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erry-coloured Fu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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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米娅将自己的下巴靠在方向盘上,今天,她想着,今天就是那个合适的日子,我不想再等了。</p><p> 她用双手握住了方向盘的两侧,手指尖不间断地敲着那层便宜的人造革,发出哒哒的响声。她在等着那个与自己仅有一面之缘的人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这样她才能去搭话。为了这一天,她已经准备了一周有余,在时装店和杂货店花的钱大约需要她下一周再打两份零工才能赚回来。</p><p> 但是这一定是值得的,米娅深吸了一口气,在更早些的时候,她就已经打开了车窗,等着窗户外面的新鲜的冷空气倒灌进来,天气还不算太热,但她这辆二手的普锐斯实在是有些局促,副驾驶上有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购物袋,堆得几乎有一个人那么高,让她压根没办法伸展自己的手臂。即使这辆车从来没有任何其他人会借走使用,她也总会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不留下一点自己使用过这辆车的痕迹,就像是她的母亲一直教她的那样,珍妮佛,珍妮佛,收拾好你的房间,收拾好所有人的房间,孩子,我们是多么美好的一个家庭,收起那些脏桌布,藏起那些破碎的玻璃杯,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都能把这些收拾好,就像是那些脏乱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不是吗?</p><p> 她看向停在她旁边车位的那辆奶油色英帕拉,那是那位她跟踪了三天的人平时开着的车,对于这家廉价的汽车旅馆来说,这辆被收拾得干净漂亮的六十年代老汽车总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这里并不是那种有着椭圆形游泳池和华夫饼机器的舒适地方,大部分来这里住的人都只是长途卡车司机,或者准备从附近的国道出发去自驾游的疲倦家庭,三五个孩子和一对神经衰弱的中年父母。这辆车看起来和它的主人也并没有那么搭调,她看起来是个不修边幅的人,总是坐在自己房间门口的沙滩椅上抽烟,抽烟时,还总是像刚刚学会抽烟一般咳嗽几声,在抽完一支之后,她会在自己的鞋底上拧灭烟头,然后把烟屁股丢在附近的盆栽里。自从上周她们在砂岩音乐酒吧交谈过之后,米娅跟踪了她一周多,基本了解了她的生活轨迹,她会在每天上午十一点半左右离开,晚上十点多之后又会回来,偶尔带着杂货店和快餐车的纸袋,然后坐在在那张沙滩椅上吃些简单的食物,吹吹晚风,有时还会阅读一些杂志和报纸。</p><p> 更多的时候,她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面前的夕阳与黑夜。这段时间里一直如此,那个人过着平静又有些颓废的生活,像是在度假一般舒坦,看起来也没有丝毫的不安,仿佛彻底忘了她们之间的那场对话。</p><p> 米娅咂巴了一下嘴,晚春的干燥天气和太久全神贯注地窥视他人让她感到有些口渴,她俯下身,从自己身旁的购物袋中找出一盒牛奶,撕开了一角,开始喝了起来。牛奶是她刚才从附近居民区的杂货店买来的,她还在那里买下了一盒大号垃圾袋。从冰箱中拿出没多久的牛奶还很凉,纸盒子湿漉漉的,表面的水滴把那个巨大的牛皮纸购物袋也弄湿了,她刚才在那个购物袋里翻找东西的时候甚至没有发出多少窸窸窣窣的声响。</p><p> 她的目标从她的房间里出来了,带着一包威化饼干和一瓶花生酱,另一只手捏着几本卷在一起的杂志,有什么东西从那些杂志中间滑落下来,掉在了地上,她只是耸了耸肩,重重地向后坐在了她往常总是坐着的那把沙滩椅上面,用脚把那支掉落在地面上的细长东西够到了自己伸手能够拿到的地方——现在米娅看清了,那是一支铅笔——然后弯下身,将饼干和花生酱挨个放在了地面上,捡起那支铅笔,翘起腿,翻开杂志,开始在上面勾勾画画些什么,她看起来放松而毫无警惕心,米娅知道,现在就是最合适的时间了。她抱着一个购物袋下了车,笔直地向那个坐在汽车旅馆门廊下坐着的人走去。</p><p> 每走一步,米娅都因为手中纸袋被挤压时发出的声响而分心,她打量着自己的目标,想看看自己走到多近时对方才会发现自己。她迫不及待想要看看对方见到自己时的反应。</p><p> 但现实却令人失望,直到米娅走到了她面前,她都没有做出任何表示,就像是没有意识到米娅是冲着她走来的似的,只是继续翻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杂志,用铅笔继续在上面划去了些什么。</p><p> 米娅向前踏了一步,挡住了走廊顶上挂着的白炽灯的光,她的影子盖住了对方正在读的那一段文字,那个人才终于缓慢地抬起了头,对着米娅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一番之后,她抬起眉毛,问道:“不好意思,请问你有什么事吗?”</p><p> “看样子你不记得我了,是不是?”米娅看着对方的眼睛,金黄色,或者琥珀色,对面的人有一双浅色的双眼,此时此刻正茫然地回望着米娅。</p><p> “给你些提示,上周,砂岩音乐酒吧,你搭过话的那个姑娘。”米娅盘算着自己的语气,既不算轻浮,又带着点富有弹性而愉快上挑的语调,她对着面前的人眨了眨眼,“现在你能想起来了吗?”</p><p> 对方的眉毛扭动了一下,又看了看她的脸,把手里的音乐杂志卷了起来,塞在了自己那把塑料椅的扶手边上,最后又对着米娅的穿着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想要在脑海里找到某个穿着相似衣服的人。</p><p> 米娅只是继续微笑着,头顶的白炽灯让她感到双眼有些刺痛,她现在已经确定了,对方绝对没有想起面前这个不请自来的访客到底是谁,况且,自己今天穿着一件涅槃乐队的黑色T恤,很安全的选择,这样的乐队实在是太知名,以至于你在九十年代美国任何一条大街小巷中都有可能遇到穿着这种乐队T恤的人,当你看见了穿着这样衣服的年轻人,你甚至压根不会注意到他们,也不怎么会记住他们的脸,就像是越战时期的绿色迷彩服和上面挂着一层带着假树叶的网,这样的衣服就有这么可靠。</p><p> 面前的人确实什么也没想起来,米娅能从她脸上那副努力做出些若有所思的模样的表情中看得出来,对方并不擅长撒谎,而这份令人失望的诚实让她感到有些不快,她闭上眼,但仍然微笑着,深吸了一口气,她还记得上个周末自己路过的那条地上到处是覆盖着一层五彩斑斓的油膜与霓虹灯反光的污水坑的巷子,甚至只要她闭上双眼,就能感受到那股在自己脸上拂过的人群汗水与吐息的臭气与浓烈的、来自数十个画着颜色不尽相同形状却如出一辙的浓妆的女人身上的劣质香水味。米娅在门口与面前的这个人撞了个满怀,对方闻起来像是廉价的薄荷香精和陈旧谷仓里的木头,在那之后,她后知后觉地想起, 那种所谓薄荷香精的气息大约是杜松子酒的气味。</p><p> 事实上,在容易遇到奇怪的人这一点上,教堂与夜店并没有人们想象中的那么不同,毕竟,这里的人们都在想方设法找些东西来麻痹自己,以此来逃避现实生活。教堂,米娅在潮湿的晚间空气之中闭上了双眼,她又想起了那些和母亲一起参加礼拜的日子,母亲往往只带她一个。礼拜并不重要,她能在那间老旧教堂里闻到逐渐增强的麻木与若隐若现的绝望的气味,藏在人们熨烫过的锋利衣角之下。那一天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在礼拜之后,母亲会带她去街角的熟食店吃些东西,不需要在饭后更换桌布和洗干净碗碟,也不需要在桌上的人都吃完东西之后急切地收走桌上的刀叉,然后蹲在橡木橱柜前清点那些利器有没有被尽数收回,这个家里没有人能承担让她的任何一个哥哥再拿到尖锐物品的风险。</p><p> “抱歉,抱歉,你没事吧?”这位陌生人站稳后,靠在一根水泥电线杆上这样对米娅问道,“你要进去吗?我挡住了你的路,是不是?”</p><p> "不,我根本没打算过去。”米娅决定和对方聊几句,毕竟,她并没有想好这个晚上要怎样度过,“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吗?”</p><p> “我好得很!”面前的这个人显然不太好,她的上半身晃晃悠悠的,因此她的话没什么说服力,但她脸上带着一种有些愚蠢的笑容,一滴冷汗很明显地从她脸颊侧面滴下,她看起来大约喝得有点太多了,“从上个世纪起就没这么好过!”</p><p> 在米娅说出任何话之前,她扶着电线杆蹲了下来,开始对着街边的排水口呕吐起来,她吐得太用力,咳嗽的时候两扇肋骨都在抖动,米娅甚至开始担心她会不会把自己的胆汁吐出来。</p><p> “哦,城市的下水道,真是漂亮又老旧的设计。”她结束了呕吐,用手背粗略地蹭干净了自己的嘴角,“有点跟不上时代了,是不是?七十多年前这里可没有这么多人。”</p><p> “你还好吗?”米娅觉得此时此刻说任何其他的话都显得有些荒谬。</p><p> “现在没那么好了。”那人深呼吸着,又咳嗽了两声,米娅这个时候注意到她十分干瘦,“天呐,我可不想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p><p> “有什么我能……帮你做的吗?”出于礼貌和母亲一直以来的教育,米娅说出了这句违心话。</p><p> 对方嘟哝着说了些什么,显然是醉话。</p><p> “什么?”米娅凑近了些,这次她听清了,她迅速站直了身子,“你真的希望我那样做吗?”</p><p> “再希望不过了,小姐。”那个人听起来十分疲倦,“嘿,你有纸吗,帮我找根笔,我把我现在的地址写下来,有空过来找我吧。”</p><p> &nbsp;</p><p> “抱歉,”那个人的声音让米娅停止了回忆,她道歉的语调与那天变得截然不同了,至少听起来体面了不少,“我还是不太确定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能提醒我一下我该怎么称呼你吗?”</p><p> “米娅。”重复自己的名字使米娅感到十分愚蠢,但是她还是这样做了,对方似乎在等着她说出自己的姓氏,不过她并不打算这么做。</p><p> “赫菲斯提。”她对米娅挑起了眉毛,当她明白对方不会报出姓氏之后,只是在后面加上一句,“但是你可以叫我赫夫。”</p><p> “你父母在起名字的时候很老派,赫夫。”</p><p> “是啊,我猜他们确实是那样的——我们进去聊吧。”赫夫越过对方的肩膀,看向停车场里一群卡车司机,他们正靠着其他人的轿车,易拉罐装的啤酒和扑克牌散落在白色的引擎盖上,大声地互相叫骂着,认定了其他人一定出了老千,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正在旅馆室外走廊攀谈的两人,“外面有些吵了。”</p><p> “我没什么意见。”米娅耸耸肩,不管对方是不是还记得那时候的约定,她都要让对方为其负责,至少得弄明白面前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对自己说出那样的话。</p><p> &nbsp;</p><p> 对于这些没有空调的屋子来说,屋内的温度还算不上难熬,但是汽车旅馆不怎么通风的局促房间和地毯上永远散发的漂白粉和霉菌的气味并不宜人。难怪她总喜欢在屋外坐着,米娅在整个房间中扫视了一圈,这里平常得有些让她感到失望。房间的角落放着一个吉他箱,台面泛黄的玻璃茶几上散落着几张打印油墨相当粗劣的演出宣传单,米娅抬了抬眉毛。</p><p> “看样子你参加了一个乐队?”她直接盘着腿坐在了汽车旅馆房间的弹簧床垫上,指着房间角落立着的吉他,这样问道。她没脱鞋,但是赫夫没说什么。</p><p> “只是暂时的副业。”赫夫坐在了房间里的扶手椅上,这样的安排有些奇怪,就好像她才是被邀请进入房间的那个人一样,但是她只是靠着椅背,对着天花板仰起了头,显然,她仍然在试着回想上个周末到底与面前的这个人有过什么交集,“但是你说的没错,明天我们会去给一个稍微有点名气的青年乐团做暖场演出,如果你想来的话,我能帮你弄到一张票。”</p><p> “嗯哼。”米娅的努力让自己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能打消大部分人们疑虑的热情微笑,但是她意识到这件事正在变得越来越难,她一直都对乐队之类这档子事没什么兴趣,而且她甚至没有打算掩饰这一点,只是继续盯着赫夫的双眼,“所以,关于上周我们说起的那件事,你是认真的吗?”</p><p> “取决于我那时候说了什么。”赫夫最后只是对她勉强地笑了笑,她开始担心自己的态度会让对方失望地离开,她有预感,今晚可能会很有趣。</p><p> “跟我到卫生间来,”米娅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用双手撑起身子,从那张弹簧老旧吱呀作响的床上跳了下来,然后抱起了自己的那个牛皮纸袋,“我想,不管你当时是不是认真的,有些事情试了才知道。”</p><p> &nbsp;</p><p> 浴室里的灯光偶尔会忽闪两下。一进入浴室,米娅就叫赫夫背过身去,因为她要为她准备一个“惊喜”。因此现在赫夫只是百无聊赖地盯着浴缸,还有浴缸壁上倒映着的白炽灯闪动的光。</p><p> “好了,我准备好了,现在转过来吧。”米娅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她转过身去,正对上了米娅十分明朗的微笑,“惊喜!”</p><p> 赫夫低下头,一把刀插在她的腹部,血开始流了出来,速度快得让人恐慌,那层温暖的液体甚至已经开始在她T恤的褶皱中稍微积攒起来,在浴室的灯光下有些反光,她张开嘴,却没发出声音,像是一条鱼。</p><p> “哦,拜托,是你叫我这么做的。”米娅费力地推了一把赫夫的肩膀,好将那把她刚才捅进赫夫腹部的尖头厨刀拔出来。赫夫被推得向后倒去,摔在了浴缸里。她的后脑勺磕在了厕所的蓝白色瓷砖上,发出了一声浑浊而沉重的响声。她她有些迟钝地抬起手,看着一片铁锈一样的红色逐渐在她的黄色T恤上迅速地蔓延着,她只是困惑地眨了眨眼,轻轻吸了一口气,好像没法决定现在到底是应该摸一摸跳动地疼痛着的后脑来判断那里是不是磕破了,还是应该试着去捂住自己没什么感觉却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漫出血液的腹部。米娅看着躺在浴缸里的人,桌布沾上血的话,就用温的淡盐水泡着那块布料,然后用硫磺皂搓洗,这样血渍就能很快洗干净,油污用小苏打,果酱用热水,她记得很清楚,浴帘大概也是一样的,躺在浴缸里的人很快就会变成尸体,但是此时此刻正在用沾着血污的手徒劳地拽着垂在浴缸里发黄的化纤浴帘,在上面留下了一个狰狞粘稠的猩红色手印。</p><p> 浴室的排气扇单调地转着,发出那种缺乏润滑油的咔哧声,米娅沉重地呼吸着,浴室里潮湿的空气凝结在她身上,也许是因为她向来体温都很低,这样的感受让她没办法分清自己身上的水哪些是水汽,哪些是汗。</p><p> 一颗汗珠正在从她的鼻尖上滚落下来,她又一次将那把厨刀捅进对方的腹部,看着对方的身体像是被人拦腰踩了一脚的布娃娃一样扭动了一下,然后又无力地跌落回了浴缸里,她几乎愉快地补了一句:“现在你想起来了吗?”</p><p> 没人回答她,浴缸里的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尖叫,有血沫开始从她的嘴角涌出来,她试图在逐渐变得湿滑的浴缸里爬起来,但是当她支撑起身体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血上时,她却打滑了,干瘦的身体直接摔在了浴缸的底部,这一连串动作看起来甚至有些滑稽。</p><p> “我猜没有,是不是?”米娅又对着她的腹部刺了下去,用的力气太大,她那双帆布鞋的胶皮鞋底在逐渐变得潮湿的浴室地板上滑了一下。</p><p> 在赫夫说出任何话之前,她再次从她腹部柔软的腔体以及那一层肌肉之间拔出了那把切肉刀,她花了不少时间在把刀上弄出了一个放血槽,这样,她就可以轻松地把刀从被收缩的肌肉之间拔出来,此时此刻,她很感激自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一点很简单的事先准备就能让你在实际做事的时候轻松不少,比如用一块磨刀石、一把榔头还有几颗钉子在这把又老又破的尖头菜刀上做出这样一个凹陷,从古罗马时候人们就在这样做,只不过是在铁剑上面,而不是一把用来切开过许多牛胸肉、西红柿和洋葱的厨刀上,时间过了这么久,那些被刀子捅进身体的人们的反应却还是这样如出一辙。抽搐,她喜欢看生物抽搐的样子,横纹肌随机地收缩着,活着的生物才会这样。她又回想起了被拧断脖子的乌鸦,在她家门前精心修剪过的草坪上毫无生气地躺着,死去的乌鸦。</p><p> 米娅意识到自己分心了,她打开了花洒,把洒出的水调到了一种令人迟钝的温度,对着浴缸底部已经没了动静却把浴缸那里弄得到处是血的尸体冲洗起来。她带来的牛皮纸袋在破旧的旅馆浴室洗手台上窝着,像是在那里休憩的姜黄色家猫,家猫的肚子里是漂白粉和干净的换洗衣物,胶皮手套和围裙,还有她家附近洗衣房的优惠券。</p><p> “说真的,你不会以为我那时候是要吻你吧。”米娅站在浴缸旁边,把自己沾上了血的T恤脱了下来,丢在了浴缸里,那件衣服覆盖在了尸体的脸上,她松了一口气,举着花洒,继续冲刷着浴缸里看起来无穷无尽的血迹,“那倒是怪恶心的。”</p><p> &nbsp;</p><p> &nbsp;</p><p> “她迟到了。”布里特尼靠在房车的车厢侧面,在阴凉里躲着太阳,她抬着一只手,虎口架在额头上,遮住了最后一点照在她脸上的阳光,她那副有着鲜红色塑料镜框的墨镜插在她金色的蓬松头发里,她的另一只手正在把玩着脖子上挂着的吉他拨片,用食指和大拇指捏着那颗小小的粉色塑料薄片,指肚摩擦着上面刻着的乐队徽章,比起真的去练习乐队演奏的曲目,她更喜欢逛那些售卖摇滚乐队T恤和饰品的商店,或者在录音室的休息间里给自己涂指甲油,“又一次,这都是第几次了?”</p><p> “比你在排练的时候犯错的次数少。”蕾伊蹲在她身边的一片阴影里,刚刚给自己点上一支烟,听见布里特尼开口后,她扭过头,扬起眉毛,对着她眯起了双眼,巨大的眼镜片让她总是有些浮肿的双眼看起来有些滑稽,她穿着一件短袖衬衫,熨得很平整,那头用发箍都很难控制住的蓬乱黑色头发让她看起来像是报纸上的讽刺漫画人物一般,她用嘴唇叼着的烟让她说话有些口齿不清,但是仍然让人不难听出她嘲讽的语气。</p><p> “到空地那边抽烟去,你这个……赌棍,”布里特尼在自己面前用手扇着风,皱起了鼻子,“你把我的车都弄臭了。”</p><p> “那就让你爸妈给你再买一辆,我亲爱的假嬉皮士小姐。”蕾伊完全没有试着去否认对方对自己的蔑称,就像是打算嘲弄布里特尼一样,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副扑克牌,熟练地把里面的纸牌都倒在了手掌里,然后用一只手开始快速地切起了牌,这副牌看起来稍微有些旧了,每一张的边缘都变成了一种灰暗的黄色,而且没有一张能够平整地摊在桌子上,它们都带着些看起来十分破旧的弧度,因为她过去总是像是个焦躁的魔术师一样在自己的双手之间拉牌、或者不间断地洗牌,“说到臭味,你们听说尸体的事情了吗?”</p><p> “老天爷,”贝妮突然揪住了蕾伊肩膀上的衬衫布料,手指几乎抠进了对方胳膊的皮肤,“别再说那件事了。”</p><p> 贝妮·莫尔,乐队里的小个子姑娘,有一头浅亚麻色的短发,身上总是穿着对她来说有些紧绷绷的褪色T恤,当其他人问起这些有些不合身的衣服的来历的时候,她有时会说这些是她的哥哥姐姐的旧衣服,偶尔还有几次会支支吾吾地告诉他们这些衣服曾经属于她的弟弟妹妹。</p><p> 贝妮有很多兄弟姐妹,乐队里的人都知道这件事。</p><p> “怎么了,我以为你在工作的时候见到的那些情况要糟糕得多。”蕾伊瞥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姑娘,把香烟从嘴里摘了出来,掸掉了已经变得过长的烟灰,“我以为在夜班急诊做毕业实习已经让你对这样的事情见怪不怪了,我可不信你们能把所有人都救活,难道你就没有见过死人?”</p><p> “大多数时候来到急诊室的人都还很……新鲜,哪怕死了的也是这样,我只能这样说。”贝妮的脸有些痛苦地皱了起来,“我的意思是,确实有那么一次两次,但是只有那么一两次,有的人等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腐烂掉之后才来到医院想要找到一些解决方法,比如有一次,有个老人想要我们帮忙处理一下他的后背……不过最难弄的可能是那个家里有胡蜂的女士,她肩膀后面的那个被虫子产了卵的洞的味道让人……”</p><p> “好了,老天爷,”蕾伊抬起一只手,直接捏在了贝妮的两腮上,“我不记得我有问这么详细的内容,现在该换你闭嘴了。”</p><p> “有人说那是连环杀手做的。”凯拉搭话了,这是今天她第一次开口,但是在这之后,她便抱着自己结实的手臂,继续站在房车的阴影里,继续一言不发,就好像她从来没提起过那个让人不安的话题似的:最近洛杉矶的工业区有个连环杀人犯,街上的人们并没有为此增添多少警惕,这里本来就是个乱糟糟的地方,但是人们仍然会在街头巷尾讨论这些事,毕竟那只是一件是一件稍微能让人对对话提起一点兴趣的谈资。</p><p> 没人知道凯拉到底是来城里做什么的,她们只知道她大约曾经在农场上生活,但这甚至也并不是一个让人能够确信的可能性。她的车牌倒是来自德州的,除此之外,她们对这个强壮又安静的年轻姑娘几乎一无所知,她的沉默寡言与她手臂上的肌肉块一样让人望而生畏,使人甚至不敢胡乱猜测。</p><p> “她还没来。”布里特尼插嘴说道,“已经十分钟了,她会不会是被那个连环杀手杀了?嗯?”</p><p> “没必要担心,”贝妮看起来并不相信自己所说的话,因为她总是一副担心着什么事的神情,那表情几乎已经被烙在了她的脸上,现在她甚至已经把铅笔另一侧的橡皮放在了自己嘴边,那块可怜的粉红色橡胶已经被她啃得断裂开来,只剩下一些不规则的切面,她每次感到紧张的时候都会啃些什么东西,手指甲、衣服的纽扣和拉链、铅笔的尾巴、拨片,事实上,列出她在紧张时从未啃咬过的东西似乎更容易些,“我是说,你们都知道她的……”</p><p> 她抿紧了嘴,想找到点合适的词,但是却失败了,最后只是在半空中用手比划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手势,希望自己的其他乐队成员能够明白她的意思。</p><p> “是啊,贝妮说得对,比起陷入麻烦,那家伙更像是个行走的麻烦。”蕾伊点了点头,“我们再等等吧,说不定过一会那家伙就来了。”</p><p> &nbsp;</p><p> 赫夫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脸粘在了什么东西上,是塑料袋,那种从一元店买来的劣质垃圾袋,她抽动了一下鼻子,是的,那玩意带着的刺鼻塑料味错不了,这让她因为一种宿醉一般的头痛与恶心感皱起了脸,这是脱水的感觉。她坐起身,用双手揉搓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才睁开了双眼。</p><p> 她还在自己的旅馆房间里,只不过是在地面上,更准确地说,在地面上的几张扁平的塑料垃圾袋上,床上似乎躺着个人,赫夫扬起头,想要看得更清楚些,那是个金色头发的年轻女性,穿着一件深色T恤和一条宽松的运动短裤,现在正睡得很熟。一条黑色的工装裤挂在旅馆破旧的沙发椅上,赫夫皱起眉毛,思索了半天,认定自己并没有过这样一条裤子,而那个陌生人则穿着自己衣柜里的东西。</p><p> 也许这又是某种以奇怪的方式结束的一夜情,赫夫咂了咂嘴,想要琢磨一下自己的嘴里是不是还有股酒精的味道,但是只感觉自己口干得厉害,就像是舌头都要裂开了一样,这让她感到有些不妙。她爬起身来,发现自己身上一丝不挂,她看着自己干巴巴的裸体,抬起眉毛,仔细回想了几秒钟,无意识地挠着自己脚腕上的缝线,她的四肢与脖颈上环绕着许多圈的缝合线,那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太久,甚至她有时都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发生过。</p><p> 这些年她的记忆力变得没那么好了,那句话怎么说的?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相似的人们总是不断在她的生活里出现,分辨出那些面孔之间的区别变得越来越难,他们互相认识,他们一同走一道,最后他们分开。她最近又在思索,自己真的记住了什么吗?还是只是在那些相似的回忆中打转。</p><p> 她挠了挠自己变得有点油腻的头发,站起身来,走进了这间客房里陈旧的卫生间,想要在出门前冲个澡。浴帘不见了,浴缸里却满是冷水,水底还有一堆东西,她眯起眼睛,试图用自己刚才还感到有些昏昏欲睡的头脑分析出那些玩意是什么,然后她站在原地,抱着胳膊,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醒来时的样子,叹了口气。</p><p> 浴缸里是一堆被冷水泡着的衣物,还有那张防水化纤制作的白色浴帘,它有些泛黄,水的底部沉着一层令人不安的暗红色,整个浴室里都散发着硫磺皂的特殊臭味,有人正在尝试洗干净那些布料上的血迹,这显然是一场凶案的清理现象。</p><p> “这些年头的年轻人真是变得越来越奇怪了。”她晃了晃脑袋,对着洗手池低下头,拧开发出干涩的扭动声的水龙头,开始冲洗自己的头发。</p><p> &nbsp;</p><p> 布里特尼穿着一双牛仔一样的棕色尖头皮靴,后面甚至还有金属制成的马刺,但是她并不会骑马,西部牛仔也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老古董了。她只不过是在前一阵子又在汽车影院和自己正在拍拖的男友看了一部西部电影,然后便开始口口声声说自己爱上了无比浪漫的西进时期,准备去做一位现代的女牛仔。即使贝妮还清楚地记得,在中学的时候,她们一起去新墨西哥州参加过夏令营,在第一个晚上,布里特尼就因为过于炎热的天气和干燥的风在她们的小木屋里大发雷霆,之后更是很快就因为时常爬进房间的甲虫和飞进食堂的苍蝇而无法忍受那里的环境,在夏令营结束之前,早早哭闹着要求老师给自己的父母打电话,好让他们把她接回家去。贝妮盯着她阳光下金色的大波浪卷发,稍微眯了眯眼,她还记得自己曾那样看着对方在飞虫盘踞的白炽灯泡下站着的背影,布里特尼一向都是那个趾高气扬的金发姑娘,弯曲的头发散发着漂亮的光泽,似乎打心底里觉得无论什么人都会被自己迷住。贝妮很确信,自己从很久以前就对那种柔和的光泽感到沉迷了,不然为什么在这么多年里,她总是在看着布里特尼的背影呢?</p><p> “说不定她真的被什么人找麻烦了,我是说,你们又不是不记得,她总是对别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布里特尼补充道,她并不讨厌赫夫,但是她很喜欢对其他人发出这样刻薄的评论。</p><p> 贝妮没有应声,只是从自己的琴包里掏出了一小盒苏打饼干,开始安静地吃着,她最近把手指甲啃得太参差不齐,甚至有的时候会划伤自己的皮肤,以至于她已经把它们剪得光秃秃的,但是这下她就不得不去啃咬些什么其他东西了。</p><p> “好啦,不如我们来赌点什么怎么样,比如我们的吉他手到底什么时候会到,”蕾伊自然地从贝妮的盒子里拿走了一块饼干,因为她知道对方绝对不会说些什么,“我赌十五分钟之后。”</p><p> &nbsp;</p><p> 赫夫关上了旅馆的房门,她没叫醒昨晚大约谋杀了自己的那位年轻人,还顺带在附近的快餐店给她买了一份早饭,炸薯饼和煎蛋卷,都是些凉了之后味道糟糕的东西,这也算是一种对昨晚发生的事情的报复,赫夫这样想着,将那个油腻腻的纸袋子留在了汽车旅馆的玻璃茶几上。她还写了一张纸条:</p><p> 嘿!你能留着我的那套睡衣,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当是我送给你的,毕竟你的衣服看起来一团糟,根本没法穿出门,我猜那是因为昨晚的事。我希望你有玩得开心!</p><p> p·s 如果你想要找一家老板不会多管闲事也没有摄像头的洗衣房的话,去这个地址!</p><p> 她摸索了一番自己的一条牛仔裤口袋,终于找到了一张被她揉得皱巴巴的洗衣房发票,她费力地用圆珠笔把那张纸捋平整,然后在上面圈出了地址,丢在了纸条旁边。最后,她在纸条最下面画了一个很规整的笑脸。</p><p> 当她坐在自己的汽车的驾驶室里之后,她打了个哈欠,然后用双手的手掌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最后又长吸了一口气,开始在自己丢在副驾驶的那件外套中寻找烟盒了。</p><p> &nbsp;</p><p> “我说,”布里特尼轻踢了一下在地上蹲着的蕾伊的小腿,“把你的烟灭了。”</p><p> “那你得再给我搞一根。”从眼镜和脸之间的狭窄空隙之间,蕾伊向斜上方瞥了她一眼,“我刚抽了几口。”</p><p> 在布里特尼再说些什么之前,她们看见一辆奶油色的英帕拉开进了这块空地,轮胎碾过地上的沙土,咯吱作响,然后车窗被慢慢摇了下来。</p><p> “不好意思,姑娘们。”她们的吉他手一只手肘搭在车窗框上,将车门的门锁拔了起来,“我来晚了。”</p><p> “是啊,你再晚来五分钟,我就要把内裤都输给布里特尼了,”蕾伊慢慢地站起来,轮番在空气中踢了踢自己已经有些麻木的双腿,从口袋里摸索出自己的皮钱夹,从里面抽出两张钞票,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递给了抱着手臂站在她身边的金发姑娘,“别全部用来买指甲油和唇釉,小姐,不然我真的会为自己的钱感到不值。”</p><p> “如果你能忍住不要和总别人打德州扑克,我猜你大概能省下足够的钱来支付这种无聊的赌注。”赫夫在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我今天遇到了些麻烦事,所以才来得这么晚。”</p><p> “我们都经常会遇到些不同的麻烦事,女士。”蕾伊坐在了右侧的后座,将坐在后座正中间的贝妮向里挤了些,叼着烟摇下车窗,靠在了后座的车门上,“别找借口。”</p><p> “而且你的车闻着很臭。”布里特尼补充道,“烟味太大,而且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死在了这上面,我发誓我闻到了一股血味。”</p><p> “是啊,是啊。”赫夫有些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敲打着方向盘,透过车窗,她似乎正看着窗外的巨大广告牌,上面有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满脸笑容地举着一把清洁刷和一品知名品牌的洗涤剂,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我会请你们喝东西的,作为道歉。”</p><p> “我不喝酒。”凯拉在左侧的后座补充道。</p><p> “我们都知道,清醒的凯拉小姐。”布里特尼把副驾驶座上的遮阳板放了下来,对着里面的小镜子打量着自己的唇彩有没有被自己不小心蹭掉,头发有没有一如既往地卷曲与蓬松。她清楚自己就像是电视果酱广告中的苹果与新鲜草莓,会在摄像机开拍前被人们涂上颜料,喷上水珠,新鲜诱人又红润,事实上,她很为此感到骄傲。</p><p> “只喝牛奶和苹果汁的卡德威尔小姐。”赫夫补充道,“说真的,凯拉,你一点也不像从西部来的,你们的牛仔精神都去哪了?”</p><p> “我很确定牛仔精神不是指每天烂醉如泥……”贝妮小声地嘟哝道。而凯拉在她身边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p><p> “而且那种精神至少死了一百多年了。”蕾伊补充道,“没人应该信那东西了,任何有一百多年历史的东西都不够可信,不管是形而上的还是有形的。”</p><p> “昨天真的在我身上发生了些怪事。”赫夫没头没脑地这样回答道,“真的很奇怪。但是不说那些,我们到俱乐部了,我们下车吧,女士们。”</p><p> </p>

发布时间:2026/09/04 18:56: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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