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商人最需要的，或是运气。  </p><p>能否路途顺畅不遇恶匪，能否挑选良物售出好价，能否结交贵人广开门路……  </p><p>可有运气也只是基础，时政因人而改，人因时政而动，非是赚大钱才与脑袋挂钩，而是得时刻紧着脖子赚任意一分钱：说不准今日就因货币制度的改革、售卖商品种类的缩减而被逮捕。  </p><p>所以人应掌握智识，尽管只在一条道路上深掘，也要无休止地学习。  </p><p>但这些暂时都与犹瑟德·阿莱克斯没了关系，在今日结束之前，他就已在今时重伤濒死。  </p><p>——因为一场普通的马车侧翻。  </p><p>走山路总会马有失蹄，一个脱力造成车身晃动，一阵晃动造成几块碎石恰巧迎上车轮又意外地卷入其中，于是辐条连断三根，前轮开始倾斜压马，继而马匹再度受惊，仿若命运一般的在最该停下的时候得到疾速，轰轰烈烈地让人想跳车也成不可取，就这样随着车马一起翻仰在地，并结实地吃下了车轴断裂后的贯穿伤。  </p><p>商人最需要的果然是运气。  </p><p>他头晕脑胀，呼吸和血液在气管和食道互相搏斗，空气从身前穿过肺部抵达胸后，气短的半循环让身体发出想吐的错误表征。  </p><p>也许此时疼痛是他最需要的名词，可惜犹瑟德·阿莱克斯只觉得冷。  </p><p>他不自觉地浑身发颤牙关紧咬，试图靠抖动增加些微的温暖，但方才还觉舒适的轻风早已化作严冬的刮骨刀，每分每秒都在带走犹瑟德的部分生命。  </p><p>犹瑟德·阿莱克斯活不了多久啦！  </p><p>拔出这根木条将立刻因大失血而死，然插着它也不代表损伤不加剧、感染不激增。何况，如果他没有感觉错，那些已经断裂的肋骨也在不断对伤情加码，原来是受刚刚的“保暖”之举，一直在进行内部的耕耘。  </p><p>他想来说不了话，既问不得马车夫现在的情况，也叮嘱不了任何遗愿，所有的抱负都将在大厦建成前毁于一旦，满腔的疑问都成了注定的未解之谜——可这凭什么！  </p><p>犹瑟德天然的盛颜、积累的财富、拥有的名声、掌握的人脉，若这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在死亡前不存在，那让他如何不去怨恨！  </p><p>但更多的是暴怒。  </p><p>他早早检查过一切，早早安排好一切，即使是这条山路都是同样的车夫与同样的马在数年间来回行走，只是因为可笑的运气造成的荒唐死法，竟要成为他墓碑上的介绍，成为这一生的结局吗？  </p><p>这怎么让他学会接受？犹瑟德·阿莱克斯只想对这一切说不，只愿对命运表示反抗，只能接受按照自己计划进行的人生，于是他得到自己行为的呼唤。  </p><p>“我与你一般愤怒。”  </p><p>他挑选的良物依赖藤蔓而主动攀附。  </p><p>“我与你同想得到答案。”  </p><p>如同死前幻觉的旧日神父站在眼前。  </p><p>“我能帮你在下沉冥界前重返人间。”未介绍是谁又源于何处的“恶灵”拔出了贯穿犹瑟德，使其好似正被施刑受戒的长木，并以自己的“血肉”去填补人的血肉，再用自己的“骨骼”去充当人的骨骼。  </p><p>他仍持有过往的矜傲，垂眸俯视着普通人类：“你还将学会法术。”  </p><p>“有关治愈的法术。”  </p><p>魔装感受到自己的本体在逐渐充盈人躯，如传说里的长蛇蛊惑着新生儿向应享的果实伸手。  </p><p>“划伤于你不再是伤口，穿刺于你不再是危急，即使是方才的贯穿，或许也可以支撑到救援。”  </p><p>“而这一切，你都不需要再付出……”  </p><p>“我已经付出了身躯。”商人试着开嗓，竟是与往日一般的感触——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或许连自己都想不到前胸现在正扎满植物——他打断了魔装的巧言，“或许还包括未来的生命。”  </p><p>“我不像其他持装者，我们都知道这个伤口意味着，在开始融合的刹那我就无法将您摘下。”  </p><p>他还试着起身，被俯视的滋味已经太久没尝，以至于即使是救命恩人和未来的研究对象，他在此刻也仅有被冒犯的轻怒。  </p><p>可融合魔装不意味着伤口未发生，失血过多的后遗症依然存在，所以犹瑟德依然头重脚轻，行动到一半就得抓着马车当拐杖。所幸的是神父向来擅长察言观色，在死后也没有全然忘本，于是不会在此时伸手当施舍。  </p><p>“您是觉得这个躯壳是您抽出了骨头锻造，所以不属于我的付出吗？”犹瑟德整理着身上新鲜出炉的板甲衣，用平日贸易里的笑颜说着再冒犯不过的话，“那么从死中复生的你我，是否能算圣人？”  </p><p>听闻此言的神父先是皱起眉，再是作为魔装地吐着不需要的长气：“我说的不需要付出，是指你可以直接前往达拉尔压制我。”  </p><p>——他们的身份都能知道达拉尔的特殊与必行。  </p><p>而后半句话，与生前身份背道而驰的“恶灵”也在这几十年早早地思考过更多，或者说，他可能正是在等待这样的问话，以来证明自己虽然动摇，却仍不变方向的心。  </p><p>“我们皆是愚者。”他说。  </p><p>“我未从自己的躯壳里复生，你未真正的相拥死亡，于是我们皆不是圣人。而复活，复活啊……只是复活也非圣呢？”  </p><p>“行善的复活得生，作恶的复活定罪，犹瑟德，你怎不知这是我们赎罪的开场日。”  </p><p>  </p><p>注：  </p><p>行善的复活得生，作恶的复活定罪。——《圣经》  </p><p> </p>