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Ceremo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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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安德里亚将警察局分配给自己的那辆雪弗兰塔河停在了路边,在熄火后,他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他并不需要这样做,毕竟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执勤任务。几个年轻人声称他们用自制雷达在洛杉矶市郊这一带新铺的水泥路下面扫描到了相当异常的图样,并坚称这就是那些近日里失踪的连环谋杀案的受害者们的遗骸,这不奇怪,毕竟这条街的居民已经数次向市政厅抱怨过这条新铺的水泥路散发出的可疑异味了,以至于负责调查洛杉矶最近发生的连环杀人案的刑警们已经打算来这里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是负责浇筑这条路的建筑公司却始终不愿意授权他们这样做,毕竟,如果那些警察切开了路面,最后却什么也没有找到的话,后续的赔偿问题又会变成一场冗长的互相推诿,这样的情况不是任何一家建筑公司希望面对的。因此,他们只是声明,一只在建筑过程中掉进水泥坑的死浣熊也会让这条路闻起来相当糟糕,除非警察能够拿出一份搜查令,他们才愿意同意他们的破坏性搜查。</p><p> 从这个角度来看,那几位年轻人倒是在帮警察们一个忙,真正招致了附近店铺与居民们报警的事件,则是这他们在用雷达扫描过地面之后做的事:他们从周围的建筑工地找来了切割机和地钻,开始对那片他们认为藏着尸体的地面进行毫无技巧的挖掘,而这一天又恰巧是休息日,在建筑公司对这几位年轻人进行驱赶与诉讼之前,周围的居民就因为噪音叫来了警察,毕竟,没有人喜欢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休息日上午听到这样的噪声。</p><p> “你瞧瞧这些年轻人。”安德里亚的搭档,一位年纪稍大些的警探,正在副驾驶上一边打哈欠一边剥着一颗水果糖的糖纸,他把那颗橘色的糖果丢进嘴里,然后相当响亮地咀嚼起来,“他们看起来倒是挺认真——那些是他们自己做的雷达吗?真是有精神,我倒是不想去找他们的麻烦。”</p><p> 他抬起手,将一只即将飞进副驾驶车窗的苍蝇挥手赶了出去。</p><p> “如果你想在车上等着,我没有什么意见。”安德里亚已经检查完了自己的装备,拔下了车钥匙,递给副驾驶上的人,“本来这也不是什么麻烦事,你还能在车上补会觉。”</p><p> “谢谢你了,精英小子。”警探接过了车钥匙,在副驾驶上伸展了一下身子,将嘴里被嚼碎的糖咽了下去,“你不会和她讲的,对吧?”</p><p> “谁?”安德里亚看向自己的搭档,然后抬起了眉毛,“你是说安德森警长吗?”</p><p> “不然还能是谁,我们的外祖母吗?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对工作这么热衷,联邦探员。”他打开了警用电台,又打了个哈欠,“况且在……那件事之后,我们这个分局就变成了一个不好糊弄事的地方,我不是要抱怨,毕竟警长也只是按照规章办事罢了。不过我们之中可从来没有出现过像是你这样让她满意的警员,如果你和她打小报告,我猜我之后的一两个月的日子都得相当难过了。”</p><p> “别那么说。”安德里亚关上了车门,趴在车窗上回答道,“我也有偷懒的时候,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奥伯里?”</p><p> 坐在副驾驶上的人的全名是奥伯里·米勒,一位年近四十的警探,有着棕色的头发和胡子,块头不小,脸上总是带着点笑容。和他相比,安德里亚就不那么显眼了,普普通通的个头,深色的眼睛和头发,说话的声音也低些,从外表来看,几乎没人能够认出他们两个是表兄弟,因此警局里的其他人对他们之间的亲缘关系也几乎毫不知情。自从安德里亚在两年前从联邦调查局辞职之后,奥伯里就一直想要弄清他辞去那样光鲜的工作的原因,他尝试过很多旁敲侧击的方式,但是从来没有一次真的打探到什么。</p><p> “复活节假期来我家参加聚餐吧。”奥伯里将副驾驶的椅背放平了些,又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我知道你不喜欢小孩,但是你的侄女们倒是很喜欢你。”</p><p> “如果那天不需要值班的话,我会去的。”安德里亚皱起了鼻子,他又看见了一只苍蝇,从他的眼前嗡嗡作响地飞过,街道上也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腐败气味。</p><p> “随你的便,工作狂。”奥伯里靠在车窗上,“我们打算在后院安排一次烧烤,由我来下厨,你不来是你的损失。”</p><p> &nbsp;</p><p> 与那几个年轻人的交涉并不困难,事实上,在他们看见警车停在路边的时候就已经放下了手里的设备,甚至在安德里亚下车之后就已经远远地向他招了招手,空气中带着一股比生活垃圾要稍微刺鼻些的臭味,有些像是腐败的食物,变质的鸡蛋与火腿。今天不是垃圾车会来的日子。</p><p> “你们几个,”安德里亚指了指横放在地上的那把钻头,“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就摆弄这些东西是很危险的,你们很有可能就会弄伤自己,明白吗?”</p><p> “哦,拜托,条子先生,”一个穿着橘色针织背心的年轻人对他撇了撇嘴,用两只手将她的太阳镜压在了自己额头前的棕色卷发上,像是个发箍一样,“用不着这样假心假意地关心我们,是楼上那位女士叫你来的,是不是?她肯定已经觉得我们弄出的噪声太响又太久了。”</p><p> 她抬起手,指了指旁边一栋有些低矮的公寓的二层的一扇窗户,一位头发漂染成浅色的中年女人正从窗帘缝之间看着他们,见到楼底下的年轻人正指着自己,有些恼怒地将窗帘拉紧。</p><p> 安德里亚清了清嗓子:“不管怎么样,我被派过来就是来叫你们停下的。”</p><p> “再稍微等等,警官。”一位戴着眼镜的长发年轻人蹲在人行道上,看守着他们带来的雷达设备,也许他就是制造出这台器械的人,“我觉得我们快挖到东西了,你没闻到那股气味吗?”</p><p> “也许是一只死掉的浣熊之类的,谁知道呢?”安德里亚真心希望事情是这样的,他从来都没指望过那些会登上报纸头条的案子会落到自己手上,几个月前,另一个洛杉矶警局的分局的警员就在树林里找到了腐败程度很高的尸体,安德里亚哪怕只是想象一下那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都会感到一阵若隐若现的偏头痛,“如果真的有什么的话,应该来做调查的也是我们,你们不该掺合这些事情的。”</p><p> “我们只是想给你们帮帮忙,别那么死板,警官。”一个头发很整齐的年轻人靠近了安德里亚,抬起了一只手,作出了一副说悄悄话的模样,“我们明白的,你们很难搞定手续的问题,我们能替你们绕过这些麻烦事,直接看看这处可疑的地方究竟是不是埋着什么可怕的东西。”</p><p> 在说完话之后,他甚至煞有介事地对安德里亚挤了挤眼睛。</p><p> “听着……”安德里亚本来打算准备好一些说教的说辞,但是空气中弥漫的那股蛋白质腐烂的气味让人根本无法忽视,那几个年轻人显然没有预料到如此浓烈的臭味,那个正在用铁铲挖开这条马路的地基的人几乎干呕起来。</p><p> 那位努力装出一副老练做派的年轻人实际上说得没错,他们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了警察完成附近地带的调查,这本该是一件棘手的事情,如果是任何一位其他的警察,大约都会忍耐那位年轻人装腔作势的滑稽样子,并且欣然接手他们的调查。然而安德里亚却在心里默默祈祷着这里的气味真的只是一只被不慎被水泥填埋在马路里面的死去的松鼠或者狐狸,因为他并不希望自己在安德森警长手下时遇上这样的案子。在浓厚的腐臭味之中,他闭上了双眼,但是眼前却浮现出了那位亚麻色卷发之间夹杂着一些白发的中年警察,还有她在停尸房对着白布下的女儿的尸体时那次缓慢的叹气,像是躺在白布下面的人是她一样,那安德里亚还是一位联邦探员,负责追查一起跨州的连环杀人案件,而米尔德雷·安德森,那时还是一位警探,则是唯一一位与那些连环凶杀案件有着直接关系的警方人员,他记得很清楚,那场谋杀发生的时候,也是现在这样相当温暖的春末。那是他在离开联邦调查局之前最后一次与她碰面,直到两年前他辞去那里的工作,成为了一名普通的巡警,加入了她负责的这所警局。</p><p> “嘿……警察先生,”一位年轻人的声音将他拽回了现实,她颤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指向地上那个被他们挖出的孔洞,在阳光的直射下,那里的阴影变得十分黑白分明,几乎像是地面对着天空骤然张开的口腔,“那是什么东西?”</p><p> 一个胀破的塑胶袋子在坑洞的底部暴露在空气中,上面有一两个被里面的腐败的气体撑破的孔洞,里面露出了显然具有人类特征的一小部分肢体:一根颜色怪异的浮肿手指,它只能用颜色怪异来形容,因为当人们看见它的时候很难去认真辨认它的表面究竟是一种古怪的青绿色还是腌洋葱一样的紫色,而是会被这东西是一根人类的手指这一事实吓得突然打一个寒战。</p><p> “先生,”刚才还在用一副十分游刃有余的态度与安德里亚交涉的年轻人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先生,现在我们该怎么办?”</p><p> “嘿,奥伯里。”安德里亚直勾勾看着那块水泥地中被破开的空洞,拿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情况有变,我们得赶紧联系安德森警长了,现在就要。”</p><p> &nbsp;</p><p> 赫夫用一根细发卡撬开那间小公寓的廉价门锁的时候,房间里似乎空无一人。客厅的窗户仍然开着,外面的风声和主干道上汽车驶过的响动清晰可闻,唯一使房间里不是一片死寂的就是米娅的卧室里传来的电视的声响,一档日间竞猜节目正在上映,劣质的汽笛音效素材和一阵观众的鼓掌与欢呼声响了起来。她挑起了眉毛,向公寓深处又走了几步,阳光从窗户之中斜照进了房间里,地上形状规则的浅黄色光斑让人感到一种熟悉的安心感,这间房间看起这里和她昨天早上离开时几乎没什么变化,除了垃圾桶里多了一份微波食物的包装,餐桌前的一把椅子的椅背上搭上了一件轻薄的桃红色羊毛开衫,这不像是米娅的衣服。米娅卧室的方向传来一阵塑料摩擦的声响,像是被风吹过的塑料袋发出的动静。有的时候赫夫会觉得在地面上被风吹着翻滚而过的塑料袋就像是二十世纪之后的风滚草,少了些蛮荒时代的浪漫和自然的野性,不过仍然会自顾自地从各种发生在现实之中的荒谬情景剧的背景中滚过,说它们是最符合由塑料粗劣制成的20世纪后半叶气质的风滚草也不为过。</p><p> “珍妮佛,”赫夫抬起头,停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你在家吗?”</p><p> 没人应声,也许房间里并没有人,只是开着的电视被留在了房间里,这没什么稀奇的,就算那里真的有什么人,对方似乎也没打算回应她的话。</p><p> 赫夫没有直接离开,而是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罐汽水,坐在了客厅的软垫椅上,慢条斯理地拉开了汽水的拉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天气正在逐渐变得炎热,在断断续续地敲了几分钟门又撬开了锁之后,她早就想喝些东西了。</p><p> “你知道吗,昨天回去之后我又想了想,发现我或许在我们这些混乱的事情发生以前见过你。”在随手捏扁手里的空易拉罐时,她这样说道,“布里特尼,你还记得她吗?我们乐队的那位主唱,长得挺漂亮的那个。似乎有一次演出之后你们是一起回去的,如果我记的没错的话。”</p><p> 没有人回答,但是卧室里那阵古怪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p><p> “我早该想到的,那家伙的交际圈比我要广得多,至少在洛杉矶是这样,”赫夫又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罐汽水,“你有和她谈起过我吗,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你知道的,在我们……熟起来之后。”</p><p> 卧室里的电视播放的节目的声音停了下来,房间里的人关掉了电视,有什么金属制的硬物掉落在了地板上。坐在沙发上的赫夫抽了抽鼻子,皱起了眉毛。</p><p> “珍妮佛?”她再一次问道,向着卧室走去,地板在她脚下发出一阵尖锐的挤压声,“为什么我闻到了一股血腥味?”</p><p> 她在门口停了下来,仰起头,喝完了手里的汽水,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进了米娅的卧室。</p><p> 昏暗的房间里地面上俯趴着一具女性尸体,在这间拉上了窗帘的房间里,她身上裸露出的皮肤被一层白炽灯的光晕笼罩着,乳酪般的惨白皮肤散发出了实际并不存在的富有生机的浅橘色,尸体金色的大波浪卷发被掀起,在她头颅的一侧被横摊在地面上,遮住了她的脸,浅色的后颈上有一道十分粗糙的深色创口,她身下的地板上铺着一层黑色的垃圾袋,灯光在那层柔软的塑料布上倒映着一个个湿润的米黄色月牙形倒影,就在塑料袋褶皱中的许多暗红色水洼上。这是一个工作日的沉闷上午,公寓里并没有多少人,在电视被关掉之后,房间里就只剩下窗户外市郊的细小噪音,风吹过电缆时的嗡嗡作响,还有远处立交桥上轻轨驶过的阵阵响声。借着昏黄的老旧电灯的光亮,赫夫能够看见地板上散落着的转轮式的磨刀石,大约是在一元店买来的便宜货,旁边则是一把能够在厨房的硬木案板上剁断牛腿骨的切肉刀,她不禁想到,如果去掉有着一头精心养护的金发的头颅与做过美甲的双手与双脚,地板上的横着的人类尸体似乎也就与被端上餐桌的牲畜看起来别无二致。</p><p> “看样子我猜的没错,”赫夫伸出双手,其中有一只手还握着汽水罐,对着房间里的景象比划了一下,平和地说道,“你果然是认得她的。而且她本人居然也在这里,多巧啊。”</p><p> 房间里的可怕气味让赫夫本能地深呼吸了一次,她抬起头,对上了面前一双深蓝色的双眼,米娅喘着粗气,就站在房间的拐角,近乎绝望地盯着进入房间的人,她眼白中的血丝因为两人过近的距离而显得一览无余,在光滑的眼球上细细地凸起。</p><p> “我做不到。”米娅低下了头,金色的直发垂了下来,遮住了她的脸,赫夫听见她喃喃自语地嘟哝着,“这根本不一样,我做不到。”</p><p> 然后她猛地抬起了胳膊 ,在赫夫反应过来之前,她手上握着的东西便重重地落了下来。于是,赫夫在这间公寓里的最后一段记忆就只剩下头部被重击时的钝痛和面前迅速接近的地板,她面朝下倒在了地板上,眼前只剩下了一片暗棕色的噪点,最后则是一片平和安静的黑暗。太贴心了,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赫夫这样想着,我还担心她叫我帮她一起搬尸体呢。</p><p> &nbsp;</p><p> 米娅麻木地驾驶着自己那辆小小的桑塔纳,没有打开车载电台,她的双手干燥而冰冷,而且十分僵硬,在过去几个小时的驾驶过程中,后备箱在每一次颠簸中都会发出一阵让人不安的柔软噪声,而她则不断尝试用深呼吸来平息自己喉咙里升起的恶心干呕。从结果上来说,她成功了一半,虽然并没有在驾驶的过程中吐出来,但是那种恶心的战栗仍然在她的舌根跳动着。</p><p> “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谋杀了我们乐队的吉他手吗?”副驾驶上的人突然打破了沉默,虽然知道她早晚会醒来,但是米娅还是被稍微吓了一跳,“还有,为什么你每次都下手那么狠?这次你没试着杀了我,确实是个很大的进步,值得称赞,但是我得说,我一点也不喜欢脑震荡的感觉。”</p><p>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别再回来。哪怕只有一次,你就不能不和我对着干吗?”米娅开始用食指敲打着方向盘,节奏却杂乱无章,“还有,这只是一场意外,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了她。”</p><p> “看上去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意外。”她能够从后视镜里看见副驾驶上的人因为讥讽扬起的眉毛,“让我想想,一般情况下,人们一定都会为自己面前意外死掉的人脱掉所有衣服、在他们身子底下铺好塑料布、贴心地准备好分尸用的刀具、甚至直接开始试着砍下他们的脑袋,是啊,这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一场意外,一定是她自己走路不小心摔倒然后脑袋磕到了桌角,你只是在为她做急救措施,是不是这样?”</p><p> “我真的不介意把你的嘴缝上,字面意义的缝上。”米娅抬起一只方向盘上的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这辆车副驾驶的储物盒里真的有一套针线,你知道吗?”</p><p> “好吧,好吧。”赫夫睁大眼睛,撇了撇嘴,“我现在就闭上我的嘴,不劳烦你来做这些针线活了。”</p><p> 她用左手在自己嘴上像是拉拉链一样划了过去,对米娅耸了耸肩,车厢里再一次安静了下来。</p><p> 桑塔纳继续在环城公路上行驶着,这是个天气晴朗日子,车厢里散发着一股人造革被阳光近乎烤焦的气味,海市蜃楼在路面上时常闪动着,像是一滩滩银色的雨后积水。赫夫被反光刺得眯起了眼睛,用左边的食指缓慢地按摩着自己的太阳穴,大约是脑震荡造成的偏头痛还没有结束。两人就这样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被透过车窗的日光照得脸上遍布斑驳的米白色斑块,像是两座沉默的石膏雕像。</p><p> “你知道吗,从刚才我就一直想问,这手铐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有这东西?”在几分钟后,赫夫还是稍微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晃了晃,再次开了口,因为那只手腕被一副金属手铐与车门上的把手铐在了一起,在她的动作下发出一阵怪异的响声,米娅瞥了她一眼,对方脸上平淡的表情和晃动手铐的样子让她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恼火。</p><p> “我他妈的用一把厨房刀杀死了你两次,而且之前还打算用木工锯把你的尸体分成六块,就在不久前还杀了你那个蠢蛋乐队的吉他手——如果你非得管那个叫谋杀的话——你现在却问我为什么会有一副手铐?你就不能问点别的什么更值得问的?”米娅手握着方向盘,转回头,看着她们面前被因为被阳光烤得滚烫而遍布着一汪汪虚假的水坑和抖动的空气的柏油公路和在那后面从地平线上不断升起的近乎苍白的蓝色天空,近乎咬牙切齿地回答道。</p><p> “呃,好吧,你知道下一个路边的加油站有没有厕所吗?今天早些时候我把你冰箱里的汽水喝完了,现在实在需要去趟厕所。”</p><p> 米娅从后视镜中白了她一眼,抬起手打开了车载电台,又将音量旋钮向右拧去。</p><p> &nbsp;</p><p> “她还是没有接你的电话?”蕾伊放下了手里的菜单,对身边点菜用的写字板的人微笑起来,“我要华夫饼和巧克力冰激凌,还有这个早餐套餐,啊,也给我倒点咖啡吧,谢谢你。”</p><p> 乐队的其他三位成员此时在一家相当舒适的家庭餐厅里,地板是干净的红白两色的瓷砖,刚刚用肥皂水和消毒剂擦洗过不久,整间餐厅里散发着潮湿的消毒水气味,中午来餐厅吃午餐的客人们已经陆陆续续离开了,只剩下几位零零星星的在工作日仍然没有什么要紧事的闲散顾客,穿着带有红色花边的围裙的侍者正在趁着这个机会清理地板。</p><p> “没有,她没接。”贝妮没有点什么吃的,她脸朝下趴在三合板制成的旧桌子上,坐在蕾伊的对面,闷声闷气地回答道,她的白色诺基亚手机了无生气地躺在她旁边的桌面上,“我给她家打了电话,她不在家,也不在她那辆房车里,我去看过了。”</p><p> “她这么久不接电话可不常见。我们经常去的那家音乐酒吧呢,她有去过那里吗?”蕾伊在马克杯里倒了点砂糖,用茶匙缓缓搅动着自己的热饮,“姐妹会那边的宿舍我倒是看过了,她从昨天晚上起就没有签到。”</p><p> 贝妮趴在桌子上缓慢地摇了摇头,额头前面的沙色头发被搓得乱七八糟,但是她并没有起来整理。</p><p> “这下可好了,”蕾伊撇了撇嘴,“先是布里特尼,然后是赫夫,简直就像是两个吉他手商量好一起玩失踪一样,一整天了,这两个人都完全联系不上,下次的演出怎么办?”</p><p> “我倒是可以找些吉他手替补过来。”凯拉和贝妮坐在餐桌的一侧,不过是靠背长椅外侧的那一边,因为她比那两个人来得晚些。她看起来并不想要点些什么吃的或者喝的,在刚才也只是一言不发地听着她们的对话。</p><p> “真是太可靠了。”蕾伊端着马克杯,眯起眼睛,看着桌子对面的凯拉,“我不知道你还认识那么多人,之前刚认识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根本不会说话呢。”</p><p> 凯拉只是耸了耸肩,什么都没说。</p><p> “真是咬人的狗不叫——总之,我们得想办法把剩下已经预定了的演出完成,我可没钱去付违约金——替补乐手是个好办法,”她对凯拉点了点头,然后不大用力地拍了一下趴在桌子上的贝妮的后脑勺,“还有你,精神点,我可懒得再去找个贝斯替补。”</p><p> “我们完蛋了。”贝妮只是这样回答道,甚至没有抬起头,“这个乐队完蛋了。”</p><p> “说得好像她们两个如果没有突然失踪的话我们就能一下子登上滚石杂志似的,”蕾伊的华夫饼被端了上来,她对女招待点了点头,拿起了餐具,但是没有开始吃,她抬起一只搭在桌面上的胳膊,撑着自己的头,出神地看着远处餐厅收银台旁边的一家人,另一只手握着的叉子则无意识地捣着那颗正在热腾腾的华夫饼上缓缓融化的巧克力冰激球,“不过我们最好还是快点找到她们,我最近手头很紧,赫夫那家伙还欠我些上次打牌赌输的钱。”</p><p> 贝妮抬起了头,盯着蕾伊,甚至眯起了眼睛:“你有打算为那盘食物付钱的吧?”</p><p> 蕾伊努力装作没有听见她的话,双眼像是被焊在了自己面前的盘子上,并且开始非常大声地咀嚼起嘴里的华夫饼。</p><p> 贝妮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十分干瘪的帆布钱包,放在了桌面上。</p><p> “你们认识其他能找到那两个家伙的人吗?”凯拉唐突地开口说道,甚至蕾伊都暂时放下了手里的刀叉,好认真听听她究竟要说什么,而贝妮也又一次抬起了头,“特别是赫夫,除了我们几个以外,你们还认识什么其他能联系上她的人吗?”</p><p> “别说她了,我有的时候连你都联系不到,”蕾伊耸了耸肩,“不过至少你几乎不会突然失踪,也从来没有迟到过,这倒是件好事。”</p><p> 凯拉没有搭理她,转过了头,对着正在思考的贝妮。</p><p> “我想大概没有。”最终,贝妮还是撇了撇嘴,摇了摇头,“说到底,她的加入……纯属意外,是布里特尼拉她加入乐队的。我就更不知道还有谁认识她了。”</p><p> &nbsp;</p><p> “哭泣郊狼”乐队是在大约四个月以前开始正式活动的,一开始,只是布里特尼突然在凌晨给贝妮打来了电话,她口齿稍微有些模糊,大约刚刚去哪家夜店饮酒作乐了一整晚,多半还是和一位她在学校认识的男伴一起,或者参加了姐妹会的什么派对,自从离开高中之后,她就一直对这样的活动情有独钟。贝妮偶尔会想,那位与众不同的、刻薄得有些聪明的、难以琢磨到几乎让自己有些害怕的布里特尼,是不是就是在某场派对上被人们大杯啜饮的加入了大量烈酒的一桶潘趣酒里溺死了,从那以后,她就变得像是一个随处可见的九十年代大学女生,身上散发着时兴的香水气味,浓烈得毫无标志性。总而言之,会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的布里特尼只是颠三倒四地要求贝妮帮自己一个忙,简单概括,大约是叫贝妮赶紧放弃在护理学校的学位证书和在一家小诊所的实习岗位,重新捡起她自从高中毕业就没有再碰过的贝斯,然后帮助她组一个乐队。而作为回应,刚刚结束夜间轮班的贝妮很诚恳地建议她不要再在这个点钟打来,不然在任何乐队组成之前,她自己就会因为睡眠不足猝死。</p><p> 不管怎样,贝妮最后还是同意在组建乐队这件事上帮布里特尼一把,并不是因为布里特尼的提议对于她来说是多么诱人,只是那种从小学开始就一直推着她与布里特尼紧贴在一起的惯性依旧推着她。那种惯性正在消失,贝妮能感觉到。这一切究竟什么时候就会结束呢?当她第一次为乐队的事情在布里特尼就读的大学附近的咖啡厅与她碰面时,隔着玻璃窗,看着用手指卷着她的金色卷发百无聊赖地等待自己的布里特尼,贝妮曾这样好奇地想过。</p><p> 不过,事实证明,即使布里特尼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独特的人,她依然比贝妮要擅长与人打交道得多,在一周之内,她就找到了一位键盘手,在布里特尼居住的姐妹会宿舍里暂住的蕾伊,一头蓬乱的黑色卷发,行踪诡异、手头总是很紧、而且似乎总是在躲着什么人,尤其是警察,或者任何她认为看起来像是“私家侦探”的人。无论怎么说,她的钢琴水平很不错,而且头脑也很聪明,没用多久就学会了摆弄合成器和其他连接在上面的电子元件。又过了一段时间,那位键盘手则带来了一位强壮又沉默寡言的鼓手,名叫凯拉的红发年轻女人,贝妮几乎没有和她单独说过话,哪怕像是今天这样的聚餐,她们都很少举办。至于那位最后被她和布里特尼一起找到的吉他手,那位一直辗转于各个音乐场所做着各种杂工的赫夫,贝妮对她的失踪属实多多少少松了一口气,毕竟,那听起来完全就是她会做的事情,说得恶毒些,她甚至对乐队里少了这样一个奇怪的家伙感到有些庆幸,比起让乐队飞黄腾达,那家伙看起来只会给乐队带来麻烦。贝妮从第一次见到她时就这么觉得。</p><p> &nbsp;</p><p> “贝妮,你又带着朋友过来了?”一个腰上系着带有餐厅标志围裙的侍者靠在了桌子旁边,在她面前放下了一杯上面挤上了喷射奶油的热可可,又给凯拉倒了一杯热咖啡,然后在围裙上蹭了蹭潮湿的双手,她有着与贝妮十分相似的稍微有些下垂的双眼与沙色的头发,不过她的个子更高些,留着长发,看起来也更加愉快些,“给你,厨房还剩下些喷射奶油,你不是喜欢喝这个吗?”</p><p> “谢谢,”贝妮像是被戳了一个洞的充气城堡,长长地泄了一口气,然后又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饮料,几乎像是被它招惹了一样,“你今天怎么在店里帮忙,难道周三不应该是西蒙娜当班吗?”</p><p> “看样子她找到了些除了在自家餐厅打工以外更有指望些的工作,至少她自己是这么想的。我真没办法理解,明明我们共享过一个子宫整整九个月,但是我永远都弄不清楚她在想什么。”贝妮的姐姐打了个哈欠,“这次她好像打定心思要去做点和餐饮不相关的事情,不过我们都清楚,她早晚会放弃然后回来的。”</p><p> “哦……”贝妮决定不接下这个话茬,扭过头,指向正在用叉子戳着被融化的冰激凌泡软的华夫饼的蕾伊,“她点的东西多少钱?”</p><p> “好了,小东西,没必要让你的朋友为在这里吃东西付钱。”贝妮的姐姐爽朗地笑了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整理了一番贝妮的头发,“就当是默尔家请客了。”</p><p> “不能总是这样……”贝妮想要反驳,后背却被姐姐狠狠拍了一掌,她又闭上了嘴。</p><p> “当然可以这样!”贝妮的大姐用训诫孩子的语气这样说道,然后又毫无征兆地换上了一种和善的长辈的态度,即使她大约没有比坐在这个卡座里的三个人大多少,开始对凯拉与蕾伊唠叨起来,“贝妮一直都是我们家里最孤僻的小孩,十一个孩子,你想一想!在我们家的十一个孩子里,你都没办法找到第二个像她这么沉闷的,她上小学的时候都几乎没交到过朋友!所以看见她能带你们过来,我真的很高兴,特别是你们看起来这么愿意照顾她。”</p><p> 凯拉沉默地点了点头,而蕾伊似乎急切地准备说些让贝妮感到尴尬的话,为此几乎被嗓子眼的食物噎住了,她费力地咽下那些东西,坏笑着张开了嘴。</p><p> “拜托,西德尼……”贝妮在蕾伊真的说出点什么之前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她一脚,但是发现对方只是继续嬉皮笑脸地看着她,她只能对着姐姐几乎毫无效果地抗议着,“没必要告诉她们这些……”</p><p> “我只是希望自己的小妹能够在外面过得好些罢了。”她对贝妮眨了眨眼,“对了,如果你遇到布里特尼的话,记得叫她给她父母回个电话,她好像这两天都没有搭理他们。”</p><p> “好的。”贝妮像是被打了一棍一样,嘟哝着回答道。</p><p> “十个兄弟姐妹?”在贝妮的姐姐离开之后,蕾伊歪过脑袋,稍微瞪着眼睛,看向贝妮,“哇哦。”</p><p> “别提了。”贝妮靠着红色的人造皮椅背,缓缓向下滑去,用双手盖住了自己的脸,揉了揉自己的鼻子与太阳穴,“老老实实吃你的东西吧,之后我们再想怎么才能找到那两个麻烦的家伙。”</p><p> &nbsp;</p><p> 常青木花园是洛杉矶市郊的一家对公众开放的小型墓地,在工作日的上午,这里安静得让人感到有些毛骨悚然,就连墓地边缘的胡桃树下面的阴影与灌木在风中稍微颤抖,几乎像是在草地上缓慢地蠕动的活物一般。大门边上的警卫室空空如也,甚至里面那张执勤用的窄桌子上都落上了一层灰,这里的警卫显然不经常在这里认真值班,这里位于一条郊区公路的尽头,那条马路的另一边就是一片干燥的荒地,土灰色的地面上偶尔出现一些颜色暗淡的野草,任何车辆驶近的声音隔着几公里都能够听见。</p><p> “你原本是打算把我埋在这里?”赫夫盘腿坐在草坪上,任由阳光晒着她细长的脊背,她歪着头看向在一旁的土坑里拿着铁锹忙活的米娅,“别多想,我没有想要批评你或者什么的,这地方挺不错的。”</p><p> “如果你只是想聊点什么的话,你挑话题的品味真的烂得让我惊讶。”米娅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直被阳光晒着的后背已经逐渐渗出了汗渍,她支着手里的铲子,看向土坑外面的赫夫,眼袋稍微有些浮肿,在她打定主意不搭理坐在副驾驶上的赫夫之后,这个麻烦的家伙没用多久就撬开了手铐,用那只手摇下了车窗,与此同时又开始自顾自地拧起车载收音机的旋钮,这个毫无征兆的举动吓了米娅一跳,使得她几乎把车开出了公路的边缘,她实在在一天之内受到了太多次惊吓,甚至已经因为惊恐而感到疲惫了,“不过你猜的没错,是的,这里本来是为你准备的。我原来的打算就是在杀死你之后把你埋在这里。”</p><p> 当米娅说到“杀死”的时候,语气突兀地重了起来,然后她的声音又弱了下去,疲软得像是夏季因为高温与少雨打蔫的松树:“在之前的那一周,除了跟踪你,我还抽时间看了报纸上的讣告,甚至偷窥了几场葬礼,专门为了找到一个适合用来处理你的尸体的地方,天知道事情最后会变成……这幅样子。”</p><p> “那可真是……我的荣幸,居然让你费了这么大的劲。”赫夫扬起眉毛,稍微向前探了探头,看向米娅挖着的土坑底部逐渐露出的黑色棺椁,坑底的气味开始从泥土的潮湿腥味转变为一种让人有些不安的腐臭味,“话说回来,你认识埋在这里的人吗?”</p><p> “不认识。”米娅从坑底向上丢出一铲子土,在进入墓园之前,她就从汽车的后备箱里掏出了一套深蓝色的牛仔外套和深色裤子,还有一条近乎黑色的粗布围裙,“从墓碑上面刻的字来看大约是位老奶奶,从葬礼上来的人数来看,她的人缘烂透了。”</p><p> “那可真是挺惨的。”赫夫咂了咂嘴。</p><p> “我倒是感觉自己现在更惨一点。”米娅继续挖着地上的那个坑,“去把……后备箱里的东西弄过来,老天爷,动作快点,这里的看守可不会一整天都翘班。”</p><p> “说到那位不称职的看守,你确定不会有人发现你挖开了这座坟墓吗?”赫夫站起身来,又看了一眼地上被米娅用铁锹一铲一铲丢出墓坑的土堆,“像是这样被重新翻起来的土在这样到处都是草坪的墓园里简直比白纸上的墨水点还要显眼。”</p><p> “我在这里的土里撒了一些草甘膦,就在这场葬礼结束之后没多久。”米娅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橡皮筋,将一直垂在脸旁的头发扎了起来,“这样墓穴最上面的那一层土会有一段时间不会长出杂草,直到我们今天把下面有杂草种子的土翻出来。”</p><p> “这下就不会有翻动的痕迹了,因为这上面一直没有长出过杂草,是这样吗?”赫夫扬起眉毛,嘴角向下撇去,“真是恐怖的园艺知识,你的这些连环杀手小技巧都是从哪里学来的?”</p><p> “在自家的草坪上,”米娅又开始动手挖了起来,“我们家里的其他两个孩子都不大适合在打理家里的花园的时候搭把手。”</p><p> &nbsp;</p><p> 布里特尼的尸体被塞在一个行李箱里,在任何洛杉矶的旅游区大道上能碰到的旅游商店都能买到这样的箱子,价格低廉,做工糟糕,刺鼻的塑料气味十分难闻。这是米娅刚才在一条能够看见好莱坞山坡上立着的的白色大字的街上买来的,那里的人多得像是落在地上的饼干上密密麻麻的蚂蚁。就在米娅拖着那个箱子,狼狈地试图躲开旅游纪念品商店老板有些过分热情的推销,向店外走去的时候,她看见自己那位可恶的旅伴正在夹克衫下面穿着一件上面印着一句夸张到有些愚蠢的旅游标语的白色T恤,脸上架着一副大得有些滑稽的彩色墨镜,她对米娅咧嘴笑着,对她举起手里的一杯巨大的彩色冰沙,然后又从自己另一只手里拿着的另一杯里喝了一口,那东西显而易见的用充满色素的糖水做成的,因为当她再对米娅露出那样可恶的笑容的时候,她的牙齿和舌头都被染上了一种十分骇人的靛蓝色。米娅实在没办法想通她到底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置办完这么多东西,又毫无逻辑地把它们组合到自己身上的,但是她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她绝对不会喝下对方递给自己的那杯冰沙。</p><p> 赫夫拖着那个行李箱穿过墓园,仍然穿着那套在墓地里有些过于显眼的衣服,只不过现在把那件夹克衫系在了腰上,她手臂上可怕的一道道缝合线又在T恤衫的短袖下面露了出来。当她从横放在地面上的行李箱里拖出布里特尼的尸体时,米娅努力不去看她的那双怪异的胳膊。</p><p> “虽然你或许不想谈论这件事,”赫夫将尸体推到了米娅刚刚挖好的坑洞里,布里特尼就像是个沉重的破布娃娃一样,无力地面朝下摔在了坟墓的底部,“但是你到底为什么会杀了她?你们两个人看起来关系并没有十分糟糕啊?”</p><p> “你是想听实话,还是希望我给你讲个能让街边小报记者两眼放光的故事出来?”米娅把手插在了落在了墓坑底部的尸体的腋下,试图将她翻一个身,说话时稍微有些气喘吁吁的,当布里特尼被翻了过来,惨白的脸颊又一次从金发之中露了出来之后,米娅几乎直接松开手,把她丢在了脚下,她抬头看向站在高处的赫夫,叉起了腰,“还有,你能不能下来帮帮我?”</p><p> “你怎么不早点叫我,我还以为你是那种有一个人自己处理尸体的癖好的杀人犯呢。”赫夫用双手撑着坟墓的边缘,跳了下来,“说真的,我对你说的那两种版本的故事都挺感兴趣,你瞧,反正我们都没什么要紧事,不如你都讲一遍?”</p><p> “让我想想,一个版本是这样的: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的连环杀人犯,专门……诱骗无辜又可怜的人,然后杀了他们,就为了满足我的一己私欲,布里特尼……就是一个受害者,我专门选择扼死她,因为这样我能享受到她挣扎的样子,”米娅和赫夫一起将布里特尼调整成平躺在墓坑底部的姿势,布里特尼已经变得柔软一些了,“另外一个版本就是,我在你们演出的酒吧认识了她,我们有了一夜情,如果你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老的话,我想我大概不需要向你解释这个词的意思。这段关系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昨天晚上,她叫我掐住她的脖子,我下手重了些,然后她就死在了我的床上。”</p><p> “嗯哼,”赫夫点了点头,“那么,到底哪一个版本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如果你问我,我会觉得第二个版本更像是小报记者会喜欢的那种,乐队的花边新闻?怪异的性癖好?还有和性窒息有关的死亡?拜托,现在已经是九十年代了,如果有这个的话谁会去看那些无趣的连环杀人犯的故事?那些因为妈妈管教太严而变成穷凶极恶的杀人犯的白人男性的事情我们早就听够了。”</p><p> 米娅沉默地瞪着她,作势拿起了手边的铁铲,向上抬了抬。</p><p> “好了,好了,没必要这样粗暴,我只是在开玩笑而已。”赫夫举起了双手,脖子也缩了起来,看起来像是某种蹲在湿地边缘的钢管上的长腿水鸟。</p><p> “那边的杂物间大约还有一把铲子。”米娅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之后,她将手里的铁铲垂了下来,抬起手,指向墓地角落的一个用木板搭成的棚屋,“过来帮我一起把这个墓坑填上。”</p><p> &nbsp;</p><p> “等我死了的时候,希望我至少能得到一整个坑位。”与她干瘦的身体相比,赫夫的力气似乎并不小,即使米娅已经因为这一系列的劳作而气喘吁吁,她仍然看起来没有一点疲倦,只是用手撑着铁铲的长柄,站在她们刚刚填好的坟墓前,“我活着的时候每天都这样忙得停不下来可不是为了死了之后和不认识的人挤在一起啊。”</p><p> 说完之后,她把铲子放在了一边,伸直双腿,坐在了草地上。</p><p> “你对这些事情的态度无动于衷得让我感觉有点恶心。”米娅早已坐了下来,在她埋好了布里特尼之后,她就瘫软地坐在了地面上。</p><p> “是啊,是啊,我猜在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之后人就会逐渐适应这样的事情了。况且你才是我们两个人里面的杀人犯,别突然扭过头来指责我。”赫夫顺势仰躺在了草坪上,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张薄荷味的卷烟纸和一盒香烟,在米娅面前晃了晃,“你要来一根吗?”</p><p> “不了,我不喜欢烟草的味道。”米娅也躺在了草坪上,阳光晒着她们两个人的脸,地面上刚刚被翻出的泥土散发着湿润阴冷的腐败气味,这里绝不是什么最舒服的晒日光浴的地方。</p><p> “所以现在你打算去做什么?”赫夫躺在她身边,用那张卷烟纸在香烟上又卷了一圈,又迅速地舔了一下粘贴的部分,这才竖着叼住了那支烟,她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小心地点燃了香烟,然后深吸了一口。</p><p> “我不知道。”米娅横着伸出手,甚至没有转过头去,从赫夫的嘴里摘走了那支刚吸了一口的烟,直勾勾地看着天空,也抽了一口手里的烟,然后缓慢地将烟气吐了出去。</p><p> “我还以为你讨厌烟草的味道。”赫夫扭过头,伸出手,想要将自己的烟讨回来。</p><p> “我又没撒谎。”米娅平静地回答道,又吸了一口,然后才将香烟还给对方,“我不喜欢烟草的味道,我也不喜欢扫除或者为自己突如其来的谋杀案善后。顺便说一句,薄荷味卷烟纸的味道不错。”</p><p> “可接下来你总得去做些什么的,”赫夫这样回答道,向另一边扭过头,看着整个墓场里到处竖起的墓碑,“只有死人才能一直歇息。”</p><p> “那么,让我先回趟家吧。”米娅思索了一会,做出了决定,她又一次拿走了赫夫抽了一半的烟,自顾自地抽了起来,“我总有种预感,再下次回去会是很久以后了。”</p><p> &nbsp;</p><p> &nbsp;</p><p> </p><p> &nbsp;</p>

发布时间:2026/09/04 22:07: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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