被汗弄湿的头发,准备重新把头发盘起来,她的长发披散在背上,但是为了看起来礼貌些,她把自己的头转了过来,面对着赫夫。
“我...”赫夫似乎顿了一下,脸上一直带着的笑容也消失了,但是阿奎拉并不知道为什么,她停顿和表现得不自然的时间太短,以至于观察力普通的人可能都没办法发现这一点,但是很快,赫夫就又回到了之前那种轻快的语气,而且再次笑了起来,让阿奎拉几乎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看错了,“我可比你的奶奶都老了。”
“哦,别开玩笑了,”阿奎拉翻了个白眼,开始把自己蓬松的长发重新盘起来,然后戴上了眼镜,“如果你不愿意说,那就别说,我又不会逼你。”
“你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赫夫像是插嘴一样突然说道,她直视着阿奎拉,那双金色的双眼看起来像是深潭一样,盛满了阿奎拉不能读出的情绪。
“你说什么?”阿奎拉挤出了一个微笑,好像她没听清对方刚才在说的话。
“没什么,”在看见她的微笑后,赫夫好像被拉回了现实,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领子,阿奎拉注意到,即使现在已经是夏天了,对方仍然在穿长袖衬衫,灰色的棉质衬衫,看起来有些松松垮垮的,也许是因为穿着它的人很瘦,“你现在还在上高中,是这样吗?”
她在岔开话题,阿奎拉能看出来,但她不打算点破这件事,况且对方说话时有一种控制得很好的轻浮态度,让这场对话既有趣又不会太过于咄咄逼人,事实上,阿奎拉还挺享受和她聊天的。
直到天色开始变成一种被搅合过的颜料板一样部分暗沉部分鲜亮的桔红色时,阿奎拉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对这个有着金色眼睛的人产生了信任,因为她已经开始向对方抱怨自己对将来的一切感到多么迷惘了。
“...我是说...哦,好像天快黑了。”阿奎拉停下了自己正在说的一切,看向了窗外,她认为自己对一个陌生人说得太多了,于是急忙用这个切实但是僵硬的理由刹住了自己打算说的话。
“还有十五分钟天才会黑,不过你现在确实可以去坐那辆车了。”赫夫看了眼墙上的一盘钟表,站起了身,阿奎拉看见她穿着帆布鞋和牛仔裤,于是她确信对方一定年龄不大,“你买票了吗?我可以送你去车站。”
“你的店怎么办?”
“今天肯定不会有人来了,”赫夫踩在店铺里的木地板上时,整家店几乎都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早点关门没什么的,况且我很乐意为你这么做。”
她对阿奎拉挤了挤眼睛,在自己的柜台上摸索着,最后拿起了一包香烟,那个黄色的小纸盒上画着一只骆驼,然后她给阿奎拉拉开了小店的门,店门上挂着的黄铜铃铛又一次响了起来。
“你先请。”她对阿奎拉点了点头。
“谢谢,”阿奎拉看向她,“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我很有礼貌。”赫夫耸了下肩膀,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走到了阿奎拉前面,开始向车站的方向迈起了步。
她们走在亚卡汉姆镇的晚霞里,这里的一切在这样橘色的光彩中看起来美丽了不少,傍晚的空气也变得清凉了起来,阿奎拉甚至开始认为这里也可以成为一个不错的旅行的终点了。比起下午那一阵,赫夫似乎不那么想要和她说些什么了,她一直走在她前面,阿奎拉只能看见她瘦削的后背和时不时跟着她脚步晃动的辫子,夕阳让她用来扎头发的黑色天鹅绒蝴蝶结看起来都有些温暖。
“我打算抽一支,你介意吗?”赫夫终于打破了沉默,她从烟盒里抽出了一支,转过头,用自己的犬齿叼住了那根烟,然后对阿奎拉咧嘴笑了一下,“你看起来不像是会抽烟的那种孩子,所以我就不给你了。”
“不,完全不。”阿奎拉对她摆了摆手,她惊异地发现自己的脸有些发热,于是开始紧盯着自己穿着的棕色羊皮凉鞋和自己的在走动时摇动的裙摆。
“车站到了。”她们又在沉默中走了一段,赫夫停下了脚步,但是她没有转过身,只是站在那里,面对着没几辆车的停车场,对着半空中吐出一口烟,在阿奎拉眼里,面前背对她站着的那个人似乎没那么高了,而且看起来几乎有点可怜,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孤零零的动物的那种可怜。
“呃,谢谢你。”阿奎拉走到了她面前,歪过了头,想要看看对方的表情,“谢谢你把我送过来。”
“你会再来这里吗?”赫夫看向她,用垂下的手掸掉了已经变得过长的烟灰,用金色的眼睛瞥向正在看着她的阿奎拉,“我知道这里是个挺无聊的小镇,但是和你聊天还是挺愉快的。”
“也许吧。”阿奎拉拍了下她的肩膀,她感觉自己在摸一堆骨头,包着一层布的骨头,这种触感让她缩回了手,“和你聊天也让我感到愉快,赫夫,再见了。”
在回程的路上,阿奎拉打开了车窗,让夏夜温暖的风吹过自己的脸,她深吸了一口晚风,空气里带着汽油和青草的气味,她突然感到相当不可思议,过去几个小时充斥着她鼻腔的陈旧木头和锈迹的气味显得不真实了起来,但是像是动物绒毛一样刮擦着她脸颊的风中带着的一点点烟草的气味让她回忆起了晚霞里的分别,她捏了捏自己手提包的提手,回想着自己刚才捏着对方的肩膀时手中的触感,咬紧了自己的下唇。也许我还会再来这里的,阿奎拉这样想到,靠在了车窗边,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小镇的灯光。
这是阿奎拉第三次前往亚卡汉姆镇了。
如果第一次是因为她在车站上错了大巴,第二次时她被某种自己也难以解释的理由拖着脚步踏上了同一辆巴士,这一次她来到这个小镇的理由就相当的主动和明确了:她要去见赫菲斯提·韦特。
事实上,即使见过了两三次面,阿奎拉仍然认为自己对这个古怪的人一点也看不透。她只能看出些很表象的特点:赫夫是个很瘦的人,浑身上下没有什么能把骨头盖好的赘肉,在她叉腰时,阿奎拉几乎没办法相信她的腰有那么细;赫夫会抽烟,但是烟瘾并不严重,而且抽烟时会到房间外面去抽,有时抽烟的时候会咳嗽,好像还没有适应抽烟一样;赫夫的手对于一个年轻女人来说有些长,总是温暖干燥,骨节分明,十分有力;赫夫擅长讲述,也擅长倾听,事实上,阿奎拉从来没有与任何人有过这么愉快的谈话;赫夫有些跛脚,右腿似乎有些毛病,如果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但是阿奎拉看见了放在修理店角落的手杖,于是确信了自己没有看错;赫夫从来不穿短袖和短裤,似乎不打算露出任何除了自己的手和脸以外的身体部分,甚至连脖子都不太会露出来;就像是她对于自己身体的遮盖一样,赫夫对自己的事也总是遮遮掩掩,甚至会用一些夸张的玩笑话盖过去,她还会讲许许多多一听就是编出来的探险故事,大部分都是关于她怎么和另一个人一起消灭一些很恐怖的超自然相关的东西的,不过也有些例外,阿奎拉完全不相信在现在这个时代还会有人出生在一个满是邪教徒的小镇里,并且在右腿受伤的情况下逃离了那里,在儿童福利院长大,说真的,邪教?儿童福利院?
况且,阿奎拉在看见讲述这一切的人的脸时,想道,真的有人可以用这么轻松的表情和语气说出这样的事吗?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有什么家里人的原因,还有我为什么有点跛脚。嘿,对了,你夏至日的时候有时间吗?”赫夫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在阿奎拉面前打了个响指,是的,她还很擅长打响指,总是能打得清脆响亮,阿奎拉默默地记下了这一点,“夏至日的时候,亚卡汉姆镇会有些很独特的传统活动,已经有一百多年历史了,如果你想的话,可以来看看。“
“当然,”阿奎拉很高兴她跳过了这个话题,放下了自己手里装着橙汁汽水的玻璃瓶,热切地点了点头,她现在会带些点心和饮料来找赫夫了,因为上一次她过来的时候赫夫和她分享了看起来像是她的午餐的三明治,“是什么样的活动?”
“嗯,篝火,烧点东西,大家一起唱唱歌,对着米斯卡托尼克河大喊,这样那样的,”赫夫喝了一口易拉罐装的汽水,“很有意思,而且很热闹,而且我可以给你讲讲这个传统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一定会来的,”阿奎拉点点头,撕开了一包椒盐脆饼,递给了赫夫,“我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准备好被混乱的景象震惊到?”赫夫耸了耸肩,然后笑了起来,“不,只要来就好了,如果今年他们闹到比较晚,我可以开车送你回去。”
“我不知道你还有辆车。”
“你不知道的关于我的事情可多着呢,”赫夫像是做鬼脸似的撇了下嘴,“不过那辆车确实不是我的。所以,你会来的,是吗?”
阿奎拉又一次郑重地点了点头,赫夫的眼睛亮了起来。当然,她的眼睛平时也很亮,赫夫的眼睛是闪着光的金色,这很少见,因此阿奎拉把她双眼的颜色也归进了“赫夫的那些特点”里。
赫夫的特点,阿奎拉没有出声地念叨了一下这几个字,她很满意从自己嘴里挤出的字眼,然后很快自嘲般地对自己笑了笑,观察和记忆别人的特点,这听起来就像是她迷上了赫夫一样。
“我会来的,”她清清嗓子,用大一点的声音说道,像是想要盖过她刚刚默念的东西一样,“我很好奇那会不会很有趣。”
“你不会失望的。”赫夫对她挤了挤眼睛。
这确实是一场盛会,有篝火,有歌声,还有许多的摊子和人。阿奎拉和赫夫坐在篝火边,赫夫带来了报纸,她们把报纸铺在了地上,这样坐下的时候就不会把裤子和裙子弄脏了,她们还从篝火旁的小摊那里买来了夹了烤羊肉的贝果面包、姜汁汽水和啤酒,虽然夏季的夜晚没那么炎热了,甚至阿奎拉可以把自己的长发披散下来,让它们铺散在她自己那件碎花衬衫的背后,但是面对着火堆,她们的脸上上还是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现在,阿奎拉能很清晰地看见赫夫的侧脸被火焰映照出的一圈光晕。阿奎拉看向她们身旁的人群,在火光中,他们的身影看起来有些飘忽,夏日的幽灵,阿奎拉在诗歌和学校文学课的赏析片段里看见过许多次这样的描述,但是比起那些飘忽的人影,她感觉赫夫更像是个存在于夏日的幽灵,即使真的坐在她身旁,也让人很难以相信她真的存在于此处。
“他们在往篝火里撒什么?”阿奎拉咽下了一口食物,问道,因为她看见一个站在火边戴着面具的人向火里撒了一碗深色的液体,火迅速蓬勃地燃烧了起来。
“掺了鸡血的汽油,”赫夫的嘴被食物塞得鼓鼓囊囊的,说话也没那么清楚,现在她没那么像是个幽灵了,“掺了,掺了汽油的鸡血,就是那样的东西。”
“为什么要往火里撒那个?”
“在结合传统的情况下让火烧得更旺些。”赫夫伸直了脖子,咽下了嘴里的东西,阿奎拉看见她的脖子上似乎有一圈什么,像是紧贴皮肤的蕾丝项圈,但是在这样的光线下,她实在很难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夏至日节的传统是往篝火里撒公鸡的鲜血,但是那就太没有戏剧性了,不管是谁都喜欢看篝火熊熊燃烧的,那是我们的本能,不是吗?”
“对,传统,”阿奎拉抬起了自己的食指,“你答应过要告诉我这个节日是怎么来的,你想要讲讲吗?”
“哦,当然。”赫夫坐得离她近了些,她正在舔着自己指尖上粘着的调味汁,阿奎拉看着有些尖的湿润舌尖掠过她的指尖,她的指尖也开始闪着一点湿润的光了,阿奎拉推了下自己的眼镜,“这个节日是我的作品,我和我的一个好朋友的作品。”
阿奎拉的眼睛睁大了一些,但是很快就回到了之前的表情,她已经不再会因为赫夫那些听起来很离谱的玩笑话感到吃惊了。
“我还以为你是认真的。”她长舒了一口气,“结果又是这种笑话,嗯?”
“我很认真,阿奎拉。”赫夫不再笑了,很罕见地,她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我活了一百多年了,现在这些人庆祝这个节日就是因为一百多年前我和我的一位同伴做的一件蠢事情,我让他们相信解决某个会伤人的超自然物件的流程是一种很有异域风情的庆祝夏至日的方法,一来二去,事情就被传成了这样。我真的活了那么久,也确实经历了那些我告诉过你的事”
这一次,阿奎拉完全看不出她有任何撒谎的痕迹了。赫夫是认真的,阿奎拉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周围的人群仍然在发出吵闹声,篝火的热浪仍然在拍打她们面颊,但是阿奎拉完全没办法听清周围的人在说什么,也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事实上,当她继续与那双像是篝火火焰的底部一样光采的金色双眼对视时,阿奎拉发自心底地感到寒冷。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甚至怀疑赫夫真的像她所宣称的那样年迈,因为那双眼睛透露出的悲伤真的相当古老。这一切让她害怕,之前那个有趣轻快的赫夫消失了,现在她面前坐着的人只让她感到陌生。
“开玩笑的,”那张脸又露出了笑容,阿奎拉熟悉的赫夫回来了,“我怎么看也不超过三十岁吧。”
“你真的吓到我了。”阿奎拉皱起了眉,“你刚才看起来就像是在说真话一样,没有一点破绽,我还以为你真的是有一具年轻身体的百岁老人呢。”
“吓到你真是抱歉。”赫夫挠了挠头,拿起了自己的啤酒瓶,喝了一口,“不过我装得很像,是不是?”
阿奎拉不满地推了她一把,而且瞪了她好一会。
“好了,好了。”赫夫几乎笑出了声,“不管怎么样,我之前说的那种可能性也太夸张了,你居然会相信,我很意外。”
“别开这样的玩笑了。”阿奎拉愤愤地把食品包装纸团成了一个纸团,丢到了赫夫身上,她却笑得更大声了。尽管有些恼火,阿奎拉却感到放心了许多,赫夫只是又一次在开玩笑罢了。火焰重新变得温暖起来,周围人群的嗡鸣声回到了她的耳畔,她甚至可以听见远处草丛里蟋蟀的叫声了。之后的夜晚就平静了许多,赫夫没有再说什么了,她们只是一起坐在火边,看着翻腾的仿佛能直冲入夜空的火焰,还有开始对着河面丢鹅卵石并大喊大叫的人群。
“不过我想,这个节日的来源一定是荒诞不堪的。”赫夫用修长的手臂拢住了自己的膝盖,看着火堆,“随着足够长的时间慢慢经过,各种各样的事情都会演化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哪怕一开始人们很确信这样的东西并不会改变,很荒诞,也让人很难过。”
“我想,还是有些东西会亘古不变的。”阿奎拉撩动着自己的长发,好让自己的后背清凉一会,“爱,恨,情感,记忆,那样没有实体的东西或许能经得住时间的洗刷,毕竟人的生命只有那么长。”
“如果事情真的是那样就太好了,”赫夫叹了口气,继续看着火,“像星星一样,一直都在那,一直没什么变化,但是我们也一直都摸不着。”
两人沉默着看了一会火焰,不过阿奎拉抬头看了看星星。
“嘿,你知道吗?”赫夫突然对她转过头,并靠近了些,“现在是个接吻的好时机。”
“什么?”阿奎拉在今天晚上第二次感到相当惊讶,“你说什么?”
“我是说,”赫夫的咬字很清晰,“现在是个接吻的好时机,你不觉得在夜空下的篝火边接吻是件很浪漫的事吗?”
“我...”让她自己感到很惊讶的是,阿奎拉并不是很想拒绝,因此她也想不出什么理由,在几乎有些炎热的柔和晚风里,在星空下,和赫夫,这些事加起来确实让人很难拒绝。
“好啦,你知道我又是在开玩笑的。”赫夫又喝了一口啤酒,她的脸有些红,耳尖也是,“不过这确实很浪漫,是不是?如果你喜欢上了谁的话,可以试试这样做。”
阿奎拉什么也没说,只是俯过身,抱住了赫夫,用力地拥抱着,以至于她感觉自己可能会勒断对方的肋骨,赫夫很明显顿了一下,然后也用那双相当骨感的手臂抱住了她,甚至还隔着她厚实蓬松的头发拍了拍她的后背。赫夫瘦而干硬的身体出人意料地温暖,而且散发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机械用润滑脂的气味,阿奎拉把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感受着两人紧贴的身体和赫夫脖子上那些潮热的汗珠。现在,阿奎拉可以确定了,赫夫不是夏季的幽灵,至少在这一刻她不是,她确切地存在着,存在于阿奎拉的臂弯之中。
“是的。”她对着赫夫的耳朵低声说道,“是很浪漫。”
赫夫亲吻了一下她的耳廓,意识到对方并没有躲开,便慢慢松开了手,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阿奎拉。阿奎拉别过头去,用手拢了拢耳边的头发,假装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喝了一口汽水。气泡破裂的声音从玻璃瓶子里传来,就像是两人在刚才那个拥抱里体会到的酥酥麻麻的感觉一般。
在那个拥抱之后,两人的关系似乎近了许多,尽管她们谁也没有再谈起那件事。这并不是爱情,阿奎拉这样认定着,这只是因为赫夫是个很独特的人,而且当时的环境实在太让人容易冲动。但是如果真的要让她严肃地回答自己是否喜欢赫夫,阿奎拉大概也无法给出一个否定的回答,因为赫夫确实很独特,而且她看起来确实很孤单,陪伴这样一个孤单的人能有什么错呢?
阿奎拉不再继续四处旅行了,她不断地前往亚卡汉姆,甚至购买了来往这个小镇的月票,现在也能轻车熟路地找到那家修理店了,只要她去,赫夫便总会在那里,笑着等待她的到来,并准备了一箩筐的冒险故事可以给她讲或者听她说任何事。阿奎拉几乎已经习惯于与赫夫相伴了,以至于在一个钟表修理店的休息日里,她被赫夫邀请到米斯卡托尼克河边坐一坐后,任由对方躺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后就像是完全没有被影响到似的,散下了自己的头发,旁若无人地开始看起了书。
“你在读什么?”躺在她大腿上的赫夫伸长了胳膊,用手戳了戳阿奎拉的脸。
“《到灯塔去》。”
“你喜欢这本书吗?”赫夫换了个姿势,侧躺在阿奎拉腿上,正对着她的腹部,她很轻,以至于阿奎拉不会感觉自己的腿有什么不舒服的。
“这很难说。”阿奎拉合上了书,把它放在了一边,“这本书叙述时间的方法让人很感伤,我是说,那种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变,但事实上时间已经在一片很悲伤而混沌的叙述中穿过的叙述方式让人感到很难过。”
“是啊,是啊。”赫夫的声音低了些,她用手玩着阿奎拉皱边衬衫的下摆,“我打算这样躺着睡一小会,可以吗?”
天色十分晴朗,如果不是因为她们正在一棵大树下的话,一定会被热得没法在外面这样从容地坐一下午,因为连青草都被烤出了潮呼呼的清新气味,这是个打盹的好时机。阿奎拉看着躺在自己膝盖上均匀地呼吸着的赫夫,不禁感觉自己生出了一种对于落单动物的怜悯,这或许也是一种爱意。这样想着,她把手搭在了赫夫的脸上,用大拇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哦,别装睡了,赫夫。”阿奎拉突然停下了手,“我摸你脸的时候你笑的太明显了。说到底,你为什么要笑得那么开心啊?”
赫夫睁开了眼睛,眨了眨,然后对阿奎拉露出了婴儿看了都会感到自惭形秽的天真笑容。
“那是因为...”她坐起身,用手扶着阿奎拉的脸——她的手一直都那样温暖而干燥——然后缓缓地接近她,直到两人鼻尖互相触碰,直到睫毛能够互相扇动,直到她的嘴唇和阿奎拉的几乎贴在了一起,“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
“不是爱吗?”阿奎拉还没来得及问出这个问题,嘴就被赫夫的亲吻堵住了。真是狡猾,她这样想着,感受着自己的口腔被对方一点点温柔而富有技巧地占领着,这个吻可绝对不是什么天真无邪并且在情场上毫无经验的人可以做到的,天知道赫夫到底接过多少次吻。缠绵、温和但是又相当有力,而且还很清楚怎样会让对方感觉舒服,赫夫的吻就是这样的。
阿奎拉的问题在这个吻之后也没有被问出来,因为两个人刚刚分开之后,赫夫便坐在她身边,打量着她,然后用相当无辜的口吻问道:“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阿奎拉看着她金色的眼睛,她知道自己没法说别的任何话了。
那大概是阿奎拉度过的最快乐的一个夏日,她有了一个爱人,一个在她眼中独一无二的爱人,能给她带来许许多多的快乐。赫夫带她走遍了整个小镇,带她在小镇边的山坡上看了落日,带她卷起裤腿或者裙摆,在米斯卡托尼克河的浅滩里踩水,带她在郊外打枪——是的,赫夫有一把看起来很古老的霰弹枪,而且枪法很不错——她们的靶子是汽水瓶和冰激凌筒。阿奎拉认为这一切应该永远持续下去,这些愉快的事也好,她与赫夫交换过的吻也好,无数个温暖坚实的拥抱也好,这一切都美好得不像真的,但是赫夫总会开玩笑,还会做鬼脸,美梦中的人是不会做这些顽劣的事的,阿奎拉用手抹去自己的汗,梦中也不会有夏日的酷暑与令人心跳的激情,因此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有事要告诉你。”在一天她要离开修理店前,赫夫叫住了她,她抓住了阿奎拉的手腕,让她没法抽出自己的手,“很重要的事,这次我没在开玩笑了。”
“什么事?”她看起来很严肃,阿奎拉也便严肃了起来,她也收起了笑容,打量着赫夫。
“...我过两天要出趟远门,”稍微迟疑了一下后,赫夫回答道,“因为有些事情要做,那几天你可能没办法找到我,但是我会在九月前回来的。”
“嗯哼。”阿奎拉突然意识到夏季并不是永恒的,她稍微皱了皱眉。
“你能在八月三十号来找我吗?”赫夫一字一顿地说道,窗外的晚霞比火焰还要红,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整个小店就像是被浸泡在赤红的液体中一样,“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一切事情,关于我的一切事情,我不会撒谎,这样我们才可以彻底的信任对方,不是吗?”
“信任是很重要的。”阿奎拉同意了,但她不会承认她同意时的动机里到底有多少是好奇心,无害的、针对疑团重重的心上人的好奇心,“不过如果你又撒谎的话该怎么办呢?
“嗯...”赫夫敲着自己的下巴稍微思索了一阵,“那你就去自己寻找真相吧,你好像很擅长看穿那些人们不会明说的东西,你一定会很擅长寻找各种各样的真相。不过那天我一定不会撒谎,你可以相信我!”
“那么,八月三十号见。”阿奎拉笑了笑,把手搭在了修理店的门把手上。
“阿奎拉。”赫夫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这让正准备推开修理店的店门的阿奎拉停住了脚步。
“什么事?”阿奎拉回过了头,在晚霞里,她看起来也是赤红色的。
“我...”赫夫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店里的所有钟表都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它们在报时,宣称着一个点钟已经结束,下一个小时已经开始,赫夫把它们校准得很好,它们间的误差没有超过一秒钟的,在混杂的噪音和颜色突兀的斜阳里,赫夫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最后,在一切声响都停下之后,阿奎拉感到整个小店从来没有听起来这么寂静过。
“你想说什么?”阿奎拉偏了下脑袋。
“八月三十号见。”赫夫吞了口口水,点了点头,“再见,阿奎拉,到时候见。”
然后她就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阿奎拉也很难相信这个事实,八月三十号时,她在修理店附近等了一天,第二天,她又去了那里,事实上,在她不得不去学校以外的日子到来前,她每天都去了亚卡汉姆,不断地寻找赫夫。她在修理店门前等待,直到那些钟表报时许多次,她走过赫夫带她走过的地方,她在河流的浅滩里漫步,她在小镇的郊外寻找篝火的痕迹,她在日落时分踏上那座小丘顶部,看着太阳缓缓落下。但是赫夫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出现,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那家店铺毫无征兆地停业了。隔着橱窗,阿奎拉看着店铺里没有一点变动的陈设,她几乎还能听见自己和赫夫在里面谈笑的声音,现在,那里真的像是一座坟场一样,安静、死气沉沉、只是个供人回忆往事的地方。
比起试图在这些地方找到赫夫,后来阿奎拉的找寻更像是试图在这些充满回忆的地方寻求到一丝夏季的余温,然而夏日残留的温度逐日随着记忆的模糊消失了。
赫夫好像真正的夏日幽灵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在秋叶落下的时候,阿奎拉几乎没法相信自己的夏日真的有过这样一段经历了。她那段虚无缥缈的爱情在一段疾驰后来到了断崖面前,一切道路就这样凭空不见了,阿奎拉只能在断崖边向远处望去,看着远处落下的金色夕阳,缅怀着属于夏季的鬼魂。
当她意识到自己因为叫了太久赫夫的这个昵称而已经无法想起她的全名时,阿奎拉知道,夏季结束了,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落地时,阿奎拉把能够让她去亚卡汉姆镇的月票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她哭了几场,但是没有哭很多,因为她很清楚,断崖是不可能走通的。
米娅将自己的下巴靠在方向盘上,今天,她想着,今天就是那个合适的日子,我不想再等了。
她用双手握住了方向盘的两侧,手指尖不间断地敲着那层便宜的人造革,发出哒哒的响声。她在等着那个与自己仅有一面之缘的人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这样她才能去搭话。为了这一天,她已经准备了一周有余,在时装店和杂货店花的钱大约需要她下一周再打两份零工才能赚回来。
但是这一定是值得的,米娅深吸了一口气,在更早些的时候,她就已经打开了车窗,等着窗户外面的新鲜的冷空气倒灌进来,天气还不算太热,但她这辆二手的普锐斯实在是有些局促,副驾驶上有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购物袋,堆得几乎有一个人那么高,让她压根没办法伸展自己的手臂。即使这辆车从来没有任何其他人会借走使用,她也总会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不留下一点自己使用过这辆车的痕迹,就像是她的母亲一直教她的那样,珍妮佛,珍妮佛,收拾好你的房间,收拾好所有人的房间,孩子,我们是多么美好的一个家庭,收起那些脏桌布,藏起那些破碎的玻璃杯,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都能把这些收拾好,就像是那些脏乱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不是吗?
她看向停在她旁边车位的那辆奶油色英帕拉,那是那位她跟踪了三天的人平时开着的车,对于这家廉价的汽车旅馆来说,这辆被收拾得干净漂亮的六十年代老汽车总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这里并不是那种有着椭圆形游泳池和华夫饼机器的舒适地方,大部分来这里住的人都只是长途卡车司机,或者准备从附近的国道出发去自驾游的疲倦家庭,三五个孩子和一对神经衰弱的中年父母。这辆车看起来和它的主人也并没有那么搭调,她看起来是个不修边幅的人,总是坐在自己房间门口的沙滩椅上抽烟,抽烟时,还总是像刚刚学会抽烟一般咳嗽几声,在抽完一支之后,她会在自己的鞋底上拧灭烟头,然后把烟屁股丢在附近的盆栽里。自从上周她们在砂岩音乐酒吧交谈过之后,米娅跟踪了她一周多,基本了解了她的生活轨迹,她会在每天上午十一点半左右离开,晚上十点多之后又会回来,偶尔带着杂货店和快餐车的纸袋,然后坐在在那张沙滩椅上吃些简单的食物,吹吹晚风,有时还会阅读一些杂志和报纸。
更多的时候,她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面前的夕阳与黑夜。这段时间里一直如此,那个人过着平静又有些颓废的生活,像是在度假一般舒坦,看起来也没有丝毫的不安,仿佛彻底忘了她们之间的那场对话。
米娅咂巴了一下嘴,晚春的干燥天气和太久全神贯注地窥视他人让她感到有些口渴,她俯下身,从自己身旁的购物袋中找出一盒牛奶,撕开了一角,开始喝了起来。牛奶是她刚才从附近居民区的杂货店买来的,她还在那里买下了一盒大号垃圾袋。从冰箱中拿出没多久的牛奶还很凉,纸盒子湿漉漉的,表面的水滴把那个巨大的牛皮纸购物袋也弄湿了,她刚才在那个购物袋里翻找东西的时候甚至没有发出多少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的目标从她的房间里出来了,带着一包威化饼干和一瓶花生酱,另一只手捏着几本卷在一起的杂志,有什么东西从那些杂志中间滑落下来,掉在了地上,她只是耸了耸肩,重重地向后坐在了她往常总是坐着的那把沙滩椅上面,用脚把那支掉落在地面上的细长东西够到了自己伸手能够拿到的地方——现在米娅看清了,那是一支铅笔——然后弯下身,将饼干和花生酱挨个放在了地面上,捡起那支铅笔,翘起腿,翻开杂志,开始在上面勾勾画画些什么,她看起来放松而毫无警惕心,米娅知道,现在就是最合适的时间了。她抱着一个购物袋下了车,笔直地向那个坐在汽车旅馆门廊下坐着的人走去。
每走一步,米娅都因为手中纸袋被挤压时发出的声响而分心,她打量着自己的目标,想看看自己走到多近时对方才会发现自己。她迫不及待想要看看对方见到自己时的反应。
但现实却令人失望,直到米娅走到了她面前,她都没有做出任何表示,就像是没有意识到米娅是冲着她走来的似的,只是继续翻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杂志,用铅笔继续在上面划去了些什么。
米娅向前踏了一步,挡住了走廊顶上挂着的白炽灯的光,她的影子盖住了对方正在读的那一段文字,那个人才终于缓慢地抬起了头,对着米娅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一番之后,她抬起眉毛,问道:“不好意思,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看样子你不记得我了,是不是?”米娅看着对方的眼睛,金黄色,或者琥珀色,对面的人有一双浅色的双眼,此时此刻正茫然地回望着米娅。
“给你些提示,上周,砂岩音乐酒吧,你搭过话的那个姑娘。”米娅盘算着自己的语气,既不算轻浮,又带着点富有弹性而愉快上挑的语调,她对着面前的人眨了眨眼,“现在你能想起来了吗?”
对方的眉毛扭动了一下,又看了看她的脸,把手里的音乐杂志卷了起来,塞在了自己那把塑料椅的扶手边上,最后又对着米娅的穿着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想要在脑海里找到某个穿着相似衣服的人。
米娅只是继续微笑着,头顶的白炽灯让她感到双眼有些刺痛,她现在已经确定了,对方绝对没有想起面前这个不请自来的访客到底是谁,况且,自己今天穿着一件涅槃乐队的黑色T恤,很安全的选择,这样的乐队实在是太知名,以至于你在九十年代美国任何一条大街小巷中都有可能遇到穿着这种乐队T恤的人,当你看见了穿着这样衣服的年轻人,你甚至压根不会注意到他们,也不怎么会记住他们的脸,就像是越战时期的绿色迷彩服和上面挂着一层带着假树叶的网,这样的衣服就有这么可靠。
面前的人确实什么也没想起来,米娅能从她脸上那副努力做出些若有所思的模样的表情中看得出来,对方并不擅长撒谎,而这份令人失望的诚实让她感到有些不快,她闭上眼,但仍然微笑着,深吸了一口气,她还记得上个周末自己路过的那条地上到处是覆盖着一层五彩斑斓的油膜与霓虹灯反光的污水坑的巷子,甚至只要她闭上双眼,就能感受到那股在自己脸上拂过的人群汗水与吐息的臭气与浓烈的、来自数十个画着颜色不尽相同形状却如出一辙的浓妆的女人身上的劣质香水味。米娅在门口与面前的这个人撞了个满怀,对方闻起来像是廉价的薄荷香精和陈旧谷仓里的木头,在那之后,她后知后觉地想起, 那种所谓薄荷香精的气息大约是杜松子酒的气味。
事实上,在容易遇到奇怪的人这一点上,教堂与夜店并没有人们想象中的那么不同,毕竟,这里的人们都在想方设法找些东西来麻痹自己,以此来逃避现实生活。教堂,米娅在潮湿的晚间空气之中闭上了双眼,她又想起了那些和母亲一起参加礼拜的日子,母亲往往只带她一个。礼拜并不重要,她能在那间老旧教堂里闻到逐渐增强的麻木与若隐若现的绝望的气味,藏在人们熨烫过的锋利衣角之下。那一天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在礼拜之后,母亲会带她去街角的熟食店吃些东西,不需要在饭后更换桌布和洗干净碗碟,也不需要在桌上的人都吃完东西之后急切地收走桌上的刀叉,然后蹲在橡木橱柜前清点那些利器有没有被尽数收回,这个家里没有人能承担让她的任何一个哥哥再拿到尖锐物品的风险。
“抱歉,抱歉,你没事吧?”这位陌生人站稳后,靠在一根水泥电线杆上这样对米娅问道,“你要进去吗?我挡住了你的路,是不是?”
"不,我根本没打算过去。”米娅决定和对方聊几句,毕竟,她并没有想好这个晚上要怎样度过,“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吗?”
“我好得很!”面前的这个人显然不太好,她的上半身晃晃悠悠的,因此她的话没什么说服力,但她脸上带着一种有些愚蠢的笑容,一滴冷汗很明显地从她脸颊侧面滴下,她看起来大约喝得有点太多了,“从上个世纪起就没这么好过!”
在米娅说出任何话之前,她扶着电线杆蹲了下来,开始对着街边的排水口呕吐起来,她吐得太用力,咳嗽的时候两扇肋骨都在抖动,米娅甚至开始担心她会不会把自己的胆汁吐出来。
“哦,城市的下水道,真是漂亮又老旧的设计。”她结束了呕吐,用手背粗略地蹭干净了自己的嘴角,“有点跟不上时代了,是不是?七十多年前这里可没有这么多人。”
“你还好吗?”米娅觉得此时此刻说任何其他的话都显得有些荒谬。
“现在没那么好了。”那人深呼吸着,又咳嗽了两声,米娅这个时候注意到她十分干瘦,“天呐,我可不想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
“有什么我能……帮你做的吗?”出于礼貌和母亲一直以来的教育,米娅说出了这句违心话。
对方嘟哝着说了些什么,显然是醉话。
“什么?”米娅凑近了些,这次她听清了,她迅速站直了身子,“你真的希望我那样做吗?”
“再希望不过了,小姐。”那个人听起来十分疲倦,“嘿,你有纸吗,帮我找根笔,我把我现在的地址写下来,有空过来找我吧。”
“抱歉,”那个人的声音让米娅停止了回忆,她道歉的语调与那天变得截然不同了,至少听起来体面了不少,“我还是不太确定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能提醒我一下我该怎么称呼你吗?”
“米娅。”重复自己的名字使米娅感到十分愚蠢,但是她还是这样做了,对方似乎在等着她说出自己的姓氏,不过她并不打算这么做。
“赫菲斯提。”她对米娅挑起了眉毛,当她明白对方不会报出姓氏之后,只是在后面加上一句,“但是你可以叫我赫夫。”
“你父母在起名字的时候很老派,赫夫。”
“是啊,我猜他们确实是那样的——我们进去聊吧。”赫夫越过对方的肩膀,看向停车场里一群卡车司机,他们正靠着其他人的轿车,易拉罐装的啤酒和扑克牌散落在白色的引擎盖上,大声地互相叫骂着,认定了其他人一定出了老千,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正在旅馆室外走廊攀谈的两人,“外面有些吵了。”
“我没什么意见。”米娅耸耸肩,不管对方是不是还记得那时候的约定,她都要让对方为其负责,至少得弄明白面前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对自己说出那样的话。
对于这些没有空调的屋子来说,屋内的温度还算不上难熬,但是汽车旅馆不怎么通风的局促房间和地毯上永远散发的漂白粉和霉菌的气味并不宜人。难怪她总喜欢在屋外坐着,米娅在整个房间中扫视了一圈,这里平常得有些让她感到失望。房间的角落放着一个吉他箱,台面泛黄的玻璃茶几上散落着几张打印油墨相当粗劣的演出宣传单,米娅抬了抬眉毛。
“看样子你参加了一个乐队?”她直接盘着腿坐在了汽车旅馆房间的弹簧床垫上,指着房间角落立着的吉他,这样问道。她没脱鞋,但是赫夫没说什么。
“只是暂时的副业。”赫夫坐在了房间里的扶手椅上,这样的安排有些奇怪,就好像她才是被邀请进入房间的那个人一样,但是她只是靠着椅背,对着天花板仰起了头,显然,她仍然在试着回想上个周末到底与面前的这个人有过什么交集,“但是你说的没错,明天我们会去给一个稍微有点名气的青年乐团做暖场演出,如果你想来的话,我能帮你弄到一张票。”
“嗯哼。”米娅的努力让自己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能打消大部分人们疑虑的热情微笑,但是她意识到这件事正在变得越来越难,她一直都对乐队之类这档子事没什么兴趣,而且她甚至没有打算掩饰这一点,只是继续盯着赫夫的双眼,“所以,关于上周我们说起的那件事,你是认真的吗?”
“取决于我那时候说了什么。”赫夫最后只是对她勉强地笑了笑,她开始担心自己的态度会让对方失望地离开,她有预感,今晚可能会很有趣。
“跟我到卫生间来,”米娅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用双手撑起身子,从那张弹簧老旧吱呀作响的床上跳了下来,然后抱起了自己的那个牛皮纸袋,“我想,不管你当时是不是认真的,有些事情试了才知道。”
浴室里的灯光偶尔会忽闪两下。一进入浴室,米娅就叫赫夫背过身去,因为她要为她准备一个“惊喜”。因此现在赫夫只是百无聊赖地盯着浴缸,还有浴缸壁上倒映着的白炽灯闪动的光。
“好了,我准备好了,现在转过来吧。”米娅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她转过身去,正对上了米娅十分明朗的微笑,“惊喜!”
赫夫低下头,一把刀插在她的腹部,血开始流了出来,速度快得让人恐慌,那层温暖的液体甚至已经开始在她T恤的褶皱中稍微积攒起来,在浴室的灯光下有些反光,她张开嘴,却没发出声音,像是一条鱼。
“哦,拜托,是你叫我这么做的。”米娅费力地推了一把赫夫的肩膀,好将那把她刚才捅进赫夫腹部的尖头厨刀拔出来。赫夫被推得向后倒去,摔在了浴缸里。她的后脑勺磕在了厕所的蓝白色瓷砖上,发出了一声浑浊而沉重的响声。她她有些迟钝地抬起手,看着一片铁锈一样的红色逐渐在她的黄色T恤上迅速地蔓延着,她只是困惑地眨了眨眼,轻轻吸了一口气,好像没法决定现在到底是应该摸一摸跳动地疼痛着的后脑来判断那里是不是磕破了,还是应该试着去捂住自己没什么感觉却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漫出血液的腹部。米娅看着躺在浴缸里的人,桌布沾上血的话,就用温的淡盐水泡着那块布料,然后用硫磺皂搓洗,这样血渍就能很快洗干净,油污用小苏打,果酱用热水,她记得很清楚,浴帘大概也是一样的,躺在浴缸里的人很快就会变成尸体,但是此时此刻正在用沾着血污的手徒劳地拽着垂在浴缸里发黄的化纤浴帘,在上面留下了一个狰狞粘稠的猩红色手印。
浴室的排气扇单调地转着,发出那种缺乏润滑油的咔哧声,米娅沉重地呼吸着,浴室里潮湿的空气凝结在她身上,也许是因为她向来体温都很低,这样的感受让她没办法分清自己身上的水哪些是水汽,哪些是汗。
一颗汗珠正在从她的鼻尖上滚落下来,她又一次将那把厨刀捅进对方的腹部,看着对方的身体像是被人拦腰踩了一脚的布娃娃一样扭动了一下,然后又无力地跌落回了浴缸里,她几乎愉快地补了一句:“现在你想起来了吗?”
没人回答她,浴缸里的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尖叫,有血沫开始从她的嘴角涌出来,她试图在逐渐变得湿滑的浴缸里爬起来,但是当她支撑起身体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血上时,她却打滑了,干瘦的身体直接摔在了浴缸的底部,这一连串动作看起来甚至有些滑稽。
“我猜没有,是不是?”米娅又对着她的腹部刺了下去,用的力气太大,她那双帆布鞋的胶皮鞋底在逐渐变得潮湿的浴室地板上滑了一下。
在赫夫说出任何话之前,她再次从她腹部柔软的腔体以及那一层肌肉之间拔出了那把切肉刀,她花了不少时间在把刀上弄出了一个放血槽,这样,她就可以轻松地把刀从被收缩的肌肉之间拔出来,此时此刻,她很感激自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一点很简单的事先准备就能让你在实际做事的时候轻松不少,比如用一块磨刀石、一把榔头还有几颗钉子在这把又老又破的尖头菜刀上做出这样一个凹陷,从古罗马时候人们就在这样做,只不过是在铁剑上面,而不是一把用来切开过许多牛胸肉、西红柿和洋葱的厨刀上,时间过了这么久,那些被刀子捅进身体的人们的反应却还是这样如出一辙。抽搐,她喜欢看生物抽搐的样子,横纹肌随机地收缩着,活着的生物才会这样。她又回想起了被拧断脖子的乌鸦,在她家门前精心修剪过的草坪上毫无生气地躺着,死去的乌鸦。
米娅意识到自己分心了,她打开了花洒,把洒出的水调到了一种令人迟钝的温度,对着浴缸底部已经没了动静却把浴缸那里弄得到处是血的尸体冲洗起来。她带来的牛皮纸袋在破旧的旅馆浴室洗手台上窝着,像是在那里休憩的姜黄色家猫,家猫的肚子里是漂白粉和干净的换洗衣物,胶皮手套和围裙,还有她家附近洗衣房的优惠券。
“说真的,你不会以为我那时候是要吻你吧。”米娅站在浴缸旁边,把自己沾上了血的T恤脱了下来,丢在了浴缸里,那件衣服覆盖在了尸体的脸上,她松了一口气,举着花洒,继续冲刷着浴缸里看起来无穷无尽的血迹,“那倒是怪恶心的。”
“她迟到了。”布里特尼靠在房车的车厢侧面,在阴凉里躲着太阳,她抬着一只手,虎口架在额头上,遮住了最后一点照在她脸上的阳光,她那副有着鲜红色塑料镜框的墨镜插在她金色的蓬松头发里,她的另一只手正在把玩着脖子上挂着的吉他拨片,用食指和大拇指捏着那颗小小的粉色塑料薄片,指肚摩擦着上面刻着的乐队徽章,比起真的去练习乐队演奏的曲目,她更喜欢逛那些售卖摇滚乐队T恤和饰品的商店,或者在录音室的休息间里给自己涂指甲油,“又一次,这都是第几次了?”
“比你在排练的时候犯错的次数少。”蕾伊蹲在她身边的一片阴影里,刚刚给自己点上一支烟,听见布里特尼开口后,她扭过头,扬起眉毛,对着她眯起了双眼,巨大的眼镜片让她总是有些浮肿的双眼看起来有些滑稽,她穿着一件短袖衬衫,熨得很平整,那头用发箍都很难控制住的蓬乱黑色头发让她看起来像是报纸上的讽刺漫画人物一般,她用嘴唇叼着的烟让她说话有些口齿不清,但是仍然让人不难听出她嘲讽的语气。
“到空地那边抽烟去,你这个……赌棍,”布里特尼在自己面前用手扇着风,皱起了鼻子,“你把我的车都弄臭了。”
“那就让你爸妈给你再买一辆,我亲爱的假嬉皮士小姐。”蕾伊完全没有试着去否认对方对自己的蔑称,就像是打算嘲弄布里特尼一样,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副扑克牌,熟练地把里面的纸牌都倒在了手掌里,然后用一只手开始快速地切起了牌,这副牌看起来稍微有些旧了,每一张的边缘都变成了一种灰暗的黄色,而且没有一张能够平整地摊在桌子上,它们都带着些看起来十分破旧的弧度,因为她过去总是像是个焦躁的魔术师一样在自己的双手之间拉牌、或者不间断地洗牌,“说到臭味,你们听说尸体的事情了吗?”
“老天爷,”贝妮突然揪住了蕾伊肩膀上的衬衫布料,手指几乎抠进了对方胳膊的皮肤,“别再说那件事了。”
贝妮·莫尔,乐队里的小个子姑娘,有一头浅亚麻色的短发,身上总是穿着对她来说有些紧绷绷的褪色T恤,当其他人问起这些有些不合身的衣服的来历的时候,她有时会说这些是她的哥哥姐姐的旧衣服,偶尔还有几次会支支吾吾地告诉他们这些衣服曾经属于她的弟弟妹妹。
贝妮有很多兄弟姐妹,乐队里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怎么了,我以为你在工作的时候见到的那些情况要糟糕得多。”蕾伊瞥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姑娘,把香烟从嘴里摘了出来,掸掉了已经变得过长的烟灰,“我以为在夜班急诊做毕业实习已经让你对这样的事情见怪不怪了,我可不信你们能把所有人都救活,难道你就没有见过死人?”
“大多数时候来到急诊室的人都还很……新鲜,哪怕死了的也是这样,我只能这样说。”贝妮的脸有些痛苦地皱了起来,“我的意思是,确实有那么一次两次,但是只有那么一两次,有的人等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腐烂掉之后才来到医院想要找到一些解决方法,比如有一次,有个老人想要我们帮忙处理一下他的后背……不过最难弄的可能是那个家里有胡蜂的女士,她肩膀后面的那个被虫子产了卵的洞的味道让人……”
“好了,老天爷,”蕾伊抬起一只手,直接捏在了贝妮的两腮上,“我不记得我有问这么详细的内容,现在该换你闭嘴了。”
“有人说那是连环杀手做的。”凯拉搭话了,这是今天她第一次开口,但是在这之后,她便抱着自己结实的手臂,继续站在房车的阴影里,继续一言不发,就好像她从来没提起过那个让人不安的话题似的:最近洛杉矶的工业区有个连环杀人犯,街上的人们并没有为此增添多少警惕,这里本来就是个乱糟糟的地方,但是人们仍然会在街头巷尾讨论这些事,毕竟那只是一件是一件稍微能让人对对话提起一点兴趣的谈资。
没人知道凯拉到底是来城里做什么的,她们只知道她大约曾经在农场上生活,但这甚至也并不是一个让人能够确信的可能性。她的车牌倒是来自德州的,除此之外,她们对这个强壮又安静的年轻姑娘几乎一无所知,她的沉默寡言与她手臂上的肌肉块一样让人望而生畏,使人甚至不敢胡乱猜测。
“她还没来。”布里特尼插嘴说道,“已经十分钟了,她会不会是被那个连环杀手杀了?嗯?”
“没必要担心,”贝妮看起来并不相信自己所说的话,因为她总是一副担心着什么事的神情,那表情几乎已经被烙在了她的脸上,现在她甚至已经把铅笔另一侧的橡皮放在了自己嘴边,那块可怜的粉红色橡胶已经被她啃得断裂开来,只剩下一些不规则的切面,她每次感到紧张的时候都会啃些什么东西,手指甲、衣服的纽扣和拉链、铅笔的尾巴、拨片,事实上,列出她在紧张时从未啃咬过的东西似乎更容易些,“我是说,你们都知道她的……”
她抿紧了嘴,想找到点合适的词,但是却失败了,最后只是在半空中用手比划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手势,希望自己的其他乐队成员能够明白她的意思。
“是啊,贝妮说得对,比起陷入麻烦,那家伙更像是个行走的麻烦。”蕾伊点了点头,“我们再等等吧,说不定过一会那家伙就来了。”
赫夫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脸粘在了什么东西上,是塑料袋,那种从一元店买来的劣质垃圾袋,她抽动了一下鼻子,是的,那玩意带着的刺鼻塑料味错不了,这让她因为一种宿醉一般的头痛与恶心感皱起了脸,这是脱水的感觉。她坐起身,用双手揉搓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才睁开了双眼。
她还在自己的旅馆房间里,只不过是在地面上,更准确地说,在地面上的几张扁平的塑料垃圾袋上,床上似乎躺着个人,赫夫扬起头,想要看得更清楚些,那是个金色头发的年轻女性,穿着一件深色T恤和一条宽松的运动短裤,现在正睡得很熟。一条黑色的工装裤挂在旅馆破旧的沙发椅上,赫夫皱起眉毛,思索了半天,认定自己并没有过这样一条裤子,而那个陌生人则穿着自己衣柜里的东西。
也许这又是某种以奇怪的方式结束的一夜情,赫夫咂了咂嘴,想要琢磨一下自己的嘴里是不是还有股酒精的味道,但是只感觉自己口干得厉害,就像是舌头都要裂开了一样,这让她感到有些不妙。她爬起身来,发现自己身上一丝不挂,她看着自己干巴巴的裸体,抬起眉毛,仔细回想了几秒钟,无意识地挠着自己脚腕上的缝线,她的四肢与脖颈上环绕着许多圈的缝合线,那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太久,甚至她有时都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这些年她的记忆力变得没那么好了,那句话怎么说的?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相似的人们总是不断在她的生活里出现,分辨出那些面孔之间的区别变得越来越难,他们互相认识,他们一同走一道,最后他们分开。她最近又在思索,自己真的记住了什么吗?还是只是在那些相似的回忆中打转。
她挠了挠自己变得有点油腻的头发,站起身来,走进了这间客房里陈旧的卫生间,想要在出门前冲个澡。浴帘不见了,浴缸里却满是冷水,水底还有一堆东西,她眯起眼睛,试图用自己刚才还感到有些昏昏欲睡的头脑分析出那些玩意是什么,然后她站在原地,抱着胳膊,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醒来时的样子,叹了口气。
浴缸里是一堆被冷水泡着的衣物,还有那张防水化纤制作的白色浴帘,它有些泛黄,水的底部沉着一层令人不安的暗红色,整个浴室里都散发着硫磺皂的特殊臭味,有人正在尝试洗干净那些布料上的血迹,这显然是一场凶案的清理现象。
“这些年头的年轻人真是变得越来越奇怪了。”她晃了晃脑袋,对着洗手池低下头,拧开发出干涩的扭动声的水龙头,开始冲洗自己的头发。
布里特尼穿着一双牛仔一样的棕色尖头皮靴,后面甚至还有金属制成的马刺,但是她并不会骑马,西部牛仔也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老古董了。她只不过是在前一阵子又在汽车影院和自己正在拍拖的男友看了一部西部电影,然后便开始口口声声说自己爱上了无比浪漫的西进时期,准备去做一位现代的女牛仔。即使贝妮还清楚地记得,在中学的时候,她们一起去新墨西哥州参加过夏令营,在第一个晚上,布里特尼就因为过于炎热的天气和干燥的风在她们的小木屋里大发雷霆,之后更是很快就因为时常爬进房间的甲虫和飞进食堂的苍蝇而无法忍受那里的环境,在夏令营结束之前,早早哭闹着要求老师给自己的父母打电话,好让他们把她接回家去。贝妮盯着她阳光下金色的大波浪卷发,稍微眯了眯眼,她还记得自己曾那样看着对方在飞虫盘踞的白炽灯泡下站着的背影,布里特尼一向都是那个趾高气扬的金发姑娘,弯曲的头发散发着漂亮的光泽,似乎打心底里觉得无论什么人都会被自己迷住。贝妮很确信,自己从很久以前就对那种柔和的光泽感到沉迷了,不然为什么在这么多年里,她总是在看着布里特尼的背影呢?
“说不定她真的被什么人找麻烦了,我是说,你们又不是不记得,她总是对别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布里特尼补充道,她并不讨厌赫夫,但是她很喜欢对其他人发出这样刻薄的评论。
贝妮没有应声,只是从自己的琴包里掏出了一小盒苏打饼干,开始安静地吃着,她最近把手指甲啃得太参差不齐,甚至有的时候会划伤自己的皮肤,以至于她已经把它们剪得光秃秃的,但是这下她就不得不去啃咬些什么其他东西了。
“好啦,不如我们来赌点什么怎么样,比如我们的吉他手到底什么时候会到,”蕾伊自然地从贝妮的盒子里拿走了一块饼干,因为她知道对方绝对不会说些什么,“我赌十五分钟之后。”
赫夫关上了旅馆的房门,她没叫醒昨晚大约谋杀了自己的那位年轻人,还顺带在附近的快餐店给她买了一份早饭,炸薯饼和煎蛋卷,都是些凉了之后味道糟糕的东西,这也算是一种对昨晚发生的事情的报复,赫夫这样想着,将那个油腻腻的纸袋子留在了汽车旅馆的玻璃茶几上。她还写了一张纸条:
嘿!你能留着我的那套睡衣,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当是我送给你的,毕竟你的衣服看起来一团糟,根本没法穿出门,我猜那是因为昨晚的事。我希望你有玩得开心!
p·s 如果你想要找一家老板不会多管闲事也没有摄像头的洗衣房的话,去这个地址!
她摸索了一番自己的一条牛仔裤口袋,终于找到了一张被她揉得皱巴巴的洗衣房发票,她费力地用圆珠笔把那张纸捋平整,然后在上面圈出了地址,丢在了纸条旁边。最后,她在纸条最下面画了一个很规整的笑脸。
当她坐在自己的汽车的驾驶室里之后,她打了个哈欠,然后用双手的手掌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最后又长吸了一口气,开始在自己丢在副驾驶的那件外套中寻找烟盒了。
“我说,”布里特尼轻踢了一下在地上蹲着的蕾伊的小腿,“把你的烟灭了。”
“那你得再给我搞一根。”从眼镜和脸之间的狭窄空隙之间,蕾伊向斜上方瞥了她一眼,“我刚抽了几口。”
在布里特尼再说些什么之前,她们看见一辆奶油色的英帕拉开进了这块空地,轮胎碾过地上的沙土,咯吱作响,然后车窗被慢慢摇了下来。
“不好意思,姑娘们。”她们的吉他手一只手肘搭在车窗框上,将车门的门锁拔了起来,“我来晚了。”
“是啊,你再晚来五分钟,我就要把内裤都输给布里特尼了,”蕾伊慢慢地站起来,轮番在空气中踢了踢自己已经有些麻木的双腿,从口袋里摸索出自己的皮钱夹,从里面抽出两张钞票,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递给了抱着手臂站在她身边的金发姑娘,“别全部用来买指甲油和唇釉,小姐,不然我真的会为自己的钱感到不值。”
“如果你能忍住不要和总别人打德州扑克,我猜你大概能省下足够的钱来支付这种无聊的赌注。”赫夫在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我今天遇到了些麻烦事,所以才来得这么晚。”
“我们都经常会遇到些不同的麻烦事,女士。”蕾伊坐在了右侧的后座,将坐在后座正中间的贝妮向里挤了些,叼着烟摇下车窗,靠在了后座的车门上,“别找借口。”
“而且你的车闻着很臭。”布里特尼补充道,“烟味太大,而且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死在了这上面,我发誓我闻到了一股血味。”
“是啊,是啊。”赫夫有些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敲打着方向盘,透过车窗,她似乎正看着窗外的巨大广告牌,上面有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满脸笑容地举着一把清洁刷和一品知名品牌的洗涤剂,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我会请你们喝东西的,作为道歉。”
“我不喝酒。”凯拉在左侧的后座补充道。
“我们都知道,清醒的凯拉小姐。”布里特尼把副驾驶座上的遮阳板放了下来,对着里面的小镜子打量着自己的唇彩有没有被自己不小心蹭掉,头发有没有一如既往地卷曲与蓬松。她清楚自己就像是电视果酱广告中的苹果与新鲜草莓,会在摄像机开拍前被人们涂上颜料,喷上水珠,新鲜诱人又红润,事实上,她很为此感到骄傲。
“只喝牛奶和苹果汁的卡德威尔小姐。”赫夫补充道,“说真的,凯拉,你一点也不像从西部来的,你们的牛仔精神都去哪了?”
“我很确定牛仔精神不是指每天烂醉如泥……”贝妮小声地嘟哝道。而凯拉在她身边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而且那种精神至少死了一百多年了。”蕾伊补充道,“没人应该信那东西了,任何有一百多年历史的东西都不够可信,不管是形而上的还是有形的。”
“昨天真的在我身上发生了些怪事。”赫夫没头没脑地这样回答道,“真的很奇怪。但是不说那些,我们到俱乐部了,我们下车吧,女士们。”
“你冷漠得让我有些害怕,木头脸,”曾经有人这样评论过阿斯彭·艾什伍德,“我没办法理解,你到底为什么对谁都没有一点恨意。”
那时阿斯彭还在卢米西亚王国的太空搜救队中工作,大战已经接近了尾声,王国的敌对方已经式微到失去了他们的名号,只是在无线电传讯中被称作“反抗军”,局部战争仍然接连不断,不过人们已经不再谈论它们,转而更加关心起自己在被战争放过的剩余的人生里还能再做些什么。来买一艘恒星风核能混动家用飞船吧!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适合在宇宙中开启旅居生活了。在过往的星际鱼雷区的度假之旅正在打折,您可以在迷你空间站中欣赏沿着周边行星的引力轨道漂浮的鱼雷残骸,我们保证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爆炸物都已经被安全拆除。这样的商业广告曾经只是穿插在战事新闻通报之间简短的空隙之间,现在却占据了大部分星际无线电的频率,不眠不休地试图将一副理想中的战后生活图景强加在每个人的头脑之中。
“木头脸”是阿斯彭在卢米西亚王国救援队的同事们给她起的外号,因为不管遇见多么让人糟心或者高兴的事情,她总是板着一张脸,就好像从来没有任何事情能够激起她一点点情绪。
听到这样的评价时,阿斯彭并没有什么表示,只是先将手上移交战俘的表格最后几行填写完毕,交给了身边穿着王国军装的人,看着他们将戴着手铐的几个人带上印着王国军徽章的穿梭艇。
“我不太能理解你为什么要这样说。”阿斯彭把零重力签字笔插进口袋里,看向自己的同事。两人在属于卢米西亚王国宇宙救援队的空间站的空港廊桥中漂浮着,阿斯彭相当确信,如果两人在有重力的地方,对方绝对会看起来更加气势汹汹一些,现在,她们只能像是两条漂浮在泳池里的泡沫浮力条一样,在零重力下缓慢地浮动在空间站带着轻微塑料气味的人造大气中。
“那些人让整艘飞船五分之三的船员因为火灾导致的缺氧而死亡,就因为他们认为船上运着王国的军用物资。”阿斯彭的同僚瞪着她,又瞟了一眼她手臂上的烧伤伤口贴着的敷料,“难道我们不该把他们留在火里吗?”
“我是一个搜救员。”阿斯彭沉默了片刻,但是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我负责在事故中尽可能地拯救人们的生命,在那之前和之后的事与我无关。况且,我从来没有恨过任何人,也不觉得自己这辈子会体验到那种感觉。”
“哦,拜托,不要假装你相信入职宣誓时候需要念的那套鬼话。”这样的回答显然没有让听者满意,“如果连那样的人都无法激起你的一丝恨意的话,我实在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感情。”
阿斯彭没有回答,她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电子表,然后转向自己的同事:“我今晚还有其他安排,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你真是让人无法理解。”她的同僚叹了口气,“走吧,你这冷血的家伙,你这种淡然的态度总有一天会要了你的命的。”
“我可没听说过冷静的态度会让人陷入危险,”阿斯彭耸了耸肩,“也许是文化不同吧,毕竟,我们并不来自同一个星球。”
在前太空时期,宇宙里的所有的人类还都聚居在银河系猎户臂那颗蓝色的星球上时,这样的话也许是一句讽刺,但当它被X12000年代出生的那代人说出来的时候,倒是没有什么修辞意味。阿斯彭出生在一颗类地行星上,也许在几个千年以前,这样的出身意味着你是无畏的星际拓荒者的后代,能够在有恒星温暖的光辉照耀的含氧大气层之中享受天然的重力和与你祖先的勇气相衬的财富。不过到了阿斯彭出生的时候,出生在类地行星上一般意味着你的祖辈绝对算不上富裕,甚至没办法负担得起迁往那些被改造得更加宜人的舒适宇宙殖民地。艾什伍德家就是这样家族的典型。她出生的星球被森林覆盖,没有什么独特的资源,与人类的母星相似到了连王国负责统计星球信息的科学官都懒得亲自造访的程度。那里的生活,如果用好听些的话来描述,便是“如同田园牧歌一般”,如果用其他听说过甚至造访过这颗星球的人的原话来说,那就是“快要落后到公元时代一样原始的愚钝生活方式”。阿斯彭还记得在清晨的薄雾之中穿上防水的胶靴,沿着森林中的碎石子路去牲畜棚里给动物翻动垫料、喂食、挤奶。她还能想起在农业温室外等待中央灌溉系统在大棚里制造的人造降雨结束的时间,自己无所事事地看着鲜少晴朗的天空,空气中带着潮湿又冰冷的针叶林的气味,无人在意它们详细学名的黑色椋鸟在灰白色的空中飞舞,鸟群不断变换着繁复又让人难以理解的几何形状,用它们带着浅色条纹的锐利翅膀划开同样不定形的云雾。
追寻有机和自然的浪潮差不多在九千年前就已经结束了,不再有人会花大价钱购买真正哺乳动物的乳汁或者禽类生下的蛋,工业农场生产的大批量提供蛋白质与淀粉原料的作物早已几乎能够被用来生产出所有人类可能想要消费品尝的美味。将近一万年的时间或许让人类发明出了星际越迁那样的航行技术或者足以让一颗恒星消失的武器,但是在生物进化的历程中,这样的时间长度只是沧海一粟,接近传统的农业与畜牧业仍然是给为小规模定居点的人类个体每天提供两千卡路里最简单有效的方法。
直到这样朴实的生活被绵延至这个星区的战争打断,阿斯彭一直被教导,所有人类都是天然的盟友,大约在数百年来,那颗星球上的人们都不曾领略过“人类处于不可调和的不同阵营”的概念,毕竟,那里的居民太少,而大自然和宇宙给他们找的麻烦又太多,如果不携手互助的话,谁也没办法生存下去。他们在严冬中分享秋收时储存下来的食物,在苦夏之际互相传授用最少的水资源为农业大棚保持湿度的技术,大气与地面之间的一切都可能会阻挠他们的丰收、努力让他们消亡,而人类却不在此列。战争如同荒原上的野火烧过这个星系的时候,整颗星球上的居民一致决定,他们不会再回应任何来自深空的电波,用特殊的电磁技术来让整颗星球从其他人类的探测中隐去,来保护这个脆弱的、后宇宙时代人类的乌托邦。
直到一艘载着破旧炮台的飞船坠毁在艾什伍德家的农场里,阿斯彭才第一次瞥见了战争的形状。夏季的傍晚,从有些沉闷的灰黄色天际中滑坠的一颗流星,重重砸在青绿色的麦田里。落地之前,里面的飞行员大约就已经断了气,飞船的残骸在油箱破裂之后燃烧起来。阿斯彭赶到那附近时,只看见田地中的燃烧着蓝色的火焰,航空燃料正在烧毁从天上坠下的一切。在火光中,飞船的外壳逐渐熔化、失去了形状,只有机翼上被等离子机枪射出的弹孔中被热浪扭曲的空气和那一侧的火焰清晰地倒映在阿斯彭青色的眼睛上,星星点点的蓝色火星在风中飞舞,一切突然而然变得有些不真实。阿斯彭还记得自己捏住棉质围裙上的绣花,无知觉地用指肚捻着那些细密的针脚。她稍微将视线向下移动了一些,便看见了不知道是被火烧裂还是因为与地面的撞击而碎裂的驾驶舱里的那只手,被烧得焦黑,每一个关节都不自然地扭曲着,尺骨和桡骨则在坠毁的过程中被彻底折断了,像是一棵枯萎的树苗一般向天空的方向弯折。一个死于自相残杀的人类。坠毁飞船的货仓在燃烧中轰然倒塌,像是闷燃着透出火焰的红光的煤炭一样的黑色矿石滚落在地上,只不过就像是此时此刻的火焰一样,那些矿石上的光亮也是浅蓝色的。热浪拍打在她的脸上,她感到自己的皮肤正在因为水分的流失而变得紧绷,又不禁想象起那个飞行员在死前的感受,恐惧与痛苦吞没了阿斯彭。她吞下口中粘滞的唾液,提起自己的裙角,向那团在田地里噼啪作响地燃烧着的金属的反方向跑去,其他农场的人已经赶到了,他们带来了一袋袋沙土和用于扑灭航天燃料的凝胶灭火剂,用人类历史中最古老与最先进的方法同时尝试灭掉那场火,效果却大差不差。多么可悲,这本应被避免,哦,这可耻的战争,救救那个人,救救那个人,生命不应被这样浪费,冷静些,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试着救下那个人了,阿斯彭本来不应该听见那些来救火的人互相在火灾下互相扯着脖子喊叫的声音,但是那些声响却在火灾与救火的噪音中变得愈发震耳欲聋,在呛人的浓烟下,阿斯彭根本看不清那些人,只是继续向远处跑去,直到她摔倒在长草被微风吹拂伏倒又挺立的缓坡上。看着远处坡顶上的自家的农舍,她在小时候曾与其他农场上的孩童牵着手跑下山坡然后用力跳起,幻想着自己能飞往更遥远的地方,去往这颗星球的居民鲜有踏足的异星,看看神奇的太空世纪究竟是一番怎样的光景。她从地上爬起身,又一次想起那只属于已死之人的手,她突然干呕了起来。
一年后,阿斯彭驾驶着一艘型号相当古老的航空飞船,前往了离这颗星球最近的王国太空港,当她开得足够远时,想要用探测器最后一次回望自己的家,却发现那颗星球的电磁屏蔽技术早已生效,甚至也屏蔽了向外反射出的可见光,只留下一片与宇宙其他地方看起来并无两样的大片黑暗。于是她只是转过头,看向飞船向前行驶的方向,她离开了森林与铺满草甸的山谷,再不复返 。
然而,除了战火以外,阿斯彭并没有在外面的世界找到任何新东西,这里并没有值得人们为之付出生命或者互相杀害的宝物,宇宙仍旧沉默而无情,孕育所有人类,再吞噬他们。阿斯彭没有再回自己出生的星球,因为她意识到,不论在宇宙中的什么地方,她都找不到比生存更进一步的意义,是否回到那颗星球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她认定自己应当继续遵循自己自从出生之后就被教育出的观念,坚信自相残杀毫无道理,尽管她没有办法阻止战争,但是总有办法从中救下更多的人,在宇宙中没有游荡多久后,她就加入了卢米西亚王国救援队,这个在战争下依旧坚持人道主义的机构开展救援的唯一条件就是有人类陷入了危险。她在那里做得很好,从此安顿了下来,并从来没有感到后悔。
阿斯彭抱着手臂,等待电梯舱室沿着螺旋轨道旋转来逐渐为舱内制造出近乎于百分之八十的地球重力,同时焦躁不安地用手指机械地敲打着自己的大臂外侧,电梯停下,机械女声报告着当前的位置:重力舱,三号医疗区。阿斯彭离开电梯,像是胶囊一样的小型电梯沿着轨道滑走了,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即使已经远离家乡那么久,她仍然会为这些精巧的人造物默默惊叹。
在地板有着轻微弧度的走廊中,她数着自己经过的门,在第六扇门前停了下来,在这座星站上这个昼夜循环的早些时候,一位与阿斯彭关系不错的护士告诉她,这位被她从失事飞船中救起的减压病患者已经脱离危险了,大约下午就可以醒来。她的视线避开了病房自动门旁边显示着房间内病患信息的屏幕,上面那张证件照片板着一张一本正经的脸,戴着王国空军的贝雷帽,仅仅是看见那张脸都会让阿斯彭感到一阵微妙的不舒服,于是她只是对那张屏幕下方的传感器挥了挥手。在读取到站点工作人员生理信息后,加压病房薄荷绿色的门横向滑开,从房间里泄出的气流吹动着阿斯彭的头发,她抬起头,深呼吸了一次,努力不露出任何表情:“好久不见。”
躺在病床上的人从枕头上稍微抬起了头,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稍微抬了抬眼皮,对于她现在的状态来说,这样的动作几乎就算得上打招呼了。
“哦,”伊迪·霍桑平淡地回应道,口鼻上盖着的塑胶氧气面罩让她的话听起来有些模糊,“是你。是啊,你好,好久不见。”
“就这样?”阿斯彭开始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了,“就这样?你好,好久不见?已经过去三年了,不,是三年零四个月,我每天都用电台联系你,甚至和每一个我认识的星系中继站管理员打了招呼,不管你去了哪里都肯定可以收到我的联络,但是你竟然一次都没有搭理我,直到昨天,你突然发来一条塔台通讯,说你可能活不长了,你到底……”
“我只是想和你告个别,阿斯彭。”伊迪耸了耸肩,但是在固定骨折的锁骨的夹板下,这个动作并不明显,意识到这一点的她在氧气面罩下苦涩地笑了笑,“我不觉得自己在那样的事故之后还会继续……存在。不过看样子你又救了我,就像上次一样。”
“只是运气好罢了,我们的搜救船离你的失事地点足够近,甚至足够我在你因为航天减压病而产生什么不可逆损伤之前把你装到高压氧舱里。”阿斯彭打量着伊迪插着滞留针管的手腕,与许多祖祖辈辈都在低重力甚至零重力空间站出生并长大的太空移民一样,她的骨架相当修长,也许是因为人类的骨架还没有意识到重力早已是被他们抛在身后的家乡旧俗,仍然像是仍旧被重力牵拉着时那样奋力地生长,她紧贴着双手骨骼的苍白皮肤上的青紫色斑纹还没有消退,“说真的,你真应该好好感谢你的运气,你能从上次那么严重的减压病事故中活下来已经万幸了,按理说,你甚至不应该继续驾驶任何飞行器,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事吗?”伊迪的眼睛转向另一侧,看着房间角落的电视屏幕,答非所问地回应道,“那时候我可真是狼狈,不是吗?”
那个人不可能还活着。看着那飘在破损的王国军制式航天制空战斗机驾驶舱外的身影时,这是阿斯彭唯一的想法。她驾驶着一艘小型救援船,一边躲避这片类柯伊伯带中无处不在的冰晶,一边移动得离那艘失事飞船更近了些,这种水滴形的小型飞行器的尾部配有几个连接着压缩气体舱的小型喷口,像是一颗有些肥大的导弹,使用压缩惰性气体作为移动推力,可以在太空中实施救援时安全且灵活地移动。救援船的探照灯照到了那个人穿着的王国空军连体制服上的反光涂层,阿斯彭咬住了自己的嘴唇,那种制服的密封性并不能让人在太空中存活多久,显然,那个人已经失去了意识,从比例上来看稍微有些长的四肢无力地微曲着,一根战斗机维生系统的软管如同脐带一样将其与那艘看起来早已熄火的飞船连接在一起,一具漂浮在真空之中死产的婴儿。
阿斯彭思索着填写遇难者表格的事,迅速在身上套上了出舱作业用的简易太空服,那个飘在飞船外的人看起来还算完整,应该用不了多少功夫就可以采集到足够的生物信息来确定死者身份,随后,在漂浮着穿过减压仓、挂好自己身上的伸缩缆绳的时候,她又意识到,用不着那么麻烦,只要检索一下那个人空军制服上的身份编码,大概几分钟之内就可以完成死者身份登记。
抱着这样的心情,当阿斯彭拽着漂浮在真空中的遇难者的肩膀,想要将这具遗体回收到救援艇里的时候,却发现那个人的手脚抽动了一下,她不禁感到一阵兴奋,二人身边散落漂浮着的强化玻璃碎片内部的防辐射层在救援船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彩虹色的光晕。也许是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让这个已经失去意识的人短暂地苏醒,她竟然开始挣扎起来,在缺氧导致的痉挛的同时,向远处的星空用力地伸出了一只手。阿斯彭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下午,看着燃烧的飞船废墟中对着天空伸出的那只焦黑的手。
阿斯彭握住了那双正在试图努力挣脱自己的手,没有费很大力气就将它们交叉折叠在了这位姑且幸存下来的飞行员胸前,防止二次伤害的发生。那个飞行员的体格并不强壮,阿斯彭用一只手臂就可以在这样的姿势下环住她的上半身,不管是出于有意识地抗拒还是无意识地挣扎,那个飞行员扭动着肩膀,似乎是想要逃离阿斯彭的控制,因此她环抱得更紧了些,以防她真的挣脱,然后稍微拉了拉挂在自己的宇航服上的自动回收式牵引绳,等待着它将自己还有获救者拉回救援艇上。半途中,那个飞行员大约再次失去了意识,原本拼命挣扎着、向星空的方向伸去的双手又一次失去了力气、垂了下来,双腿也无力地向二人正在移动的反方向漂浮着。她究竟想要靠近什么?阿斯彭向已经失去意识的飞行员刚刚伸出双手的方向望去,却只看见了茫茫无边又空无一物的宇宙。
飞船医疗仓发出了提示音,这里已经完成了加压,能够帮助减压症病号缓解症状,阿斯彭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她的一个小习惯,每次当她面临什么棘手的事情时,就会像是这样屏住呼吸来面对糟糕的情况,就像是在预备一次坠落或者物理上的一次打击。就在刚才,她安顿好了那个伤员,用救援船的简易医疗仓里的安全带将她固定在了床铺上,还为她裹上了保温毯,飞船里有氧气,但是对于这个已经缺氧了一阵子的人来说并不足够,减压症的症状已经初现端倪,那个飞行员的四肢正在因为疼痛而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阿斯彭屏住气,摘下了那顶有着偏光面罩的飞行员头盔。
一张年轻苍白的脸露了出来,看起来与阿斯彭年纪相仿,有着细长的鼻梁骨,姜黄色的头发被汗弯曲地粘在她的脸上,嘴巴微张,艰难地呼吸着,她睁开细缝的双眼是亮橙色的,虹膜相当大,几乎占据了她半睁着的双眼露出的全部。一张年轻的、正在受到折磨的脸。
但那张脸上满是笑容。诚挚的微笑,幸福得就像是看见甜点端上桌的儿童,甚至比那还要夸张,阿斯彭只在止痛药上瘾的病患看见护士无可奈何地带来注射器时的脸上看见过这种笑容。在摘下那顶头盔前,她曾想象过面罩下的脸究竟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因为疼痛皱缩在一起,或许已经变得煞白、像是僵死的橡胶急救教学人偶一样,又或者被已经逐渐凝固的血液覆盖、让人几乎认不出上面五官的位置,她早就在无数次救援中看见过无数种痛苦的脸,它们甚至会出现在她的睡梦中,阿斯彭早已习惯看见它们,以至于当她看见那张充盈着微笑的脸时,甚至倒吸了一口凉气。
“女士,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她将那个飞行员的一只眼睛撑开,明亮的橙色虹膜中间的瞳孔扩散得让人有些不安,阿斯彭用一支医疗手电筒来回扫过,瞳孔相当不规律地颤抖着,她叹了口气,她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几乎不需要抱有对方可以正常回答问题的期待。
“……神圣的黑色……”那个飞行员突然开口,她艰难地睁开双眼,似乎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在何处,但是又不那么确定,她扭动着自己的脑袋,用空洞地双眼四处张望,最后向相当遥远的地方望去,瞳孔缩小得像是针尖,身体紧绷,对抗着安全带的束缚,“……那万籁俱寂的宁静……请让我回去吧……”
想要回家、希望回到母亲身边、请求死亡不要降临,生命将要结束时,人们总会发出这样的声响,几万年也不会改变。做了几年救援者之后,阿斯彭早就习惯了这件事。
“放心吧,”阿斯彭将飞行员脸上的头发拨开,“我不会让你孤独地死在太空里的。”
救援队星站的观景长廊是重力区为数不多并不起到任何实质性作用的区域,在太空中制造出重力并不便宜,但是那些符合百年前王国规制的老派太空站仍然会保留一条这样的走廊,在那里布置好舒适的长椅和绿植,还有柔和的灯光,周围的墙面则都是有防反光涂层的强化玻璃,如果在这里待太久,几乎会让人觉得自己正只身漂浮在宇宙中。
阿斯彭喜欢这里,不仅仅是因为这里让她回想起自己在母星时坐在门廊上看星星的夏夜,更是因为这里鲜有人打扰。毕竟,其他在星站上工作的人早就习惯在日常生活中看见太空了,不会有人专门在这里停留太久,比起所谓的观景长廊,这里更像是一条大部分时候无人通行的走廊。如果阿斯彭想要自己一个人消磨一会时间的话,这里再好不过了。
因此,当她在这里享受宁静的时候,如果一个人拖着喀啦作响的输液架从她身边路过,阿斯彭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那个人快点走开。
“嘿。”与她的期待正相反,那个拖拽着输液架的人在她面前停了下来,“天呐,我还以为你只是我缺氧时的一个幻觉!”
“什么?”阿斯彭有些困惑地抬起头,上下打量着停在她面前的人,年轻、瘦削,除非算上腕骨凸起的弧度,在宽松的薄荷色病号服的掩盖下完全看不出曲线,几乎是橘红色的浅褐色短发也许有些干硬,在她的额角与颈后不老实地支棱着,狭长的骨骼让她的脸看有些细长,她的鼻子也瘦长得看起来相当脆弱,阿斯彭眯起了眼睛,努力回想着自己是否认识这样的人,然后注意到了那双亮橙色的圆眼睛,她的眉毛这才稍微舒展了些,“哦,是你。”
阿斯彭从其他人那里打听到了她的事情,她并不会对自己救起的每一个人都如此上心,但是对那个古怪的笑产生的好奇心让她罕见地与其他同事攀谈了一番。总而言之,这是一位年纪轻轻的王国军空军士官,飞行技术好得出奇,自由散漫的态度也在许多个附近区域的连队中都出了名。这次的事故的原因倒是与她的这些特质关系不大,事出突然,而且有些古怪,档案中的定论是英勇的王国飞行员在追击窝藏在这个星系的反抗军时,为了躲避炮火而撞上了一块和小行星一样大的冰晶。听起来虽然充满王国宣传部门的美好精神,但是阿斯彭很清楚,这一带根本没有什么反抗军,而现在的飞船内置的雷达也会在手动操作模式下拼尽全力提醒驾驶者有东西即将撞到飞船,这是阿斯彭还没那么善于驾驶飞船的时候学到的,她不觉得一个熟练的飞行员会犯下如此愚蠢的错误。
“伊迪,”一只手向她伸来,骨节突出,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蜿蜒地蔓延着,上面还缠着为血管加压的绷带,阿斯彭条件反射似的握住了那只手,不敢太用力地上下摇了摇,“伊迪·霍桑,卢米西亚王国空军部队,巴纳德圈星区侦查团,医生告诉我,如果再晚十分钟被你找到,我大概就永远没办法醒过来了,谢谢你救了我。”
“阿斯彭。”阿斯彭松开了伊迪的手,现在她更后悔与她握手了,“你看起来好多了。”
“他们今天才允许我下床,依我看,实在是有些小题大作了,你瞧,我还完完整整地站在这里呢。”伊迪轻描淡写地说道,抬起没有插着输液管的那只手,对着自己的身体比划了一下,“话说回来,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喜欢在这种传统星站上的观景长廊看风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
“只是喜欢在这里消磨时间罢了。”阿斯彭向一边稍微挪了一些,为面前的人让出一点坐下的位置,“这里很安静。”
“介意我也在这里坐一会吗?”伊迪笑了一下,对着阿斯彭身边的空位置歪了歪头,“或者说你更愿意自己享受个人空间。”
“这里是公共区域。”阿斯彭对着她刚刚为伊迪让出来的位置稍微抬起下巴,“随你高兴,请坐吧。”
伊迪坐在了阿斯彭身边,将输液支架向自己拉得更近了些。两人在一片宁静中看着观景窗外的星空,在感应到许久没有人走动后,走廊的灯光暗了下来,只留下地板上走廊两侧的四周都是玻璃墙壁的观景长廊现在看起来像是水族馆里的一个玻璃鱼缸。
“关于那场事故,”阿斯彭打破了沉默,“你还记得多少?”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伊迪转向阿斯彭,在昏暗的灯光下,阿斯彭只能看清地板上的浅蓝色灯带倒映在她的湿润的眼球上,那双古怪的眼睛此刻正一动不动地打量着她。
“创伤评估。”阿斯彭不假思索地撒了谎,被那样一双眼睛盯着,她不觉得自己能够正大光明地质疑那场事故的背后的真相而不被察觉,“太空事故救援后的标准流程。”
“如果我说,我没有受到任何创伤,而那场事故是我这辈子遇见过最美好的事情,你的报告会不会相当难写?”伊迪露出了一个夸张到有些恶毒的微笑,双眼继续在蓝色的灯光下闪烁着。
“我会如实汇报。”阿斯彭干巴巴地回答道,“但是如果你因此被判定为精神错乱,我也没办法……”
“开玩笑的。”伊迪笑出了声,打断了她,“我不喜欢痛苦的事情,该死,关节里堆满气泡的时候我可笑不出来,那简直痛得要死。”
“我很抱歉。”阿斯彭开始盯着自己的脚尖,她几乎从来没有与那些被她救下的人像是这样聊过天,她负责将人们从危险的境地中抢救回来,在那之后,那些人的痛苦可从来都不归她管。
“没必要道歉。”伊迪在空中摆了摆手,就像是在驱赶什么恼人的蚊虫。
“所以……你的飞船……”
“好了,不要再浪费时间去编造一些旁敲侧击的问题了。你到底想要问什么?”伊迪俯过身,对阿斯彭眨着眼,突然拉近的距离让阿斯彭不禁向后稍微退去,“你太不擅长撒谎了,况且,我可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创伤评估’这种东西,难道你是反抗军的间谍不成?”
”我……”阿斯彭躲避着伊迪的眼神,并不是因为恐慌,因为对方的语气仍然带着那种玩笑般的飘忽感,她只是二人间的距离下而感到耳尖有些发热,额前的卷发也让她感到格外刺痒,“好吧,不,我压根不是什么间谍,我只是很好奇,到底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你才是搜救员,小姐,驾驶着你的小救生艇,将大家从死亡线救下来,写出那些枯燥乏味的准确报告,”伊迪看着阿斯彭,“你很清楚那场事故是怎样的,不是吗?我撞上了一块太空里的石头,差点要了自己的命,就这么简单。”
“在刚刚恢复意识的时候,你曾在微笑,”阿斯彭指着她的脸,“在那样的情况下可不正常。”
“也许是我那时候认识到了自己生命的意义。”伊迪狡黠地眨了眨眼,“面临危险时的灵光一现、劫后余生的喜悦,这难道不是很常见的事情吗?”
她甚至不愿掩饰自己正在扯谎这件事,用几乎挑衅的态度看着阿斯彭,在发现对方不为所动后,用指尖戳了一下阿斯彭拧起来的眉心。
“别那么愁眉苦脸的。”伊迪的指尖散发着柑橘无菌洗手液的气味,“说到底,为什么你会对我这么感兴趣?
“不知道。”阿斯彭叹了一口气,“一般来说,只要我的营救对象已经脱离危险了,我也就不会继续关注他们,那是医生的工作。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仍然需要对你多留神。”
“你太紧绷了,”伊迪微笑着,“难道就不可能是因为你迷上了我吗?”
阿斯彭张开嘴,却不知道该怎样回应,于是又顶着逐渐变得通红的耳朵闭上了嘴,仿佛一条煮熟的鲷鱼,她想道,她的通讯器相当适时地响了起来,阿斯彭几乎在心中充满感激地将它从口袋里掏了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有一场紧急救援需要人手,我得走了。”
“去吧。”伊迪坐在原地,继续看着窗外的星空,“如果你还想要和我聊聊的话,明天,还是这个地方,星系标准时三点钟,怎么样?”
“那得看明天那时候我有没有其他事情要做。”阿斯彭站起身,走廊的感应灯自动亮了起来,刚才那种微妙的氛围似乎已经烟消云散了。
第二天,阿斯彭却仍然准时回到了观景长廊的这个地方。
她没能打听出那场事故背后的真相,之后的一个月里也没有成功,即使她几乎每天都抽出时间与伊迪见面。直到她们二人挤在医院休息室的隔音通话间中相当忘我地接吻时,阿斯彭才突然而然地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早就不再是为了像是一个保险理赔员一样弄清事件的真相了。真是遗憾,阿斯彭搂抱着伊迪的后背,手指摸索着她肩胛骨的边缘,感受着她的体温透过病号服轻薄的布料渗透出来,脑中却只有一个想法:我一定会后悔这样做的。
时至今日,阿斯彭仍然没办法说清自己到底为什么喜欢伊迪·霍桑,她不认为那是爱意,那太隆重、太具有承诺性了,但是总的来说,就像是伊迪自己曾说的那样,她迷上了她,这很古怪,毕竟,她曾认定世间万物从不会有任何东西属于自己,一切都处于变化之中,何必浪费任何精力去为那些注定会有朝一日离你而去的事物而着迷?食物无法永远保鲜,燃料与氧气总会有耗尽的时候,她曾见证许多她没办法挽救的生命的消逝,如果万事万物都不会永恒,对它们抱有感情只是一种浪费。这种感情其中的道理让阿斯彭无法想通,最后,她认定也许是伊迪那些轻佻的玩笑,也许是她那双看起来明亮得有些古怪的橙色双眼,也许是她那些半真半假、像是迷宫一般将她困在其中的话语,也可能是她发冷的指尖、四处翘起的发尾、修长的小腿,也许是她独自坐在长椅上等待阿斯彭的样子,没有半点笑容,只是盯着窗外的星空,阿斯彭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那也是着迷的一环,人们都说,好奇心是好感最基础的原材料。
“下周你就要出院了。”阿斯彭接过了伊迪递来的苏打水 ,“之后你会去哪里?”
她们刚刚从星舰的失重区回来,阿斯彭主动向护士们提出要陪伊迪完成每天的复健运动,这一天是阿斯彭的休假日,她们花了几个小时,在航空港附近的廊道中漂浮,伊迪向她介绍了每一种停在太空港中的飞船,而她则只是默默地看着伊迪兴致勃勃的侧脸。
“王国军下属的一个通讯机构,”伊迪又从自动售货机里选了一罐橙子汽水,“大概和这里隔了几个星系,算不上太远。”
“我平时不怎么会离开救援队的星站。”阿斯彭叹了口气,“看样子是时候说再见了。
“总会有机会再见面的。”伊迪没有什么反应,就好像即将到来的离别并不让她感到不快,“宇宙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而我也不喜欢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
“我倒是希望不要再以之前那种方式见面了,”阿斯彭一脸严肃地嘱托道,“我不觉得你可以挺过另一次航天事故。”
“别说那么让人悲伤的话,况且,医生早就在我的档案中留下了记录,没有人会再让我驾驶战斗机之类的东西了。”伊迪苦笑着,挽起阿斯彭的手,“换换心情,难道你不想做点有趣的事情,为这几周的时间留下一点回忆吗?”
“你是指什么?”阿斯彭有些不安地移开了视线。
“一起去兜风吧。”伊迪用大拇指指着走廊舷窗外的星空,露出一个相当明媚的笑容。
“我不觉得那是个好主意……”阿斯彭停了下来,看着伊迪,静脉输液的留置针在她手臂上留下的淤青还没有消散,她还记得那双明亮的橘色眼睛在意识模糊时失去神采的样子。
“拜托,我早就恢复得差不多了,确实,我不该驾驶战斗机,用超过音速的速度与反抗军进行空战,但是驾驶一架民用机稍微转一圈?那种事连一个孩子都能做得到,安全得简直像是婴儿学步车。”伊迪抓住她的手臂,轻轻晃动着她,“况且,有你在身边,能出什么岔子呢?”
她靠近阿斯彭,动作驾轻就熟又灵活,像是要拥抱恋人一般,在阿斯彭顿住的那个瞬间,她已经从她的腰包中抽出了机库的门禁卡,就像是她早已经盘算好要这样做了。
阿斯彭本想要拿回那张门禁卡,但是转念一想,如果伊迪决心要这样做,她跟着一起反而更安全些,于是只能无奈地看着伊迪,还有她兴高采烈的时候晃动着垂在她眼前的橙色碎发。
“来吧。”伊迪向她伸出手,像是邀请她去做什么再美好不过的事情,“趁现在还来得及。”
阿斯彭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穿过救援基地的医疗区走廊,一开始,她们只是手挽着手,穿过那条被星空笼罩的玻璃长廊,伊迪不紧不慢地走着,似乎减压病的后遗症还在让她的关节感到疼痛,她每一步都迈得稍微有些试探,但很快,在她们路过第一个上面写着“机库/空港”的指示牌后,她的脚步变得轻快起来,脸上露出孩童般的微笑,她几乎是拽着阿斯彭,踏着前往空港方向的合金地板架越跑越快,二人的脚步声回荡在有些空荡荡的机库里,阿斯彭不得不稍微加快脚步,她们经过一盏又一盏挂在墙上以夜间模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照明灯,伊迪披在病号服罩衫外的那件亮橘色飞行员夹克随着她跑动的步伐上下翻飞,如同在晴空下拍打着的翅膀一般忽明忽暗。简直像是在起飞前助跑的鸟,阿斯彭看着伊迪的背影,这样想道。
她们选中了一艘在大型空间站中用于站外检修和快速穿梭的小型公用飞船,与公元时代的许多虚构影视剧所展示的不同,在太空中驾驶和乘坐这样的一艘小型飞船并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体验,也早已不需要驾驶员有着过人的视力与身体素质。用开惯了太空战斗机的伊迪的话来说,只要有手,不管是肉体还是义肢,不管是一双还是一只,这样的飞船谁都开得来。从星站空港的出发舱中起飞时,没有重力的拖拽,飞船就像是从月池滑入海底的潜艇一般,轻盈地飘进真空中。
“听点什么?”伊迪不紧不慢地拨动几个驾驶仪表盘上方的开关,又伸手转动了一下飞船的公共电台音量旋钮。
“我平时不怎么听电台,抱歉。”阿斯彭瞥了一眼公共电台的接收器,她平时驾驶的救援船上压根没有这东西,只有一台收发信号机,用来和救援队的总台联系。她抽了抽鼻子,在密闭的空间里,伊迪闻起来像是柑橘和消毒水。
“那么我来选吧,”伊迪的语气明显地变得更加兴高采烈了些,开始转动调节电台频道的旋钮,“我知道一个无论如何都不会出错的音乐频道。”
“……您正在收听‘公元之声’,”这个星系的播音员听起来带着一股塑料般的质感,“今天,我们为大家带来了公元第二个千年的音乐,接下来,来自The Sherbs的‘We Ride Tonight'……”
在一声模仿磁带播放的电台音效之后,古老的电子合成器管风琴开始演奏,阿斯彭回过头,属于卢米西亚王国人道主义联盟救援队的星站在她们所在的星系的恒星照耀下,缓缓旋转着,泾渭分明的深色阴影与苍白的金属外壳正在星站的自转下无休无止地变换着形状,巨大的人造重力环区被纤细的穿梭梯组件链接在星站的主轴上,像是被制成标本的动物骨架,伟大的、能够让人类发自本能地感到恐惧的巨兽的遗骸,实际却是他们在冰冷的宇宙中别无所求的避风港。
“真是了不起。”阿斯彭不由得这样感叹道。
“是啊,”此刻她们在天鹅座附近,伊迪看着那颗蓝白色的明亮恒星,几千年前,它成为了所有人类的母星地球的北极星,“确实让人移不开眼。”
飞船沿着一条直线,在群星之间平滑地飞过,音乐仍在播放,两人默默看着窗外的星空,过去几周属于她们这段关系的那片天地正在被她们远远甩在身后,阿斯彭目送着那座星站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渺小,一阵不真实感笼罩了她,仿佛她们又变成了在茫茫太空中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我和你说过自己成为飞行员的事情吗?”伊迪突然开口问道。
“我只知道你是志愿兵。”阿斯彭继续看着星站的方向,“其他的事情,你从来没对我提起过。”
“猜一猜。”
“你嗜杀成性。”阿斯彭半开玩笑地回答道 ,又因为担心自己的语气太过于严肃导致误解,补充道,“不,我是开玩笑的,也许你只是喜欢驾驶飞船罢了,在救援队久了你会遇到很多这样的人的。”
“我要先说清楚一点,”伊迪竖起了食指,“我从来都不认为夺去他人的生命是一件合理的事情,也许有一两种例外情况。”
“例外情况?”阿斯彭习惯性地皱起眉毛。
“那些主动渴求消失、认为自己死去更好些的人,”伊迪回过头,阿斯彭突然觉得她的脸看起来有些陌生,“以及杀人者。”
“在战场上,你遇见过多少那样的人?”阿斯彭有些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真是好笑,她想着,难道她在指望一个士兵从来没有夺去他人的生命吗?
“到处都是。”伊迪想是想要将什么冰冷的东西从肩头甩下去一样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当然,这是个恶性循环,在那种境况下,没有人还抱有生还的期望,所有人都在杀人。”
“而你却仍然选择在军队服役,而且没打算退休,不是这样吗?”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冰冷的讥讽,阿斯彭闭上了嘴。
“驾驶最快的飞船,前往王国星域最远的边界,去往鲜有人染指的地方,我想要的就只有那个,也愿意位置付出任何代价。”伊迪伸直了胳膊,将自己的双臂搭在方向盘上,“我们对于将太空改造成人类的乐土太过于乐此不疲了,电解氧气,旋转重力 ,基因编辑的人造草皮,混凝土岩石。我们进入宇宙,却仍旧生活在模拟的地球上,像是不愿离开摇篮的婴儿。那不健康,也让我没办法幸福地生活下去。”
阿斯彭回过头,伊迪仍然在微笑着,但是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让人难以察觉的空虚感,好像正在念着空洞的口号,仪表盘的蓝色灯光在她的眼角闪过。她看起来似乎感到……真心实意的痛苦?
“你想听实话吗?”二人间的沉默又持续了一会,直到伊迪唐突地说出了这句话,“我对于那场事故的看法。”
“我不知道。”阿斯彭诚实地回答道,她有一种感觉,如果伊迪继续说下去,有一些事情就会不可逆地改变,不再会有轻盈的微笑、无害的捉弄,不会再有在零重力舱中牵着手漂浮在舷窗前、指着外面大片的星空、谈论自己曾经去过的地方的夜晚,不会再有拥抱、亲吻、亲密又湿润的吐息,她将再也不会有机会坐在生态舱的柳树下、看着对方在自己的膝头打盹了,一切都不可能和从前一样,这场原本就没有结果的关系会比她预想中结束得更早。
“宇宙的神启,”伊迪没有看向阿斯彭,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我这样称呼它,纯净的幸福、纯粹的满足、平静又安宁的天堂,这就是太空对我的吸引力。不,我不认为那只是一种正常的兴趣与喜爱,因为当我不在太空中时,我总能感到一种模糊的痛苦,就像是缺少了氧气一般。我曾试图理解这种感受的原因,但是不管是心理咨询还是脑神经扫描都得不出有意义的结果。而在那场事故中,我终于纯粹地感受到了它,我终于理解了,是宇宙选择了我,这是唯一可能的原因,它选择用这样的方式与我对话,而那样的喜悦让我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显得黯然失色,我终于明白自己想要得到的是什么。”
“阿斯彭,”伊迪用一只手扶着飞船的转向把手,直直看着飞船正前方的一片太空,“你认为我应该怎么选?拥抱那种幸福,献出自己的生命?还是带着那根头脑中的尖刺,痛苦地活一辈子,偶尔将太空航行作为止痛药,我应该选择什么?”
“我希望你能活着。”阿斯彭继续看着自己那一侧的舷窗,不希望伊迪能够看见自己的表情,“在一切都不断消逝的宇宙中,我们唯一能够选择保留的就只有记忆。如果你消失了,我就只能独自不断回忆你,总有一天,我会无法相信这些事曾发生过,对我而言,这太残忍了。”
“我明白了。”伊迪靠在了驾驶座的椅背上,像是断了电的机器人一样,斜倒在阿斯彭的身上。
“深呼吸。”阿斯彭搀扶着伊迪,与其说搀扶,不如说后者几乎是松垮地挂在了她身上,一步一步走下飞船的伸缩梯,步履飘忽,她用一只手环住伊迪的侧肋,另一只手从腰包里摸出了一支抗休克的肾上腺素注射液,扎在了她的颈部,“别担心,你的情况并不危险,只是小型飞船远空航行时的正常气压调整引发的减压病后遗症。”
这艘星站舰载小艇的自动驾驶功能帮她们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机库,一路上,伊迪都仰靠着驾驶座的靠背,看着星空从她们头顶的舷窗上划过,一言不发。
“结束了。”伊迪小声在阿斯彭的肩头嘟哝道,声音里相当罕见地没有了笑意,阿斯彭能感觉到她温暖的呼吸,她不知道伊迪是在宣告什么的结束,但她也不准备去问。
“伊迪·霍桑。”阿斯彭仍然没有回头,她有一种感觉,只要看见伊迪脸上现在的表情,自己一定会失去继续说下去的勇气,她只是抬起手,扶稳了伊迪,“你知道吗,所有人类都倾向于在模式中寻找意义,我们天生就是这样的生物。从草叶的刮擦的声响中听出猛兽移动的脚步,在树皮的花纹中看见毒蛇的脊背,数万年人类历史中的科学都是在解读与归因现象的模式,我想,你就是被那样的惯性拉着,才成为了现在这幅样子,毕竟你也是人类的一员。”
“你是什么意思?”伊迪的语气变得出奇的冷淡。
“也许,伊迪,也许你感受到的并不是什么来自宇宙的神启。”阿斯彭吞下口中的唾液,“远古时代的人类会吸入燃烧的月桂叶的烟气、喝下芦荟属植物酿造的粗制酒精来制造幻觉,然后以为那是神谕,宗教信徒将自我伤害的苦修当作接近神明意志的方式,伤疤有时也会成为神圣显灵的象征。你在那起事故中受到了伤害,对于人类原始的大脑而言无法理解的伤害,于是你对那种伤害产生了一种……解读,像是看见雷电便认为其中寄居着神明的原始人一样。那并不理性,也不该成为指引你行为的信仰。”
“这就是你想要说的吗?”伊迪想要从阿斯彭的搀扶之中抽身离开,她用力地撑开手肘,却没有成功,险些摔倒在地上,“我只是一个愚不可及的原始人,崇拜泥塑偶像,祈祷那些不切实际的奇迹,是这样吗?”
“我想要说的是,我知道你刚才想要做什么。”阿斯彭将伊迪扶得更稳当了些,就在伊迪对她倾诉着自己的太空狂热时,在舷窗的反射中,她曾看见伊迪的手搭在了飞船舱门的紧急开门把手上,作为搜救者,她太熟悉那个把手了,只要用力一拉,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飞船的舱门都会打开,纯粹的机械设备,任何舰载安全系统都没办法阻止它。难道这就是她花费几周与自己在一起的原因吗?讨好一个能够带她进入机库、完成赴死计划的人,以便再次体验那种阿斯彭无法理解的狂喜?那么我们呢?阿斯彭很想要开口去问,我们之间究竟算是什么?
但最后,阿斯彭只是继续问道:“所以,你最后为什么收手了?”
“谁知道呢?”伊迪低下头,“也许我只是觉得你不可能甘愿和我一起走向结局吧。”
“好吧,”阿斯彭仍然没有看向伊迪的脸,“我不会向任何人汇报这件事,别再这么做了。”
那是阿斯彭在这次重逢前与伊迪说的最后一句话。
“是啊。”阿斯彭从病房中的白色塑胶茶几旁拉来一把椅子,坐在了伊迪的床边,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能想起的事情可太多了,“我当然还记得,而且看样子,你根本就没有听我当时对你的叮嘱。”
“我又体验到了。”伊迪的双眼闪着奇异的光彩,“宇宙在回应我,而我感受到的喜悦货真价实,那不是什么期待宗教显灵而产生的幻觉,就像你也不是幻觉一样。”
“如果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的话,你一定会死的。”阿斯彭将脸埋在手心里,用力地上下搓了一把,她没有做好与一个刚刚恢复意识的病患吵架的准备,“就算那是你这辈子最快乐的瞬间,但是求求你,不要为这种事情丢掉性命。”
“放心吧,这次他们让我彻底退役了。”伊迪将双手交叠着放在了自己的腹部上,平躺着望向天花板,“也许是我在服役期间的那些军功的作用,他们没有因为我这次闹出的乱子惩罚我,不过我被彻底扫地出门了,说不定还有几条针对我的禁止令,以后我大概再也没办法走进任何机库了吧。调任通知大概很快就会来,我大概会去王国的某个机构做无线电操作员吧。”
“那样就好。”阿斯彭沉默了一阵子,点了点头,“照顾好自己,好吗?”
“回去过你那没什么意义的人生吧,”伊迪转过头,不再面对着阿斯彭,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我的。”
在那次探视之后,一系列针对王国采矿飞船的袭击让卢米西亚王国太空救援队应接不暇,人员伤亡并不多,看起来,那些太空海盗只是对王国最近开始大量开采的銆金属情有独钟,尽管如此,那些袭击仍然让王国军和救援队都焦头烂额,无法弄清他们究竟使用了什么样的技术,每一次发动袭击的方式都让人琢磨不透,几乎像是他们的成员能够直接进入太空一般,难以预料,更难以追踪。
当阿斯彭回到救援队总部所在的星站时,伊迪已经出院离开了。阿斯彭只知道,她被调去了一个属于王国军内部的情报部门,而且没过多久就从那份工作之中不辞而别,没人知道是为什么,但是出于直觉,阿斯彭很清楚,这次不管自己发出了怎样的联系,伊迪也不会再回应她了。
人们总是说爱是恨相依相存的姐妹,两者的关系有点类似一件衣服的里外两面。
阿斯彭不同意这样的说法,她认定自己曾经爱过伊迪,但是那臭名昭著的爱的副作用却迟迟没有出现,是的,也许有出于关心的恼怒,但是她从来没有恨过她。甚至直到爱意消退,二人在无法看见尽头的深空中分别许久之后,她依旧没有感受到恨意的存在。伊迪离开了,就像是一个舒适的季节结束了,难道还要为此去怪罪一颗恒星不成?
况且,太空中没有季节。
阿斯彭继续着自己在救援队中的事业与规律的生活,她按照略长于一个地球日的卢米西亚标准空间站循环安排自己的日程,吃健康无味的太空食物,随餐吞下防治辐射的药片,在加重重力仓内锻炼,努力拯救每一个她能够救下的人,毕竟,宇宙从不停歇,人们也从来没有学得更聪明哪怕一点点,就算她无法找到伊迪那种值得为之付出生命的生命的意义,每次能够多救下一个人都会让阿斯彭感到一阵安心,她的所做作为总归还是能够帮助到他人的。
偶尔,在睡眠中,阿斯彭会重复地梦见一片星空,还有一个总是在她身后用一双亮橙色的双眼打量着她的身影,眼睛的主人却不发一言,每当阿斯彭在梦中将视线投在它身上时便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一点像是蓝矮星的亮蓝色光点在她视线的边缘。
“……简直是胡扯,”阿斯彭那位救援队的同事盯着食堂的电视,新闻主持人正一脸严肃地报道着最近在王国控制的星区中发生的一连串袭击案件,抱怨道,仰起头,将铝合金罐子中的玉米淀粉啤酒一饮而尽,“听说了吗?那些太空海盗的事情。”
她们坐在救援队星站餐厅的一角,阿斯彭捧着一杯热茶,货真价实的农业星球种植的茶叶总是会让阿斯彭感到一阵温暖的怀旧之情,尽管许多出生在更加现代化的星球的人会更喜欢加入了人工甜味素的提神饮料,阿斯彭一直对那种过于刻意的口感提不起兴趣。
“你是说飞马座吗?”阿斯彭从自己的保温壶里又倒出了一杯热茶,“说实话,我对他们的事情根本不清楚。最近电视上倒是总在播放和他们有关的新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经憧憬过他们,你知道的,就像是小孩崇拜动画片里的邪恶组织那样。”同事叹了一口气,“对抗暴政,让所有人类团结在一起,把宇宙变成美好幸福的地方,诸如此类的。”
“十个反抗组织里面有九个都是用这样的由头来号召那些无辜的人们,”阿斯彭捧起马克杯 ,喝了一小口,“然后再去做与他们的敌人没什么区别的事,有时甚至更糟糕些。”
“就是那样。”对面的人打了一个响指,“总之,他们最近开始变得越来越猖狂,加班加点地四处造成破坏,我们则不得不加班加点地救人,真是不公平。你敢相信吗,那些太空海盗不需要任何装备就可以在太空中自由地穿行,而他们的意识也相互连通,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技术。有人说那是因为那帮太空海盗都只是太空中的孤魂野鬼,我们只是在面临一场声势浩大的太空鬼故事,真是可笑,我可从来没听说过幽灵可以联手炸毁星舰或者采矿星球。”
“说不定只是谣言,”阿斯彭将双手拢在茶杯上,“这样听起来相当玄乎的事情大多数时候不都是以讹传讹的结果吗?”
“要打个赌吗?”她的同僚不屑地掏出一台平板电脑,“王国军潜情局内部的录像,似乎现在正在被当作研究素材,看完你就会信了。”
“潜情局?你是说潜意识情报局?那个几乎专门为应对飞马座而设立的秘密警察的组织?”阿斯彭努力回想了一番自己对这个组织的了解,“我以为他们的内部情报都是机密。”
“嗯哼,”同事抬起眉毛,得意地点着头,“但是我有一些门路,一个之前在我们这里做搜救员的人去了那边工作,你知道的,他们的招工标准很古怪,但又和我们这些救援队成员很契合,很高程度的同理心,你猜猜我们这里最不缺的就是什么?同情心泛滥的蠢货,比如我,也许你也是吧,木头脸,不然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工作那么久。”
“不然我还能做什么呢?”阿斯彭耸了耸肩,“我看不出自己还能做什么其他更加有意义的工作了。”
“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坐在桌子对面的同事又拉开了一罐酒饮的拉环,顺手将桌子上的平板电脑推到了阿斯彭的面前,“总之,你先看看这个。”
一段老旧飞船上固定摄像头监控录像开始播放,这显然是一段对事故录像的屏幕录制,因为视频开始自己快进起来,穿着特殊防护服的工作人员随着快进的视频,在走廊中迅速地穿行,偶尔交谈,看起来几乎有些滑稽。
“王国科学院的档案馆。”阿斯彭的同僚解释着,用手指敲了两下屏幕的边缘,“那边就是专门存放有关莫里安机器的资料的档案室。”
“莫里安机器?”
“你还不知道那东西吗?”阿斯彭对面的人白了她一眼,就好像她说自己是一个刚刚知道电力的原始人,“王国科学院专利产品中的明珠,潜意识情报局的秘密武器,倒不如说,如果没有这东西,潜情局本身就无从谈起了。只要有一点生物痕迹,它就能够将你投进他人的潜意识域之中,赃物的隐匿地点,穷凶极恶的罪犯犯罪的藏身之处,精神变态者的成因,如果操作得当的话,还说不定可以让一些犯罪者迷途知返,只要对潜意识做一点点无伤大雅的改动,简直像是魔法一样。”
“听起来……让人不安。”阿斯彭移开了视线。
“是啊,是啊,相机夺走你的灵魂,核武器毁灭人类文明,”她的同事又一次对她翻了个白眼,“别表现得像是个原始的公元人一样,快看录像,重要的部分要开始了。”
录像带变回了原速,这是王国科学院的星舰上的午夜时分,走廊的灯光昏暗。一个身影出现在了画面的左侧,一个穿着白色长外套的人迈着大步穿过了那条走廊,看起来像是偷走了某个实验人员的白大褂,她回头张望了一下,然后直直走向走廊另一端的档案室,离开了监控的画幅。
阿斯彭坐直了身子,她认为自己认得那个人,至少,她认得那个瘦长的身影,也认识那头橘色的短发。
也许那个人花了一些时间在档案室里,视频又快进了几秒,红色的警报灯开始闪烁,几个带着电击枪和防暴盾牌的警卫来到了这个走廊中,他们停在档案室的门前,从监控上,阿斯彭只能看见他们头盔的一角。
什么东西从档案室中飞了出来,像是一个手雷,几个警卫互相对视了一眼,用防爆盾牌将其抵在了墙边,也许是认定没有人会在空间站中使用杀伤性太大的爆炸性武器,毕竟,如果真的炸坏舱体,所有人都不可能活下去。爆炸带来的闪光让摄像头过曝了几秒,刺眼的白光逐渐消退后,那面墙壁上只留下一个一人大小的空洞,宇宙慷慨又赤裸地将自己从中展示给任何看着这段录像的人。
阿斯彭捂住了嘴,从摄像头能够拍到的部分,她隐约看见那些被吸入真空之中的警卫,有几个也许还活着,从那个并不宽敞的洞口,她能看见一些人的手脚还在抽动,他们不可能活下来了。
刚才那个穿着白色外套的人从档案室的方向走了出来,仿佛真空造成的负压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影响,她从容地走到自己刚才用手雷炸出的洞口前,身子向外面稍微探去,转过身,对着摄像头,就像是她早已知道自己会被录下来一样。伊迪·霍桑用近乎优雅的动作对着镜头鞠了一躬,向后仰过身子,倒进她背后的那片星空中,在有些模糊的录像中,阿斯彭能够看见那熟悉的笑容。
阿斯彭从食堂的长条椅子上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
“嘿!”阿斯彭听见了仍然坐在桌边的同僚的声音,“你要去做什么?”
“提交辞呈。”阿斯彭甩下这样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食堂。
“所以,这就是你加入潜情局的原委?”与阿斯彭一起站在一张宴会厅角落的鸡尾酒桌旁闲聊的潜情局同事抬起了眉毛,“那么,你抓到那个人了吗,那个加入了飞马座的飞行员。”
卢米西亚王国首都太空港的宴会厅大到了让阿斯彭感到有些不舒服的程度,模仿公元时代的古典建筑所采用的仿大理石建筑材料的隔热性能也好得有些过分,但是控温系统却没有将室内被成百上千个人的体温烘热的温度降低多少,也许是为了给首都那些掌握了时尚风潮的年轻贵族们提供舒适的温度,现在的潮流正是轻飘飘的纱质化纤花边和单薄的丝质紧身衣物。最新的莫里安机器即将推出,飞马座的覆灭已经是日程表上的一件小项目,在这样的时候,欢宴是自然的选项。
“没有。”阿斯彭放下了手中的玻璃杯,穿上这件根据当前宫廷潮流改制的礼服也是一件让她相当不舒坦的事情,“每一次她都逃得相当快,唯一有些机会的一次,我们找到了一个她用过的玻璃杯,但是上面的生物痕迹太少,没办法进行潜入。”
“真可惜。”她现在的同僚咂了咂嘴,“我记得那件事,一个疯子,把一艘王国科学院的军舰里十几个工作人员抽进了外面的真空里,而且类似的事情她还不止做了一次,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过往。”
阿斯彭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不过,我们倒是因为这件事得到了一位不错的'船',”她对面的人微笑起来,拍了拍阿斯彭的肩膀,“至于你的那位老相识,等我们最新的莫里安机器投入运用,大概很快就可以找到她究竟在哪里了。”
“希望那一天早些到来。”阿斯彭举起玻璃杯,看着漂浮在冰凉的饮料中的柠檬片随之晃动,沉默了几秒,说出了她认为最没有创意的祝酒辞,“敬莫里安机器。”
“敬莫里安机器。”潜情局的同事喝干了杯中的酒,离开了鸡尾酒桌,“好了,今晚是庆祝的时间,再去弄点喝的吧,好好享受。”
阿斯彭几乎从不喝酒,但是她那个装着冰凉软饮料的杯子已经空了,她端起杯子,四处寻找端着托盘的侍者,路过了一群又一群正在端着酒杯谈天说地的人。
“……你们根本不明白,”她听见一个人正红着脸、扯着嗓子辩驳着,“那东西根本不是加强版的莫里安机器,它只不过用了莫里安机器的技术,能瞬间将任何东西消融成粒子,那是武器,王国不想要和平,难道你以为在飞马座被解决之后,我们就能过上平和的日子吗,别那么天真了……”
“好了,好了。”那人身边的同伴半是宽慰、半是劝阻地说道,“你醉了,粒子化武器只是个传闻罢了,别那么紧张,况且,如果有那样的武器,难道对我们而言不是好事吗……”
阿斯彭没有停下,她早已经不再是一个搜救者,她只想要找到伊迪,弄清楚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战争重新开始,那么就让它重新开始,她早已明白自己对其无能为力。毕竟,如果无法理解他人,人们仍然会互相伤害,就算有无数个救援者,又有什么用呢?
“无趣的酒会,不是吗?”一个熟悉的嗓音响起,阿斯彭抬起头,看见对方穿着的侍者的黑色马甲与西裤和端在手上的托盘,便想要开口讨要一杯水,那个人却抬起了一只手,指向阿斯彭背后的方向,“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先离开这个地方。”
然后阿斯彭听见了爆炸声,她回过头,看见奔涌的亮蓝色星海如同山洪般爆发,淹没了整个大厅。她想起来那个声音属于谁了。
阿斯彭在奔跑。她无法回想起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此时此刻已经陷入一片混乱的大厅的,只能依稀记起自己用胳膊肘撞碎了消防应急工具橱的玻璃门,从里面抽出一把消防斧,礼服轻薄的布料被碎玻璃划开,下面的皮肤也是。劈砍,奔跑,跨越,回过神来,她正站在一条空旷的长廊中,稀薄的銆元素力场像是晨雾一样弥漫在空中,点缀着些许亮点的浅蓝色混沌,从手肘蔓延的温暖血液已经在她的手指关节处风干,她在砍开几扇锁着的门时用了太大的力气,手肘上的伤口早已撕裂。銆元素在空气中震荡,阿斯彭回过头,自己身后的区域已经逐渐在现实中融化,特殊混凝土制成的上面满是繁复雕花的石墙、深蓝色的挂毯、铺着白布的桌椅、狭长的玻璃窗都纷纷失去了轮廓,在一片辐射般的蓝色光辉中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刹那前还在厅堂中欢宴的宾客全部不见了踪影,一片寂静之中,只有挂在宴会厅顶部的音响仍然在含混地播放着刚才的那曲音乐,她看见远处正逐渐蔓延并吞没着一切的蓝色浪潮,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向前跑去。
包裹她的雾气逐渐浓厚,阿斯彭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视野正在变得扭曲,她继续向前跑去,在眨眼之间,她便踏过一片已经干燥焦黄的芦苇丛,冲进了她母星上的家门前的一片湖水中。
潜意识域中并没有方向,只有主观意义上的深浅,最重要的是,它并非无边无际,只要直直向前行进,总能遇到边界,头脑中的宇宙终究只是一个比喻。阿斯彭闻见迎面吹来的风中带着橙皮的香气,开始在齐腰的湖水中向前走去,余光能够看见远处堤岸上的青蓝色火焰,面前的湖水中一座由苍白高耸的岩石峭壁围着的孤岛,近乎黑色的柏树竖在峭壁之中,映照着天空的的浅灰色湖面上,一个穿着白色长外套的人正在撑着一艘小艇,向那座岛划去,橙红色的短发在风中飘荡。阿斯彭费力地在湖水中向前行进,想要离那个人更近一些,水位逐渐变浅,最后没不过她的脚面,湿软的泥浆变成了坚硬又潮湿的地面,救援队星站医疗区有机油毡的地板上总是有这样一层消毒水,她走过空无一人的走廊,薄荷色的地板逐渐变得干燥,两侧的病房门前的显示屏上是一张张她没能救下的人们的脸。她继续向前走去。一扇气闸门横在走廊的尽头,门边的显示屏上是那张让她熟悉的脸。
她砍碎那道气闸门的控制面板,向前继续走去,不再有芦苇丛与湖水,不再有喷洒着消毒水的地板,这里很干燥,阿斯彭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潜意识域的边缘,她眯起眼,想要看清自己面前的景象,却发现自己回到了救援站的那条观景走廊上,只不过蓝色的氛围灯带不再以呼吸的频率闪烁,只有红色的紧急照明灯在随着警报声闪烁着。阿斯彭眨了眨眼,这里的装潢与救援队空间站那条几乎没人使用的观景长廊并不一样,奢华的软椅和地毯、窗框上古典式的雕花,无一不宣告着这里是首都太空港的一部分。这里并不是潜意识域,阿斯彭自嘲地想着,我怎么能忘了呢?首都太空港这种讲排场的地方当然会有观景长廊这样的设施,她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这里是王国太空港的一部分,显然,被飞马座成员制造出的近乎爆炸的潜意识域蔓延还没有波及到这个地方。
一个穿着侍者服装的人站在走廊中间,正在解下右手上缠着的绷带,听见阿斯彭窗进来的声响,回过头来。
“好久不见,阿斯彭。”站在观景舱走廊里的人转过身,面对着阿斯彭,这个区域的电力供应已经停止了,但是用于在紧急情况下照明用的红色勾勒出了那个阿斯彭无比熟悉的身影,伊迪·霍桑,飞马座的成员,被通缉的恐怖分子,阿斯彭日思夜想的人,她指了指走廊另一端紧闭的舱门,“别担心,那边的莫里安机器实验室已经被我排到太空里了,或许还带上了几个研究员,现在他们应该都断气了。这里并没有化为潜意识域的一部分,至少暂时没有,歇口气,我们聊聊吧。”
“真的是你,”阿斯彭握紧了手中的消防斧,但并没有准备攻击,肉身穿过潜意识域让她头痛欲裂,如果不紧握住什么东西,她几乎没法站稳,“你……参与了袭击?”
“这里的一部分是我做的,没错。”伊迪露出了她典型的微笑,圆睁的双眼在红色的应急灯下看起来几乎有些可怖,“我本来应该只负责内应,帮助其他飞马座成员尽可能多地引爆这里的莫里安机器,让潜意识域吞没这座巨大的星舰,但我还是决定过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做的。别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他们并不无辜。莫里安机器不是王国不见血的拷问工具,文明的白手套,难道你从来没想过,像是这样可以随意进入他人潜意识的机器到底有多么可怕吗?”
“你是说粒子化武器?我们可以想办法阻止那件事……只要能够……我是说……”阿斯彭感觉冷汗正在滑下自己的额角,现在的情况已经远远超出了她能够处理的范畴,她根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甚至连现在应该说些什么也已经想不出来了,只是磕磕绊绊地重复着一些破碎的话语,甚至连自己都无法说服,太可笑了,她只是潜情局的一个小职员,难道真的指望自己能够改变些什么吗?
“哦,那个武器啊,太粗暴了,不是吗?我早就知道王国科学院正在研究那玩意了,几年前王国军队内部就有传言,我并不在意那个,战争就是这样的事情,棍子和很直很长的棍子,大炮和更大更远的大炮,是啊,突然被蒸发、变成宇宙中消散的粒子确实有些恐怖,至少,在旁人看起来会觉得有些恐怖,就像是我杀死的那些人一样。不过我说的不是那个,”伊迪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透出星星点点的蓝色光点的黑色晶体像在她的右手皮肤的表面破土而出,“潜意识和表意识就像是多米诺骨牌,只要能对他人的潜意识轻轻一推,被我们妄称为理性的表意识就会轰然倒塌,让那个人自以为自由地被彻底控制,想象一下吧,无数个星系中亿万个自认为清醒的傀儡,只需要轻轻一推,便会对任何偏执的指令言听计从,任何一个暴君都无法想象这样的美梦。”
“你是在说什么……?”阿斯彭用一只手抹去脸上因为头疼而不断冒出的冷汗,以免视线被模糊,她的声音已经开始有些发抖了。
“王国军舰里其他莫里安机器造成的震荡波已经蔓延到这里了,正好,你有见过我的潜意识域吗?”伊迪伸出手,抓住了阿斯彭没有握住斧头的那只手的手腕,“来看一看吧。”
黑暗。纯粹的黑暗吞噬了她们,阿斯彭在作出任何挣扎之前就被拉入其中,被潮水般的潜意识域包裹带来的猛烈的眩晕感让她没办法作出任何反抗,只能闭上眼,被伊迪牵着,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向前走去,星舰的合金地板架,机库的轻质混凝土地板,医疗站的短绒地毯,她们一步一步走向伊迪潜意识的深处,最后是踩上去悄无声息的光滑地面,二人就这样在黑暗中无声地行走,也许是走了五分钟,也许是走了半个月,但是阿斯彭只是任由伊迪牵着自己向前走去,她一直闭着眼,直到伊迪停了下来:“就是这里。”
阿斯彭睁开双眼,一开始,她以为自己站在某个悬浮在宇宙中的平台上,在一片黑暗中,她们被许多大大小小的闪烁光点包围,鉴于伊迪一直以来对于太空的偏执,在她潜意识的深处是一片太空的景象也并不会让阿斯彭感到吃惊,然而,她眨了眨双眼,意识到那些星星的排列有些太过于整齐了:这是一个研究室,那些闪烁的光点是许多排列在架子和实验台上看起来像是莫里安机器原型机的指示灯。一个留声机摆在地板上,唱针下没有唱片,但是喇叭依旧在一遍又一遍、用劝诱的语气接连不断地说着:前往太空吧,前往太空吧,前往太空吧……
阿斯彭认出了那段录音,卢米西亚王国每一个上过历史课的孩童都可以辨认出它的来源:在人类最开始踏上星际殖民的道路上时,大量用于鼓动人们参与星际移民的宣传媒体内容被作为重要的史料保存了下来,在大气层中拖拽着蒸汽与助燃剂燃烧颗粒混合而成的尾气长线进入星空的火箭和在太空中漂浮的圆筒状的奥尼尔殖民地成为之后无数个世纪人类的标志,比十字架、新月、阴阳鱼都持续得久,人们崇拜它们胜过崇拜任何人类曾经制造的宗教。“太空狂热时期”,现在的人们如此称呼那段历史的,那段录音正是那个年代最流行的一段流媒体广告的音频切片。
“我出生的星站是一个科研基地,”伊迪变得平静了许多,阿斯彭看不清她的脸,但是那双总是圆睁着的双眼此时此刻也稍微放松了些,“而我的父母则曾参与了莫里安机器的研究。你知道莫里安机器的早期人体实验吗?那时候的研究比现在要激进得多 ,莫里安机器的主要功能也并不是现在这样温和无害的观测与复写,王国的科学官们想要研究出真正能够直接影响他人意识的技术。”
潜意识的蓝海没过了阿斯彭的腰际,一阵温暖又模糊的疼痛笼罩了她。她困惑地回望着伊迪,看着她亮橘色的双眼倒映出的蓝色光辉,她猛然意识到,与自己对话的人早已不再是伊迪,或者说,不仅仅是她认识的那个人,无数双属于飞马座成员的眼睛正充满慈悲地看着她。
“哦,勇敢的新世界,美丽的太空世纪,有这样的人在其中。”伊迪的眉毛出现了一点无可奈何的弧度,“想象一下,在太空之中才会感到安宁的飞行员,在夺去他人生命时才会感到喜悦的士兵,在工厂中才会感到幸福的工人……只有拯救他人才能感觉到生命的意义的救援者,难道这不是我们完美的井然有序又无人有异议的美丽宇宙吗?”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阿斯彭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更笃定些,却发现自己没办法做到。
“我并不是在说你受到了影响,但是想一想,被你视为生命的意义的一切,在莫里安机器能够带来的知人善任的暴政之下,早晚都有机会将你变成和我一样的疯子。”伊迪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对她安慰地笑了笑,“那会很痛苦 ,相信我。”
阿斯彭看着她,什么也没有说,她知道伊迪并不是在撒谎。
“你瞧,我算得上幸运,因为我一直住在星站上,潜意识域的微调对我的表意识的影响并不会让我偏执到被关进精神病院,像是当时的那场实验许多失败试验品那样,但是那并不意味着一切都对我毫无影响,”伊迪带着那种她总是挂在脸上的淡笑,像是一张面具,“我对太空产生了偏执的热爱,即使到了现在,我仍旧发自内心地希望自己永远停留在群星之间。”
“这就是为什么你选择亲手撞毁那两艘飞船吗?”阿斯彭平静地问道,这是她第一次与伊迪对话 时就想问出的问题,而现在,这几乎已经算不上一个提问了。
“我忘记了。”伊迪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这是加入飞马座的一点小回报,忘掉那些你想要忘却的事情。至少这一次,你能够选择对自己的头脑做怎样的手脚。我选择忘记宇宙为我带来的肉体上的痛苦,忘记自己在它面前狼狈又可悲的样子,我选择忘记宇宙并不在乎。”
她抬起了双手,观景长廊四周的墙壁外,亿万年如一日闪烁着的星辰仿佛回应着她。
“但是我仍然记得宇宙为我带来的恩赐。在那场事故中,所有那些人造的偏执带来的痛苦,突然消失了,”伊迪自顾自地看向玻璃制的天花板,“不断叫嚷伸张着自己存在感的吵闹自我意识,那个剥夺了我真正存活在世界上权利、使我变成傀儡的虚像,就那样搁浅窒息在无意识之中,那时我体验到了那个被远古时代的人们称为尤里卡的顿悟时刻,原来自我意识消失的时候才是我真正活着的时间。我曾以为那是宇宙为我带来的神启,它选中了我,要我投入它的怀抱,享受永久的极乐,就像是你曾说的那样,我像是远古人信仰宗教一样信仰着它,但是现在看来,你是正确的,宇宙冰冷又残酷,没有任何意义,我过去所拥有的一切不过是卢米西亚王国一次失败的实验结果罢了。”
“所以,你还……记得多少关于我的事?”尽管隐约觉得答案会让自己痛苦 ,阿斯彭仍然没有忍住问出这个问题。
“每一件。”伊迪笑出了声,“你真是不擅长拐弯抹角地打听事情,阿斯彭,就算一开始我只是想找一把进入救援队星站的钥匙,我也曾真心实意地爱过你,你这个笨拙的好心人。真是惊人啊,你居然也如此固执,为什么你没有选择忘记我呢?丢弃那些回忆 ,过上新的生活,对你来说一定不难。”
“因为我一直在找你。”这是阿斯彭唯一能够说出的话,往日一同欢笑的伊迪的身影与面前的人重合在了一起,“和我一起回去吧,我会想办法……”
“你改变不了什么,阿斯彭,如果你指的是对我的潜意识做些手脚,我早就试过了,没有用的,早期莫里安机器原型机的作用太强烈,基本是不可逆的,我不愿意回到那痛苦的人生中去。”伊迪歪着头,似乎莫里安机器带来的亮蓝色波浪并不会让她感到不适,窗外的莫里安机器力场正在变得越来越浓厚,遮住了星空,窗外看起来几乎像是类地行星晴朗白昼的大气层一般,只有一片蔚蓝,“但是你还可以加入我们,阿斯彭。不需要继续在宇宙面前做一个恐惧的孩童,不必继续承受你无法拯救所有人的愧疚与悔意,打破那扇舷窗,你不会因为缺氧而死的,那外面不是冷酷的宇宙,你只是会加入我们的合唱,成为我们的一份子。痛苦会被稀释,战争会被终结,我们终于有机会能够互相理解了,难道那听着还不够美好吗?”
“我不知道……我不觉得那样可以解决任何事。”阿斯彭抬起头,嗫嚅道。
“来吧。”伊迪向她伸出手,像是邀请她去做什么再美好不过的事情,“趁现在还来得及。”
阿斯彭努力直起身,被潜意识域淹没对大脑造成的冲击让她感到鼻子内部一阵酸痛,一股暖流正缓缓蔓延过她的上唇,一路向下巴流去,她张开嘴,因为鼻腔中的血块让她有些难以呼吸,咸腥的暖流从鼻咽管滑落进了她的喉咙。她看向伊迪在应急灯下闪烁的双眼,还有她对自己伸出的那只手,突然感到一阵疲倦,事到如今,她不认为自己有任何办法改变伊迪的想法,王国军的秘密也让她感到无力,说到底,自己能够救下任何人的想法也只是个错觉罢了,与宇宙和死亡为敌是愚蠢的决定,毕竟从古至今从来没有人真的胜利过,也许与他人融为一体并没有那么糟糕……
她抬起手中的消防斧,重重砍下,听见硬物断裂的响声时,她闭上了双眼,屏住了呼吸。眼前出现了碎裂的玻璃,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伊迪时看见的,在救援船探照灯下散落在太空中的玻璃碎片。我与他们也没有多少区别,阿斯彭这样想着,睁开了双眼。
伊迪那只被黑色晶体寄生的手落在了走廊的地板上,那只手的主人看向自己还向前伸出着的断腕,愣住了。血液喷出,她直直跪倒在地上,然后向侧面倒下,身体蜷缩,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疼痛而抽搐着,另一只手无助地试图捂住伤口,但是血液从她的指缝中不断流出,也许是原本想要尖叫却没了力气,伊迪倒抽了一口气,喉咙发出一阵咯咯声,意识到无法堵住伤口后,她死死掐住了自己那只手的手腕,用力到指甲变得惨白,但是失血造成的缺氧让她的双眼逐渐向上翻去,那只掐住断肢的手也开始脱力,只能一根一根松开。
“别乱动,”阿斯彭跪在她身旁,抽出制服上的肩带,熟练地在伊迪的右手手肘关节上绑上了止血带,“切口很整齐,你不会失血而死的。”
“你明明可以就这样杀了我。”伊迪的嘴角抽动着,阿斯彭几乎从来没见过她露出现在这样愤怒的表情,“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这狠心的人,到底还要从我这里夺去多少才会满意?”
阿斯彭的眼泪滴在了伊迪的脸上。尽管十分虚弱,但是伊迪却明显吓了一跳,她闭上了嘴,看着阿斯彭流泪的样子。
“抱歉,”阿斯彭哽咽着,伊迪从未见过她这样哭泣的模样,“但我希望你留下,我希望你记住我。求你,伊迪,不要加入他们的合唱,也不要变成我认不出的样子。”
“阿斯彭·艾什伍德。”伊迪的脸湿漉漉的,昏暗的灯光下,阿斯彭也能看见她因为失血而变得苍白的脸上斑驳的血迹,但是那双眼睛闪着她熟悉的光芒,飞马座成员常见的那种像是宇宙一般空洞的眼神像是雾霭被风吹散一般消失了,她将右手的断肢贴在了阿斯彭的脸上,像是想要抚摸她的脸颊来安慰她一样,即使她的手肘已经被阿斯彭绑好了止血带,伤口上温暖粘稠的血仍然蹭在了阿斯彭的脸上,“你用不着担心那个,毕竟,我永远都没办法忘记你了,谁能忘记自己恨着的人呢。”
警报声开始响起,王国军星舰的后备能源再次启动了,潜意识域的余波如同海浪一般冲刷着她们,盯着观景走廊外那片宏伟又空虚的星空,有生以来第一次,阿斯彭体验到了恨意,从伊迪的体内弥散,将她们二人彻底淹没。哦,同理心,阿斯彭这样想着,这就是我眼泪的来源,我看清了自己是多么自私的人,她看着潮水退去,而伊迪则闭上了双眼、失去了意识。
“走吧,”她从地上扯起已经意识不清的伊迪,“我知道离这里最近的逃生舱在哪里。”
被几条束缚带固定在轮椅上的囚人沉默地低垂着头,像是这样犯下过危险罪行的犯人在被移交时往往都被注射了足量的镇定剂,但是这个人自从在救援队星站的病房中醒来之后,就一直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一直不言不语,也从没做过任何抵抗,只是任由医护人员摆弄她手臂上的伤口:她空空如也的右手手腕上还裹着绷带。她也没有换上囚服,仍然穿着薄荷绿色的无纺布罩衫,身上散发着救援队星舰医疗区的消毒水的气味,毕竟,针对她的审判必定会相当冗长,没必要那么着急。
“嘿,真好笑,我没想到还有和你再次见面的一天,木头脸,王国军的制服穿在你身上可真是够气派的。说老实话,你能活过那场袭击我可一点也不意外,我和其他人说了,我不管那艘星舰是不是爆炸了,只要它还没被黑洞吞掉,那个阿斯彭·艾什伍德就肯定能逃出来,说不定还会再救几个人。”那位阿斯彭在卢米西亚王国太空搜救队服役时的熟人将轮椅的扶手交到了阿斯彭的手里,也许是看见了阿斯彭的表情,打趣道,“天呐,看看你自己,你的脸色真是够差劲的,你终于听进去我的话,有了一点情绪和感情?”
阿斯彭盯着对方,空气陷入了寂静,走廊中的中央空气系统的压缩机开始变得分外响亮,那场对话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她很清楚,在那件事发生很久之前,伊迪便走上了穷途末路,不管是銆金属,还是漫无边际的太空,又或者是前额叶皮层后的电光一闪、胼胝体的不谐,而她从一开始就无能为力。
“你知道,你并不是非得把她交出去。”她的同僚似乎为说出这样的话感到尴尬,躲避着阿斯彭的眼神,“我们认识很久了,也知道你多么喜欢这家伙,我们能够帮你保密,你可以把她留在这里,没人会知道的。”
阿斯彭看着一言不发的伊迪。最后,她只是露出了痛苦的微笑:“也许我应该把她留在火里,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