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作者：小毛 </p><p>评论：随意 </p><p> </p><p> </p><p>凌旻就读的初中坐落在县城东边，离家只要十来分钟。学校不怎么大，高高的砖墙围起一片水泥操场，毗邻着几栋灰白色教学楼，看着有些年头了。 </p><p>她的班级在中间那栋，三楼走廊最里面的一间。铃声响起时，凌旻刚从后门溜进教室，出现在靠窗最后一排的座位上。 </p><p>好在今天的早自习是数学。老师刚走上讲台就转过身，用粉笔写下一连串数字、字母和符号。同学们也大都低着头，教室里仅有笔尖划过纸张的窸窣声回荡着。 </p><p>凌旻也拿起铅笔。不过，出现在她笔下的不是三角形和圆，而是一团“棉花”云。 </p><p>那团作为参照物的云就浮在学校上空，凌旻观察它好久了——从走进校门的那一刻起，她一直在仰头看它，看到脖子都发酸了。现在她仔细地勾勒它的形，涂抹它的影，擦出它的光，这云便愈发惟妙惟肖了。 </p><p>但如果问她：这云有什么特别的？你为什么要画它？凌旻却会支支吾吾，一时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而再再而三，同学们就不再好奇了，毕竟大部分画家都是性格古怪的人。不过，凌旻却感到一身轻松。 </p><p>过了一会，那朵云看上去仍没什么变化，凌旻却没有停下手腕。她一会勾出几撮小云团，一会点几个小“黑点”作飞鸟，一会放倒铅笔涂抹出天空的颜色，仿佛在完成一张前所未有的大作。 </p><p>“——凌旻。” </p><p>她这才抬起头，所有人都在看她，其中包括目光如炬的老师。 </p><p>“站起来。” </p><p>她有些纳闷，茫然的目光越过同学们的脸，落到鬼画符般的粉笔板书上。 </p><p>“这题，下一步怎么解？” </p><p>教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凌旻的视线定格在黑板左边，缓缓移到右边。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眨了眨眼，喉咙里挤出一句：“呃……” </p><p>“不知道就好好听课。等会跑完操来办公室。” </p><p>“是……” </p><p>凌旻就着周围的窃笑声坐了下来，盯着自己的“大作”沉默不语。 </p><p> </p><p>傍晚，凌旻踩着行道树的影子到了家。她拉开家里的大铁门，正要取出拖鞋，才瞥见鞋架上多了双暗哑的黑色女式皮鞋。 </p><p>她的心猛地一坠，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定了定神，朝屋里喊出一句“我回来了”，但没有回应。待她换好鞋进屋，只见一个身着深色便装的女人仰靠在沙发上，像是等候多时了。 </p><p>听到她的脚步声，女人连眼睛都没睁，长长地叹了口气：“……过来。” </p><p>她不吭声，低着头走到母亲面前。 </p><p>“老师说你又在上课开小差，还在作业本上画什么蓝天白云？” </p><p>“……嗯。”她交握背在身后的双手。 </p><p>“为什么？” </p><p>凌旻张了张嘴。听她没有马上回答，母亲坐起身，皱着眉头盯着她。 </p><p>“我在问你话，凌旻。” </p><p>“我只是……想把它画下来。” </p><p>“所以你就在上课时间画？” </p><p>她沉默了。 </p><p>“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成绩还不错，稍微走走神也没关系？你明年就要初三了，现在不用心，以后就得落后别人一大截！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p><p>“可是……” </p><p>“可是什么？做错事还有理了？” </p><p>凌旻攥紧衣角，小声说：“可是，爸爸最后那次起飞前说过，他会回来的……” </p><p>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接踵而至的是玻璃茶几被拍得震颤的巨响，和女人几乎歇斯底里的怒吼。 </p><p>“够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已经回不来了！” </p><p>凌旻缩了缩肩膀，眼眶也一下子红了：“妈……” </p><p>“以后不准再提他。”母亲的声音仍在发抖，“还有那些画，也不准再画了。把心思都放回学习上，听见没有？” </p><p>“可是我……” </p><p>“没有可是！” </p><p>女人倏地起身离开，房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凌旻仍站在客厅里，耳边只剩挂钟缓慢的走动声。 </p><p> </p><p>凌旻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晚霞一点点褪去，远处居民楼的灯也陆续亮了起来。而她的房间里始终只亮着一盏台灯。 </p><p>她已经记不得父亲的脸了。任凭她怎样在记忆里翻找，也只剩笔挺的制服、帽檐下模糊的笑和宽大温暖的手掌。还有小时候被父亲抱起时，仿佛一下子靠近了许多的蔚蓝天空。 </p><p>或许正因如此，她才总是忍不住抬头仰望。 </p><p>她知道的——父亲，和他那天驾驶的飞机，已经再也不会从云层背后出现了。但只要把眼前的天空画下来，那些属于父亲的点滴就不会从这个世界消失……凌旻也决不会让它们消失。 </p><p>老师布置的习题已经做完了。凌旻把写满算式的草稿纸翻到背面，重新拿起铅笔。等到她直起身子时，那片晴空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p><p>凌旻把它举起来看了片刻，尔后翻出另一张草稿纸。半晌，屋里再次响起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